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情客遊記 · 凡爾賽
歐椋鳥 到凡爾賽的路上
我按預定的時間上了馬車,拉弗勒在後面上了車,我便吩咐馬車夫儘快趕到凡爾賽。
既然這條路上沒有什麼東西,或者不如說,沒有我在旅行時要尋找的東西,不如把成為上一章主題的那隻鳥的來歷交代一下,以填補這一段空白,那是再合適不過。
當尊敬的某某先生在多佛等候起風的時候,他的馬夫,一個英國小伙子,在那隻鳥還不怎麼會飛的時候,在岩上捉住它;他不願把它弄死,便揣在懷裡上了郵船——餵養起來,既然受到他照顧,過了一兩天便漸漸喜歡它了,於是帶著它平安地到了巴黎。
到了巴黎,那個小伙子花了一個里弗爾為這隻歐椋鳥買了一個小籠子,他的主人住在巴黎的那五個月,他那點錢不夠他干別的,便用他的母語教它學那四個簡單的詞——(沒有教別的)——我承認,這幾個詞讓我受惠不淺。
他的主人去義大利時,他把這隻鳥給了旅館老闆——但是,它那支爭取自由的歌,由於所用的語言在巴黎沒有人懂 ,它並不受人看重——因此,拉弗勒用一瓶布艮第葡萄酒把它連同籠子為我買下來。
我從義大利回國時,我帶著這隻鳥來到它用那兒的語言學那支調子的國家——我給A爵爺講了它的故事——A爵爺求我把這隻鳥給他——過了一個星期,A爵爺把它給了B爵爺——B爵爺把它作為禮物送給C爵爺——C爵爺的侍從以一先令把它賣給了D爵爺的侍從——D爵爺又把它給了E爵爺——如此這般轉手——把字母錶轉了一半——才從這個階級轉到平民家庭,又在普通人當中轉了同樣多的手——不過,既然這些人都想進去 ——而我的鳥卻想出來 ——因此,它幾乎像在巴黎一樣不受重視。
我的許多讀者不可能沒有聽說過它,如果有人碰巧還見過它——請允許我告訴他們,那是我的鳥——或者聲稱是那隻鳥的低劣的複製品。
關於它,我沒有更多的話可說了,僅作一點補充,從那時到現在,我已將這只可憐的歐椋鳥作為我的紋章的頂飾。——紋章如下:
——讓紋章院的官員把它的脖子擰過去吧,只要他們敢。
編詞兒 凡爾賽
當我打算求人保護的時候,我不願讓我的敵人觀察我的心思;為此,通常我總是盡力自衛,但這次去見C公爵先生是被迫的行動——即使是選擇的行動,我想,我也會像其他人那樣去乾的。
我這奴性的心,一路上打了多少卑鄙的主意編骯髒的詞兒啊!無論憑哪一條主意,我都該進巴士底獄。
於是,當凡爾賽在望時,只有拼湊詞句,琢磨用什麼姿態、聲腔以討C公爵先生歡心,才能幫我的忙——這樣行了吧,我說道——這就跟一個裁縫,我又反駁道,事先也不量量他的尺寸就帶上衣服去碰運氣一樣——傻瓜!我接著說道——先看看公爵的臉色——觀察臉上有什麼性格特徵——注意他聽你說話時站的姿勢——留心他身子、四肢的一舉一動的含義——至於聲調——聽他說出的第一聲,就得了——再把以上各點湊起來,當場就能編出一段不可能使公爵討厭的詞兒——各種成分,配料,都是他的,他很可能吃這一套。
好啦!我說道,但願這事順利結束——又膽怯啦!仿佛天地間無論哪兒人與人都是不平等似的。要是在戰場上——為什麼在內室就不敢面對面呢?相信我,約里克,只要不敢這樣做,人就背叛自己,天性只要出賣一次,就出賣了十次自救的機會。要是你臉上掛著一副要進巴士底獄的樣子去見C公爵——我敢拿性命擔保,不消半個鐘頭準會把你押送回巴黎。
我相信是這樣,我說道——那麼,憑上天發誓,我要擺出一副最輕鬆愉快,瀟灑自如的樣子去見公爵。——
