墮落論 · 惡妻論

所謂惡妻，並沒有統一的標準或類型。這樣說是因為妻子和丈夫的個人品性都是相對的，像我們的平野謙（在我們這群人中，他是大家公認的模範丈夫），前些日子煞有介事地在兩隻手上纏上了厚厚的繃帶，厚到大家根本想像不到現在日本正面臨棉織品匱乏的困境呢。據說他傷得很重，過程相當慘烈，但他性格穩重，心態深沉，甚至連打老婆耳光這種事兒都沒做過。確實，愛貓人士和模範丈夫的心態果然不是凡夫俗子等能夠理解的。 想來，水性楊花的妻子肯定會讓丈夫為難，這無須多言。為難是真，但也有為數不少的丈夫從這為難的部分里感受到了魅力。就和那些與出軌的丈夫分道揚鑣的妻子一樣，妻子出軌後離婚的丈夫們也是，大致都會對和自己分手的那個人懷有幾分留戀之情。 若尚有留戀之心，那不離婚就行了唄。也就是說，離婚的男人或女人們是在捍衛壞妻子、壞丈夫等很具普遍性的社會觀念和標準，但卻忘記了個性化的省察。所謂壞妻子的標準類型本來就不應該存在，不，是所有的男女關係中都沒有標準，有的只是個性和個性之間相對的加減乘除而已。就像我們的平野謙，因那殘酷的流血事件，對戰爭必是詛咒、憎惡不已，然而他並沒有把妻子判為戰犯，而是毫不吝惜地纏上繃帶就心滿意足了。果然是文學家，穩重深沉，深刻地探究事物的實質，半點也沒有讓世人的所謂標準動搖自己的省察之心。偉大！本應如此。 不過，日本的丈夫們確實很不幸。這麼說是因為日本的女人根本沒有受過任何做個可愛妻子的教育。她們侍奉公婆，撫育孩子，所受的教育和訓練主要是對丈夫的父母盡孝、對孩子盡心，而在對丈夫本人的愛情方面卻是小心翼翼，很是拘謹見外。有一種世界公認的說法稱：娶妻當娶日本女人，納妾當納巴黎女人。由此可見日本女人是多麼悲哀呀，雖然她們是世界一流的妻子，但她們的丈夫卻還是覺得巴黎女人必不可少。說什麼日本人的納妾癖證明他們是野蠻人，純屬偽論。日本妻子的標準、女大學 [1] 的高強度訓練，總之都是在迫使日本丈夫無法從妻子那裡得到滿足，於是乎不得不納妾。為造就這樣的丈夫，日本的社會和教育可謂不知疲倦，孜孜以求。 在日本，自武士掌權執政以來，戀愛一事就被禁止了。他們稱戀愛是不義，是年輕氣盛時的過失。對於戀愛心理的省察也就止於年輕氣盛時的過錯，不再深入，也不會具體考慮各種不同的情況。日本人並無任何關於戀愛的訓練，甚至都無法手牽著手在街上溜達，就直接做了夫妻，到了同床共枕那一步。所以日本的男女關係就僅是同衾而已，簡直像是在接受動物般的訓練，日本的妻子實在是寂寞淒涼，陰暗，悲哀。 受過女大學教育的模範妻子就是賢妻嗎？然而，和那樣的賢妻相比，如果說存在日本式壞妻子的標準或典型，我反而會認為標準的日式壞妻子才是賢妻。 洗衣做飯，打掃衛生，縫製和服，認為勞動是神聖的，這樣的妻子心意堅定，讓人敬佩。不過，好玩樂的女人肯定有魅力。水性楊花確實比較麻煩，但即使會惹麻煩，會讓丈夫不安、懊惱、備受折磨，即便如此也還是賽過賢妻。 如果你認為人無論何時都只要熱愛和平就好，那就大錯特錯了。我對於和平、平靜、平安這些一概都不喜歡，我喜歡的是不安、痛苦、悲傷這類。 我並非是要玩弄這些似是而非的論點。有人想當然地認為人生的不幸、悲傷和痛苦很是討厭，總想著脫離它們，並對此種想法深信不疑。我只能說這樣的靈魂太不可理喻了。悲傷和痛苦都是人生最美好的東西。反過來，我們應該讓悲傷和痛苦充分綻放，並享受這一過程。對此意義的發現，或亦可稱為近代的重大發現。 說到戀愛，人們往往認為兩情相悅才可喜可賀，不管什麼情況都不外如是。但其實失戀這事兒卻是非常有趣的，首要一點，失戀不像兩情相悅、可喜可賀那麼無聊。確實如此。 近日看到了一本書的廣告。定睛一看，書的內容是一個有夫之婦和某詩人的情書。廣告上寫著兩人雖然戀愛了，但因為沒有發生肉體關係，所以是神聖的戀愛。還真有這樣滑稽的神聖啊！說什麼精神戀愛是純潔的，全是謊言。主耶穌都說了，盯著有夫之婦看個不停與姦淫同罪。所有人都犯有姦淫之罪，所有人必定都要下地獄。