多情客遊記 · 巴黎

斯特恩 《多情客遊記》
假髮 巴黎 理髮師來了,他拒絕對我的假髮作任何修飾,絕不通融。他不是幹不了,就是不屑於干。沒辦法,只好用他自己推薦的一副現成的假髮。 ——不過,朋友,我說道,這假髮鬈怕保持不久吧。——你就是把它浸在海里,他答道,也不變形—— 這個城市,什麼事都那麼大的氣派!我想道——英國假髮商的想法發揮得再過分也不過「把它浸在一桶水裡」——多大的差別!就像時間之於永恆一樣。 老實說,我的確討厭一切冷冰冰的概念,我也同樣討厭形成冷冰冰的概念的那些小里小氣的思想;而且,大自然的偉大作品總使我深受感動,因此,就我來說,要是辦得到,我打比喻最低限度也不小於一座山。就他打比喻這一例子而言,我們對法國人的大氣派只能作這樣的指責——說得動聽,華而不實 。毫無疑問,大海使頭腦充滿遼闊、浩渺的思想;但是,巴黎遠在內地,我不可能坐上馬車到離巴黎一百英里以外的地方去作試驗——這位巴黎理髮師的話毫無意義。—— 一桶水,和汪洋大海相比,說起來的確顯得很寒磣——不過有人會說——也有一點好處——那桶水就在隔壁房間,可以馬上試驗假髮鬈的可靠性,不用多費事,只消一會工夫就成。 的確如此,根據對那句話所作的更坦率的修正,法國人措辭重在表白,而不在實行。 我認為,我能在這類雞毛蒜皮的小事 上,而不是在重大的國事上,看出民族性的明確而顯著的特點;因為各國的大人物談來談去都是那一套,千篇一律,我才不願意花九便士在他們當中挑選呢。 我好容易從理髮師手下脫出身來,理髮時間太長,想到那天晚上要到R夫人那兒去送信,已經晚了。不過,當一個人一旦渾身上下打扮得齊齊整整準備外出時,他的種種思考就變得無足輕重了。於是,我記下我住的摩德納飯店的名字,還未決定去處,就走了——我在路上再考慮也不遲,我說道。 脈搏 巴黎 萬福,你這生活上討人喜歡的小殷勤,因為你為生活鋪平了道路!有如讓人一見鍾情的優雅和美麗;是你,打開了這道門,讓這個異邦人進去。 ——請問,夫人,我說道,到喜劇歌劇院走哪條路?很樂意,先生,她放下手上的活兒說道—— ——一路上我都往鋪子裡瞧,想找一張不致因為這樣打擾而煩亂的臉,瞧了半打鋪子,終於看中了這張臉,才走進去。 她坐在盡裡邊,面對大門的一把低矮的椅子上,正在做一對縐邊—— ——很樂意, 很樂意。她邊說,邊把活兒放在身旁一把椅子上,從坐的低矮的椅子上站起來,動作顯得那麼高興,臉色也那麼高興,要是我跟她花過五十個金路易,我會說:「這個女人是會感謝的。」 你得拐彎,先生,她跟我走到鋪子門口,指著我要走的那條街,說道——你得先向左拐——注意 ——有兩個拐角,請走第二個拐角——走不遠,你會看見一個教堂,過了教堂之後,勞駕馬上向右拐,你就可以一直走到新橋 橋腳,你得過橋——過了橋,誰都樂意給你指路—— 她這番指示,向我重複了三遍,說第三遍時,還像說第一遍那樣溫和,不厭其煩。——口氣和態度 是不是有一種含義呢,的確有,除非是對於拒不接納這一態度的心——她似乎真關心,怕我迷了路。 我並不認為,她的美對我感到她殷勤有多大關係,儘管我認為她是我見過的最漂亮的姑娘;不過,當我告訴她我多麼感謝她時,我記得,我直瞧著她的眼睛——她說幾遍我也道幾次謝。 我出門還沒走上十步,我已把她的指示忘得一乾二淨——於是,回過頭,看見她仍站在門口——仿佛看我走錯沒走錯——我又走回去。問她頭一個拐角是在我右邊還是左邊——因為我全忘了。——可能嗎?她半笑著說道。——當一個男人想得更多的是一個女人,而不是她的忠告時,我答道,這太可能了。 既然這是老實話——她像每個女人對待理所當然的事一樣,略微屈一屈膝,便領受了。 等一等 !她說道,一邊把手放在我的胳膊上,留住我,一邊把一個小夥計從後店堂叫出來,要他準備一包手套。我正要叫他往那邊送一包手套,她說道,請進,一會就準備好,他送你到那兒去。——於是,我跟著她走到店鋪的盡裡邊,拿起她放在椅子上的縐邊,好像想坐,她在那張低矮的椅子上坐下後,我馬上在她身邊坐下。 他一會就準備好了,先生,她說道——承你這番盛情,我答道,趁這一會,我很願意向你說幾句很有禮貌的話。任何人都可以偶爾做一件出於好心的事,但是,不斷做事,說明也跟氣質有關;沒錯,我補充道,如果是從那顆心流出的血,流到四肢(摸她的手腕),我敢肯定,你是世界上的女人當中脈搏跳得最好的一個——摸摸看,她伸出胳膊,說道。