敦煌往事 · 八 寶山
關於自己的傳言,當事者總是最後一個知道的人。儘管去年的春天,住持與斯坦因雙方已是那般謹慎地保守秘密,可不知從哪裡就走漏了風聲,僅僅過了不到半年,斯坦因搬運古經經卷的事,敦煌附近的沙漠村莊裡就已無人不曉了。
去化緣的路上,住持聽到這個傳言後,瞬間如履薄冰。所幸大家對他的評價都是正面的,紛紛稱讚他將廉價的破爛貨高價賣給了白人,可以用這筆巨款來修繕千佛洞的寺觀。
不過,既然大家都已知道了,住持也不能將所有的馬蹄銀都侵吞下來,於是將其中一部分銀子依舊悄悄地藏在地板下,其餘的就拿出來用。不管怎麼說,有了這些馬蹄銀後,他請來了木匠、小工和油漆匠,熱火朝天地幹了起來。如果眼前的工人看起來老實巴交,不會生事端,住持甚至還會炫耀般地提起這件事,想要尋找類似的新機會。
這種感覺讓王道士很是滿足。一個一直生活在窮鄉僻壤的小住持,這次居然成功地周旋於一個真正的白人和一個狡猾的華人秘書之間,這種翻手為雲覆手為雨的得意感,讓住持覺得自己的身份也大不同於往日了。
如此一來,又側面證明了住持平日裡的法事與占卜十分靈驗。於是人們紛紛認為住持乃得道之高僧,佛法無邊。這一傳聞在沙漠中的各個村莊城鎮迅速傳開,不僅住持擔心的批判之聲全無,還意外收穫了無數讚美。
王道士名聲大噪,寺觀也隨之香火鼎盛,財源滾滾。住持心裡估算著:按這個勢頭,不出一年,這寺觀定會煥然一新。如今的功德定會保佑他來生得到深厚的福報。因此,之後的一年,他日日翹首以盼,希望那群白人「三藏」能如分別時約定的那般,與美好的春天一起再次悄然而至。
在這樣的等待中,王道士於某日被邀請到位於敦煌郊外的一戶東干人的土屋中,為一位眼睛被風沙吹得幾近失明的老奶奶做法事。他從千佛洞帶來了聖水,法事結束後便宿於那戶人的家中。
當天夜裡,他在佛壇前的絨毯上做了一個神奇的夢……
隨著一陣駝鈴聲響起,大路上走來了一個大型的商隊,那浩浩蕩蕩的陣勢,光馬匹少說就有五十匹,說不定還有上百之眾。領頭的首領將頭深深埋進厚厚的毛皮冬衣中,所以看不清長相,唯一可以看清的,就是那雙顏色奇特的眼睛,看著倒與掛在祠堂走廊上的三藏法師有幾分相似。頭領身旁跟著的隨從也穿著厚厚的冬衣,雖然看得不太真切,但總覺得那些隨從或是面若猴子,或是狀如野豬。總而言之,這看起來絕不是一支普通的商隊。商隊從住持橫臥之處緩緩而過,還給了他一個意味深長的微笑,然後就徑直走入了千佛洞。
住持沒有見過這張臉,卻又總覺得有些熟悉。也許這就是他一直期待著的白人「三藏」。住持竭力想要叫住他,卻怎麼也發不出聲音來。掙扎之間,他醒了。
這個夢,也太不可思議了。
住持就這麼一直坐到天亮,隨即去了敦煌鎮,聽說確實有一支白人商隊在三四天前去了千佛洞。
苦苦等待的貴客居然就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溜走了,這可怎麼辦?心急如焚的住持一邊念著玄玄皇帝,一邊急急忙忙地趕往莫高窟。鎮上的人都說,這個商隊不是上次來過的那些「三藏」。但不管如何,他們既然去了千佛洞,就足以讓住持興奮不已了,他一邊匆匆趕路,一邊還像個孩子一般自顧自地嘀咕著些什麼。
就在王道士急急返回千佛洞的時候,法國人伯希和已經到了敦煌。
住持不在,也沒有留下鑰匙,更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回來——聽到這裡,伯希和不禁有些失望,但他很快又意識到其實這是件好事。
因為此時留守寺觀的和尚,正是去年嘗到了斯坦因小費甜頭的那位。他將斯坦因的做法一五一十地告訴了伯希和,所以伯希和很快就擬訂了自己的計劃。既然此刻住持不在,伯希和就更有時間仔細監督隨行人員拍照了,他還順便繪製出一張千佛洞全貌圖,並以從南往北的順序依次對石窟進行編號。
