囤魚肝油者 · 二
一大杯流汁和一盆西點,托在一個銀盤裡面,送到了他的桌上。那個鳳凰似的侍應生,放下了東西,卻像逃遁一般,輕捷地旋轉身子就走。一面,她還回眸向他偷看了一眼。
那個女子,走向她的一個同伴之前,輕輕說了些什麼,立刻就有四條視線,遠遠投向他的坐處。這四條秀媚的視線之中,都在透露異樣的神情。
我們余先生,他,當然不知道。
飲料來了,他惘惘然舉起玻璃杯,狂飲了一口。他的手有點發顫,杯子裡的流汁在晃蕩,一隻手不行,他用雙手捧住這杯子。
喝了一口冷飲,心裡感覺很暢快。因這冷飲的刺激,他的神志,好像清醒了一點。如果不是耳邊的聲音太嘈雜,他幾乎快要找到他的已失去的經過;仿佛,他已屢次將要找到一些什麼,但是,仿佛,屢次快要找到什麼而一下子卻又輕輕滑走了。噯!思想始終那樣昏沉,頭腦始終那樣脹痛,耳邊始終像潑翻潮水那樣的響。
但雖如此,他終於迷迷糊糊,抓住了一些失去的記憶。這時候,他的眼光,正自失神地停滯在對座一個啤酒瓶上。突然,有一個意念,輕輕閃進他的腦海;他像在無邊黑暗的長空里,看到了一顆星。
他心裡在喊:「瓶!」
不錯,有一隻瓶……有一隻瓶……有一隻瓶……有一隻瓶,怎麼樣呢?
他苦苦思索下去。他再下意識地擎起那隻玻璃杯,猛喝了一口冷飲。
他恍惚記起:在過去的時間中,好像他的手裡,曾經拿到過一隻什麼瓶,……他好像曾在那隻瓶里,嗅到過一種什麼強烈的氣味,……但,他卻絕對思索不起,這是一件發生在什麼時刻與什麼地點的事。
那是夢裡的事情嗎?他自己迷惘地問。
不!那不像是夢裡的事!他自己迷惘地回答。
但是,以後呢?——在捧著那隻瓶,和嗅到那種氣味之後,以後又怎樣呢?
看著對面那隻啤酒瓶,他的神思,不覺深入於他所失落的迷離的夢境之中。不料,過去的啞謎還沒有解決,眼前的奇事卻已接踵而來。——而且,那些奇事,竟像穿在一根繩子上,簡直成串而來了!
就在這個時候,在他背後,忽然有一個聲音,輕而並十分嚴重地,在警戒他說:
「喂!你要留心呀!你——」
第一遍的聲音他似乎並沒有聽到;即使聽到他也決不以為這是向他說的話。可是,第二次的語聲緊接著又在說:
「喂!聽得沒有?余先生,你要留心你的危險呀!」
那個突兀的聲音,不但近得像是湊在他的耳邊所說,而且,語聲之中還清清楚楚指出他的姓。他被那個聲音猛然從迷離的思索中喚回。他不等那個聲音歇絕,就愕然抬起他的視線。他向近身的一個小圈子裡四面找過來,只見:那些桌子上的人,有的在吃,有的在喝,有的在談笑,有的在把煙圈吐在熱烈的空氣里。結果,他並沒有找到那個喊他「余先生」而向他發言的人。
只有隔座一張桌子上,坐著一個單身的座客,那個人,距離和他最近。看樣子,最有可能向他說出如上的話。但是,看這傢伙,一手執刀,一手執叉,正自埋頭苦幹於他面前的一個餐碟中。工作得這樣忙,在神氣上也絕對不像開口說過話。何況,自己根本並不認識這個人。
於是他僅僅把困擾的眼色,在隔座這個傢伙身上輕輕一掠而過。他只模模糊糊看到那個人,是個闊肩膀的人,年紀並不十分老,穿的是一套深色的西裝。——不過,也許他連如上模糊的印象也不曾留下。
其實,如果余先生的腦力能夠清醒些,他就可以看出:隔座這個穿西裝的傢伙,正是即刻在這門口高聲說話的人;如果他的腦力再清醒些,他一定還可以記起這個人,也就是從汽車上把他扶下來的人;再,如果他的腦力能清醒得和平常的人一樣,他一定早已覺察:在路上的時候,這個神秘的傢伙,一直是或前或後,或左或右,在暗地裡追隨著他的。
實際上,他從一輛汽車之中,莫名其妙被扶下來。連著,他又莫名其妙,無形被壓迫走進這家咖啡館,其間他只走了絕短的一段路,多說些也不過六七個門面。——至於他在這個離奇的晚上,究竟已遭遇到了一樁何種的事件?那也只有坐在他隔座的這個傢伙——就是從汽車裡把他扶下來的那個人——能夠解答這個太神秘的問題。
可惜他都不知道。
這時候,他的迷惘的意識,已被那個突兀的語聲,從苦思之中拉回來。他無暇再找他的已失落的記憶,而只顧抬起視線,昏亂地,在尋覓那個和他說話的人。
平素,余先生有個習慣:遇到什麼疑惑不決,而需要思索的事,他喜歡一面思索,一面把他的腳尖,一起一落,在地上抖動,像是拍板的樣子。——在這舉目四顧的瞬間,他的腳尖,不知不覺,又在桌子底下顛頓起來。由於腳尖的抖動,他開始覺得他的兩隻腳,竟是那樣的不適意,像被什麼東西束縛了起來。無意之中,他低下頭來,看看自己的腳。他在他的腳下,找到了些非常可怪的東西,竟使他的兩個眼球,立刻起了凝凍的作用!