於是,我放下帽子,一隻手握著她的手指,用另一隻手的食指、中指摸著脈。 ——親愛的尤金尼厄斯 [1] ,真希望你路過這兒,看見我穿著黑外衣,煞有介事地一下一下數著脈跳,那副專心致志的樣子,好像在她發燒、退燒的關鍵時刻,在觀察她的體溫似的——你會哈哈大笑,並從道德上就我的新職業大發議論吧?——你會笑下去,議論下去的——沒錯,親愛的尤金尼厄斯,我肯定會說:「在這世界上還有比摸女人的脈 更糟糕的職業呢?」——不過,那是摸女店員的脈!你會說——而且是在開門營業的店鋪里!約里克—— 那更好,既然我的看法很坦率,尤金尼厄斯,即使讓全世界的人看見我在摸脈,我也不在乎。 * * * [1] 尤金尼厄斯,《項狄傳》中的一個人物,原是斯特恩的密友。 丈夫 巴黎 我數脈搏數了二十下,接著在數到近四十下脈搏開始加快時,不料她的丈夫從後廳走進店裡,我計數受到打擾,出了一點錯——這不是別人,是她的丈夫,她說道——於是,我重新開始計數——這位先生太好了,她說道,他路過這裡時竟不嫌麻煩給我摸脈——那位丈夫脫下帽子,向我鞠了一躬,說道,不勝榮幸——說罷,戴上帽子走了。 上帝呀!他出去時我自言自語道——這個男人能是這個女人的丈夫? 有少數人了解引起這番感嘆準是什麼原因,要是我向不了解者說明情況,但願別讓了解者聽了難受。 在倫敦,老闆和老闆娘,仿佛一個是骨頭,另一個是肉。在身、心的幾種天賦才能上,有時這個占上風,有時另一個占上風,一般說來不相上下,而且彼此相配,夫妻間要多相配簡直就有多相配。 在巴黎,沒有比夫妻更不相同的兩種人了:因為丈夫不執掌店鋪的立法和行政大權,就很少到店裡去——他戴著帶纓子的睡帽,坐在陰暗的後屋裡,不跟人來往,還是老天造就他那副未開化的粗模粗樣。 只有君主制仍按撒利法 [1] 的一個天才的民族,已將這一部門,連同其他種種部門,全部讓給女人——她們,由於從早到晚跟各種身份、各種大小的人物不斷討價還價,如同許多粗糙的鵝卵石,放在一個袋子裡,長時間搖動,親切地碰撞,已將粗糙不平、稜稜角角的地方磨去,不僅變得滾圓、光滑,有的女人還要像鑽石那樣接受打磨——丈夫 先生則跟腳下的石頭差不多—— ——的確——的確,男人!一人獨坐不好 [2] ——你本來是為了社交,為了進行親切的問候而生的,我們的性情由此得到改進,可請這一改進為我做證。 ——脈搏跳得怎麼樣,先生?她說道——正好像我所期望的那樣,我平靜地瞧著她的眼睛說道,極為溫和——她正要說點客氣話作答——但拿著一包手套的小夥計走進店裡——正好 ,我說道,我需要一副手套。 * * * [1] 法國、西班牙等國於十四世紀制定的禁止女性繼承王位的大法。 [2] 這裡套用《聖經》用語,見《舊約·創世記》第2章第18節:「耶和華神說,那人獨居不好,我要為他造一個配偶幫助他。」 手套 巴黎 我一說,這位美麗的女店員就站起來,走到櫃檯後面,取下一包打開。我走到正對著她的那一邊,手套都太大。這位美麗的女店員仍把這些手套一隻一隻放在我手上量——手是不會改變大小的——她求我再試一副,那似乎是最小的——她把手套張開——我的手一滑就進去了——不行,我搖一下頭說道——不行,她也搖一下頭說道。 有幾種簡單、微妙的混合神情——把任性、理智、正經、胡鬧混合到這種程度,即使讓巴別城 [1] 的種種語言一齊講起來,也無法形容都是什麼神情——都有感染力,而且都能立即讓你感染上,你簡直分不清哪一部分是感染源。還是讓你們那些能說會道的人去分析,發表長篇大論吧——目前,再提一下就夠了,手套不合適;於是,我們都抄上手懶洋洋地靠在櫃檯上——櫃檯很窄,我們之間的空當剛能容下那包手套。 這位美麗的女店員,一會瞧瞧手套,一會瞧瞧一邊的窗戶,一會又瞧瞧我。我不想打破沉默——而是學她的樣,於是,我瞧瞧手套,又瞧瞧窗戶,又瞧瞧手套,然後瞧瞧她——這樣你來我往,周而復始。 我發覺,每次攻擊我都大敗——她有一雙敏銳的黑眼睛,眼光透過兩道長長的絲一般的睫毛射出,有很強的穿透力,因而看透了我的心和感情所在之處——說來也怪,我的確感到她的透視—— 沒關係,我邊說,邊拿起靠近手邊的兩雙手套塞進衣袋裡。 我意識到這位美麗的女店員沒有多要一個里弗爾——我倒真希望她多要一個里弗爾,我正挖空心思想促成這事—— 親愛的先生,她誤解了我那副窘相,說道:「你認為我能敲一個外地人的竹槓,多要幾個蘇嗎?