——這你又錯了,我答道——悠閒的心不走極端,約里克——它處於正中的地位。——得啦!得啦!我叫道,馬車夫一拐進大門,我發覺我能應付自如。馬車夫在院子裡兜了個圈,把我送到正門時,由於這番自我教導,我發覺心情好多了,我既不像就要在台階頂上與生命告別的受刑的人那樣上台階——也不像我飛奔著去你那兒,伊萊扎,去迎接生命那樣,連蹦帶跨,幾大步跨上去。
當我進了客廳的門時,接待我的人,可能是管家 ,不過,看樣子卻更像秘書的助手,他告訴我C公爵很忙——我是初來此地的外國人,我說道,對求見的規矩一無所知,在目前這種非常時期,更糟糕的是,我還是個英國人。——他答道,這不會增加什麼困難。——我向他微微點一下頭,告訴他,我有要事跟公爵先生面淡。秘書向樓梯瞧瞧,好像要將這事轉告什麼人,正要走開似的——你可別誤解我的意思,我說道;我不得不說的事,對C公爵先生毫不重要,可是對我卻很重要——這又是另外一回事 ,他答道——對一個英勇的人來說,我說道,這根本不算一回事。——請問,先生,我接著說道,一個素不相識的人什麼時候能得到接見 ?——至少要過兩個小時,他看看錶說道。院子裡那麼多車馬,似乎說明這個估計是正確的,不能指望更早——在客廳里走來走去,又沒有人交談,那會兒,就跟關在巴士底獄一樣難受,於是我馬上回到馬車上,叫馬車夫送我到科登·布勒,那是最近的一家旅館。
我認為這是命中注定的——我很少去我動身要去的地方。
賣糕點的 凡爾賽
走到半路上,我改變了主意,既然到了凡爾賽,我想,何不去參觀一下市容;我便拉拉鈴,叫馬車夫駕車到主要大街去逛逛——我想,這個城不很大吧,我說道。——馬車夫道聲對不起,糾正了我的說法,告訴我這兒好極了,許多最體面的公爵、侯爵、伯爵都有公館——我馬上想到B伯爵,昨天晚上凱德孔蒂街上那家書店的老闆誇讚的那一位。——B伯爵那麼看重英國書和英國人,我想到,何不去見他,把我的事告訴他呢?於是我第二次改變主意——實際上是第三次;因為那天我原打算去見住在聖皮埃爾街上的R夫人,而且熱誠地托她的侍女帶了話,說我一定去拜望她——但我受制於境遇——我無法控制境遇;因此,我看見街對面有個人提著籃子,好像賣什麼東西,便吩咐拉弗勒去向他打聽伯爵的住址。
拉弗勒回來時,臉色有點發白,告訴我,那是個賣糕點的「聖路易騎士」——不可能,拉弗勒,我說道。拉弗勒跟我一樣無法解釋這一現象;但他堅持他說的話,他見到那個鑲金的十字架,他說道,用它的紅飾帶系在紐扣孔上——還看過籃子裡面,看到這個騎士賣的糕點,這總不能看錯。
人生中這種挫折往往會喚起道義感,而不是好奇心,我在馬車上時,不禁看了他一會——我越看他,他的十字勳章和他的籃子就越牢固地織入我的腦子裡——我下了馬車,向他走去。
他圍著一條幹淨的亞麻布圍裙,下面遮著膝蓋,上面像一塊圍嘴似的,圍在前胸下半部;他的十字勳章吊在圍裙上部褶邊下面。他那一籃子糕點上搭著一塊織花餐巾,籃底也墊了一塊,處處顯得整整潔潔,因此,人們買他的糕點可能不僅出於同情,也同樣想吃。
他既不向同情他的人,也不向想吃的人兜售,而是一動不動地提著那籃糕點站在一個公館的拐角處,賣給那些不用懇求自願買的人。
他大約有四十八歲——文文靜靜,還有點近於嚴肅。——我並不感到奇怪。——我走到他跟前,還不如說走到他的籃子跟前,揭開餐巾,拿起一塊糕點放在手裡,然後求他解釋那副感動了我的外貌的內情。
他用幾句話告訴了我,他在軍隊里幹了大半輩子,在花光了他祖傳的那點點財產之後,才讓他管一個連隊,同時得到這個十字勳章;但在上次簽訂和約時,他的團隊被改編,整個軍團還有其他團隊,沒有得到任何食物供應就離開了,他發覺自己到了一個荒野的世界,沒有朋友,也沒有一個錢——的確什麼也沒有,他說道,只有這個——(邊說邊指著他那個十字勳章)——這個可憐的騎士贏得了我的憐憫,最後以贏得我的尊敬結束這一幕。
