囤魚肝油者 · 五
書房門外又在竊竊私議。
他們聽得那位來客在用較和婉的口氣說下去道:「令尊在新公館裡所等候的,是一個猶太人。那個英國籍的猶太老闆,手內囤有大批的挪威魚肝油。最近,為著某種原因,他的囤貨將有無法出籠的危險。因之,他急於要找一個囤積界的偉人,趕快把這批貨物貶價脫手。——於是他就找到了你們的令尊。——」
弟兄二人很注意的傾聽。聽到這裡,交換了一下眼光。因為在幾天之前,他們的確聽到過這回事。他們再聽下去。
「提起你們的令尊翁,的確是一個太偉大的人物!」來客聳聳肩膀,裝著一臉布景式的笑容說:「我們都知道他以前的偉大的歷史,真可以說是一位囤積界的天才者。在過去,他囤過米,囤過煤,囤過紗,囤過一切一切生活上的必需品。他的偉大的計劃乃是無所不囤。而在最近,他又著手於建築一道大西洋的海底圍牆。他打算把全市所留存的各種西藥,盡數打進他的圍牆之內。他的志願真偉大:他準備把全市那些缺少康健的人,全數囤積進醫院,他又準備把各醫院的病人,全數囤積進墳墓。哈哈,偉大,偉大極了!」
來客在整串的讚嘆聲中閃動他的眼珠。至此,他讓對方看出他的眼光里,流露一種凶銳可怕的神情。但是,他又不讓那弟兄二人,獲得插口的機會。
「實在令尊翁的意思,那也並不算壞。這個年頭,生活程度這樣高,做人也真不容易。承蒙他代大眾打算,讓他們早點得到總休息,省得伸長頭頸盼望戶口米。也不失為仁人君子的用心。」他繼續這樣說:「現在且談正文。昨天令尊在新公館裡,等候那個猶太人,等到傍晚的時候,那邊忽而發生了一件意外的事情。——」
大少爺的眼光亮起來。
性急的二少爺,搔搔菲律賓式的頭髮,又想發問。但是,他的問句讓來客凶銳的眼光阻了回去。
書房門外議論又起。
有一件事頗為可怪:弟兄二人聽了來客那套半真半假似嘲似諷的話,他們始終無法猜測:這個傢伙,究竟是個何等樣的人?同時他們也始終無法猜測:這位客人的來意,又是何等的來意?他們只覺對於眼前這個人,好像很有點畏懼,而又說不出為什麼對他畏懼的原因。
他們只能努力忍耐著再聽下去。
「要說昨天發生的那件事,先得把新公館裡的情形說一說。——」來客向弟兄二人問道:「你們對於那邊的情形,當然不會明了的,是不是?——這新公館是一宅單幢的小洋房。裡邊下人不多,只有男女僕役各一。這是令尊怕人多泄漏機密的緣故。既然稱為新公館,當然有一位新太太作為主要點綴。昨天下午,新太太正在陪伴令尊,吃點法國式的米湯。忽然外邊打來了一個電話,那是某公館裡的太太邀請新太太去打牌。依照新太太的意思,本來捨不得把令尊冷冰冰地拋下。而令尊卻體恤他的新太太,說是只管去打牌,讓他一個人呆在家裡也不妨。新太太走了,那個出賣大批魚肝油的猶太人卻來了。來的,並不是猶太人本身,而是猶太人派來的一個代表。這位代表先生帶來了幾瓶挪威魚肝油的樣品。那個女傭下樓的時節,曾看見『她們的少爺』,開了一瓶魚肝油,把瓶口湊近他的八字須,在嗅著瓶里的氣味。——」
二少爺訝異地問:「哪一個少爺?」
「這是令尊在新公館裡用鈔票捐到的愉快新稱呼。」來客說:「你別打斷我的話呀!——不多一會,樓下男女兩個下人,聽得樓上有人在喊。那是猶太人代表的喊聲。奔上樓去一看,只見他們的有鬍子的少爺,橫倒在一張沙發里,樣子像已昏暈過去。猶太人的代表說:大約是天氣太熱受了暑,不要緊!趕快把太太找回來再說。但是,那一男一女兩個僅有的下人,都不知道太太是在哪家打牌,因之他們無法打電話。於是不久他們都被那個猶太人的代表支使出去,分頭去到幾家熟悉的公館裡,找尋他們的太太。結果,太太不等她的下人去找而先自動溜了回來,據說並沒有人邀她打牌,那個電話來得有點奇怪,讓她上了一次大當。不過,這還不算上當哩!踏進門來一看,方知真的上了大當。原來,她的『少爺』不見了!」
這位古怪的來賓,像潮漲那樣一口氣述說完了那樁離奇的故事,最後,他用大聲補充:
「這就是令尊昨日在新公館裡所遇到的事!」
這個時候,「余公館」中的首腦——我們聞人先生的正式而賢德的太太——為嫌密探們的情報不仔細,她已親自「移步出堂前」。她並沒有聽出那位來賓,站在兩架麥克風前,滔滔地在發表何種偉大的議論;她只聽到那篇長篇演說之中,橫一個新公館,豎一位新太太,這讓她耳內的火星,快要飛上巴爾幹半島。依著太太的主見,幾乎就要親自列席於這書房中的小組會議。但是,她的一些隨員們,卻勸她姑且聽聽看再說。