——而且這個外地人肯賞臉,聽憑我擺布,是出於禮貌,而不是他需要手套——相信我能做得出來嗎 ?」——我的確不相信!我說道:「要是你做得出來,倒是歡迎之至。」——於是,我點好錢放在她手中,鞠了一躬,頭低於通常向店鋪老闆娘鞠的躬,然後走出去,她的小夥計帶著那包手套跟在我後面。 * * * [1] 見《舊約·創世記》第11章,耶和華在那裡「變亂了他們的口音,使他們的言語,彼此不通」。 翻譯 巴黎 我被領進包廂時,那裡只有一個和藹的法國老軍官,沒有別人。我喜歡這種人物,不僅因為一種使壞人變得更壞的職業,反倒使他的態度溫和,因而尊敬這個人,也因為我曾經認識一個人——他已不在人世——我何不寫下他的名字,直接告訴世人,他就是托拜厄斯·項狄上尉 [1] ,我最親密的教徒和朋友,這就省得糟蹋一頁篇幅;他死後這麼久,我從未想到他的仁慈——但我的眼淚奪眶而出。為了他的緣故,我偏愛整個部隊的老兵;因此,我大步走過後兩排長凳,在他的旁邊坐下。 這位老軍官戴著一副大眼鏡正專心看一本小冊子,可能是關於這個歌劇的書。我剛剛坐下,他就摘下眼鏡,放進一個鯊魚皮盒裡,又把眼鏡和書一起放回衣袋。我欠身向他鞠了一躬。 把他這一動作譯成世界上任何一種文明語言——就是這樣的意思: 「包廂里來了一個可憐的外地人——看來,他誰也不認識;他就是在巴黎待上七年,也絕不可能認識,要是他走近的每一個人仍在鼻子上架著眼鏡的話——這就是說,他臉上嚴嚴地關閉了交談之門——對他的態度比對德國人還要壞。」 這位法國軍官很可以大聲地把這番話講出來;如果他講了,我也會及時地把我向他鞠躬譯成法語,告訴他:「他的關懷,我心領了,為此,向他表示萬分感謝。」 掌握這種速記法 ,而且能把幾種神色、一舉一動,及其種種變化和形態,很快譯成普通話,沒有比這更有助於促進社交活動的竅門了。就我來說,由於長期養成的習慣,我總是不自覺地這樣做,以至於一到倫敦街上,我就邊走邊翻譯;我不止一次站在人圈後面,還沒有聽上三個詞,我就帶著二十句不同的對話走了,我能如實地將這些話記下來,保證無誤。 在米蘭,有天晚上我去聽馬蒂尼 [2] 音樂會,正要進大廳時,F女侯爵從廳里出來,走急了一點——她差點撞上我,我才看到她;我連忙跳到一邊,讓她過去——她也一跳,偏跳到同一邊;因此,我們倆的頭碰到一起了;她馬上閃到另一邊,想躲開:我偏跟她一樣倒霉;我也跳到那一邊,又擋住她的路——我們一起跳向另一邊,又跳回來——這樣跳來跳去——很可笑;我們難堪得臉都紅了;因此,我終於做了我本該在最初做的事——我站著一動不動,侯爵夫人不再受阻。我得等在那裡,目送她走到過道盡頭,這樣向她賠了禮之後,才能進大廳——她回頭看了兩次,然後靠邊走著,仿佛準備向上樓經過她身邊的任何人讓路似的——不對,我說道——這是卑劣的翻譯,女侯爵有權要求我向她作最好的道歉;她讓開的空處,就是留給我去道歉的——我連忙跑過去請求她原諒我使她受窘,說我本想為她讓路。她回答說,她也想為我讓路——禮尚往來,我們彼此道謝一番。她走到樓梯口,我看她附近沒有獻殷勤的騎士,便請求攙扶她,送她上馬車——於是,我們一起下樓,每走三步,就停下來談談音樂會和這次遭遇——相信我,夫人,我把她扶上車時,說道,我作了六次不同的努力,想讓你出去——我也作了六次努力,她答道,想讓你進去——我真希望你作第七次,我說道——非常願意,她邊說邊讓出座位——人生太短,講禮的時間不能太長——因此,我立即上車,她帶著我跟她一道回去了——至於音樂會如何,我想,聖塞西莉亞 [3] 在場,她比我清楚。 我只補充一點,我有幸在義大利有些交往,但沒有一次比由那句翻譯引出的這段交往更令我感到愉快。 * * * [1] 本書作者另一部小說《項狄傳》中的主要人物,這個古怪而又仁慈的老兵,是英國小說中著名的藝術形象之一。 [2] 喬萬尼·巴提斯塔·馬蒂尼(1706—1784),義大利作曲家,著名教育家。 [3] 聖塞西莉亞(?—230?),羅馬的女殉教者,後奉為音樂的守護神。 侏儒 巴黎 這種議論,除了一個人而外,這一輩子我從未聽人發過;這個人 [1] ,可能在本章出現;既然毫無成見,我舉目向劇場一望時使我感到震驚,一定有什麼原因——那就是,以造成這樣多侏儒為樂的無法解釋的大自然玩的遊戲——毫無疑問,她在某些時候,幾乎在世界上的每個角落玩,但在巴黎,卻使她感到無窮無盡的樂趣——這位女神似乎既聰明,又快樂。 