這套編號後來被稱為伯希和編號,共對250個洞窟進行了編號,並沿用了很長一段時間。最近這套編號已經增至480了。
伯希和命令他的助手努韋托拿出一切可用的干板,用相機記錄下所有洞窟的模樣。僅此一項就需要花費幾十天的時間。根據斯坦因在此地的滯留天數,伯希和對他的大致拍攝數量做了一個推算。推算結果讓他十分滿意,因為他知道自己這次拍攝的大量壁畫照片遠比斯坦因豐富,定能撼動整個學術界。這麼想著,他的嘴角不覺揚起了微笑。
回到千佛洞後,住持先查看了住處和石室的鑰匙,確定沒有異樣後,收好這次布施得到的財物,接著就立即到北面佛堂來找伯希和。
伯希和從長相上看,與白人並無相似之處,看起來是個很隨意的人,甚至可以說不修邊幅。頭髮亂糟糟的,留著野蠻的土耳其風的絡腮鬍,大概也是出於禦寒的目的吧。見到住持後,伯希和親切地握住住持的手,褐色的眼睛中帶著友好的笑意。最令人意外的是,他一開口便是十分地道的北京話:
「其實,我已在此恭候大師多時了。請允許我做個自我介紹……」
說罷,伯希和熱情地掏出一張極具中國特色的名片,上面寫著「伯希和」。沒有居高臨下,沒有脅迫之意,也沒有卑躬屈膝,只有一臉等待對方接受自己的誠懇。住持接過名片看了看,當然,他看不懂上面寫著什麼,但上面「法國」的「法」字似乎在哪裡見過,住持突然覺得,這才是真正的三藏法師。
白人「三藏」迅速做了自我介紹後,便開始道歉,說居然勞住持親自前來,真是罪過,並表示理應由自己上門拜見才對,說罷便請住持一道出去,到帳篷里取出一包禮物送給住持。禮物包括一小包馬蹄銀、幾樣罐頭食物、一捲來自喀什的絹織物。伯希和表示那包馬蹄銀是敬獻佛祖的香火錢,那捲絹織物可用來做成一件法衣。不愧是久居北京之人,可謂禮數周全。
這份禮物讓住持很是開心。
「我非常清楚自己把您帶來這裡的理由。就在幾天前,玄奘三藏法師給我託了夢,所以我連忙從沙漠趕了回來。我這就將您帶入您最期待的石室。」
如同炫耀自己的神力一般,住持從內袋掏出一把粗糙的鑰匙,向站在自己身前的伯希和展示了一番後,示意他走進去。其間,他一臉驕傲地指著走廊上的《西遊記》壁畫,問伯希和:
「施主也是三藏法師的弟子吧?」
伯希和重重地點了點頭:
「是的。不過我們稱之為『東遊記』,而且很可惜,我們的故事裡並沒有孫悟空和八戒等令人喜愛的英雄,自然也不如中國的『西遊記』那般有趣。」
與英國的「三藏」不同,這位法國的「三藏」不僅能說一口流利的中文,還十分熟悉《西遊記》。這讓住持感到很親切,便又帶他去參觀了安放著老子像的石窟,那尊老子像已經被他修復過了,還重新貼了金箔、上了色。
但見老子騎於鳳凰之上,那鳳凰張開雙翼,大有蔽日之勢,身旁仙人環繞,若眾星拱月。伯希和一臉虔誠地自供桌上取下幾根看著有些廉價的供香,點燃後恭恭敬敬地插了上去,動作十分熟練,無半點不妥。住持見此,更是歡喜之至。
「若要修來生,自當供奉釋迦佛;可若要求今世,還是要拜玄元皇帝太上老君啊。」
住持喃喃自語道。伯希和聽罷立即擺出了一副深有感慨的模樣。
「據我所知,這座千佛寺此前幾乎廢棄,但自大師接任住持之職後,這寺觀便又恢復了舊日的輝煌,大師可謂是功德無量啊。不僅如此,您還將許多無用之舊書委於英國斯坦因『三藏』保管,這也是個造福全世界研究領域的善舉啊。大師的高尚與善良實在是令我佩服得五體投地。儘管我生性愚鈍,但也想儘自己的微薄之力,做些力所能及之事。」
「哎呀哎呀,施主真是過獎了……事實上,去年那位英國『三藏』來到這裡後,老衲也思索了很久,後來才決定,與其守著一堆誰也看不懂的古書,任其腐爛,不如把它們交給真正需要和喜好的人。得到的善款也可用於修繕寺觀,真正造福信徒,豈非一舉多得的美事?
