敦煌往事 · 十四 塵緣如夢

松岡讓 《敦煌往事》
「哎喲,不知不覺竟然說了這麼久。漫長的白天就這樣過去了,假如再多囉嗦幾句,恐怕再有一晚都說不完。好不容易找到了聽眾,我這老頭子也有點得意忘形了,真是給你添麻煩了。剛好也談到了革命,不如就此結束吧。嗯……我記得中國的清朝宣統帝退位的時間是在日本的明治四十五年(1912年)二月十二日,也是日本的重大節日——紀元節的第二天。現在已經過去二十七年,都是些陳芝麻爛穀子的舊事了,想不到現在的年輕人聽來反而覺得新鮮。最近日本變化非常大,中國也起了變化。這次的事變真是讓人感慨萬千啊!」 「革命爆發的時候,北京圖書館裡的敦煌經沒事吧?」 「我也不是很清楚,聽說四處流散不少,有價值的那些經卷都下落不明了。或許我聽到的消息裡面也有些謠言吧。」 「敦煌當地的那些人後來怎麼樣了?」 「說來有趣,1914年,也就是歐洲戰爭開始的那年,斯坦因開始了他的第三次中亞探險,這次他又去了讓他魂牽夢繞的千佛洞。在分別後的第八個年頭,王住持再次見到了斯坦因。他大喜過望,極力獻殷勤,仿佛歡迎老朋友一般,把斯坦因離開敦煌期間發生的大小事情一股腦兒地講了出來,最後竟嗚嗚地放聲大哭,說自己只恨當時沒有答應斯坦因提出的將經卷全部買走的請求,只因一念之差,就埋下了禍根,最後竟被人以青龍刀相威脅,不僅經卷遭強行霸占,就連自己的性命都險些保不住。 「王住持大抵是因為上了年紀,人變得十分懦弱,但腦子仍然非常靈光,將剩下的最後五箱寫經悉數賣給了斯坦因,這可是他在漫長的歲月中憑藉著自己的努力才保存下來的寶貝。或許他的手段不大光彩,但他確實有著超乎常人的堅韌,也的確經歷了諸多磨難。斯坦因念及往日交情,見這位萍水相逢的道士如此依賴自己,也豪氣地給了他很多馬蹄銀。在斯坦因看來,多虧了這位道士他才能獲得爵位,無論拿出多少香油錢,這筆買賣都非常划算。王住持也看透了斯坦因的心理,這次他或許已經盤算好了要回到山西故鄉,在那裡買些田產養老。 「關於敦煌的故事,我大概也就了解這麼多。王住持竟然對一個英國人如此信賴,這真是一件非常有意思的事情。可以說這是斯坦因的一段孽緣吧。 「還有,據說美國某所大學的某位博士到了敦煌後,為千佛洞的破敗不堪感到痛心不已,不願放任其自行毀滅,便撬走了幾處壁畫,又悄悄抬走了幾尊佛像,準備帶回去捐給某些大學或博物館。據說當時千佛洞中空無一人。」 「先生,您說的可是華爾納博士?就是在這次戰爭中將奈良和京都從轟炸中拯救出來,一度被日本奉為神明的那個人?但我也聽說,自壁畫事件後,他便被中國人稱為美國的大盜了。那伯希和呢?」 「不久後,伯希和就成了巴黎大學的教授。他帶回去的東西或被收於國家圖書館,或被收于吉美博物館。總而言之,一旦英法兩國的研究全部完成,東方文化史一定會發生翻天覆地的變化。 「每每想到這裡,我都懊悔不已,我們不是沒有機會,但最終還是沒能將那些經卷帶回日本。其實在日本文化中,既含有很久以前直接引入的敦煌文化體系中的精髓,又包含了經後世傳承再傳入日本的精華,從這一點來看,我們倒也無須垂涎於鄰居家的珍饈美味。就拿法隆寺、正倉院來說,世界上還有哪個國家擁有這樣的瑰寶?敦煌文化的確有其獨特的價值,但整個日本也是世界文化的一大寶庫,我們兩國都應該對自己的文化充滿自信。」 「聽完您的故事,我也忍不住想要去敦煌看看。」 「的確如此。就連我這老骨頭現在都還做著這樣的夢呢。你還年輕,等局勢平穩後,一定要去一次!坐上飛機,一眨眼的工夫就到了。你們的職責就是實現我們這些人的夢想。能再次踏上敦煌土地的時代終會到來。說起來,如果有機會的話,我願意花一打馬蹄銀找斯坦因買下他的藏品。哈哈……」 香檳酒桶銀色的桶壁上結了一層水珠。古經主人將裡面的白葡萄酒罐取出來,為我倒了一杯,然後將剩下的酒一滴不剩地倒進了自己的杯子裡,像小鳥一樣咂了咂嘴。 「對了,說到葡萄酒,我就會想起唐太宗。他在征討西域時得到了上好的葡萄種子並帶了回去,將其種在禁苑之中,親自釀造了八種葡萄酒賜予群臣,葡萄酒也由此得以流傳開來。簡而言之,當時已經掌握了西域的釀造法。 「後來,帶有異域風格的東西越來越流行,就連娼妓們也紛紛湧入長安酒樓里——其實就相當於現在的咖啡館——甚至有金髮碧眼的『胡姬』賣唱。這才有了李白那首詩: 五陵年少金市東,銀鞍白馬度春風。 落花踏盡游何處,笑入胡姬酒肆中。 「可以說當時的長安極具異域情趣,也十分風雅。如今沒有胡姬,只有我這形如禪月羅漢的老人為你倒酒,說來你也真是夠可憐的。 「罷了,我們先喝了這杯葡萄酒吧!如果硬要找個藉口,想來,我這關於沙漠地帶的故事也是熱時熱殺,寒時寒殺,並非全無可取之處。 「但你聽了整整一天的故事,到頭來只討得一杯白葡萄酒,也實在說不過去。我其實可以送你一本敦煌經作為謝禮,畢竟這都是些用馬蹄銀論包買下的東西。但我心中還是有些許不舍,如蒙不棄,不妨帶一本鄙人的塗鴉之作回去。 「記得有位西域詩人為紀念這樣的良宵專門寫了一首詩。《唐詩選》中有詩云: 君不聞胡笳聲最悲,紫髯綠眼胡人吹。 吹之一曲猶未了,愁殺樓蘭征戍兒。 涼秋八月蕭關道,北風吹斷天山草。 崑崙山南月欲斜,胡人向月吹鬍笳。 胡笳怨兮將送君,秦山遙望隴山雲。 邊城夜夜多愁夢,向月胡笳誰喜聞?」 古經主人雙眼微閉,吟誦完整首詩,緩緩地將桌子上的唐墨拿了起來。我聽著老人的吟誦聲,這才發現自己因為剛才聽故事聽得太入神,竟然忘了將桌上那捲書於黃麻紙上、寫有「武友二年」字樣的《梵綱經》捲起來。伴著老人的吟誦聲,我將經卷小心翼翼地卷好,最後珍重地扣上象牙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