墮落論 · 太宰治情死考
據報紙報道,太宰月收入為二十萬日元,每天喝兩千日元的日本燒酒,租的房子是五十日元,屋子漏雨了也不修。
從生理上來講,一個人不可能喝得下兩千日元的劣質燒酒。而且據我所知,太宰是不喝燒酒的。大概一年之前,他說從沒喝過燒酒,於是我帶他去了新橋那裡的燒酒館。才喝了不到一杯他就醉了,那之後好像再也沒喝過燒酒。
武田麟太郎 [1] 死於酒精中毒。從那以後,我也有所節制,儘量少喝劣質燒酒,但因為這個原因欠了威士忌酒館很多酒錢,苦惱不堪。去街上喝酒往往會有很多酒友同行,如此一來不是花個兩三千日元就能打住的。即使不點任何昂貴的食物,當下的酒錢也夠人受的了,可謂痛快淋漓。
前些日子,三根山 [2] 和新川過來玩,讓我一定去吃一次相撲火鍋的河豚。我回答說:不了不了,鄙人可不想吃河豚自殺,特別是相撲力士做的河豚,更不能吃啦。聽到這話,三根山一臉迷惑,不相信世上還有人會說這種話。他接著說:
「飯館的河豚吃著危險。相撲力士的河豚大可放心。俺們都這樣說,是吧!」
他一臉嚴肅地招呼著新川說道:
「相撲力士只死了兩個人而已,是福柳和沖海,盤古開天闢地以來就這兩人而已。我們處理得非常仔細,用小鑷子一條一條把真子 [3] 的血管都夾出來了,花的時間是飯館的三倍多。中毒的時候吃河豚魚屎就能治好。我有一次因中毒感到麻痹了,揪出魚屎吃了之後吐了,然後就好了。」
相撲力士這行真是沉著大氣,他們身上有某種超越時空的東西。幾天前我又去吃相撲什錦火鍋時,他把特地準備的真子從冰箱裡拿出來,說:
「先生,今天有真子!」
「不用了,已經夠多的了。還請原諒。」
「先生可真是不可思議。」
他邊說邊歪著頭若有所思,大腦袋上頂著力士髮髻。
不過,相撲力士真是有趣。他們就只是力士,除了相撲外一無所知,只會以相撲力士的思維方式去想事情。可能是因為糧食不足吧,力士們都很瘦。三根山的體重也只剩了二十八貫 [4] 。即便如此他這次還是得了關脅 [5] 。如果他還有以前三十三貫的體格,肯定能當上大關。據說要想增重就必須戒菸,於是他說:「哈,那麼就從現在開始戒菸。」就跟假的似的,很是突然,然而他還真戒成了。
所謂技藝之道,只有成為殉道的傻瓜才能得其大成。
三根山不了解政治,對社會常識也幾乎一無所知。但是,他對相撲技法的進退謀略所知甚深,能夠深入、正確地理解這一行的技術,頭腦足夠清晰,單從這點也能看出來,如果他從事別的工作,肯定也會成為屈指可數的實幹家。然而,他完全不關注任何其他的事情。
據說雙葉山 [6] 和吳清源 [7] 都加入了璽光尊門下。吳八段入門之後棋藝愈加高強,日本的圍棋高手紛紛被其斬落馬下,經驗慘痛。吳八段最近經常在《讀賣新聞》的圍棋賽下棋,索要巨額佣金,據說是因為他一手承擔了璽光尊所需的後勤資金的緣故。經由「讀賣新聞」策劃,我也和吳清源對弈了一局。其時「讀賣」的人說:吳清源的對戰費用高得離譜,為此文化部的錢已經被他吞掉一多半,所以安吾先生您的對弈費、便當錢和電車費就都免了吧。也就是說,我也間接地給璽光尊捐錢了。南無天璽照妙照妙 [8] 。
雙葉山或吳氏的心境固然不可推廣為一般情況,但是,其中還是流露出了競技行業讓人悲痛的特性。
文化程度越高,人就越迷信,這一點諸位是否能夠理解呢?有一些相撲力士或許目不識丁,但只要他們是優秀的力士,他就是文化程度很高的文化人。為什麼這樣說呢,因為他精通相撲技術,且通過相撲技術與時代相通。相撲力士的攻擊速度、出手速度、呼吸以及防禦方法都順應了時代文化。他們深通相撲招數之奧妙,是這個時代水平最高的技術專家,也是文化人。目不識丁並不是問題。
高水平的文化人和複雜的心理專家都是在懸崖上漫步,極易步入迷信之途。他們通過一切途徑去探究自我,深諳極限和絕望之所在。
