墮落論 · 不良少年與基督

坂口安吾 《墮落論》
牙疼已經是第十天了。我在右邊臉頰上了冰敷,喝著磺胺口服液,然後躺著。我並不想總躺著,但上了冰敷之後不躺下不行。於是我就躺著看書。把太宰 [1] 的書幾乎全都重讀了一遍。 磺胺口服液都喝完三大盒了,疼痛仍然未能止住,不得已只好去看醫生。我向來胡鬧,從來都不去醫生那裡的。 「嗬,不得了,沒關係的。按我說的,喝些磺胺口服液,再敷上冰袋,那就行了。那樣就比什麼都好了。」 我就是那樣做的,但卻並不見好。 「我看馬上就要好了。」 這位年輕醫生的措辭堪稱完美,無懈可擊。我看馬上就要好了,真的嗎?醫學到底是主觀認識的問題,還是藥物客觀效果的問題?這些姑且不論,我的牙是真的很痛啊。 用原子彈一瞬間就能殺死無數人,而就這麼一個人的牙痛卻總也止不住,文明就是這樣的?真是扯淡。 妻子想把磺胺口服液的玻璃瓶立起來,結果瓶子啪嗒一聲倒下了。那聲音響到讓人簡直要驚跳起來。 「喂,渾蛋!」 「我能讓這玻璃瓶兒站住的。」 那位竟一心只顧變戲法兒取樂。 「你這個人就是渾蛋,太討厭了。」 聽到這話,妻子勃然大怒,憤怒已經深入骨髓。而我卻正痛入骨髓。 就像一把短刀哧一下扎進腮部,大喝一聲用力剜起。那心情,怎一個暢快了得。喉嚨里起了些疙疙瘩瘩的東西,那裡針扎般地疼,耳朵也疼,腦仁兒也像觸電似的火辣辣地疼。 勒緊我的脖子。消滅這群惡魔,擊退它們!前進!不能輸,戰鬥吧! 這麼一個三流文人,因為牙疼最終懸樑自盡了。這視死如歸的樣子,真是不得了呢。那會兒真是鬥志昂揚呢。偉大! 應該不會有人這樣表揚我吧。沒有人會這樣做吧。 牙疼這種事兒,除了此時正在疼的人以外,沒有任何其他人會對此心有戚戚。簡直是褻瀆人類!這樣怒吼一聲,意思是不能對牙疼感同身受就是褻瀆人類,亦或者說是褻瀆牙疼,不也很好嗎?牙疼而已嘛。哎呀呀,原來牙齒是這樣的呀。最新發現。 只有一個人,銀座出版的升金總編 [2] 這位妙人,對我寄予了同情。 「嗯,安吾啊。沒錯兒,牙疼起來是真要命。一個牙病,一個生殖器疾病,都是同類項,陰鬱不痛快起來真是一樣的。」 說得真好。確實就是陰著來的。如此來看,欠債也屬於同類項吧。欠債者,陰鬱之疾病也,不治之症也。即便有打敗此病之心,卻終非人力所能及。啊,可悲啊,可悲! 我強忍著牙疼笑出聲來。哪有半點兒偉大之處呀。這個傻瓜! 啊,牙疼得要哭了。吃我一腳,這個渾蛋! 牙齒一共有多少顆呢?這還真是個問題。有人可能會以為牙齒的數量是因人而異的,但據說並非如此。就連這些奇怪的地方,人類都被近乎愚蠢地塑造得極為相似。即使不做到那種地步,不也很好嗎?所以我很討厭上帝。為什麼就連牙齒的數量也非要整成一樣呢?簡直無語,神經病嘛!像這類一絲不苟的行事方式,就是神經病。還是自然、磊落些為好! 我忍著牙痛笑出聲來。一笑之下,疼得像要殺人一般。趕緊閉上嘴坐著,這樣一來突然好了。那位牙醫真是救苦救難的聖手華佗啊,不日之後定會信眾雲集的吧。 吾因牙疼在十天裡暴躁不已。吾妻卻一直和顏悅色。她在枕邊侍疾,把冰塊放到金屬臉盆里,擰好毛巾,每隔五分鐘就換一次。即使怒入骨髓,卻還是不動聲色,確實賢淑,堪稱女性表率。 第十天時。 「好了?」 「嗯。稍微好些了。」 女人這種動物都在想些什麼呢?這是聰明人無從知曉的。妻子瞬間臉色大變: 「你欺負我整十天了呢。」 我被痛打一頓,狠狠地踢翻在地。 啊啊,如果我死了,妻子必定會立刻勃然大怒道:你欺負我一輩子了!然後鞭打我的屍體,緊緊掐住我的脖子。要是我忽然一下子又活過來,那就有趣了。 檀一雄 [3] 過來了。他從懷裡掏出價格不菲的香菸,嘟囔著說越是沒錢就越窮講究,要是有一大筆錢的話就去買二十日元一根的手捲菸,邊說邊遞給我一根。 「太宰死了。死都死了,我就沒去他的葬禮。」 這話說的。要是人沒死又怎麼會舉行葬禮呢? 檀曾經和太宰一起搞過貌似是共產黨基層的組織活動。當時太宰在組織里是個頭頭兒,據檀一雄說太宰是那裡面最認真的黨員了。 「跳下去的那個地方在他自己家附近,如此看來這次是真死了。」 檀仙人降下了如上神諭,然後接著說: 「他這次又惡作劇了。總覺得是在逗大家玩兒。死的那天是十三號,《Goodbye》寫到了第十三節 [4] ,這是成心的吧,都是『十三』……」 檀仙人一口氣列出了諸多十三。