我帶著這種看法出了喜劇歌劇院 ,一路上我都按這看法打量我在街上見到的每個行人——可悲的應用!尤其是遇上極為矮小的人——臉極黑——兩眼敏銳——鼻子很長——牙齒很白——下巴突出——看到這麼多不幸的人,被意外事故的力量把他們從自己本來所屬的一類人中趕到另一類人的一邊,寫下這一情況都使我感到痛苦——每三個人就有一個矮子——有的由於腦袋搖晃、駝背哈腰——有的由於羅圈腿——第三類,在他們長到第六、第七年時,被大自然的手扼住,不讓長了——第四類像矮蘋果樹一樣,處於完善、自然的狀態;在他們成長之初,還是胚芽時,就沒有打算長得更高。 當醫生的遊客可能說,這是由於包紮不當——怨恨的遊客認為是缺少空氣——而好奇的遊客,為了支持這套理論,可能會去量量他們的房子的高度——街道狹窄,而且,這麼多有產階級 擠在六樓、七樓上幾英尺見方的地方吃飯、睡覺;但我記得,大項狄先生有天晚上談到這些事,說法與眾不同,他斷言道,只要孩子順利出世,他們簡直可能長到其他動物那樣高大;不過,可悲的是,巴黎的公民像圈在籠子裡似的,實際上已沒有容納他們的餘地——我認為這對孩子沒有任何好處,他說道——毫無好處——不,他提高了嗓門繼續發揮道,比毫無好處還要糟糕,即使對孩子無微不至地照顧,吃營養最豐富的食物,養上二十年,二十五年之後,結果如何呢,終歸長不到我的腿這樣高。既然項狄先生很矮,就無話可以補充了。 這不是推理的事,我對這種解答根本不理,我只滿足於這番議論的真實性,在巴黎的每條胡同小巷都可以得到證實。我經過一條從娛樂場通往皇宮的胡同,看見一個小男孩站在橫貫路當中的一條水溝邊上發愁,我便拉著他的手扶他過去。後來,我抬起他的臉一瞧,發現他大約有四十左右——沒什麼,我說道,我滿九十歲的時候,也會有身體好的人扶我一把。 我感到內心有些小小的準則,往往使我憐憫我們同類當中這部分長不高的可憐人,他們既沒高度,也沒力量為自己謀得出頭之日——看到他們當中有人受糟蹋,我受不了;我剛在那位法國老軍官身邊坐下,看到我們的包廂下面發生了這種事,就感到厭惡。 當劇場滿座時,各種身份的人,都在正廳前排盡頭,在前排與頭一個邊廂之間的一小塊空地上,尋求一席之地。雖然你跟正廳的其他人一樣站著看,但你還得付前排座位的票價。一個可憐的無助的矮子不知怎麼擠到這種倒霉的地方——那天晚上很熱,他周圍的人都比他高兩英尺半。他的四面八方都擋得嚴嚴實實,他受的那份罪就沒法說了;但他的最大障礙是一個高大肥胖的德國人,將近七英尺高,正擋在他前面,根本無法看到舞台或演員。這個侏儒想盡辦法要看一眼前面的演出,便透過德國人的胳膊與身子之間的小空隙,這邊看一下,那邊看一下;但是,德國人站得端端正正,可想而知,那姿勢是毫不與人方便的。這個侏儒倒不如待在巴黎最深的井裡;因此,侏儒很有禮貌地伸手夠著德國人的衣袖,把他的苦處告訴他——德國人回過頭來,像歌利亞瞧大衛那樣 [2] ,往下瞧了瞧——無動於衷地恢復原來的姿勢。 那時,我正從修士的小角料盒裡捏出一撮鼻煙——你溫和、有禮的心靈啊!已經煉得能一再容忍 !會怎麼對待呢,親愛的修士!聽聽這個可憐人訴苦,多好啊! 當我作內心旁白時,法國老軍官看到我有點激動地抬眼仰望,冒昧地問我是怎麼回事——我用三個詞告訴了他,又補充一句,這太不人道。 這時,侏儒已陷入絕境,一氣之下(這往往沒有理性),告訴德國人,他要用刀子割掉他的長辮——德國人冷冷地回過頭說道:請吧,只要你夠得著。 受了傷害,又受侮辱,更為痛苦,無論誰受害,都會使每一個有感情的人同仇敵愾,我真能跳下包廂去打抱不平。——法國老軍官卻不慌不忙地辦到了;他稍稍俯下身子,向一個衛兵點點頭,同時用指頭指指出事的地方——衛兵便向那兒擠過去——沒有必要訴苦——一看就明白了;他馬上用槍把德國人推到後面——然後拉著可憐的侏儒的手,把他安置在德國人前面——這是高尚的行為!我鼓掌說道——但在英格蘭,老軍官說道,你們不會允許這樣干。 ——在英格蘭,親愛的先生,我說道,我們都舒舒服服坐著 。 如果我心口不一,老軍官應當使我心口一致了——因為他說,這是妙語 ——既然妙語 在巴黎總是值點什麼,他給我一撮鼻煙。 * * * [1] 指項狄上尉的哥哥,瓦爾特·項狄,即下文所說的「大項狄先生」。他在《項狄傳》中就生育、教養孩子等問題,大發議論,頗多古怪的見解。 [2] 歌利亞和大衛都是《聖經》中的人物。歌利亞是巨人,所向無敵,藐視向他挑戰的年輕的大衛。