越是優秀的靈魂,苦惱就會更甚,煩悶也會更甚。大力士雙葉山、大圍棋家吳八段,這兩位獨一無二的天才卻拜倒在璽光尊門下,由此可見天才苦悶之悲痛並非常人可以想像。如果因為璽光尊的滑稽荒唐就對兩位天才靈魂之苦悶付之一笑,那就大錯特錯了。
文人同樣也是藝人,是手藝人,是專家。因為職業性質,確實沒有目不識丁的文人。但是,就和目不識丁相類似,有的文人不通世事人情。不過,技藝之道本來就是不合常理的。
對於普通人來說,戰爭時期是非常時期。但就技藝之道而言,在平時也要與靈魂鬥爭,一直都是與戰爭共存。
他人或批評家的評價都不是問題。紛爭是更為深入的,存在於作家自己的內心深處。其靈魂就是暴風驟雨。懷疑,絕望,重拾希望,下定決心,熱情衰退,奔流不息的暴風雨本身就是靈魂。
然而,那些並不值得當回事兒的他人的批評,卻也絕不是普通社會的常態。
力士和棋士都是用生命在作戰。但對於社會上的人們來說,那都是消遣的對象,勝者會收到一片喝彩,敗者卻會遭到蔑視。
對於某些靈魂來說,那是事關生死的事業。但在普通社會上,這事業卻要受到以之為消遣的庸俗靈魂的評價和蔑視。
文人的工作也是一樣,也被批評家那些講求為人處世的庸俗靈魂分成了三六九等,就像香蕉小販在兜售香蕉一般,批評家們饒有興致地高聲叫賣著,五十錢,三十錢,評頭論足。
不過,確實無法一一計較那些事情,也氣惱不過來。技藝之道應該由更為絕對的自我之聲去裁決,並為之苦悶。
對於藝道中人來說,平時即是戰時,因此我們必須明白,自己身處與普通社會的規矩截然不同的另一個世界之中。可以說,在平時也要一直像敢死隊那樣過活,在平時也要為工作拼上靈魂和生命。不過,因為真心喜好技藝之道,我們並不像被強行派出的敢死隊那般滿面傷痛,而是一臉滿不在乎,一副毫不在意的樣子。
太宰一晚上就喝兩千日元的燒酒,可是屋子漏雨了他卻不修。真是傻瓜、變態,諸位要是這麼想,那還真就是這麼回事兒,如果不是傻瓜,就不能在技藝之道上取得大成就。在藝道上有大成就,也就意味著要做傻瓜。
太宰之死果真是情死嗎?兩人的腰部用繩子拴在一起,小幸的手在死後都緊緊纏在太宰的脖子上,從這點來看,不管是半七還是錢形平次 [9] ,肯定都會認定這就是情死。
但是,情死的說法實在講不通。太宰看上去並不迷戀急旋風小幸,比起迷戀來,看上去更像是輕蔑。「小幸」本來就是對女人的通稱,「急旋風小幸」是太宰給起的名字。她並不聰明,據說是會讓編輯們大跌眼鏡的笨女人。本來嘛,對於完全靠頭腦工作的文人來說,笨女人有時候能讓人覺得放鬆。
太宰的遺書完全不成樣子,他當時醉得一塌糊塗。小幸本來經常酗酒,這次好像卻沒有喝醉。她寫道:能陪自己尊敬的先生一起去死,非常光榮、幸福。估計是爛醉如泥的太宰臨時起意要自殺,沒有喝醉的女人對於此事的成功起了決定性作用。
太宰總是把死亡掛在嘴上,在作品裡也多次寫了自殺,或暗示了自殺。但即便如此,也並非真就非死不可,並不存在任何把他逼上絕路的事情。他也並沒有要走上絕路的想法,並非一定要死。即使在作品中自殺了,在現實中卻未必一定要去自殺。
我們也總是這樣,爛醉如泥後會做些無恥無理的事情,第二天睜開眼時會想,哎呀,糟糕!面紅耳赤羞愧不已。但唯有自殺一事不同尋常,第二天再也醒不過來了,後果很是不堪。
以前在法國也有一位奈瓦爾 [10] 先生,是一名詩人。他夜裡喝醉了跑去敲關東煮店家(法國的店家)的門。因為之前奈瓦爾先生總是在店裡待到很晚也不走,所以關東煮店的老闆對他敬而遠之,假裝睡著了沒有起來。於是聽到奈瓦爾先生說了一句「哎呀,這老闆娘」就往回走了。結果第二天發現他在店家門前路邊的樹上上吊死了。真的是為一杯酒就上吊了。