這些我都完全沒有想到過,不由得愣住了。果然是仙人,好眼力。 太宰之死,我比大家知道得都早。報紙上還沒登出來那會兒,新潮社的記者就來通知我了。聽到那個消息後,我趕緊留下字條躲了出去。直覺告訴我,為太宰這事兒,報紙和雜誌馬上就要一窩蜂兒奔襲而來。我暫時不想談論太宰,於是給來訪的諸位記者們留了個字條兒就離家而去。這一步我實在是走錯了。 看到我字條上的日期比報紙報道的時間要早,報社記者們詫異不已。他們以為太宰的自殺是一場騙局,是我把他給藏起來了。 一開始我也想他是不是還活著呢。但後來聽說河邊上滑落入水的痕跡很是鮮明,我就知道是真的死了。他不可能連滑落的痕跡都搞鬼。報紙記者們真該拜鄙人為師,來學一學偵探小說。 要是報紙記者們的錯誤判斷成真的話,那可就太好了。我先把太宰藏個一年半載的,然後突然讓他活過來,那樣的話報紙記者和社會上有良知的人們說不定會大發雷霆,但偶爾發生一些此類的事情,不也很好嗎?如果太宰不是真的自殺,如果能夠調皮搗蛋到謀劃一場自殺騙局,那麼他應該能創作出更加優秀的文學,我如是想。 ★ 布倫登 [5] 先生和日本的這些文學家不同,是一位有見識的人。關於太宰之死,他曾(在《時事新報》上)說,很少有文人單單因為抑鬱症就去死,大部分都是被虛弱逼到了絕路上,太宰也是一樣,肺病是其自殺的原因之一。 芥川也是一樣。可以想像,在中國感染的梅毒讓這個有著貴族情趣的人膽戰心驚,怕得要命。 在芥川和太宰所有的苦惱中,即使說來自梅毒或肺病的壓迫已經變成慢性的,即使本人對此並不自知,但他們的虛弱帶來的壓力卻是巨大的,導致他們走向了自殺之路,這一點千真萬確。 雖然太宰以M.C(即My Comedian) [6] 自稱,但其實他無論如何都沒能徹底成為一名喜劇演員。 他後期的那些作品———實在是行不通的。他曾出過名為《晚年》 [7] 的小說,不要和這混為一談。在臨近死亡之際所寫的那些作品中(這話說得很是拗口呢),《斜陽》 [8] 是最好的一篇。不過十年前的《魚服記》 [9] (這篇也屬後期的作品)寫得也很不錯。這才是M.C的作品。《斜陽》差不多也稱得上是M.C類,但無論如何都未能將M.C執行到底。 《父親》 [10] 《櫻桃》 [11] 都太苦了,那些東西本不該寫出來給人看。那類性質的內容只應存在於宿醉未醒之時,必須在宿醉未醒之時即處理消化掉。 這類宿醉的,或者說是宿醉般的自責、追悔等痛苦與悲傷,不能作為文學問題來對待,也不可視之為人生問題。 死期將近的太宰過度沉迷於宿醉之中。但無論每天醉到何種程度,文學卻是無法容忍宿醉的。登上舞台之後的M.C當然不能醉著,即便是喝下過量的興奮劑以至於心臟像要炸開一般,也必須遏止住舞台上的宿醉。 不管怎麼說,芥川是死在了舞台上,且死的時候多少算是成角兒了。太宰卻在擺弄著「十三」這個數字,花費時間構思出《人間失格》 [12] 《Goodbye》等情節,也按照預想的情節去做了,但最終卻沒有死在舞台上,而是宿醉般地死去了。 除去宿醉這部分,太宰其實是一個健全、邏輯清晰的通情理之人,是一個正常人。小林秀雄就是那樣。太宰曾經嘲笑過小林的常識性,但那嘲笑是錯誤的。如果不是一個真正的邏輯清晰、富有常識之人,就不可能寫出真正的文學。 今年1月的某天,在織田作之助一周年祭的酒席上,織田夫人晚到了兩個小時左右。她來之前同席的人們都已喝得酩酊大醉,就有人開始講織田背著人和幾個女人交往的事兒。於是我說: 「那些事情趁現在趕緊說。等織田夫人來了可不能再提起啦。」 話音剛落,就聽到有人大聲回應: 「對,對,就是的。」 應聲的是太宰。去拜訪前輩時會特地換上和服褲裙,太宰就是這樣一個男人,是一個健全的、有條理的、真正的人。 但是他卻做不成M.C,不管怎樣,他極易成為一個宿醉的酒鬼。 人,壽則多辱。不過,對於文學的M.C而言,有的是作為人的恥辱,宿醉卻不是恥辱。 《斜陽》中過多使用了一些奇怪的敬語。把便當盒打開,擺在榻榻米上,喝著帶來的威士忌,這樣一句話里「便當盒」「榻榻米」「喝」和「帶來」都用的敬語。在此類程度的表達之後,小說又寫道:「和田舅舅乘上火車之後,心情愉悅地哼唱起能樂的謠曲。」