囤魚肝油者 · 四
約摸上午九點的時候。
有一種暴風吹過那樣的騷亂,起於一宅五樓五底美輪美奐的住宅中。那座華麗的屋子,當然不屬於那些專門仰仗二房東先生代領戶口米票的悽慘朋友之所有。告訴你:它是我們的聞人余慰堂先生的不動產之一。
如果你有那種幸福,你能常常走進這座屋子,不久,你就會發現:在這廣廈中的一些廢置不用的空屋之中,囤著大量的食品,大量的用品,以及大量不為自己所需的藥品。
這廣廈中不但囤有大量的貨,同時卻也囤有大量的人。
平時,住在這所廣廈里的每一個人,其安閒的程度,決不輸於那些被囤的貨物。但是,在這一個特殊的上午,那些被囤的人,卻已不能和被囤的貨物保持同樣的安靜。
騷擾的原因,是為他們的主人——我們的聞人余慰堂先生,一夜沒有回來。
一個聞人,必然的也是一個忙人,一夜不歸,那有什麼稀罕呢?也許,他是高興住在他的「袖珍公館」里;也許,他已被挽留在特種的所謂「生意上」;也許,他有外交上的應酬,而在研討什麼「四方形的戰略」。凡此種種,不是都有一夜不歸的可能嗎?急什麼?
可是,以上的理由,現在卻並不適用於這座廣廈之中。
因為,我們這位聞人,私生活一向很嚴肅。平時,絕對沒有一夜不歸的習慣。很多人知道:他的太太的賢德,卻是養成他這嚴肅的習慣的原因之一。
余先生另有一個習慣:平時,如因特殊的原因而在外面逗留到晚上十二時以後,他必須要打電話回來,報告他的準確的所在地點,連帶說明他的準確的回家時間。
可是,在上一晚的十二時以後,那個必要的電話,竟沒有打回家來。
這是一個反常的情形哪!
因此,一種較小的騷亂,在隔夜已起於這座廣廈之中。
電話線在隔夜已和各個有關方面開始接觸。但是,從各方面所獲得的消息,始終非常混沌。
尤其惡劣的是:我們聞人的賢德太太,在最近,恰巧聽到過一種傳說,據說余先生在外面,頗有一些不穩當的企圖,正在偷偷進行。這使太太暴跳如雷。她覺得那個傳說,似乎已讓眼前的事變證實了。
並且,還有很離奇的事情哩。
在這一夜,余公館中曾一連接獲三個很奇怪的電話。電話的對方,是一個年輕的女人,聲音非常緊張,探問余老先生有沒有回來。這裡問她是什麼人,找余老先生有什麼事,那邊卻把電話呱的一聲掛斷了。——三次的情形都一樣。
這三個電話,第一個是在晚餐時候打來的。最後的一個,時間卻已過了午夜。對方的聲氣,似乎愈弄愈著急。——這女人和余先生有什麼重要交涉呢?
看來事情真有點奇怪!
一個緊張的隔夜,在那位賢德太太一半憤懣一半憂慮的混合心理之下度了過去。
到今天早晨,時候還不到六點鐘,大隊帶有通緝性的偵騎,紛紛奉命出動。其中包括:余先生的大公子國華,次公子家華,以及男女幹練僕役,等等。
在九點半的時候,大少爺國華的自備汽車,已開回余公館門口。他從汽車裡跳下來,用噴香的手帕抹著汗說:他把全上海的地皮,差不多都已翻轉來,簡直毫無影蹤。
十點剛敲過,二少爺家華坐著出租汽車,也回來了。頭上菲律賓式的頭髮,已經弄得很亂。他用手帕拂著西裝上的灰塵說:凡是可找的地方,都已找遍,甚至他連浴室那種地方,也已列入調查的表格;但是,浴室在上午不開門,所以結果當然他是失望了。
以後,其他出動的人員,也都陸續回來,他們都沒有發現老太爺的兩撇八字須的影子。
於是,事態漸見嚴重,公館裡的小擾亂,漸漸進入於驚惶的階段。
正在這個鴉飛雀亂的紛擾的時候,門房裡的小山東,拿著一張名片,急匆匆地奔進來說:有一位客,說要求見少爺,報告關於老太爺的消息。大少爺二少爺搶先看那名片,只見那張片子,紙質很劣。片子不是印刷品,卻用開花毛筆,寫著三個不成樣的字:
費太敏
單看這一個片子,就知道這個片子的主人,是個不成材的東西。況且弟兄二人一見這個名字,大家都不認識。二少爺急忙問:「那是一個什麼樣的人?」
「那個人,看起來有三十多歲。西裝穿得挺漂亮。」小山東這樣回答。
看在西裝挺漂亮的分上,於是大少爺急忙吩咐:「請他進來。」
那個不相識而投進一張劣等名片的西裝來賓,被邀進一間古色古香的書房裡,和兩位少爺會見。
女太太和下人們,在別室里以一種異樣的心理,期待著這來賓所帶來的消息。
當那位來賓大模大樣踏進書房時,弟兄二人急忙用天然的快鏡向他拍照。