見《舊約·撒母耳記上》第17章第42節。 玫瑰 巴黎 現在輪到我問法國老軍官:「怎麼回事?」因為,有人大叫:「修道院長先生,舉起手來 。」正廳里十幾處不同的地方也隨聲應和,我聽了,如同老軍官聽我對修士的呼喚一樣,莫名其妙。 他告訴我,那是在上層包廂的一個窮修道院長,他猜想這位院長為了看歌劇,躲在兩個女店員背後,正廳的人發現了他,硬要他在演出時舉起兩手。——能不能認為,我說道,牧師會摸女店員的包呢?法國老軍官笑笑,湊近我的耳邊悄悄說了幾句,打開了我一無所知的知識的大門—— 上帝呀!我吃驚得臉都白了——一個很重感情的民族,竟然如此不乾不淨,完全不像他們的所作所為,這可能嗎——太粗鄙了 !我補充道。 老軍官告訴我,對教會的這種庸俗的諷刺,開始於劇院,大約在莫里哀的《塔爾丟夫》 [1] 上演的時候——不過,像哥特人的其他遺風一樣,漸漸衰落——每個國家,他繼續說道,都有文雅的一面,也有粗鄙 的一面,它們在這些方面互相輪流領先、落後——大多數國家他都去過,但他發現沒有一個國家沒有一些為其他國家所缺少的優美處。每個國家都有好壞兩個方面 ;到處都有好壞的平衡,他說道;只有了解這一點,才能使世界上一半的人,從反對別人的偏見中解放出來——旅行的好處,既然旅行關心良好的教養 ,是靠見識了大量人事和社會風習獲得的;它教會我們互相容忍,而互相容忍,他向我一鞠躬,結束道,又教會我們互愛。 法國老軍官發這番議論的態度,很公正,明智,正符合最初我對他的性格的好印象——我原以為我愛這個人;但恐怕我找錯了對象——這是因為我個人的思想方法——差別在於,我遠不能把旅行的好處說得那麼好。 這種事使騎馬的人和他的馬同樣感到厭煩——要是那匹馬一路上豎起耳朵,看到沒有見過的東西就嚇一跳——我跟任何人一樣很少這種煩惱;但我坦白承認,很多事使我感到痛苦,而且,有很多話,我在頭一個月聽了臉紅——在第二個月,卻發覺這些話無關緊要,完全無害。 我跟朗博耶夫人結識了六個星期之後,蒙她賞臉,在離城約兩里格半的地方讓我上了她的馬車——朗博耶夫人是所有女人當中品行最端正的一個;我決不指望看到比她心地更貞潔的女人——在回城的途中,朗博耶夫人要我拉鈴——我問她是不是要什麼東西——沒事,要撒尿 ,朗博耶夫人說道。 高雅的遊客,別難過,怎麼會讓她把……撒在——而你們,美麗、神秘的仙女!各自去摘你們的玫瑰,撒在你們的路上吧——因為朗博耶夫人已不再摘了——我把朗博耶夫人扶下馬車;我若是那貞潔的卡斯塔利 [2] 的祭師,我會最恭敬、莊嚴地侍候在她的水泉旁。 (第一卷完) * * * [1] 這齣喜劇的主人公塔爾丟夫,是道貌岸然的教士,背地裡卻幹著勾引人家的妻女,霸占其財產的勾當,典型的偽君子。據說,這個人物的原型是羅克特修道院長。 [2] 希臘神話中帕納薩斯山上的神泉。 侍女 巴黎 這位法國老軍官就旅行所發的議論,使我想到波洛涅斯 [1] 就同樣的題目告誡他兒子那番話——又聯想到《哈姆萊特》;又由《哈姆萊特》想到莎士比亞的其他作品,於是回家時,我在凱德孔蒂街停下來,想買全集。 書店老闆說他一套全集也沒有——怎麼 !我說道。我從放在我們當中的櫃檯上的一套全集中取出一本。——他說,這一套是送來裝訂的,上午就要送回凡爾賽交給B伯爵。 ——難道B伯爵,我說道,也看莎士比亞?這是位自由思想者 ,書店老闆答道。——他喜歡看英國書;而且,先生,這位爵爺還喜歡英國人。你這話太客氣了,我說道,足以使一個英國人在你的店裡花上一兩個金路易——書店老闆鞠了一躬,正要說什麼時,一個大約二十歲的正派的姑娘走進來,從她的風度和衣著看來,像是上流社會中一位虔誠女人的侍女,她要《心靈的迷誤》 [2] ,書店老闆馬上給她一本,她掏出一個用綠緞帶繫著的綠緞子錢包,她用拇指和食指取出錢,付了款。既然沒有讓我留在書店的理由,我們便一起走出大門。 ——「心靈的迷誤」 跟你有什麼關係?親愛的,我說道,你簡直還不了解那是什麼滋味呢,你戀愛後才會知道,或者等到哪個不忠實的牧人傷了你的心,你才相信確實如此——上帝保佑 !那姑娘說道。——說得對,我說道——因為,那若是一顆善良的心,讓人偷去,很可惜,這對你是一筆小小的財富,哪怕你的臉珠圍翠繞,打扮得珠光寶氣,也不如這顆心給你的風度好。 