當今的國王,他說道,是所有君主當中最慷慨的,但國王再慷慨也不能救濟或獎賞每一個人,他倒了霉,只是他運氣不好。他有一個矮小的妻子,他說道,他愛她,糕點就是她做的。又補充道,為了不讓她和他自己缺衣少食做這種買賣,他並不感到丟人——除非上帝給他安排更好的職業。
如果對這個聖路易騎士九個月以後的遭遇略而不提,不讓好人高興高興,那是缺德的。
他似乎經常站在進皇宮的鐵門附近,既然他的十字勳章引得許多人注目,他們也像我那樣打聽一番——他告訴他們同樣的故事,講得那麼謙虛、通情達理——終於傳到國王耳里——又聽說這個騎士曾經是個勇敢的軍官,為人光明磊落,受到全團尊敬,他便獲得每年一千五百里弗爾養老金,不再做小買賣了。
我講了這個故事以取悅讀者,也請讀者允許我講另一個故事以自娛,這未免不成體統——這兩個故事交相輝映,不一起講,則很可惜。
寶劍 雷恩 [1]
既然高官顯貴們,各帝國都不免有衰落時期,有輪到自己嘗到不幸和貧窮的苦頭的時候——我就不停下來敘述布列塔尼的E氏家族何以逐漸衰敗的原因。E侯爵同他的處境進行了頑強的鬥爭,為的是想保存,並讓世人瞧瞧,他的祖先當年何等顯赫的一點殘餘——由於他的祖先言行不檢點,他對這點殘餘的權力也喪失了。所剩尚足夠卑微之家 的溫飽——但他有兩個男孩子,指望他得到光明 ——他認為他們應該得到。——他曾用他的寶劍闖過——闖不開路——那套武器裝備 花費太大——一般節儉的人家備辦不起——只有經商,沒有別的辦法。
在法國,除了布列塔尼而外,要在其他省份幹這營生,就能把他的驕傲、感情盼著它重新開花的這棵小樹,從根上毀了,永不復生 [2] ——但在布列塔尼,對此有一條規定,他便加以利用,趁高官顯貴們在雷恩開會之機,這位侯爵由他的兩個兒子陪同,走進朝廷,懇求這個公國一條古老的法律賦予的權利;這一權利,他說道,雖然很少有人提出要求,但一樣有效;他從腰間解下他的寶劍——給,他說道;收下吧,請妥為保管到我情況好轉,夠條件收回它的時候,拜託了。
主席接受了侯爵的寶劍——侯爵等了幾分鐘,看到寶劍存放到他家的檔案室,才離開。
第二天,侯爵便帶著全家上船,啟程去馬蒂尼科,經過大約十九年或二十年苦心經營,事業一帆風順,又意外地得到本家一房遠親的遺產——便回家要求恢復貴族身份,維持原來的體面。
這樁幸運的事件,除了一位多情遊客而外,別的遊客是絕對碰不上的,因此,在舉行這次要求恢復貴族身份的莊嚴儀式時,我正好在雷恩——我說它莊嚴——是我認為如此。
侯爵帶領全家走進宮廷,他扶著他的夫人——他的大兒子扶著他的妹妹,他的小兒子,在這一排的另一邊,挨著他母親——他用手絹往臉上揩了兩次——
全場一片肅靜。當侯爵走到離庭上六步時,他將侯爵夫人交給小兒子攙扶,然後往前走了三步,站在他全家前面——他要求收回他的寶劍。於是,寶劍交還他,他把寶劍拿到手裡,馬上就拔,差點拔出劍鞘——這是他曾一度放棄的一位朋友的閃閃發亮的臉——他從劍柄開始,仔細察看這把劍,仿佛要弄清是否原來那一把——當他發現劍尖附近原有的那點銹跡時,他把劍湊近眼前,頭俯在劍上,我認為我看見一滴淚掉在那兒,下面這句話可騙不了我。
「我要想別的辦法 除掉它。」他說道。
說罷,侯爵把劍插入劍鞘,向保管人鞠了一躬——便帶著妻子、女兒和兩個兒子走了。
啊,他有這種感情,我真羨慕他!