所有這些都是司空見慣的所謂貴族的老套行徑。這些地方並不存在文學需要面對的真正的問題,故而作家本來無須介意,但實際上最讓宿醉者羞愧的,就是這些地方。 這類羞愧完全沒有任何意義,對文學而言本不值得一提。 但是,志賀直哉這位先生卻單單挑出這一點來大做文章 [13] 。也就是說,志賀直哉這位先生根本就不是文學家,不過是個職業寫手而已,他的上述行為充分證明了這一點。但是這確實又是宿醉者的死穴所在,所以太宰必定會被激得面紅耳赤、惱羞成怒。 太宰本來就是那種衝動起來就會如宿醉一般走嘴失筆的男人,作為還擊,他自己抓住志賀直哉文中「殺死」一詞的敬語用法,諷刺這種表達簡直是荒唐。 [14] 我認為,究其根本,在這個地方蘊含著太宰最想隱藏起來的秘密。 從初期的作品開始,他的小說一直在過分強調自己的家庭出身如何之好。 然而,當龜井勝一郎 [15] 在某本書中自報姓名時稱自己是名門子弟時,太宰冷笑道:「呃,名門,休要說笑啦,說什麼名門,真是一個讓人生厭的詞兒。」名門有什麼可笑的呢?由此可見,太宰實則對此十分在意。名門的可笑之處馬上刺激到了他。也是在這個意義上,志賀直哉的「殺死」一詞使他深受震驚。 弗洛伊德 [16] 有一個稱為「錯誤更正」的說法。當我們不經意間說錯話時,就會想要更正這個錯誤,在無意識中又會犯下類似的錯誤,試圖以此使之合理化。 當心理處於宿醉般的衰弱狀態時,這種意識就會變本加厲,帶來惱羞成怒般的混亂、痛苦的同時,還會引發類似於「錯誤更正」的癲狂狀態。 太宰把這些搬到了文學上。 想來太宰從年輕時候起,像在離家出走靠女人照顧的時候,肯定時不時地把良家子弟這類搬出來,甚至還會以華族 [17] 子弟自居吧。他甚至還靠這一手兒欺騙小酒館兒,總是欠錢不還,這些都發生過也未可知。 漫長一生中累積的無數次恥辱,惱羞成怒地作用於那宿醉般衰弱的心靈,這必定使他備受折磨、痛苦不已。於是他通過小說來搞「錯誤更正」。弗洛伊德所謂的「錯誤更正」,並非坦誠地改正錯誤,而是通過再次犯下類似的錯誤以使更正的邏輯得以成立。 想來太宰並未坦率地改正錯誤,並未積極地向著善的一面去努力。 他是想去做的,他的言行之間都可見那份憧憬和良知。但他卻未能做到。究其原因,虛弱對他的影響確實是一個方面。不過,歸責於虛弱並非正理,原因在於他的確太過安逸了。 想要成為M.C,必須付出努力消滅宿醉;而如果要沉溺於宿醉的哀嘆中,則無須多少努力即可解決。那麼,為什麼他會如此安逸呢?結果還是得歸因於虛弱吧。 早先太宰曾微笑著教導田中英光 [18] 說:對那些粉絲的來信,要不厭其煩地回信,因為他們都是忠實的追隨者,文學家也是商人啊。據說田中英光遵循教誨勤勤懇懇地寫了回信,但太宰是不是也兢兢業業地回信了呢,估計根本沒怎麼回吧。 但是,總的來說,太宰為粉絲服務起來還是相當賣力的,這是事實。去年有一個金澤還是別的什麼地方的書店老闆,寄了一摞畫冊(本來我想打開看看裡面是什麼來著,厚度相當可觀)到我這裡來,想讓我給畫上幾筆。我根本沒有打開包裹,就那麼棄置在那裡,結果那老闆不時就催促一番,斷斷續續寫來一些奇怪的話,說那些是他下血本買來的非常昂貴的紙張,張三、李四、王二麻子和太宰先生都已經給畫過了,我很信任坂口先生你的人格云云。當時恰逢我心裡有氣,一觸即怒,於是我破口罵道:不要無端找碴兒了,混賬東西!把包裹原封不動地退了回去。後來對方也怒氣沖沖地回罵我說道:真是個神經病!從那時的明信片可知,太宰好像給他畫了畫,還在上面留了書法。可以說服務得很是到位。在我看來,之所以會這樣,也是因為他的虛弱。 說到底,男女演員們姑且不論,單說文學家和粉絲的關係,不管是在日本還是在外國都不怎麼受關注。大體而言,演員的工作具有現世性,文學則不同。文學這一工作具有歷史性,所以文學家們的興趣和現世性的人事之間的關聯往往並不很深,這是理所當然的。馬拉美 [19] 被以瓦雷里 [20] 為首的一眾崇拜者所追捧,漱石在每周四舉辦沙龍「木曜會」,對於馬拉美和漱石來說,面對的並不是粉絲,而是門下弟子,大致而言,來者必須具備相應的才能,這是他們之間關係成立的前提。 太宰卻不是這樣,他的受眾與影迷並無二致,在這一點上和芥川也很像。