囤魚肝油者 · 三
本來,他自從走進這家咖啡館裡,獲得了一點短促的休息以後,他的神志,仿佛將要接近清醒的邊際。不料,眼前所遇的事情,每件都是那樣的突兀,每件都是那樣不可解釋,這使他的將近清醒的神志,越發墮入了一個較前格外昏亂的境界。
正當這個迷離惝恍的瞬間,他身旁的幽幽的語聲卻又隨之而起,只聽那個語聲穿過了四座雜亂的音響,而送到他耳邊說:
「喂!聽到沒有?我叫你別亂想啊!」
這語聲使他猛然記起那個向他發警告的人,他趕快回頭,看著隔座那個穿深色西裝的傢伙。這一次,他已確定這話就是此人向他所發。一看此人的眼光,卻並不向著自己,而臉上也依然並無說話的表情。但是,細看此人的眼角,卻含有一種非常戒備的神氣。只見他的兩眼,呆望著玻璃桌面,嘴裡還在幽幽然地說:
「趕快把你的頭旋過去!不要只管看著我!」
這是一種極度嚴重而帶命令意味的聲氣,像一柄刺刀那樣割破了白熱的空氣而送向他的身邊。由於這語氣的嚴重,嚇得他慌忙把昏亂的眼光從隔座收回來。他不期然而然,又抬眼偷望對方那個大漢,恰巧看到那個大漢也在抬眼偷看他。四條視線略一接觸,他看到那雙三角怪眼,卻躲閃到了別處去。
同時他聽到隔座穿西裝的那個人,還在用著警告的語氣向他說:「喂喂!余先生,別忘記你的身價!你得留心著對面這個惡漢!」
那聲音又連著說:「好好保護你自己!——千萬不要再向我看!」
以上的語句,雖然並不響亮,但每個字眼夾雜在音樂的繁響之中都有一種沉重的力量。
不錯,他是一個有身價的人。誰都知道,一個有身價的人,很像一枚直立著的雞蛋,最容易遭遇被碰碎的危險。這樣的意識,他在昏迷錯亂之中,當然也還沒有忘掉。而現在,他聽得隔座那個人,連續向他提出危險的警告,自然,這使他錯亂的神經上,越發增加了極度不安的感覺。
一個意念飛速閃進他的腦海:「啊!有危險!還是趕快離開這地點!」
想定主意,他摸摸頭,把雙手撐在圓桌上,卻像酒醉那樣站起來,準備舉步向門外走。
四周仍有許多異樣的眼光,亂箭一樣地飛集於他的一身。這些眼光,包括許多座客,女侍應生,身旁那個穿深色西裝的怪客,以及對方那個三角眼的大漢。
他的身子剛離座位,不料面前來了一個人,竟自攔住了去路不讓他走,使他吃了一驚。
一看,只見方才那個女侍應生,秀媚的眼角帶著畏怯在向他問:
「先生,不需要什麼了麼?」
他看到這女侍應生的手內,捧著一個腰圓的小銀盤,盤裡放著一張小紙片。他呆了呆,方始意識到自己吃了東西,還沒有付賬。他不禁伸手到衣袋裡面,準備掏錢。在這伸手掏錢的瞬間,一種莫名的恐怖重新又襲進他的心坎:因為他已記起,身上所穿的衣服,已並不是自己固有的衣服。他不知道在這一套神秘得莫名其妙的衣服里,究竟有沒有錢。他姑且伸手到衣袋裡去摸索一下。還好,他在右邊的衣袋裡,摸到了一些紙片,樣子可能是鈔票。掏出來一看,果然是兩沓藍顏色的花紙。他把其中較厚的一沓,向那小銀盤裡一拋。不管三七二十一,搖晃晃地向門口就走。
他完全沒有看到那個女侍應生睜大了眼在向他發愣。
穿制服的孩子仍舊用先前那樣的眼色看著他而替他拉開了門。
他的身子從熱鬧的空氣之中再度搖晃進幽悄的街面。
迎面夜風吹來,使他昏亂的腦子,比較更清靜了些。
這時街面上已比之前更冷靜。
他準備到哪裡去呢?當然是準備回家。看看四周,並沒有一輛車子。定定神,他模模糊糊意識到他身子所在的地點,好像是在霞飛路的某一段。他開始懊悔,沒有在這咖啡館裡借打一個電話,好讓家裡放車子來接他。但是,想起了那個大漢的三角怪眼,他並不想再回去。
他姑且向著比較光亮的地方走過來。