如果是太宰這樣的男人,真正迷戀女人的話應該不會去死,而會活著。說到底,真正迷戀上女人這事兒對於藝道中人來說根本是不可能的。藝道就是這樣一個只有鬼才棲息於此的地方。所以,如果太宰和女人一起死的話,那就肯定沒有迷上女人,這樣想是不會錯的。
太宰留下遺書說寫不出小說來。寫不出小說只是暫時的,而非絕對的。不能把這種一時之憂當成絕對的憂愁。這樣簡單的道理,太宰不可能不懂,所以他估計只是因為一時之憂而臨時起意去赴死的吧。
首先,他說寫不出小說來,但卻從未寫過和眼前這名「急旋風小幸」相關的任何作品。如果一個女人無法刺激作家寫出作品,那她肯定是一個無聊的人,應該是個不值一提的女人。如果是值得說道的女人,太宰為了寫她也會活下去,應該就不會說自己寫不出小說來了。這位「急旋風小幸」屬於無論如何都激不起寫作欲望的那類人。可是,太宰竟然會迷戀上那樣的女人,竟然會覺得自己愛上了她,真是愚蠢。太宰治在這個方面特別地傻,他愛慕的方式和挑選女人的方式都完全不成體統。
就這樣隨他們去吧。想要戀慕卻不得其法,要加入璽光尊門下,要棄身跳進玉川上水,「急旋風小幸」把自己和太宰的照片裱好,在死之前就恭恭敬敬地禮拜,無論這些何等荒唐,都隨他們去吧。
面對一位藝道中人,唯一該看的是他做了什麼樣的工作,僅此而已。雖然他的內心滿是狂風暴雨,癲狂不已,雖然他在自己的死法上大做文章,給死亡套上虛偽的面具,雖然他離奇古怪、不成體統,但他生前的作品卻是唯一無法偽裝的。
毋寧說,越是荒唐、不成體統,他的苦惱越會如同發瘋一般,內心的風暴就越猛烈。這樣的看法才是正確的吧。他愛上了這位女子,是唯一一位值得愛戀的優秀女性,於是就想在天國長相廝守,這類始終不渝、為了戀愛去死的做法,在我看來太過怪異。如果是真愛,在現世努力活下去就好。
太宰的自殺,與其稱之為自殺,不如將之視為藝道中人苦苦掙扎的表現之一,是和加入璽光尊門下同樣類型的荒唐的掙扎,這樣想必不會錯。對於這拚命的掙扎,我們姑且安靜下來,懷著照拂之心,使之平靜地睡去吧。
技藝之道,平時即是戰時,即使滿臉的毫不在意,在內心深處卻時常會放聲尖叫,恨不能鑽進地縫裡去。和沒有意義的女人一起殉情,直到世界盡頭,這於生於死都很是荒唐的。這樣的事情根本不值一提。作品才是一切。
《ALL讀物》第三卷第八號,1948年8月1日發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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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武田麟太郎(1904—1946),日本小說家。
[2] 三根山隆司(1922—1989),日本相撲力士,1954年獲大關資格。
[3] 即河豚的卵巢。
[4] 1貫約為3.75千克,日本在1891—1958年間以其作為重量單位進行商業貿易。
[5] 日本相撲力士的前三名依次稱為大關、關脅、小結。關脅處於大關之下、小結之上。
[6] 雙葉山定次(1912—1968),日本相撲力士,第35代橫綱。
[7] 吳清源(1914—2014),日籍華人,圍棋大師,最終級別為9段。
[8] 「天璽照妙」是璽宇信徒的念詞。
[9] 半七是岡本綺堂(1872—1939)著探案小說《半七捕物帳》中的主人公。錢形平次是野村胡堂(1882—1963)著探案小說《錢形平次捕物控》中的主人公。二人均為著名偵探的代名詞。
[10] 錢拉·德·奈瓦爾(Gérard de Nerval,1808—1855),法國詩人、作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