「說到修繕寺觀,木匠、油漆匠、泥瓦匠……可都是一筆不小的開支。單靠老衲的這口缽,那是萬萬支撐不起這開銷的。如今眼看著這佛像、這仙人像被重塑金身,眼看著這寺觀重煥光彩,老衲這內心啊,真是別提多滿足了。操勞之苦又能算得了什麼呢?」
「聽完大師一番話,我對您是更加佩服了。大師,我願出一筆高於斯坦因先生的布施款,皆因大師與那些心胸狹隘、見識淺薄的黑袍高僧不同,我相信以大師才高識遠的心胸,千佛洞的繁榮定是指日可待了。」
聽聞又能得到夢寐以求的巨款,住持毫不猶豫地拖著蹣跚的步履將伯希和領到石室的書庫內。眼前的大門讓伯希和頓時熱血沸騰。
半圓形的掛鎖很快就被打開,並從住持手中滑落下來,撞上石板後發出了「咚」的一聲,聽著有些陰森。甬道中懸掛著菩薩像的牆面上出現了一個昏暗的凹洞,雖看得不太真切,但應是一大沓經卷了。見此情形,伯希和壓抑不住興奮,低吼了一聲。
原還擔心這些古籍已被斯坦因掠奪一空。但此刻看到那些被堆成了好幾排的經卷,雖然看著有些松,但至少也有一個人高了。伯希和突然緊緊地抓住了住持的手,竭力忍住想要高聲歡呼的衝動。
住持的眼珠突然變得黑白分明了:
「難道他是責怪自己將那些古老的佛經都交給了第一個白人『三藏』?」
住持不禁有些擔心。
伯希和下意識地用那隻又黑又油的手拍了拍住持的手背,用交雜著感動、感激和欣慰的語氣開口道:
「住持,太好了,您做得太好了。事實上,自從我在迪化聽說大師將古經卷交給英國探險隊之後,哪怕在大師雲遊時踏入了這座寺觀,我也依舊忐忑不安,不知那些古經卷還剩多少,被帶走了多少。大師有所不知啊,這三個月來,石室經卷的數量簡直成了我魂牽夢縈的牽掛。
「此刻親眼看到它們後,我終於可以鬆一口氣了。不,準確說不只鬆了一口氣,還有對大師的無盡感激。這裡的經卷數量真是大大超過了我的想像。
「是它們給了我生命的價值。在過去的30年里,我不斷忍受著來自四面八方的嘲笑,他們說我的研究早已被時代所淘汰,說我做的不過是擺弄古董的勾當。不過我的苦心孤詣總算沒有白費,也沒有錯會上天的旨意。我,伯希和,沒有生錯時代。我的名字,必將長存於學術界。
「大師,布施款任您支配,如果不夠,您也儘管開口,我會從回程的路費中儘可能撥出銀子給您。作為回報,可否請您將這裡的藏經盡數贈予我?」
因過於激動,伯希和那張滿是絡腮鬍的臉,此刻已是一片通紅。
住持不明白第二位白人「三藏」為何如此激動,對方說的話也讓他感覺雲裡霧裡的,但他知道,至少對方沒有抱怨或責罵的意思。只不過,為何所有的「三藏」都想拿走全部經卷呢?銀子固然是極好的東西,可要是經卷全部被拿走,只怕將來就會生出什麼事端來了。
可是,為何所有的「三藏」在面對這些佶屈聱牙,就連總督和其他大官都不願碰的古經卷時,都表現得如此急不可耐呢?這一點著實讓住持感到滿頭霧水。
「若施主想要,老衲倒也不妨送一些給施主。但若說全部贈予,並非老衲小氣,實是寺中之物皆為信徒所有,若老衲私自做主送給施主,只怕來日信徒責怪起來,老衲也是承受不起的啊,還望施主多多體諒……」
伯希和聞言,瞬間冷靜了下來。
「大師所言極是,可大師日前不就將部分經卷交予英國紳士,用換來的馬蹄銀或修繕或重建了寺觀?大師也因此讓信徒們刮目相看,紛紛讚美大師乃福慧雙修之高僧。