「皮鞋!」他幾乎要出聲高喊!
一雙皮鞋,那也值得驚異嗎?未免太多驚異了!然而不!說出來是自有可驚異的理由:原來,我們的主角,他有一個古怪的性情,他一向最不喜歡穿皮鞋,也可以說,他的一生,從來不曾有過一雙任何式樣的皮鞋穿上過他的腳;不料,眼前他竟發現自己的腳上,不知如何,竟已換上了一雙他所從來不曾穿過的東西,並且,那雙皮鞋擦得那樣光亮,一望而知這是十分摩登的式樣。
看到了那雙皮鞋,再把視線沿著皮鞋逐步看上來。哎!事情越發可怪了!
當時,他的呼吸有點急促,他的額上,有些汗液在流出來。他把兩個眼瞳,擴張得很大,錯愕地向四周亂望,他像一頭受驚的野獸,在找尋出路。他又像準備向身旁的大眾提出如下的問句:
「今天晚上,我,——我到底遇見了怎麼一回事?」
但是,四周那些浸沉於歡笑中的座客,除了有一兩個人,偶然舉起詫異的眼光在向他看,誰能知道他的意思呢?
一時他的目光,又本能地飄落到附近那支方柱上。他從鏡子裡面,呆呆照著他的影子。他不照這鏡子還好,一照之後,只覺全身的汗毛,每根都已豎立起來!原來,他在鏡子裡面,發現一個奇怪的影子,那個影子,卻絕對不是他本人的影子!——他本人的影子不見了!
這裡,我們應該把這主角固有的面目,簡單介紹一下,方始能讓聽故事的人,了解這故事的超出乎理性以外的神秘性。
我們的余慰堂先生,在今天以前,他的正確的年齡,已超過五十歲。他是這個鍍金大都市中的一個老牌聞人(平心而論,我們很喜歡談談聞人們的故事;甚至,我們有時也喜歡故事造造他們的謠言,因為,多談聞人們的事情,漸漸地,也許我們自己,也就成為聞人啦)。他的外貌,是一個典型的舊人物。他的兩眼帶點小學程度的近視。在他臉上,留著兩撇莊嚴而美觀的八字須。他這兩撇小須,至少在最近市面上,正像仁丹商標一樣風行而有名。就為人家都很尊重他的小須,於是,這小須在他自己眼內,便也格外顯得珍貴。尤其他在無事的時候,最喜歡獨自拈捻一下,如同一個好古的人士,玩弄一小方漢玉一樣。
以上,便是我們這位余先生的一個速寫像。
而現在呢,他從那面神秘的鏡子之中看出來,他又看到了一些什麼情形呢?——說出來真是太覺可怪了!
再說一遍:鏡子裡的影子,完全不是他!
鏡子裡的那個傢伙,太漂亮啦!
一套淺色的西裝,剪裁得入時而合身。潔白的襯衫,配上一條鮮艷的領帶,一個梅花形的小鑽針,扣在這領帶上,在閃爍發光。再看頭上,一些稀疏而帶白星的頭髮,卻已梳得很光亮,看樣子是很花費了些美發漿。這個時髦傢伙的年歲,看去頂多只有四十歲。最主要的是:鏡中人的小白臉,又光又潔,你拿顯微鏡來照這整個的顏面上面,你也不會找到半根鬍子星。
他的最尊貴的八字小須失蹤了!
你想,一個素向穿中裝而很保守的人物,他在照鏡子的時候,竟發現了如上那樣一個神秘的影子,你想吧,他將發生如何昏迷錯愕的感覺?
總之,鏡中人的面貌,在他略帶近視的眼光里,輪廓還有點像他,而鏡中人的樣子,卻已經絕對不像是他!
如果說,鏡中的影子就是他,他怎麼竟會變成這種樣子呢?
如果說,鏡中的影子並不是他,那麼,他自己的影子呢?——他自己的影子又到哪裡去了呢?
他睜大了恐怖的眼球,重新跌進了噩夢的深淵!最初,他還以為這是眼睛的錯覺——因為,在這一個離奇的晚上,他自覺他的神經有點錯亂;他疑惑他在過去的時間中,曾經劇烈地喝醉過酒,以致在聽覺與視覺上,屢次發生錯亂的感覺。
但是他盡力抹抹他的眼眶,盡力再凝視這鏡中的迷離的影子:清清楚楚,這是一個穿西裝的人!低頭看看身上,沒有錯;用手摸摸身上,也沒有錯!