在我看來,這都是拜他們肉體的虛弱所賜。 他們的文學實質上是孤獨的文學,本來與現世的人事、粉絲這些並無多少瓜葛,但是,由於他們不夠堅強,在舞台上無法做好M.C,於是需要現世性地去彌補其缺陷。我如是想。 結果,他們就這樣被逼上了死路。如果他們能夠徹底拒絕現世,那他們就不會自殺。或者也還是會自殺。但是,首要的一點,他們會成為更加堅強的M.C,會寫出更加優秀的作品。 不管是芥川還是太宰,他們的小說都是洞察心理、精於人情的作品,幾乎不具思想性。 虛無並非思想。虛無是附屬於人類自身的、生理性的精神內容,而思想卻是更為愚蠢、更加膚淺的東西。基督不是思想,基督是人自身。 人性(虛無是人性的附屬品)是永恆不變的,屬於人類整體。而「個人」生於世間不過五十年而已,由這點來看,個人是唯一的特別的一個人,不同於人類整體。思想屬於這「個人」,因此生出、存在之後即會消亡。所以,思想本來就是膚淺的。 個人總想著珍惜自己的一生,想要更好地度過,於是煞費苦心盡一切力量制訂出方案對策,這對策就是思想。由是,如果人死了,一切即宣告結束,那麼切勿奔波忙碌了吧,如果能夠說出這句話來,也便罷了。 太宰無法徹悟到說出如上話語的境地。可是如果讓他下功夫去更好地生活,讓他無懼思想之幼稚去裝瘋賣傻,這些他更加無法做到。但是,在徹悟之後,即使是漠然地對人生冷眼相向,也依然得不到任何救贖,並無任何偉大可言。對此太宰應該是再清楚不過了。 太宰的這種「無可救贖的悲傷」卻並不能為號稱是太宰迷的這些人所理解。當太宰冷漠、冷眼相向、對著幼稚的思想和芸芸眾生的拚命掙扎面露冷笑時,當他表現出宿醉般的自虐時,太宰迷們總是群起鼓掌喝彩。 太宰並不想宿醉不醒,他應該是最恨這個的。無論多麼青澀都沒關係,幼稚也不打緊,為了更好地活下去,世俗的善行也好,別的什麼也罷,他定想拼盡全力去做一個好人。 阻礙上述願望達成的,是他的諸種虛弱。於是他迎合現世的粉絲們,沒有成為留名青史的M.C,成了一名僅僅為粉絲而存在的M.C。 什麼《人間失格》《Goodbye》以及「十三」呀,太討厭了,呃。如果換成是別人那樣做,太宰估計會做出如上評價。 假如太宰自殺未遂而活了過來,那麼他遲早又會如同宿醉一般惱羞成怒,在經歷過極度混亂和苦悶之後感嘆說:《人間失格》《Goodbye》還有自殺,都太討厭了,呃!他必定會寫一些諸如此類的東西。 ★ 太宰有時候會變身為真正的M.C,寫出光彩奪目的作品來。像《魚服記》《斜陽》等,他早期的好作品不在少數。近年的作品也是一樣,即便是《男女同權》 [21] 《親友交歡》 [22] 這類輕鬆的小說也非常優秀。太宰氣派十足,看上去像是一位令人欽佩、足可載入史冊的M.C。 但是,那種狀態並不能持久,很快必定又會變成宿醉的M.C。而後又會克服那種狀態,復原成真正的M.C,再然後,又會回歸為宿醉的M.C。應是如此反覆不已。 不過,在反覆的過程中,太宰的敘事技巧日漸高明,成長為一名優秀的敘事者。其文學的內容並未發生變化。他的文學精於人情,凸顯的是人性最本源的問題,因此不會表現出思想方面的變化和發展。 這次也是一樣,如果他自殺未遂、重新振作恢復到可載入史冊的M.C狀態,那他應該能在敘事技法上更上一層樓,貢獻出精美的故事。 總的來說,宿醉般的自虐作用更容易理解把握,因此那些故作深沉的青年會為之喝彩亦屬理所當然。但是,如太宰這般高傲孤獨的靈魂竟然極易被拉到宿醉M.C的邪道上去,我認為原因有二,其一是虛弱,其二是酒。 布倫登先生已經一針見血指出了虛弱一事,我再補充上一條———酒,這個極為通俗的妖魔。 太宰晚年處於宿醉狀態,但宿醉這一通俗至極之物實則是在侵蝕著他那高傲孤獨的靈魂。 因酒精引起中毒這事兒不太會發生。前些天某精神病醫生說,尤其是在日本,幾乎沒有出現過真正酒精中毒的病例。 但是,如果認為酒並非毒藥而是一種食物,那就大錯特錯了。 酒本來就不好喝。威士忌也好白蘭地也罷,不管何等品級,我都是憋一口氣硬灌進肚子裡。我喝酒為的就是喝醉,喝醉了就能睡著。這也是它的功效之一。 不過,喝上酒之後,不,是醉了之後,就會遺忘。應該說是另一個人誕生了。假如無須忘記自己,那麼我無論如何都不想喝這種東西。 說什麼想要忘記自己,純粹是在扯謊。