事實上,書房門外的許多人,都沒有聽清楚書房裡的那段離奇的小說。因為,那位來賓,把這一席話,實在說得太長而又太快了。
當然書房裡的出奇談話還在繼續下去。
只聽得大少爺在驚疑地問:「那麼,家嚴究竟到什麼地方去了呢?」
二少爺卻用尖刻而嚴重的調子,在向來賓發話:「你對這件事,怎麼會知道得這樣清楚呢?」
來賓正在揚聲大笑,那笑聲像是深夜裡的怪鳥叫。隨著笑聲他在得意地說:「這是鄙人一手經辦的事情,我怎麼會不清楚?」
這輕輕的一句話,仿佛挾著一股北極的寒流以俱來。卻使這弟兄二人的身上立刻冒著冷氣,連呼吸也凍住了。
室內來了一陣緊張的沉默。
老大簡直驚異得無法再開口。
比較鎮靜而又機警的還是老二。他在囁嚅地問:「你,你是什麼人?」
「二位的意思,大概想要查查我的身份證,是不是?」
弟兄二人,瞪大了四隻眼,不響。來賓把銳利的視線從老大臉上兜到老二臉上,他指指自己胸前的那條紅領帶,說:「喏!」他側轉臉,指指自己的耳朵,說:「喏!」他又伸出他的左手,讓對方看他那個鯉魚形的指環說:「喏!這些,都是我的身份證。你們也許知道這些古董的。」
老大似乎還沒有覺悟到這是什麼玩意,他的滯定的眼珠依然滯定。
(世上有些某種的人物,他們自以為名氣很大,他們自以為已經把金字招牌掛在額上,連拾荒的孩子們一看也會認得。偏偏,有時候他們把額角掮出來,而人家卻不買那本賬。於是,我們的有名的人物,未免感到一些微妙的窘意。這時候,書房裡的來賓,他就感到一點如上的窘態。然而還好,幸喜他顏面神經的組織,一向具有可驚的密度。因之,雖然窘,倒還「不在乎」。)
但是,那位較機警的老二,他望望來賓的耳朵與領帶,他的腦內,開始閃出某種可怕的幻影。他用基督教徒對付撒旦那樣的聲氣向這來賓發問:
「你,——你,——你先生——就是?——」
來賓卻以溫和平靜的口氣接下去道:「不錯,你已經認識我。既然大家相識,那就好商量了!是不是?」
老二退後了一步,畏怯地問:「先生的來意如何?」
來賓提高了聲音,笑笑說:「鄙人以綁票匪首領的資格,準備和兩位非正式的談談,不知兩位以為怎麼樣?」
「綁票匪?」老大驚喊。他的眼珠幾乎突出到眶外。
這時,書房門外,有些較機警的人物已經聽出裡邊談話的真相。有一個人,把這消息報告了大眾。頓時,書房門外,好像踢翻了一個黃蜂窩。
一陣極大的擾亂,起於這蜂群之中,連蜂后也在內。
黃蜂A說:不好了,老爺被綁票的綁去了!
黃蜂B說:老爺是在新公館裡被綁去的!
黃蜂C說:老爺還有新公館嗎?——書房裡的人,就是綁票匪嗎?
黃蜂D說:這混蛋膽子不小綁了人家的票,還敢大模大樣跑上門!
黃蜂E說:這個傢伙,樣子倒漂亮得很!——要不要去喊警察?
黃蜂F……
嗡嗡嗡嗡嗡!……
那一陣交響曲熱鬧得可以!
畢竟還是太太有主見,急忙喝阻了擾亂。她吩咐趕快把二少爺悄悄喚出來。於是,有一個男僕走到書房門口,偷偷地向二少爺招手。二少爺心裡明白,他以一副尷尬面孔向來賓告假,他說:「先生請寬坐一回,讓家兄陪你談談。」
「請便,請便。」來賓客氣地欠身。
一面,他又揚揚然,向凍結在書房裡的大少爺說:「我們不妨以合理的態度,談談那個價錢。好在我這個人一向出名是個正當商人;我們的生意,都是說一不二的。」
他這幾句話,好像有意在向門外發表,所以聲音說得相當響亮。
二少爺帶著一臉驚惶,從書房裡溜出來。他把那個不很有趣的消息,歷亂無章地向余太太報告了一番,他說明書房裡的傢伙,是一個著名匪首,他又盡力描寫這匪首的兇悍。
眾人忍不住又紛紛議論!
太太在「力排眾議」之下,提出了她的意見:她主張趕快和這匪首好好議價。因為,在這樣的時勢之中,家庭里斷斷損失不起一個善於囤積的天才;就是在社會上,同樣也損失不起這樣一位太偉大的人物的。
於是,她又主張對這書房裡的匪徒,儘可能地加以優待。同時她又吩咐全家的人,把這消息嚴密封鎖起來,千萬不可聲張出去。
(先生們,記著吧!這就是社會上的一般人們,如何取得他們到處受到優待的最簡便的方法了!)