一種無可形容的恐怖,霎時布滿於全身。這使他立刻想到了以前所聽得的那些借屍還魂的故事!他的身子,不自覺地漸漸直立起來,接著,又不自覺地頹然地倒坐下去。最後,他的視線已凝凍在鏡子上,他的血液已凝凍在血管里,而他的身子,也連帶像一座化石那樣,凝凍在他的座位之中,不復再有動作的可能!
至少,這時他的外表的神情,卻已接近瘋狂的狀態。無怪四周的座客,不時舉起驚奇的眼色,在飄到他的座位上來。
那些女侍應生,也都紛紛把視線從各個不同的角度里,集中於他的臉上;尤其是最初招待他的那一個,偶爾向他偷看一眼,格外顯著害怕的樣子。
他這僵化的狀態,如果沒有一些東西喚醒他,簡直不知道將要維持到怎樣長久!可是,在這昏迷錯愕的瞬間,那個離奇突兀的語聲,緊接又幽幽然像叫魂那樣起於他的座後,那個聲音清楚地在說:
「喂!余先生,胡思亂想做什麼?你的危險來了!還不趕快留意嗎?」
這同樣的可怕的語聲,好像一連說了兩遍。在第二遍上,他讓危險兩字從那面迷離的鏡子裡把驚魂喚回來。他再度旋轉眼光,急劇地尋找這語聲的來源。但是,他依舊沒有找到。
他只發覺四周有許多人在洶洶然地向他注意。
隔座那個穿深色西裝的人,正自低著頭,在把一些糖塊,用心地調在一杯咖啡里。
擴聲機中,在放送一片繁雜的音樂,把滿座上的笑語聲都蓋住了。
一切的事情,都是那樣離奇而突兀,仿佛在他昏迷的腦殼裡,接連在放焰火,使他越弄越不懂。
今天晚上,到底碰到了什麼惡鬼?他這樣想。
想念未已,突然,一個更嚴重的聲氣,忽又直刺進他的耳朵,那個聲音很害怕地在說:
「趕快看門口!」
這最後一次的語聲已使他疑惑到那個向他發言的人就是隔座這個穿深色西裝的傢伙,但是,他來不及向這傢伙加以更多的注意,而已抬眼看到這咖啡館的門口裡,正有一個很可怕的角色在昂昂然走進來。
走進來的新角色,是一個魁梧大漢子。如果說,眼前這滿咖啡館中的座客身材都不及新進來的這人那樣高大,這話也不算武斷。此人頭戴一頂黑呢帽,身穿一件深青色的嘩嘰長袍,兩個袖子,連著裡面白紡綢短衫的袖口一同不規則地擲起在他強壯而多毛的臂腕上,右腕露出一個闊帶的大手錶。此人的面頰上,長著大塊的橫肉,像是兩枚橘子的樣子。他的一雙向外突出的眼珠,完全是三角形,好像上帝在安置他這三角怪眼的時候,怕他這雙眼珠因過於突出而脫離眼眶,因之,順便在他眼膜的四周,絡上了些粗粗的紅筋,讓它不至於掉下來。
總之,那個人的相貌,簡直兇惡得可怕!
此人走進來時,立即舉起他的三角怪眼,在各個座位之上惡狠狠搜索過來。最後,他的視線,卻緊張地停留到我們這個主角的位子上。
這時,我們的主角余先生,正因為身旁的警告而驚愕地舉眼,一時,他的眼光,恰巧和這大漢的眼光像針鋒那樣接觸了一下。似乎由於心理上的虛怯的關係吧?余先生被這雙凶銳的眼睛一看,全身頓時起了一種異乎尋常的感覺。
他簡直不敢向這新進來的高大傢伙再多看一眼。但是當他第二眼再偷看時,只見那個大漢,已在距離他四張圓桌的一個座位里坐下來。雙方的面部恰好斜對著。
有一個女侍應生在招呼這個大漢。只見這大漢,正以詭秘的神氣,在向那個女侍應生問什麼話。女侍應生一面回答,一面在扭轉頭,不時把眼梢歪到自己這邊來。
看樣子,他們對於自己,分明正有什麼詭秘的談論。
自從這個大漢進門之後,奇怪,余先生的注意力,似乎全部已被這個傢伙所吸住。這時候,他已全部遺忘了過去的一切,在不知不覺之間,竟屢次舉眼,偷看這個新的角色,他每次看到那雙紅筋滿布的怪眼,每次在增加不安的感覺,最後,他簡直越看越覺害怕,越看越覺不敢再看。
他不明白這個新進來的角色,為什麼要把這種陰險可怕的眼光來威脅他?
這個傢伙要和自己過不去嗎?
一個素不相識的人,為什麼要和自己過不去呢?
此人將以什麼方式,和自己過不去呢?
一種新的恐怖只管從那雙三角怪眼之中一陣陣向他這邊傳送過來;這恐怖引起了他像馬蹄那樣歷亂的思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