* * *
[1] 法國舊行省布列塔尼的首府。
[2] 當時的法國,認為經商是低下的職業,貴族不許,也不屑於經商。在十八世紀二十年代訪問過英國的伏爾泰,看到英國貴族經商並不有損尊嚴,使他大為驚奇。
通行證 凡爾賽
我得到B伯爵先生接見毫無困難。桌上擺著一套莎士比亞全集,他正在翻看,一本本翻得東倒西歪。我走到桌子跟前,先用一種使他認為我知道那是些什麼書的眼色,看了看全集,然後告訴他,我登門拜訪沒有任何人引見,因為我知道,在他的房間裡會遇上一位朋友,我相信,他會為我引見——那就是我的同胞,偉大的莎士比亞,我指著他的著作說道——勞您駕,親愛的朋友 ,我呼喚著他的英靈道,請給我這點面子 。——
伯爵聽了這奇特的介紹笑了,看到我臉色蒼白,面帶病容,一定要我坐安樂椅,我就坐下;為了免得他對如此冒昧的拜訪費心猜測,我坦率地講了在書店遇上的事,這事又如何促使我去找他,而不願找法國的其他任何人,跟他談談我碰上一點麻煩的事——你碰上什麼麻煩?請說吧,伯爵說道。於是,我把跟讀者講過的那段情節照說一遍——
——我住那家旅館的老闆,我最後說道,非要通行證不可,伯爵先生,否則要把我送進巴士底獄——不過,我並不擔心,我接著說道——因為,落在世界上最有教養的民族手中,而且知道自己是老實人,不是來刺探這個國家不設防的地方,我簡直想不到會受他們任意處置。——對傷病者耀武揚威,我說道,這跟法國人的英勇不相稱,伯爵先生。
我說這話時,B伯爵臉上露出興奮的紅暈——別擔心 ——別擔心——,他說道——我當然不擔心,我又答道。——再說,我有點開玩笑地接著說道,我從倫敦到巴黎,一路上是笑著來的,我不認為蘇瓦瑟爾公爵先生會那麼仇視歡樂,以至於讓我哭著回去,作為我辛苦一趟的報酬。
我來求你,B伯爵先生(向他深深一鞠躬),是希望他不要這麼辦。
伯爵聽我說時,態度極為和藹,要不然,這些話我連一半也不會說——還說了一兩次——金玉良言 。於是,我的事就談到這兒——決定不再提了。
伯爵涉及什麼話題就談什麼,我們談了一些不相干的事——書,政治,男人——接著又談到女人——上帝保佑她們!在大談一陣女人之後,我說道:天地間沒有一個男人像我那樣愛女人,儘管我見過女人的種種缺點,讀過所有諷刺女人的詩文,但我仍然愛她們;我深信,一個男人如果沒有愛整個女性那種感情,他就不能永遠愛他應該愛的某一個女人。
那麼,英國先生 ,伯爵樂呵呵地說道——你不是來刺探這個國家不設防的地方 [1] ——我相信你——大概也不是來刺探女人的不設防的地方——不過請允許我猜一猜——要是你偶然 碰上可以接近她們的機會,我想這一前景也不會使你動心吧。
我心裡有什麼東西,受不了一點點涉及猥褻的隱語的震動;在閒聊中戲謔時,我總是盡力克制;我也曾極為痛苦地大膽跟十幾個女性一起講過許許多多話——那些話,即使為了登天堂,也不敢跟一個女人講半句。
請原諒,伯爵先生,我說道——說到你們不設防的地方,我若看到,我會用含著淚的眼睛看它——至於你們女人的不設防的地方(想到他在我心裡引起的這一念頭,我臉紅了),在這方面,我是個虔誠的福音派信徒,而且對她們身上無論什麼弱點 ,我都很同情,因此,我會給她們不設防的地方披上外衣,要是我知道怎麼披的話——不過,我倒希望,我接著說道,能刺探她們那赤裸裸 的心,並透過種種風土人情和宗教的不同的外衣找出她們善良的一面,以便照此改變我的心——因此,我就來了。