「不僅如此,單看這些古經蒙塵已久的模樣,便可猜知,用不了多久,它們就會徹底變成廢紙了。但若是大師肯轉讓於我,我定會讓它們在學術界大放異彩。如此一來,大師就是學術界的恩人、寺觀的恩人,當然也是我的恩人。我相信方才拜見過的您的守護神——玄奘三藏法師也定會樂意看到這一幕的,我相信佛祖也定不願意讓這些經捲成為永不見天日的死物。這些經卷,用之則為寶物,棄之則無異於糟粕啊。」
「不可,絕不可全部取走。」
住持用力地搖了搖手,臉上已是一副油鹽不進的模樣。
柴達木的一位蒙古王是喇嘛教的虔誠信徒,也是這裡的大檀越(檀越即施主),每年都會來寺觀敬香,且每次都會恭恭敬敬地跪拜夾板中收納的十一套藏經《甘珠爾》。雖然住持並不知道那些藏經里寫了什麼,但至少能猜到,如果那些藏經丟了,蒙古王必會憤怒地找自己麻煩。住持不敢冒這個險,所以任由伯希和說破嘴皮,還是沒有一絲鬆口之意。
事實上,即便他想,他也不敢這麼做。若是被鎮上的人發現自己把經卷全部賣了,可就不僅是辛辛苦苦建立起來的聲譽和地位毀於一旦,被打成重傷或者殘疾都不無可能。
住持在銀子和生命安危之間,艱難地控制著自己。
伯希和一看形勢不妙,立即退了一步:
「我能理解住持的想法。我方才說的『所有』也著實有些誇張了,請住持莫要放在心上。那麼可否請住持允許我帶走想要用於研究的部分?不過在此之前,我想先全部看看,不知住持是否方便呢?」
住持聽罷瞪大了眼睛,一臉不可置信:
「莫非施主能看懂?」
伯希和苦笑道:
「嗯……我想應該能看個大概吧。」
住持手持一根紅色蠟燭,帶著伯希和走進了那個斯坦因不曾被允許涉足的秘密內院。伯希和拿起的第一個捲軸,便是寫有北魏年號的《四分律》,這比他視若珍寶的那本輔國公所贈的《唐經》還要古老。
伯希和迅速環顧四周,眼前堆積如山的經卷讓他渾身充滿了力量,即便自己只是一隻微不足道的螳螂,眼前的古經卷大山也值得他用盡全力攀爬。此生有幸走進這個塵封已久,卻又藏著無盡寶藏的聖殿,這是何等的幸福啊!這簡直就是文曲星賜福!伯希和覺得自己猶如被世界學術界選中的幸運兒一般,整個過程完美得就像個童話,而自己就是童話里的那個幸運王子。
忽然,伯希和想起今天是農曆三月三日,上巳節。他可不認為這只是個巧合,今天是如此值得紀念的日子,居然和中國的一個古老節日遇上了,這一定是冥冥中的安排。
都說夜長夢多,伯希和獲得住持的允許後,便立刻開始迅速翻閱起經捲來。他蹲在昏暗石室的一角,借著燭光快速閱讀著這些中國的古老經卷。他用幾乎「每小時一百卷」的超今絕古的速度翻閱著捲軸,快速甄別出有趣、無趣,善本、殘本,偶爾還會做做筆記,就像擁有那些日本和尚能夠快速瀏覽《大般若經》六百卷的非凡技藝一般,伯希和簡直就是一輛飛馳在學術界的高速汽車!住持一臉佩服地在旁邊幫著忙。
伯希和將所有的精力都傾注於這些古經卷上,一日十小時,每天翻閱近千部古卷。
剛開始,住持還在旁協助,但他漸漸就失去了耐心,便只在早晚幫忙開門、關門,偶爾閒暇時過來看看情況。每每往裡窺探,都只能看到一臉專注的伯希和借著燭光快速翻閱捲軸的場景,那些捲軸仿佛被賦予了生命,自覺地飛速流淌著,還發出「嘩啦啦」的聲音。
二十多天裡,伯希和翻閱了大約一萬五千卷中國古代文獻。著實令人瞠目結舌!