姑娘順從地注意聽著,手裡一直拿著緞帶提著緞子錢包——這錢包太小了,我捏著錢包的下部,說道——她順手遞給我——裡面裝得也太少,親愛的,我說道,只要你像你漂亮的外貌一樣,人也好,上天會裝滿你的錢包的:我手裡拿著一包克朗 [3] ,準備買莎士比亞的;既然她已撒手放開錢包,我便往裡面放了一個克朗;然後把緞帶打了個蝴蝶結系好錢包,交還她。 姑娘向我行了個與其說是深深的屈膝禮,不如說是謙恭的屈膝禮——是心靈自己在行禮,那種平靜、感謝的屈膝低身——身子的動作只不過表達了內心這番意思。我一生中給姑娘一個克朗從來沒有也遠遠沒有使我感到這麼愉快過。 親愛的,我說道,要是我不把這個克朗同忠告一起給你,我的忠告對你就毫無價值;但現在,當你看到這個克朗時,你就會想起忠告;因此,親愛的,別把它花在緞帶上。 相信我,先生,姑娘真誠地說道,我不會——她一邊說,一邊把手伸給我,通常憑信用做小小的交易時總是這樣——真的,先生,我要把錢另外放一邊 ,她說道。 當男人和女人之間達成道德上的協定時,他們就是到最背靜的地方去,也無罪惡:因此,儘管天色已黑,但都得走同一條路,我們便無所顧忌,一道走凱德孔蒂街。 在離開時,她第二次向我行禮,走出大門還不到二十碼,她好像覺得剛才還做得不夠,稍停一下,又告訴我——她很感謝。 我告訴她,這是我不能不獻給美德的一點小意思,我剛才把這一獻禮交給的這個人,無論如何不會誤解——但是,親愛的,我在你臉上看到天真無邪——在它的路上設圈套的男人,要遭殃的! 不知怎麼回事,姑娘似乎被我的話感動了——她輕輕嘆息一聲——我覺得我根本無權過問——因此,我再也沒說什麼,一直走到內弗韋爾街的拐角上,我們要在這兒分手。 ——走這條路,親愛的,我說道,可以到莫登旅館嗎?她說可以——要不,我也可以走幾內高德街,前面拐彎就是。——那麼,我走幾內高德街,親愛的,我說道,有兩點理由:第一,我高興,其次,我要護送你,能送多遠送多遠。姑娘知道我是客氣——於是說道,她真希望莫登旅館在聖皮埃爾街——你住在哪條街?我說道。——她告訴我,她是R夫人的侍女 ——上帝呀!我說道,我從亞眠帶來一封信,就是要交給這位夫人——姑娘告訴我,她相信,R夫人正在等一個帶信的陌生人,而且急於要見他——因此,我請姑娘向R夫人轉達我的問候,說我一定在上午去拜訪她。 我們交談時,一直站在內弗韋爾街的拐角處——我們的談話停了一會,她要把她的《心靈的迷誤》放好,拿在手上不方便。——那本書有兩冊,她把上冊放進衣袋時,我為她拿著下冊;然後,她撐著衣袋,我便把下冊放進去。 拉攏我們的感情的,是多麼細的線啊,這種感受真美。 我們又邁步走了,姑娘走第三步時,把手挎上我的胳膊——當時我正要向她告別——但她做得那麼無心、自然,說明她忘了我們素不相識。在我這方面,則強烈地感到深信不疑的血緣關係,以致情不自禁地側過頭瞧著她的臉,看能不能在她臉上找到一點家族的相似處——啐!我說道,我們不都是親屬嗎? 我們走到幾內高德街的拐彎處時,我停下來向她作最後告別:姑娘還要感謝我這番護送的好意——她向我說了兩次再見——我也說了兩次;我們的告別是如此真誠,要是在別的地方,我沒準會像聖徒那樣熱情、聖潔地用一個仁慈的吻以示告別。 但在巴黎,既然只有男人才能相互接吻——我只能表示一下這個意思—— 我求上帝保佑她。 * * * [1] 《哈姆萊特》一劇中的御前大臣。這裡指他的兒子在臨動身去巴黎前,他所說的一段話,見《哈姆萊特》第一幕第三場。 [2] 法國作家小克雷比榮(1707—1777)所著小說。 [3] 英國舊幣,值五先令。 通行證 巴黎 我回到旅館時,拉弗勒跟我說,一個警官來調查我——真倒霉!我說道——我知道為什麼事。現在該讓讀者知道了,這事未按事情發生的順序提到,並不是忘了,而是因為要是老早交代,讀者現在很可能記不起來——現在該談了。 我冒冒失失離開倫敦,從未想到我們在跟法國打仗 [1] ;及至到了多佛,用望遠鏡看了布倫 [2] 後邊那一帶山丘之後,才想起這事,隨即想到,沒有通行證根本到不了那邊。我只要出門走完一條街,如果回家時跟待在家裡無所事事時一樣糊塗,毫無長進,我就厭惡至極;再說,這次出門是我盡最大努力尋求知識的一次嘗試,我更不能容忍對這事多加考慮。於是,在聽到某伯爵雇了郵船之後,便去求他帶上我,做他的隨員 。這位伯爵對我略有所知,因此對我不怎麼為難,或者說並不為難——只是說,他願意為我效勞,但只能送我到加來,因為他要繞道布魯塞爾回巴黎。