他把極度疲弱的身子,再度投入於那些梧桐葉的晦暗的剪影之下。
過去的奇事,一件件在腦內打擊。一種莫名的恐怖,一陣陣在刺促他的神經。想來想去,只覺今天晚上的事,完全像是一個夢。然而仔細想想,明明不是夢。既然不是夢,那麼,到底已遇見了些什麼事情呢?——他依舊無法解答這個謎。
他一面找著車子,一面在樹影之下搖晃地向前,一面不知不覺,伸手插進了西裝的衣袋。他在方才摸索過的那隻衣袋裡,又摸到了一些手帕,煙盒,鉛筆之類的零物。同時,他在滿腦子裡搜索過來,卻想不出他所穿的,究竟是誰的衣服。
因為摸著右邊的衣袋,順便他把他的左手,再向左邊的衣袋裡伸進去。他的指尖,碰到了一件堅硬的東西,那是一件金屬品的東西,分量似乎相當沉重。仔細一摸,手指的觸覺告訴他:那東西不是別的,卻是一支冰冷的手槍!哎呀!衣袋裡面,怎麼會有這種危險的物品呢?他的膽子一向就很小,並且,他自生手指以來,一生也從沒有接觸過這種東西。他怕這支不知來歷的手槍,沒有關上保險,一不小心會觸動扳機而闖出禍來。他趕快把手從衣袋裡伸出來。
他的心在狂跳!同時他的腳步在加速地向前移動,在他昏亂的意識中,好像是要逃避衣袋裡的那支手槍的追襲!
就在這個時候,這靜寂的街面上,忽有一串歷亂的皮鞋聲,直向他的耳邊送來。
起先,他還以為這是他自己的腳聲。因為他還記得他的腳上已被換上了一雙莫名其妙的皮鞋。但是,仔細一聽,那種急驟的步子,分明來自他的身後。當時,他不回頭去張望倒還好,回頭一望,他的靈魂幾乎要飛散在這幽暗的樹影里!
原來,他從路燈光里看過去,只見二丈路以外,正有三四個人在追隨著他。為首的一個,正是那個三角怪眼的大漢。其餘的幾個,他不及看清是什麼人,仿佛覺得內中有著穿短打或是穿西裝的人。這使他在萬分驚慌之中,陡然想起了咖啡館裡隔座那個怪客的警告。緊接著又有一個念頭迅速走進他的驚慌的意識中。
哎呀!一定遇見綁票了!——他這樣暗喊。
一面迅速地轉念,一面拖著沉重的腳步,不自覺地在向前飛奔。可是他雖奔得很快,背後的人似乎追得更快,聽聽腳步聲,分明已越追越近。他的一顆心幾乎要在腔子裡狂跳出來,呼吸也越弄越短促。在這冷汗直冒的瞬間,他想起衣袋裡面藏有一支莫名其妙的手槍。雖不知道這支手槍是否實彈,可是,在這萬分危急的時候,他想,何不取出來,嚇嚇那些追蹤他的匪徒,也許可以救一救急。
想念之間,他趕快把手伸進衣袋裡,在他伸手摸出手槍的瞬間,他聽到那些急驟的腳聲,已經接近他的身後。他在萬分慌亂之中,準備旋轉身子,把槍鎮住那些追蹤他的人。他的手指剛自鉤住扳機而旋轉身,不料,就在這個短促的瞬間,他的執槍的手臂,已被人家一把抓住,同時他的手指卻在一陣痛之中被人狠命高舉了起來。
呯!——
一響尖銳的槍聲從那支向天的槍管中急驟地發出而劃破了街面上的幽悄的空氣!
連下來,他不知道他在那個沸騰的剎那之間,又做出了一些什麼動作,他只覺得做夢那樣,一雙手已被一種鐵制的東西銬了起來!
再連下來,他只覺得他已被一小隊氣勢洶洶的傢伙,推進了一輛黑色的汽車!
那個寬大的車廂裡面一片漆黑,不見一絲光。
在那狹長的車座上,左右各有一人,把他緊擠在中間,連轉動一下也不可能。
對面也有兩團黑影,慘默地坐在那裡,不作一聲。車窗上的鐵絲網裡偶爾漏進一絲光來,閃在這兩個黑影的臉上,他不時看到那雙三角怪眼,正在向著他獰笑。
他覺得天地在他腦海里瘋狂地旋轉!
不久,他又完全喪失了知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