正是為了這個緣故,伯爵先生,我接著說道,我才沒有參觀皇宮——也沒有遊覽盧森堡——也沒有觀光羅浮宮——也沒有打算擴大我們那些圖畫、雕像和教堂的目錄——我認為每一個美好的人就是一座殿堂,我寧願進去看掛在裡面的那些原畫,放縱不羈的草圖,而不願看即使是拉斐爾那幅耶穌改變形象的畫 [2] 。
急於想看到這些畫的渴望,我接著說道,像激起了鑑定家心裡的熱情那種渴望一樣急切,使我迫不及待地從我的故鄉來到法國——還要從法國到義大利——這是一次心靈的悄悄的旅行,為的是探索本性 ,以及出自本性的、使我們更加彼此相愛——愛這個世界的那些感情。
伯爵對這次幸會說了許許多多客氣話,還很有禮貌地補充了一句,說多虧莎士比亞才認識我——不過,順便說一句 ,他說道,莎士比亞充滿了偉大的事物——忘了通報大名這一小節——不得不請你自行通報。
* * *
[1] 原文為nakedness,有裸露、無防備等含義;下文伯爵借用這個詞打趣,說了一句「猥褻的隱語」。
[2] 這是拉斐爾的最後一幅傑作,未完成,拉斐爾即去世。
通行證 凡爾賽
這一輩子,沒有比告訴別人我姓甚名誰這種事更叫我為難的了——因為,我介紹任何人都比介紹我自己說得更清楚;我常常希望能用一個詞介紹——就完事。這是我一生中唯一的一次經這樣介紹多少見點效——因為莎士比亞就放在桌上,又想起他的書里就有我的名字,於是拿起《哈姆萊特》,馬上翻到第五幕寫掘墓人那一場,指著約里克 ; [1] 我拿著那本書走過去遞給伯爵,手指一直指著那個名字——我,這兒 !我說道。
不知是由於我這個實實在在的腦袋,還是由於伯爵有什麼魔法,能略去七八百年這麼長一段時期,使他想不起那個可憐的約里克的骷髏,反正他沒聽懂這樣的介紹——法國人的想像力的確強於聯想力——在這個世界上,我對什麼事也不感到驚奇,這事就更不消說了。因為,我們教會中有一位第一流的人物,我對他的公正和父親般的感情最為尊敬。有一次,他在同樣的情況下犯了同樣的錯誤。——「看丹麥國王的小丑寫的布道文,」他說道,「我無法忍受。」——很好,閣下!我說道——不過,有兩個約里克。閣下想到的約里克早在八百年前就死了,埋了;他在霍溫迪勒斯 [2] 的朝廷紅過一陣——另一個約里克就是本人,他可沒有在哪個朝廷中紅過,閣下——他搖搖頭——上帝呀!我說道,你還不如把亞歷山大大帝 [3] 跟亞歷山大銅匠弄混呢,閣下——反正都一樣,他答道——
——要是馬其頓國王亞歷山大能調動閣下的教區,我說道,我相信閣下就不這麼說了。
可憐的B伯爵也不過是犯了同樣的錯誤 ——
但他是約里克啊,先生 ?伯爵叫道。我就是他 ,我說道。——你?——我——有幸和你說話的我,伯爵先生——天啦 !他邊說,邊擁抱我——你就是約里克 。
伯爵馬上把那本莎士比亞揣進兜里走了,把我一個人留在廳里。
* * *
[1] 見《哈姆萊特》第五幕第一場:「這個骷髏,先生,是國王御用的打諢角色約里克的腦袋。」
[2] 霍溫迪勒斯,丹麥國王,阿姆萊瑟斯,即哈姆萊特的父親。
[3] 參看《哈姆萊特》第五幕第一場哈姆萊特談到亞歷山大那段「瘋話」。
通行證 凡爾賽
我猜不透他把那本莎士比亞揣進兜里的原因,也一樣想不出他突然離開的道理——那些必然會自行解開的奧秘,不值得費那份功夫去猜測,浪費時間 ,還不如看看莎士比亞;於是拿起《無事生非》,我馬上就從我坐的安樂椅上到了西西里的梅西那, [1] 盡顧了唐·彼德羅,培尼狄克和貝特麗絲的事,竟把凡爾賽,伯爵,通行證置諸腦後。