不過,我一旦過了加來,就可以毫無阻攔地直達巴黎;到了巴黎,我就得交朋友,自己設法過日子——讓我到巴黎吧,伯爵先生,我說道——我會應付的。於是,我上了船,從此再也沒想這事。 拉弗勒向我提起警官調查我——我馬上想到這事——拉弗勒剛說完,旅館老闆就進屋來告訴我同樣的事,還補充一句,說他還特別問到我的通行證,老闆最後說,他希望我有通行證。——老實說,我可沒有!我說道。 旅館老闆一聽我這麼說,連忙從我身邊後退三步,好像躲開一個害傳染病的人似的——而可憐的拉弗勒卻向我走近三步,那動作就像一個善良人去救一個受難者那樣——他由此贏得了我的心,而且單憑他這一品質 ,我對他的性格有了那樣充分的了解,可以那樣堅定地信賴它,好像他一直忠實地侍候我已有七年之久。 主啊 !旅館老闆叫道——但他驚嘆之後已鎮定下來,立刻改了口氣——要是先生沒有通行證(顯而易見 ),他說道,他在巴黎多半有朋友,能為他弄一張。——據我所知沒有,我滿不在乎地說道。——那麼,他答道,肯定 會把你送進巴士底獄,起碼 也要送進夏特萊堡。啐!我說道,法國國王為人和善——他不會傷害人。——這也不礙事 ,他說道——明天早上肯定會把你送進巴士底獄。——不過,我已經在你這兒住下,租期為一個月,哪怕把所有的法國國王搬出來,我也不早一天退房。拉弗勒湊在我耳邊悄聲說,誰也不能反對法國國王。 天哪 !老闆說道,這些英國先生都是些奇特人物 ——說罷,又發誓,斷定如此之後——他便走了。 * * * [1] 作者於一七六二年初離開倫敦到巴黎,當時英法為爭奪北美、印度的所謂七年戰爭(1756—1763)尚未結束。一七六五年,作者又去過一次。 [2] 法國北部的一個港口,與英國的多佛隔海峽相望。 通行證 在巴黎旅館 如果認真看待使我受窘的這件事,讓拉弗勒心裡難受,我於心不忍,這就是剛才我擺出大模大樣滿不在乎的態度的原因,為了向他顯示一下這事在我心裡多麼微不足道,我根本不提,而且在他侍候我吃晚飯時,格外興高采烈地大談巴黎,談那出喜歌劇。——拉弗勒當時也在那兒,並且跟著我走過一條條街,一直跟到書店,但看見我和一個年輕侍女 走出書店,又一道經過凱德孔蒂街,拉弗勒認為沒有必要再跟著我——他對這事有了自己的看法之後,便走一條近路——回到旅館正好聽到警察要跟我找麻煩的事。 等這個老實人收拾好餐桌,下樓去吃飯時,我馬上開始略微認真地考慮一下我的處境。—— ——談到這裡,尤金尼厄斯,我知道,你會想到在我要動身時我們那段短短的交談而發笑吧——這裡我必須把這事作個交代。 尤金尼厄斯,因為知道我不願受考慮過多的拖累,也同樣不願受帶錢過多的拖累,便把我拉到一邊,盤問我,你準備了多少錢;在我告訴他確切的數目之後,尤金尼厄斯搖搖頭說不夠;便掏出他的錢包,想全倒在我的錢包里。——夠花了,真的,尤金尼厄斯,我說道。——你的確不夠,約里克,尤金尼厄斯答道——法國和義大利我可比你了解。——不過,你沒有考慮到,尤金尼厄斯,我拒不接受他的幫助,說道,到了巴黎,不超過三天,我就要想法說點什麼,或做點什麼事,能讓他們馬上把我關進巴士底獄,全部由法國國王花錢,在那兒白住兩個月。——請原諒,尤金尼厄斯淡淡地說道,我忘了還有這個門路。 我輕率地對待的這件事,現在嚴肅地找上我的門來。 當拉弗勒下了樓,剩下我一個人時,是由於我的愚蠢、冷漠、哲理,還是執拗呢,不管由於什麼原因,反正我無法定下心來對這事從別的方面想一想,只能按當時向尤金尼厄斯所說的那樣考慮。 ——至於巴士底獄!可怕就可怕在這個詞——你要儘可能往好處想,我自言自語道,巴士底獄不過是塔樓的別名——塔樓不過是一間你不能出去的房子的別名——可憐可憐那些患痛風的吧!因為他們一年要進去兩次——不過,只要一天有九個里弗爾花,有紙、筆、墨水,耐性,雖不能出來,在裡邊也能混得不錯——至少要蹲上一個月或六個星期——如果他是個無害的人,又查明無罪,在蹲滿這段時間出獄之後,他會變得比入獄前更好,更懂事。 我這樣算過之後,有什麼事(忘了是什麼事)要到院子去;記得在下樓時,對我那番道理中的妙想頗為得意——那該死的陰鬱的 鉛筆,我自負地說道——因為我並不羨慕它那種能用難看至極的色調來描繪人生的邪惡的本事。人們的頭腦往往被它自己放大、抹黑的事物所嚇壞,而把它們縮小,恢復原大、原色,又往往被頭腦所忽略——確實如此,我改正了命題,說道——巴士底獄是不容小看的邪惡——但拆去它的塔樓——填平其護城壕——卸掉門口的防禦柵欄——簡單地稱之為拘留所,而且不妨認為是神經錯亂者——而不是人的暴君把你關在裡面——邪惡的一面消失,你就能毫無怨言地容忍另一面。 