地獄也是近代的重大發現之一。讓地獄之火熊熊燃燒吧，都去地獄裡過活吧，比起本能來，這裡更需要理智。所謂的賢妻其實缺乏理智，但凡有理智就一定會成為惡妻。理智即是對人性的省察。有了這樣的省察，同情和體恤之心會更加深入，與此同時，矛盾和衝突也會深入到人性的底線附近，陷入進退兩難的境地。 在夫妻關係中，雙方省察起人性來簡直是眼若飢鷹。所謂夫妻，就是互相了解對方的弱點和缺點，毋寧說是通過缺點來深化彼此的關係和對立。其對立關係陷入進退兩難的境地時，憎惡漸深，內心無法安寧。一旦有了理智，夫妻間的羈絆反而多是痛苦，少有和平。然而，這痛苦就是真正的人生，不應去迴避痛苦，而應讓痛苦來得更猛烈、更銳利、更深刻，這才是正確的。夫妻在愛慕對方的同時也互相憎恨，這再自然不過，不應害怕這種憎惡之心。正直地憎恨即可，尖銳地對立就好。 世人所稱的賢妻，沒有理智，靈魂沉睡不醒，被訓練成忠誠的狗，像奴隸一般順從，這樣的女人其實無法成為真正意義上的賢妻。對於附屬於此類賢妻的所謂和平的家庭，也就沒有珍視的必要。男女關係中不存在和平，人際關係中也少有和平。追求和平就只能孤獨。那麼去做和尚好了，出家遁世這玩意兒是通往平安的唯一道路。 大致而言，戀愛都是很偶然的，不過是因為碰巧認識之後愛上了對方而已。如果不認識自然無從談起，而且也不是在認識了所有人之後才做出的選擇，是在自己身邊有數的人中做出選擇。因此戀愛與絕對不沾邊，其心理基礎極其薄弱，經年累月之後即會倦怠，認識到對方的缺點後會生厭，一旦心裡有了別人，連見面都會覺得厭煩。夫妻之間存在上述風險，人際關係之中蘊藏著矛盾，所以，和平安相比，痛苦會越積越多；和愛相比，憎惡和詛咒會與日俱增。隨著關係的深入，對立日益嚴重，必然會陷入進退兩難的境地。 夫妻本來就是互相折磨的關係，自己痛苦，也令對方痛苦。我覺得和同情、體恤比起來，還是互相折磨為好。因為人際關係本來就會給人帶來痛苦。 主耶穌說「不可姦淫」，但這是不合理的。上帝啊，人心必會犯姦淫之念，人心本不是不可捉摸之物。人的心靈長有翅膀，但是人的身體卻沒有翅膀，無法遨遊天際，只好在地上築巢，結為夫妻，這時候說「不可姦淫」，這是不合理的，根本辦不到！因為辦不到，所以當然感到痛苦。痛苦不斷累積，另一方面卻在大談平安，那這所謂的平安必不是真品，只能是用來敷衍的便宜貨。因此，所謂賢妻也只不過是贗品，是便宜貨罷了。 那麼，是否不是惡妻就是賢妻了呢？這倒也未必。沒有理智的惡妻是真正的惡妻。風流淫蕩、只按動物本能行事的惡妻最難對付。不過，即便如此，她那風流淫蕩也可視為一種魅力，亦有人對此迷戀不舍，由此看來惡妻並沒有統一的標準或類型。單就以自身魅力吸引人心這一階段來看，她並非惡妻，而是賢妻。無論給丈夫帶來多少煩惱，在以其魅力吸引丈夫的那段時間裡，還是應該視之為賢妻吧。 如果是沒有魅力的女人，那必定是惡妻無疑。男女性別不同，愛慕異性是人生之根本。即便如此，還是有女人沒有考慮過向異性展示魅力這事兒，不知經營此道。如果要把這歸咎於那女人腦子不好，那這腦子不好的問題不在今天討論的範圍之內。 還有一類女人被稱為才媛。她們是擅長數學，或是語文，或是物理學，這不得而知，但在對人性的省察方面則完全是零。她們或許有學問，但卻沒有理智。對人性的省察才是真正的修養的根源，這些不具理智的才媛與野蠻人、原始人、無教養之人別無二致。 真正有理智的人裡面不會出惡妻。有理智的女人雖並非惡妻，卻總會讓丈夫煩惱並心生憎惡、備受折磨，可以說基本是不會給對方帶來平安的吧。 讓別人痛苦，自己也為之痛苦，這就是人類正常的生活吧。不過，到了流血的慘況，也太離譜了吧，平野君！啊，戰爭即野蠻！快去搜索戰犯吧，平野君！ 《婦人文庫》第二卷第七號，1947年7月1日發行 * * * [1] 女大學泛指日本用於教育婦女的女德書，旨在推行封建的賢妻良母主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