只見進來的那個傢伙,闊肩膀,高個子,身上穿了一套淺灰色的秋季西裝,裁剪十分配身。從弟兄二人眼內看來,覺得此人的衣著竟比他們還要考究。二人在想:這傢伙如此漂亮;為什麼要用那種蹩腳的名片?再看此人的面貌,倒也並不討人厭;而且,看在眼裡,仿佛很熟,像在什麼地方見過面,但又記不起曾在什麼地方見過面。還有一點,此人胸前,垂著一條太過鮮艷的領帶,顏色紅得刺眼!這使二少爺的腦神經上,似乎已引起了些某一種的刺促;而一時卻又想不起,這刺促是屬於何種原因。
來客響亮的皮鞋聲,充分表示出他高等華人的身份。一個鑽石的領針,在近午的陽光里閃射著威脅窮人的光華。
由於來賓氣宇的華貴,必然地使二位主人在招待他時引起一種心理上的優待。
大少爺和二少爺爭先以恭敬的態度招呼他坐下。
來客的「派頭」大得可以。他把他的染過色的西洋眼光,向著那些不夠摩登的中國式的家具「巡禮」了一下。眉宇之間,表示輕鄙不屑。他皺皺眉,以不習慣的樣子,選了一張紫檀椅子坐下,坐的姿勢,像是橫靠在西洋式的睡椅里。
下人們揀選了上品好茶與上等名煙送上來。來客拿起紙菸,先看看牌子,看得滿意了,方始拿在手裡,讓敬煙的下人給他燃上火。
下人肅然退出。外面有許多人,在竊竊私議,當然,其中包括著余先生的賢德太太。
於是,他們聽到書房裡的主客在開始談話了。
「費先生和家嚴是一向認識的?」老大用這敷衍句子開場。
「不知費先生光臨,有什麼見教?」老二跟著提出較現實的問句。
來客仰面噴出一口煙,於是他開口了。他的語聲很驕蹇,好像尊長在對小輩發言。他先問:「兩位是不是余老先生的世兄?」
「正是,正是。」老大先說。
「家嚴在什麼地方?」老二比較性急。
「鄙人先要聲明,」來客說,「我和令尊並不是朋友。但有一點關於令尊的消息,想報告二位。」
「家嚴為什麼不回來?」老二感到有點焦急了。
「有什麼消息呢?」這是老大眼光里的問句。
「我不知道府上的規矩,對於報告消息的人,是否有什麼賞格?」來客不說正文而先提出這樣的問句。說話時,彈掉一些菸頭上的灰。弟兄二人看到此人左手的一個手指上,戴著一枚特大的指環,——那是一枚鯉魚形的指環,式樣非常特別。
可是弟兄二人,聽這人的話,說得有點蹊蹺,不禁面面相覷,一時覺得無從作答。
結果還是老大先開口說:「如果我們有什麼事情,勞了費先生的駕,我們當然要設法謝謝費先生的。」他這話,說得相當圓滑而含糊。這巧妙的詞令,有點近於現代外交席上所習用的方式。
「那就很好。」來客點頭表示滿意。他又說道:「第一我要報告二位:令尊近時,在外面已新建設了一處小規模的公館,很有許多較神秘的事項,都在那裡和人接洽。這消息也許二位還不知道。」
老大睜眼看看老二,沒有發聲。因為,這消息於他們確是一個新奇的報道。
「令尊昨日,不是在上午就出去的嗎?」來客發問。二人點頭。來客又說:「事實上,令尊離府以後,一直就到他的新建設的公館裡,消磨掉了整半個下午。」
來客的說話,帶有一些頓挫的調子,這調子暫停於這個小段落上。他又噴著煙。
這時候,書房門外,有些密探們,正以螞蟻傳報的方式,將這位來賓所帶來的新奇消息,傳達於總司令部。大本營里有些咆哮的聲音在發出來。依著總司令的主張,恨不能立刻親自出馬,向來人追問出那個新政府的地點,而馬上給予叛離者以閃電式的襲擊。但是,這一個策略,卻讓一些參謀人員,盡力阻止了。
密探們在書房門外,密切地注視著這談話的新發展。
只聽來客揚聲在說:「但是二位,決不可錯怪令尊翁,以為他在小公館裡,學習遊手好閒。事實上,他在那邊秘密等候一個人,準備接洽一注偉大的生意。」——來客這幾句話,倒像有意在對付這書房以外的咆哮。
「秘密等候一個人?什麼人?」二少爺感到焦灼而又困擾。
「接洽一注很大的生意嗎?」大少爺的較和緩的口氣。
「費先生,能不能請你痛快些說?——接洽生意,大概用不著開一整夜的談判!——家嚴為什麼還不回家?」老二的脾氣,畢竟暴躁,他開始對這位氣概不凡的貴賓,發出他的二少爺脾氣。
「咦!你——」來客自動燃上一支新的煙,隨手拋掉煙尾。他向老二瞪了一眼而厲聲說:「你竟這樣性急嗎?」
他用訓斥的聲吻接說下去道:「阿弟!請你耐心聽我說,事情的演變,都由逐步而來,事體的說明,也要逐步而來。譬如,世界大戰之醞釀以及爆發,那決不是一句話所能說明的。阿弟,是不是?」
二少爺是一個「七石缸式」的人物,主要的是他不知道這位叫他阿弟的來賓,是個什麼身份。他覺得未便反抗,於是,紅著臉,默默然。
大少爺連帶不敢作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