人的心靈何其溫馴,它能立即沉迷於那些在人們厭倦的時刻騙取希望和憂愁的幻覺!——很久以前——早在你計算我的歲數,我在這塊施過魔法的大地上還沒有走掉這麼多日子之前,那時,我的路對我的腳來說太坎坷,對我的力氣來說太陡,我便離開這條路,走上一條平坦的天鵝絨般的路,幻想用令人愉快的玫瑰花蕾撒在路上;我在這條路上散了散步,回來時感到渾身是勁,精神振作——當種種邪惡使我感到痛苦,而在這個世界上又無處躲避時,我就別尋出路——我又離開了這條路——在我對樂土 [2] 比對天堂有了更清楚的概念之後,我像埃涅阿斯那樣,強迫自己進入樂土——我看見他遇見他遺棄的狄多的憂鬱的幽靈 [3] ——想跟它相認——我看見那受傷害的幽靈擺擺頭,一聲不響轉過身,離開了使她陷於不幸和恥辱的人——我忘卻了憐憫自己,沉浸在她的痛苦之中——沉浸在我上學時常使我為她悲傷的那種感情之中。
這並非世人行動實系幻影——他們以幻影使自己不安也非 枉然 [4] ——因為他們把使自己騷動的問題僅僅交給理性處理,就越使自己不安,真枉然。——至於我,我可以滿有把握地說,我決不能那麼斷然地克服我心中一點令人厭惡的感受,以致儘快把親切溫柔的感受召來,就在它的地盤上跟它斗。
我看到第三幕結尾時,B伯爵手裡拿著我的通行證進來了。C公爵,他說道,既是高明的政治家,又是高明的預言家——面帶笑容的人 ,公爵說道,決無危險 ——要是換了別人,而不是國王的小丑,伯爵補充道,這張通行證,兩個小時我可弄不來。——請原諒,伯爵先生 ,我說道,我不是那個國王的小丑。——但你叫約里克啊?——對。——你開玩笑 ?——我答道,我確曾插科打諢——不過,沒有得過報酬——完全由自己付出代價。
我們朝廷已經沒有小丑了,伯爵先生,查理二世在位的荒淫時期,我們那個小丑,是最後一個——從此以後,我們的言談舉止逐漸變得文雅,以致在目前的朝廷中,滿朝文武都是愛國者,他們一心只想為國爭榮譽,謀財富,別無 所圖——我們的女士都十分貞潔,清白無瑕,非常善良,也很虔誠——沒有可供小丑編笑話的材料。
這就是嘲弄 !伯爵叫道。
* * *
[1] 《無事生非》一劇故事發生的地點。下文提到的幾個名字,均劇中人物。
[2] 樂土,是冥界中最美好的地方,為英雄詩人,高尚人物等的靈魂的住處。見維吉爾《埃涅阿斯紀》第六章。
[3] 埃涅阿斯,特洛伊的英雄,在特洛伊淪陷後,漂流到迦太基,迦太基女王狄多深深愛上他,但他奉神命離去,女王含恨自刎。後來埃涅阿斯到地府去見他父親時,遇見了狄多的幽靈。見維吉爾《埃涅阿斯紀》第四卷、第六卷。
[4] 這兩句是反用《聖經》中關於「世事虛幻」的一句話,見《舊約·詩篇》第39篇第6節:「世人行動實系幻影,他們忙亂,真是枉然。」
通行證 凡爾賽
既然這張通行證是下達給各地正副長官、城防司令、部隊將軍、高等法院法官,以及所有司法官員,命令他們准許約里克先生,國王的小丑及其行李,安靜地旅行——我承認,獲得這張通行證的勝利,並不因為我為此顯露的那副尊容而有所減色——世界就沒有不摻和其他成分的事物;我們有些最莊重的牧師,甚至把話說到這種程度,他斷言,即使享受也伴著一聲嘆息——他們所認識的 最偉大的人物,也像一般人那樣 ,臨終時也不免抽搐一下。
記得莊重而博學的貝沃里斯基厄斯 [1] ,在評註亞當的後代,寫一條注寫到一半時,很自然地停下來,給讀者講述他的窗戶外沿上的一對麻雀;他寫作時,它們一直跟他搗亂,終於擾得他完全放下系譜學的寫作。
這真怪!貝沃里斯基厄斯寫道,但確有其事,因為,我感到好奇,把這些事一次次記了下來——我本來可以把那條注的後一半寫完,但在這點時間裡,那隻公麻雀卻一再跟它的伴兒親熱,多達二十三次半,竟打斷了我的工作。