如果真要忘記,那得一年到頭喝個不停,一醉到底。世人稱此為頹廢派。休要再提這些歪理屁話。 我是一個活生生的人啊。剛剛也說過,人生不過五十年,沒什麼大不了的,這種話很容易就能說出口,所以往往說得言不由衷,本來並不想那樣說。即使是幼稚、不成熟、粗俗也都無所謂,我一直都在苦心孤詣想要證明自己的存在。如果真到了一年到頭長醉不醒的地步,那還不如去死好了。 暫時能夠忘掉自己,這事兒極具吸引力。這絕對是現實可行的偉大魔術。以前花五十錢 [23] ,捏著一枚齒紋邊的硬幣,就能在新橋車站前面喝上五大杯酒,魔法即可奏效。最近再想施魔法可就不那麼容易了。太宰並沒有失去施展魔法的權利,而是喪失了做人的資格。世人曾一度對此深信不疑。 其實,太宰從來都沒有失掉做人的資格。他頂多是宿醉般惱羞成怒而已,單這一點就比那些不知羞恥的傢伙強了不知多少倍,堪稱一個正直的人。 他並不是再也寫不出小說。只不過是一時之間能量衰減做不成M.C而已。 對於某一類人來說,太宰這個人的確不好打交道。 舉個例子,太宰對著我訴苦,說和文學界 [24] 的同人沒法兒交往,哀嘆道:「啊,可怎麼辦才好呢。」於是我安慰他:「有什麼呀,那種事情,不要放在心上就是。」「啊,對的,對的。」太宰很是高興。 過後太宰又會跑去跟別人說:我故意做沮喪狀給坂口安吾看。果不其然,他擺出一副老資格的樣子,只顧把胸脯拍得砰砰響,說那有什麼呀,不要放在心上就是。太宰就是這種男人,按捺不住非要做出如此滑稽搞笑的言行。 很多老友都對太宰上述行為方式深惡痛絕,甚至會因此與他絕交。當然他的這種做派確實傷害到了朋友們,但實際上,太宰本人是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心裡受傷不淺,常致惱羞成怒。 本來呢,就像他本人在作品中也說過,那些言辭都是當時當地對著眼前的談話對象突然之間脫口而出的,類似於給對方的福利。他的朋友們同樣也是作家,對這種事兒本不難理解,但即使如此還是有人心生不快,紛紛離他而去。 但是,太宰背地裡的惱怒、自卑和痛苦程度卻絕非一般。從這點來看,他真是一個誠實可靠的傢伙,是一個健全的人。 因此,雖然在座談時太宰會突然整出這種「福利」來,背地裡惱怒不已,但他卻並沒有把這些付諸筆端。可是,太宰的弟子田中英光卻絲毫不分座談還是文學,統統這種做派,結果根本就不是背地裡了,亂七八糟啊惱羞成怒什麼的,明目張胆肆無忌憚地亂寫一通。田中本人以此作為救命法寶,也是沒救了。 太宰卻不是這樣。他確實是一個謙恭、虔敬、誠實的人。正因為如此,內心裡的惱怒也就更為嚴重。 太宰所受自卑之苦比旁人更甚,理所當然,對他來說酒的魔法就成了必需品。但酒這種魔術卻自帶有宿醉這一併不怎麼美好的附屬品。真是難辦,簡直是火上澆油。 做菜用的酒不會引發宿醉,但用來變魔術的卻會。如果在精神衰弱期使用魔法,極易沉湎於此無法自拔,很容易會去想:啊啊,就這樣吧,死掉也好。他本人感受到的最強烈的症狀就是好像已經無法再工作下去,對文學也覺得失望,覺得這才是自己的真心話。但其實那不過是宿醉時的幻想,除病態的幻想期之外,實際上並不至於無法工作,且也還沒有走到窮途末路。 即便是太宰這樣洞悉人情世事的人,仍不免對這件俗事產生誤解。這也是必然的。酒是魔法。因為對手就是魔法,庸俗也好,淺薄也罷,即使瞭然於心,卻終非人智之所能及。酒是羅蕾萊 [25] 。 太宰真是悲哀,著了羅蕾萊的道兒了。 殉情一說真是彌天大謊。魔法師在喝酒時只顧迷戀女人,身處酒中的並不是他本人,而是另外一個人。是另外一個人迷上了女人,他本人並不自知。 首要的一點,如果真是情迷,那還會去死嗎?完全說不通。真要迷戀的話就會活下去。 太宰的遺書完全不成體統,估計他當時醉得厲害。或許他私下裡也考慮過要死在十三日。總之,《人間失格》《Goodbye》,然後是自殺,嘿,情節的發展好像暗中早已設定好了。不過,即使背地裡早已設定好情節,卻也並無非死不可的道理。非死不可這種置人於死地的思想或者說是作用場,在現實中其實並不存在。 他那宿醉般的衰弱把私下的設定逐漸轉變成無法逃脫的困境。 但是,假如急旋風小幸 [26] 說不願去死,那麼自殺必定無法實現。