商議已定,二少爺準備回進書房,以優待的姿態,和這兇悍的匪徒講價。但是,太太畢竟上了年紀,有見識,想了想,她把二少爺喚住道:「啊呀!我想起來啦!照規矩綁票勒贖,肉票應該有一封親筆寫的信。你爸爸的信呢?」
二少爺感到一呆。即刻,他似乎已被那條刺眼睛的紅領帶,弄昏了頭,他的確沒有想到這一層。於是他說:「讓我問問他去。」
「你別上人家的當啊!」太太說。
「那不會。」二少爺輕聲地說:「裡面那個傢伙,雖然出名很兇悍,但也出名很有信用。我一向知道他,說一是一,比之許多有名人物,靠得住得多。」
於是,二少爺硬著頭皮重新回進書房,準備和這上賓式的匪徒,展開互惠的談判。
書房裡靜悄悄的畫面,看來相當有趣:一個的態度,仿佛被供養在星宿殿中的人物,看樣子,好像許多時候始終沒有開過金口;另一個的狀貌,相反的是這樣悠閒,這時他又自動取了一支新的煙燃上火。二少爺簡直猜不出這位大煙量的來賓,自從進門以後,到底已經燒掉了幾支煙,他只看見這位來賓身前隨便丟下的煙尾,至少已有三個或四個之多。
來賓擱起了腿,悠然吸著他的第五或第六支的紙菸,他望見二少爺進來,急忙客氣地招呼:「請坐請坐!」樣子倒像他是主人。一面他說:「我們的生意雖小,規矩不可不守。我忘記把帶來的憑據給你看了。」
他邊說邊從他的西裝衣袋裡,掏出一枚圖章金戒,遞在二少爺的手裡說:「這是令尊的東西,讓我帶來做一個憑據。這東西比較親筆書信可靠得多,請你檢查一下子。」
坐著發獃的老大,走過來一看,只見這金戒,果然是他父親的東西。他不禁囁嚅地問:「現……現在……家……家嚴在……在什麼地方?」他似乎很關心於他令尊的安全。
來賓向他看看,安慰他說:「鄙人既然做這囤貨的生意,當然知道囤貨的方法。譬如,我們囤積了紙菸,一定不肯讓它發霉;囤積了藥品,當然要存放在比較乾燥的地方。所以,關於令尊的安全,請你放心。」
他說時,卻又看著老二表示一種慷慨的樣子道:「這金戒,不妨請你先行收下,就算是我們這筆生意的贈品吧。」
老二弄著那枚金戒,他想開口問價。但一時卻找不到一個最恰當的詞令,於是他說:「那個,——那個,——」
「那個價錢是不是?」來賓代對方解除了那個「那個」的難關。
老大皺緊了眉毛,預先插口說:「不過,——舍間的景況,——況且,況且又是這種時候,所以我們要請先生格外原諒點。」
「二位請放心。」來客拋掉了半截紙菸,不再另取。卻從衣袋裡面,摸索出了些花花綠綠的小紙片,——其中包括電車票電影票根之類,——拿在手裡玩弄。一面看著弟兄二人說:「票子是有一定的市面。鄙人早已說過,我們做生意很規矩,既不想以大廉價為號召,也不會把價錢抬得過分不合理。我們是決不願意和市面上的一般豬玀奸商打比的。」
這漂亮的句子使弟兄二人心頭感到一寬。
但是來賓又說:「不過,鄙人如果把這票價定得太低,這就是看輕令尊大人的身份,對府上的面子有關,這也不大好。」
二人的眉頭重新蹙了起來。他們焦灼地期待著來賓口中的數目字;這焦灼比之關心肉票的安全更甚。
「一百萬。二位以為怎麼樣?」來賓撕碎了兩張電車票,隨手拋在地下。
「一百萬!」老大幾乎要跳起來。
「這是現在的一百萬呀。」來賓滿不在意地這樣說。他又隨手撕碎一張電影票根。
老大以一種艱困的聲氣向他婉懇:「先生要原諒,我們根本沒有那麼多的錢。照舍間的景況,至多出到十萬,已經是一身大汗了。」他說時,雖不至於真的出大汗,但的確已有些小汗在沁出來。
「十萬?這個鯁不死一匹小貓的數目,讓你們令尊聽到了,豈不要生氣?」來賓向這齣汗的大少爺發笑。他又重新摸出一些有顏色的廢紙片。一面他又燃煙。
「那麼,二十萬吧。」老二聽口氣不對,連忙加價。
來賓吸菸,搖頭,手裡仍在撕廢紙。
「三十萬!」
來賓以微笑表示不允。
「四十萬!」老二也出汗了。
來賓溫和地搖頭。
「四十五萬吧!」
「到食品公司去買餅乾,那也沒有還價的。難道令尊的身份,竟不如餅乾?」來賓銜著紙菸,他以閉目養神的姿態,含糊地說出上面這幾句話。碎紙片仍在他的手指間紛落到地下。弟兄二人,對他這種不冷不熱的話,只覺敢怒而不敢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