上天對他的造物何等仁慈!貝沃里斯基厄斯補充道。
活該倒霉的約里克啊!你的最莊重的教友尚且能把這事寫下來公諸於眾,你在書房裡抄這麼一段,倒滿臉緋紅。
不過,這對我的旅行無關緊要——為此,請多多——請多多包涵。
* * *
[1] 貝沃里斯基厄斯(1594—1647),荷蘭神學家,寫過醫學等多種著作。
性格特徵 凡爾賽
你覺得法國人怎麼樣?B伯爵把通行證給我之後,說道。
讀者可能會以為,在獲得這樣殷勤有禮的證明之後,不可能為說幾句恭維話回答這個提問感到為難。
——這且不說 ——坦率地說吧,他說道;你發現我們法國人為世人所稱道的文雅了嗎?——我看到的一切,我說道,都證實了這一點——的確,伯爵說道。——法國人講禮貌。 ——有點過分,我答道。
伯爵注意過分這個詞;而且認為我有言外之意。我辯解了半天,我也能同樣振振有詞地予以駁斥——他堅持說我有保留,一定要我坦率地談我的看法。
我相信,伯爵先生,我說道,人有一定的音域,跟一件樂器一樣;而且,社會義務和其他義務都輪流需要他心中的每個音鍵;因此,要是你起音太高或太低,記在樂譜上,必然不是高音部分,就是低音部分,記不下。B伯爵不懂音樂,要我用別的方式解釋。一個文雅的民族,親愛的伯爵,我說道,使各民族受惠;再說,文雅本身,就像女性一樣,有很多迷人之處,要說它也會有害處,那是違心的話;但我仍然相信,總的來說,人能夠達到的完美,有一定的界限——如果超越了界限,他們寧可跟人交換,而不願獲得優秀品質。就我們談的這個題目而論,我不敢說法國人受文雅的害有多深——不過,正在陶冶以達到法國人所特有的那種文雅風度的英國人,如果深受其害,我們即使不失去內心的禮貌 ,(這往往使我們做好事,而不是舉止有禮貌)至少也會失去性格上顯著的多樣性和獨特性,這些特點不僅使他們各不相同,也不同於世界各國的人。
我口袋裡揣了幾個光滑得像玻璃一樣有威廉王像的先令;我料到在說明我的假設時它們會派上用場,說到這裡,我已把它們拿在手上——
瞧,伯爵先生,我站起來說道,一邊把那幾個先令放在他前面的桌上——它們在這個或那個人的口袋裡互相叮叮噹噹磨來蹭去,有七十年了,現在變得一模一樣,你簡直看不出這個跟那個的區別。
英國人,就像古老的獎章一樣,彼此保持一定距離,只不過轉過幾個人的手,仍保留了自然的巧手給予它們的最初那副見稜見角的模樣——摸起來雖然不舒服——不過那銘文清晰可見,一眼就能看清上面的圖像和文字。——不過,伯爵先生,我補充道,法國人想磨去我剛才所說的稜角,他們有很多突出的優點,還是不要這樣干為好——他們實在是天地間一個忠誠、勇敢、慷慨、天才、溫和的民族——如果說他們還有缺點——那就是太認真 。
上帝啊! 伯爵從椅子上站起來,叫道。
你開玩笑 ,他改了驚嘆口氣,說道。——我把手放在胸上,最真誠、莊嚴地向他保證說,這是我固定不移的看法。
伯爵說傷了他的感情,因為當時他已約好去跟C公爵吃飯,不能留下來聽我說明理由。
要是路不算太遠,我請你在離開法國之前到凡爾賽來吃頓便飯,請告訴我你收回了你的意見——或者,抱什麼態度堅持你的意見。——如果你的確堅持不改,英國先生,他說道,你就得使出全副本事來,因為你在跟全世界的人作對。——我答應伯爵,在去義大利之前一定去叨擾——就告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