估計是太宰喝得酩酊大醉之後提起來,小幸就切實地去執行了。 據說小幸也經常酗酒,但這次她的遺書寫得很是工整,表示能陪自己尊敬的先生一起去死是無上的幸福,她絲毫沒有醉酒的跡象。而太宰的遺書不管是字體還是內容都完全不成樣子,他當時肯定已經醉得一塌糊塗。如果這次並非自殺,他肯定會想:哎呀,昨晚竟然做了那樣的事!又會在宿醉時深感羞愧且惱怒。但既然是自殺,第二天早晨再不會醒過來,沒得救了。 太宰的遺書不是一般的凌亂。太宰死期將近時寫的那些文章,即使帶著宿醉感,但總歸寫的都是現世,確實是直面現世的M.C,其中尤以《如是我聞》最後一節(是第四節吧)為甚。那篇文章也是幾乎沒有M.C的影子,有的只是牢騷而已。可以想見,寫那樣的東西讓他內心的惱羞成怒愈演愈烈,消耗掉了他的精神,他孤身一人憤懣、難過不已。但是,他越是處於非M.C的狀態,身邊的那些人越會鼓掌喝彩。他知道這是愚蠢的,對此很是膩煩,但卻還是向著喝彩的人們奔去,去迎合他們,看起來就是如此。從這點來看,他直到最後都是M.C,是為追捧著他的那個最狹小的圈子服務的M.C。 在他的遺書里,就連那個為狹小圈子服務的M.C都已消失不見。 他寫道:「雖然孩子是凡人,但還請寬恕他們。」寫給夫人說:「我選擇死亡並非是因為討厭你。」還說:「井伏先生 [27] 是壞人。」 這淨是些爛醉如泥之後瞎鬧騰的渾話,全然沒有M.C的樣子。 不過,「雖然孩子是凡人,但還請寬恕他們」這句很是沉痛。他得多希望自己的孩子不是凡人啊。「孩子雖然平凡,卻很可憐」,這樣寫不就可以了嗎?太宰就是這樣一個正常的普通人。在讀他的小說的時候,必須認清這一點,即他是一個正常人,是一個渺小、善良、健全的人。 話說回來,他沒有說「請可憐可憐孩子」,而是特意強調孩子們是凡人,這或許就是太宰一生之悲哀的關鍵所在。即他對非凡夢寐以求,在這方面是一個極其虛榮的人。這虛榮本身就是庸俗且普通的,《如是我聞》中太宰針對志賀直哉發的那些牢騷也充分暴露出了這一點。 太宰在文中竭力反駁志賀直哉:「治憲王 [28] 表示,(對《斜陽》)感同身受,非常愛讀,這不就足夠了嗎?」由此可見,一旦忘掉平時身為M.C時的那些卓越技巧,他可謂庸俗至極。這樣很好。如非庸俗且普通,又怎能寫得出小說來呢?太宰終其一生都未認識到這一點,只是為迎合那些奇怪的喝彩而多次如宿醉般自虐,這阻礙了他取得卓越的文學成就。 我再重複一次。如果不是庸俗且普通的人,根本不可能寫出優秀的文學作品。太宰即是一個典型的庸俗、普通的正常人,但他本人最終未能認識到這一點。 ★ 想要給人下定論,純屬痴心妄想,特別是對孩子這種生物,更是如此。孩子是突然之間降臨到人世的。 不可思議的是,我沒有孩子。曾經有兩次偶然地差點兒生出來,一次是死在妻子肚子裡,還有一次是剛生下來就死了。於是到現在我仍得以幸免於難。 不知不覺之間,肚子很奇怪地大起來,於是忽然間心甘情願地生出了父母心。人就是這樣出生並長大的,真是荒唐。 人絕不是父母的孩子。和基督一樣,都是在牛棚或者廁所這類地方出生的。 有諺語說:即使沒有父母,孩子也會長大。錯! 即使父母都在,孩子也會長大。父母之流都是些愚蠢的傢伙,無論做人還是做父母都很不稱職,肚子大起來後忽然之間慌了神,裝出一副父母的樣子,實則是一群廢物,他們付出的同情心很是奇怪,說不好是動物性的還是人類的,就那樣陰兮兮地撫養著孩子。如果沒有父母,孩子肯定會成長為更加優秀的人。 太宰這個男人深受父母兄弟和家庭所害,是一個飽受摧殘的奇怪的不良少年。 他總是把出身如何如何這些無聊的事情掛在嘴上。這成了他的強迫性思維。結果,這傢伙私下裡甚至會想,如果自己真是什麼華族子弟或是天皇的孩子該有多好。如此庸俗無聊的夢想,構成了他的內在人生。 一提到父母、兄長、前輩、長者,太宰就會抬不起頭來。因此必須要推翻他們,這些人令人氣惱。但另一方面,太宰又愛著他們,甚至想一把抱住他們埋頭痛哭。這屬於不良少年的典型心理。 他已經四十歲了,但依然還是不良少年,是一個無法進入不良青年、不良老年的男人。 不良少年不想認輸,千方百計想要表現自己的不凡,即使到懸樑自盡的地步也要顯得偉大。如果自己是王子或是天皇的孩子該有多好,如此妄想,至死仍想讓人覺得了不起。