我在這樣自言自語興頭正高的時候,被一個我以為是孩子的聲音所打斷,那聲音抱怨「它不能出來」。——我把過道看來看去,既沒有看到男人,女人,也沒有看到小孩,便不再注意,出了過道。 我經過道回去時,聽到同樣的話重複了兩次;我抬頭一看,原來是小籠子裡的一隻歐椋鳥吊在那兒。——「我出不去——我出不去。」歐椋鳥說道。 我站住,瞧著這隻鳥,只要有人經過過道,它就扇著翅膀撲向他們走近它的那一邊,說著同樣的它被囚的悲哀。——「我出不去。」歐椋鳥說道——上帝保佑你!我說道,但不管付出什麼代價,我也要把你放出來;於是我把鳥籠轉過來找門;那門用鐵絲纏了又纏,纏得非常結實,如果不把籠子扯碎,根本打不開——我用兩手扯著。 那隻鳥飛到我試著解救它的那一邊,把頭伸出柵欄,胸部頂著柵欄,仿佛等得不耐煩了——可憐的東西!我說道,我恐怕不能讓你獲得自由了——「不,」歐椋鳥說道——「我出不去——我出不去。」歐椋鳥說道。 我發誓,我從來沒有讓人這麼溫柔地喚醒過我的感情;也不記得我一生中有哪一次出事,曾這麼突然地召回過我的放蕩的心情,對我的心情來說,我的理性不過是泡影。儘管那一聲聲鳴叫是機械的,但唱起來,音調逼真,不消片刻工夫,就把我關於巴士底獄發揮的那番道理推翻了;於是我邁著沉重的步子一邊上樓,一邊把我剛才下樓時說的每個字收回。 不管你怎麼喬裝打扮,仍然是受奴役!我說道——你仍然是一杯苦酒;雖說世世代代都有成千上萬的人不得不把你喝下去,你的苦味卻並不因此減少分毫。——三倍甜美、仁慈的女神啊!我向自由 說道,無論當眾或在私下,人人都崇拜你,你的滋味令人感激,而且永遠如此,只要天性 不變——言辭的任何色彩都不能玷污你那雪白的披風,任何化學作用也不能把你的權杖變為廢鐵——鄉下小伙子即使吃麵包渣,只要你向他笑笑,他就比那位把你逐出朝廷的國王還幸福——仁慈的上天啊!我走上最後第二級樓梯時跪下來,叫道——你偉大的施恩者啊,求你只賜給我健康,只賜給我這位美麗的女神做我的伴侶——而把主教冠,像降暴雨似的降到那些渴望得到它的人的頭上吧,要是這合於天意。 囚徒 巴黎 那隻籠中鳥一直糾纏不去,跟我進了我的房間;我靠近桌子坐下,把頭靠在手上,開始想像被囚禁的種種痛苦。這正適合我當時的心情,便給想像力充分發揮的餘地。 我要從那些生來就無遺產繼承,只有受奴役的千千萬萬人想起;但是,這景象無論多麼感動人,我發覺無法使它接近我,而且其中那麼多愁苦的人群也只能使我分心。—— ——我選了一個囚徒,先把他關進地牢,然後透過昏暗的柵欄門看過去,攝取他的圖像。 我看到他,由於多年囚禁,期待,身子已瘦弱不堪,我也體會得到由於所希望的遲延未得所引起的,是什麼樣的痛苦 [1] 。我更近一點看時,看到他臉色蒼白,在發燒。三十年來,那溫和的西風沒有他的血液吹拂過——在這漫長的歲月中,他沒見過太陽,也沒見過月亮——他的親戚朋友的聲音也沒有透過那柵欄門飄進來——還有他的孩子們的聲音—— ——想到這兒,我悲痛至極——但我不得不繼續想像這幅畫的另外的部分。 在地牢里最遠的那個角落,他坐在地上鋪的一點麥草上,這麥草,他有時做椅子,有時做床。床頭放著一些當作日曆的小木棍,上面刻滿了道道,記錄著他在這兒度過的淒涼的日日夜夜——他手裡拿著其中一根小木棍,用他那磨鈍了的指甲,在木棍上磨著,在密密的道道上,再添上一道,記上又一個不幸的日子。當我擋住他那點微弱的光亮時,他抬起無助的眼睛向門口看了看,又低下——搖搖頭,繼續他那痛苦的工作。他轉身把那根小木棍放在那堆小木棍上時,我聽到他腿上的鐵鏈噹啷作響——他長嘆一聲——我看到那鐵鏈已深入他的靈魂!——我哭了起來——我受不了我的想像所描繪的被囚禁的景象——我一驚而起,叫來拉弗勒,吩咐他去租一輛馬車,早上九點在旅館門口等候。 ——馬上走,我說道,我要去見蘇瓦瑟爾公爵先生。 拉弗勒本來要侍候我上床,但我不願讓他在我臉上看出什麼神色,讓這個老實人心痛——我告訴他我自己上床——叫他也去睡覺。 * * * [1] 這裡套用《聖經》用語,見《舊約·箴言》第13章第12節:「所盼望的遲延未得,令人心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