起初伯希和以為這些漢文資料都是佛經,後來才發現,雖然大部分的確是佛經,但也有一些極其珍貴的摩尼教、景教、祆教經文漢譯本,還有大量的道教文獻、「四書五經」、諸子百家等珍本,除此之外,還有許多歷史、地理、戲劇、唐代通俗小說、本草、星象、相術、占卜、算術、葬宅、解夢等方面的書籍,乃至敦煌地區的戶籍票。可以說是上至天文、下至地理的百科全書式大寶藏了。
其中也不乏一些假經書以及民間迷信書籍。某本書中還出現了一條關於「孔子感嘆無法夢見周公」的批註,真讓人忍俊不禁。除了佛經之外,還有一些唐代的板刻本,例如《唐韻》《金剛經》《陀羅尼》等,且上面都記錄著明確的年代。這比《古騰堡聖經》的印刷版還早了七個世紀。
此前,伯希和曾在北京見過宋版的《大藏經》,並覺得這一定是世界上最珍貴的寶物之一,待在石室看到這些唐版古經文後,他驚訝得說不出話來。更令人吃驚的是,這裡居然還藏著精美的歐陽詢和柳公權書法的唐代拓片,且墨色還十分清晰。觸目所及,無論哪一樣,都是珍寶中的珍寶啊。
就他現有的漢學知識以及見過的漢學資料來看,這裡的東西堪稱漢學之源了,其全面性遠非此前所見所聞可比。伯希和的興奮與欽佩之情與日俱增。
為了保證白天的精力充沛,伯希和總是在日落後便早早休息了。但即使他閉眼躺下,眼底浮現的也依舊是那一片捲軸之海。
雖然沒有時間對經卷進行進一步研究,但伯希和在翻閱的過程中,也偶爾能看到一些不諳漢語、語言生硬,甚至不知所云的譯文經卷,想來是一些初習漢文的西方傳教士翻譯的,也就是所謂的舊譯本。由此可以推測,最初,印度佛教經西域傳到中國內陸的途中,一些教義很可能遭到了西域信徒的扭曲和修改,不過同時也可能得到了某種程度的改進。
再結合千佛洞的壁畫來看,這裡的古經書大都是淨土宗的經文,壁畫也以淨土變相及菩薩像為主,尤其是十八窟中都出現了觀經變相,這些皆為以淨土宗為信仰的佐證。但這種淨土宗的教義在印度最原始的佛教中並不存在,所以正如塞納特先生所言,這是受到了太陽崇拜的影響。不過塞納特又太過偏激了一些,他認為佛教本身就是源於太陽崇拜。但伯希和則與艾略特爵士等人的見解相同,認為西方極樂淨土及無量壽佛的思想,可能是佛教傳入西域後,融入了拜火教等伊朗元素,又受到《阿維斯塔》等宗教文獻的影響後,最終形成的大乘體系。
這種伊朗元素的中國化,在克孜爾(庫車)千佛洞中並不明顯,但在吐魯番一帶已經形成體系,到此處的敦煌千佛洞,則演變得更加成熟了——這一點讓伯希和很感興趣。
這是東西文明的交流在漢語之外的「蕃語」等古書中留下的明顯的痕跡。而且這些「蕃語」的種類多得驚人,還包含了幾種早已失傳的古老語言,所以即使博學如伯希和,在這些語言面前也只能舉手投降。但這反而讓他更覺神秘和好奇。
除了前文中提到的《甘珠爾》的藏文版外,還有許多其他的藏文夾板,想必也有著名的那塘版和德格版吧。
據說,西藏的高僧法藏在護教王南哥巴藏卜被其弟殺害的法滅殺僧之際,帶著手邊的所有佛經騎馬逃到了敦煌,所以那些手譯本及經文譯本的草稿很可能就在此處。
現已發現了《楞伽經》體系罕見的法藏本。另有可視為藏語分支的西夏文。梵語可分為「雅語印度梵文」及「俗語普拉克利特語」。不僅如此,伯希和還在此處發現了由古印度佛教大師兼劇作家馬鳴親自執筆的幾齣戲曲劇本,馬鳴是《大乘起信論》及《佛所行贊》的著者。此處的劇本中也偶然出現了混用印度梵文及普拉克利特語的情況,例如主人公使用印度梵文,僕人使用普拉克利特語,旁白則又以印度梵文書寫。
在文字方面,經卷中還出現了被列入中亞梵文的婆羅米梵文。這可比迦里陀娑的《薩昆塔拉公主傳》要古老得多,然而其戲劇風格卻又與現在並無太大差異,這一點讓伯希和十分震驚。
此外,還有伊朗語系中的中古波斯語、曾作為方言使用的粟特語、于闐語,以及印歐語系中的龜茲語、睹貨邏語。更令他意外的是,居然還出現了突厥語及其所屬語系回鶻語,甚至還出現了蒙古語。