雖然已是四十歲的年紀,太宰的內里卻仍是這般不良少年的心理,當真肆意去做那些極為膚淺之事,委實是個糊塗小子。 太宰之死,並不是什麼文學者之死,是一個年屆四十還是不良少年的廢物怪胎,在胡作非為之後,最終走上了不歸路。 實在是一個可笑的傢伙。他去拜訪前輩時,口中尊稱前輩,穿著日式禮服套裝前去。這是不良少年的江湖道義,可謂彬彬有禮。他是在以天皇的孩子該有的禮儀來要求自己,力爭做到全日本第一。 和太宰相比,芥川看起來更成熟、更聰明,而且更有才華,老實持重,單純可靠。但實際上,芥川和太宰一樣,也是不良少年,擁有雙重人格,另外一種人格可謂袖裡藏刀,會在廟會之類的地方晃蕩,嚇唬勾引小姑娘。 說什麼文學家,快別搞笑了,比文學家更甚的,是哲學家。哲學?哲學是什麼?其實一無是處,不是嗎?淨是在瞎琢磨。 黑格爾 [29] ,西田幾多郎 [30] ,都算什麼呀,一派荒唐。雖然已經年屆六十,但在做人上還是不良少年,僅此而已不是嗎?沒有大人樣兒,整日在冥想。 都在冥想些什麼呢?不良少年的冥想和哲學家的冥想有哪些不同呢?只是在兜圈子罷了,大人們只是在愚蠢地浪費時間而已。 芥川的死,太宰的死,都屬於不良少年的自殺。 他們屬於不良少年中格外懦弱、窩囊的愛哭鬼那一類型。比力氣,他們贏不了;講道理,他們也贏不了。於是他們需要引用某些例證,靠別人的權威來主張自我。芥川和太宰都舉基督為例證,這是不良少年裡那些懦弱的愛哭鬼的常用伎倆。 陀思妥耶夫斯基則不同,同為不良少年,卻擁有淘氣大王的力量。強大如這傢伙,就無須再舉基督呀或者別的什麼人為例了。他自己就是基督,自己足可製造出一個基督。陀思妥耶夫斯基最終完成了這一創舉,他創造出阿廖沙 [31] 這一人物,趕在死前得以完工,在那之前他則一直處於支離破碎、雜亂無序的狀態。不良少年總是雜亂無序的。 死啊,自殺啊,這些都了無意義。因為敗了,所以去死。如果勝了,絕不會去死。竟然會相信「死亡的勝利」這種荒謬的邏輯,這絕對比相信救苦救難老聖手的意念療法還要傻得多。 人活著就是一切。一旦死去,即告消亡。名聲或是藝術長存這些說法都愚蠢至極。我討厭鬼魂,說什麼死去之後也還存在著,我就討厭這樣的鬼魂。 人都說活著才是最重要的。自殺者對這麼個事兒,卻始終參不透。本來這就不是參得透或參不透的問題。要麼生,要麼死,僅此兩種。而且,死亡不過是消亡而已,是一切皆無罷了,不是嗎?一定要活下去,要堅持走完,必須戰鬥到底。無論什麼時候都可以去死,不要去做那種無聊的事情了吧。隨時都可以做的事兒,並不值得特地去做。 死亡只是歸於虛無而已,這是謙卑的人們所秉承的真實義務,必須忠實於此。我視之為人類的義務。只有活著的時候才是人,爾後就是一堆白骨,不,是虛無。而且,必須竭盡全力生存下去,這是正義和真實誕生的土壤。在討論生與死的宗教或是哲學那裡,正義和真理都不可能出現。那些只是玩物。 但是,活下去會很累。即便是說出上面這些話的我,有時候也想要回歸虛無。戰鬥到底,說起來容易,做起來卻很累。不過,氣度定乾坤。無論如何,在有生之年都得堅決地活下去。那就戰鬥吧!決不認輸。不認輸意味著要一直戰鬥。除此之外再無勝敗可言。如果戰鬥,即不會失敗,也絕無法取勝。人絕對不是勝者,僅僅是不認輸而已。 求勝心斷不可有。根本沒有獲勝的可能,不是嗎?不要去戰勝誰或是打敗某人。 切不可視時間為無限。那說法誇大其詞,就像是小孩子的夢想一般,不可當真。所謂時間,就是自己從出生到死亡之間的這一段長度。 誇誇其談得太過了。限度。學問即在於發現限度。誇誇其談是小孩子的夢想,並不是學問。 發明原子彈並不是學問,是小孩子的遊戲。找到控制它的方法,適度利用,以之遏制戰爭,思考和平秩序,這種限度的發現才是學問。 自殺並不是學問,是小孩子的遊戲。最重要的一點是,從最初開始就應認識到限度之所在。 拜這場戰爭所賜,我認識到原子彈並不是學問,小孩子的遊戲並不是學問,戰爭也不是學問,這是戰爭給予我的教訓。以前是我過於相信這些誇誇其談了。 學問即是要找到限度。我,為此而戰鬥。 《新潮》第四十五卷第七號,1948年7月1日發行 * * * [1] 太宰治(1909—1948),日本小說家。 [2] 指銀座出版社的升金種史。 [3] 檀一雄(1912—1976),日本小說家、詩人。 [4] 《Goodbye》是太宰治的絕筆小說,在《朝日新聞》(1948年6月21日)和《朝日評論》(1948年7月1日)上共發表了13節,因太宰治自殺而未完終止。 [5] 布倫登(Edmund Charles Blunden,1896—1974),英國詩人、評論家。 [6] M.C(My Comedian),意為「我的喜劇演員」。 [7] 《晚年》是太宰治第一部小說集,1936年6月25日砂子屋書店發行。 [8] 連載於《新潮》1947年7—10月號。 [9] 1933年3月發表於《海豹》創刊號。 [10] 短篇小說《父親》發表於《人間》1947年4月號,描寫信仰、道義與父子等家庭關係。 [11] 短篇小說《櫻桃》發表於《世界》1948年5月號,從身為作家的父親的角度寫人與家庭的關係。 [12] 《人間失格》,長篇小說,發表於《展望》1948年6—8月號。 [13] 在和中村真一郎、佐佐木基一的座談會上(發表於《文藝》1948年6月號),自幼接受貴族式教育、被譽為「小說之神」的志賀直哉批評太宰治《斜陽》里華族女子的用詞就像是村姑出身的女傭一般,指責太宰寫得不夠認真。惱羞成怒的太宰在評論《如是我聞》(連載於《新潮》1948年3月號、5—7月號)中做出激烈反擊。 [14] 在《如是我聞》的最後,太宰以「殺死」一詞的敬語用法來諷刺志賀直哉。志賀直哉的《兔子》(1946年9月)一文中有一段父女的對話,小女兒對父親說:「如果養兔子的話,父親大人肯定不會捨得殺死它的。」[「(兎を)飼って了へばお父様屹度お殺せになれない。」] [15] 龜井勝一郎(1907—1966),日本小說家、文藝評論家。 [16] 西格蒙德·弗洛伊德(Sigmund Freud,1856—1939),奧地利精神病醫師、心理學家、精神分析學家。 [17] 華族:日本明治時代設定的身份制度中,稱擁有公、侯、伯、子、男等爵位的人及其家人為華族。二戰之後廢除。 [18] 田中英光(1913—1949),日本小說家,太宰治的弟子。奧林匹克賽艇選手。 [19] 斯特芳·馬拉美(Stephane Mallarme,1842—1898),法國象徵主義詩人、散文家。 [20] 保爾·瓦雷里(Paul Valery,1871—1945),法國象徵派詩人。 [21] 《男女同權》,短篇小說,發表於《改造》1946年12月號。 [22] 《親友交歡》,短篇小說,發表於《新潮》1946年12月號。 [23] 錢:日本貨幣單位,一日元的百分之一。 [24] 日本昭和時期的文藝雜誌《文學界》創刊於1933年10月,之後數次停刊、復刊。1947年6月再次發行復刊號,同人有井伏鱒二、石川達三、太宰治、中村光夫等25人。 [25] 羅蕾萊(Lorelei)是德國民間傳說中的女妖,以優美的歌聲誘惑水手們,致其船毀人亡。 [26] 指太宰治的情人山崎富榮(1919—1948)。1948年6月13日,兩人用繩子綁在一起,投玉川上水自殺身亡。太宰治和朋友們稱山崎富榮為「小幸」(サッちゃん),全名是「急旋風小幸」(スタコラサッちゃん),本來是漫畫家田河水泡(1899—1989)的一部漫畫名。 [27] 井伏鱒二(1898—1993),小說家,1966年獲日本政府文化勳章。太宰治的老師,在文學和生活方面都對太宰多有提攜。二戰之後太宰對井伏的態度和感情變得複雜。 [28] 治憲王(1926—2011),日本舊皇族,賀陽宮恆憲王的第二王子,脫離皇籍後更名賀陽治憲,任外交官。曾在1947年10月14日的《時事新報》發言稱:「對太宰治的《斜陽》我略能感同身受,很有趣呢。」 [29] 黑格爾(Georg Wilhelm Friedrich Hegel,1770—1831),德國哲學家。 [30] 西田幾多郎(1870—1945),日本哲學家。 [31] 阿廖沙是陀思妥耶夫斯基生前最後一部長篇小說《卡拉馬佐夫兄弟》(1879—1880)的主人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