當然也有一些是完全失傳的語言,就連伯希和也無法破譯,但不管怎麼說,他還是能大致判斷這是什麼類型的東西。伯希和不由想起那些權威專家前輩。此外,經卷中還有用希臘語寫的《伊索寓言》及希伯來語文獻等,涵蓋了林林總總約二十種語言。這裡真是一個名副其實的古代語言寶庫啊。伯希和深感自己的年輕與無知。
不同語言的集中出現,也意味著這些文化曾在各地如百花齊放般絢爛一時,所有這些文化交流的痕跡自然也會體現在絲綢及亞麻布的織造、浸染和繪畫工藝之中。
印度和西藏佛教對繪畫的影響自是無須贅言,伊朗、土耳其乃至西歐的風格也是隨處可見,從伊朗風格的狩獵圖案、天馬、忍冬、唐草紋樣,到遙遠的希臘風格染織,都在菩薩像及唐式供養人的服飾及周邊器具上得到了很好的體現。
據說日本法隆寺及正倉院的染織品照片中,就曾出現與此處完全一致的紋樣。說起來,正倉院裡不就有一幅著名的樹下美人圖嗎?用的技巧與白描簡直如出一轍。便是那本被稱為舉世無雙的佛教圖書館的正倉院「鎮院之寶」《天平寫經》,到了這莫高窟的藏書面前,想必也不得不俯首稱臣啊。
即便拼上畢生所有的知識積累,伯希和能識得的,也不過是這巨大寶庫中的九牛一毛而已。此刻的伯希和恍如一個純粹而虔誠的學生,畢恭畢敬地探索著這個知識寶庫。他對著助手瓦揚、努韋托,以及住持王道士重重地點了點頭,臉上帶著無法掩飾的感動和興奮。
住持王道士看到這一幕,不明白白人「三藏」表情為什麼如此凝重,不禁開始擔心:莫非是哪裡惹得這位財神爺不快了?那麼自己日思夜想的布施款豈不要竹籃打水一場空?不安的住持思索著,決定折返回來確認情況。
經過三個星期的忘我投入,伯希和終於看完了約一萬五千卷經文,即便他身體強健,現在也感到視力模糊、體力不支了。在慶祝自己即將成為世紀英雄之前,他在這個塵封的石室里,在古老的經文之間躺了下來,閉上眼睛休息了一會兒。此刻的他,安靜得就如一具木乃伊。
恰好此時住持打開了門,看到躺著的伯希和,驚得大喊出聲:「施主,您是生病了嗎?這兩天我一直覺得您臉色有些蒼白……」
伯希和依舊躺著,只是輕輕地揮了揮手。微弱的燭光不停地閃爍著:「煩請住持幫我整理整理,我想稍微休息一下。」
「那自然好。外頭可是下了大雪啊,施主就這麼躺著,可是會著涼的啊!」
伯希和聞言,猛地站起身,看了看外面的四方形入口。看上去有些乾燥的雪花無聲無息地飄落下來,如同巨大的簾幕從天而降。住持的僧帽上、肩上都落滿了積雪。伯希和突然愣住了,他想起曾經讀過一則沙漠之城被黃沙掩埋的故事——
某天,一位得道高僧來到一座沙漠之城弘揚佛法,可是那些被奢侈、傲慢與悖德所吞噬的居民,對高僧的到來視若無睹,根本沒有人願意聽高僧傳道。高僧見此憂心不已——這些命運未卜之人,居然還如此蔑視佛祖,真是哀其不幸怒其愚昧啊。話雖如此,善良的高僧還是想儘自己的所能為可憐的居民們祈福,便走入一座佛塔,摒棄一切雜念,一心拜佛誦經,進入三昧。
過了一段時間,高僧從三昧之境醒來,結束了祈福。他推門,門卻莫名其妙地卡住了,如同被什麼重物在門外擋著一般,任他怎麼用力也動彈不了分毫。於是高僧登上寶塔的二層,不承想二層的門也一樣被卡住了。高僧只好繼續上行。
就這麼一層一層地不斷向上爬,高僧終於來到了寶塔的頂層。推開門一看,眼前的景象讓他瞠目結舌——進塔前還是車水馬龍、人聲鼎沸、閭閻撲地的那座大城鎮,竟在一夜間被漫天的黃沙掩埋,成了一片一望無際的沙漠,只留下了眼前這一人一塔。
伯希和很慶幸,此處屋外悄然落下的是雪而非沙子。但他同時又覺得,若能與這些古籍一起被埋葬,成為一具沉睡千年的木乃伊,似乎倒也不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