敦煌往事 · 七 法國探險隊
「人老了,話就多了,一不小心就說了這麼多,聽著是不是很無聊啊?我們剛說到英國探險隊的部分,已經說完三分之一了,怎麼樣,是繼續聽呢,還是今天就先到這裡?來,先喝杯茶吧。」
從斯坦因和千佛洞的故事裡脫身出來,樓蘭古經的主人拍了拍手,招呼女店員把茶具拿進來,隨意泡了壺粗茶。
「夏天就喝點簡單的茶吧。我不喜歡咖啡和紅茶,這些東西只有加了糖才能勉強入口。特別是美國佬流行的那些用吸管喝的飲料,紅紅綠綠的,也就適合騙騙孩子,看著都讓人沒胃口。哦,我還很討厭電風扇,把好好的香味都吹散了。
「說到這個,我倒是想起了剛才說的敦煌。在千年前的長安,不少暴發戶會在房間裡擺上冰柱,或架起大大的羽毛扇,邊扇風邊吃冰鎮蜜瓜,也有人會在院子的涼亭頂上澆水散熱,屋檐就像下雨一樣別有情趣,他們管這叫白雨亭。
「聽著倒像詩里才有的場景,可惜我們這些平民老百姓是無福消受了。我們只能像現在這樣,沏上一壺冷茶,在漫長的午後靠著過去的故事來消解炎熱。但這樣也不錯,不是嗎?也一樣能感到絲絲涼意,我是不是太自以為是了?哈哈。不過你既然是特地來看敦煌經的,想必也能理解我這種不入現代審美的愛好吧。」
老人剛說完白雨亭的故事,屋裡就突然暗了下來,豆大的雨點斜斜地撞擊著玻璃窗。不過這陣雨很快就過去了。主人一臉「正合我意」地點著頭。而我則仿若進入了一場千年前發生在長安的白日夢。我眼前出現了斯坦因的大篷馬車,裝著滿滿的二十九箱貨物,猶如《天方夜譚》中滿載而歸的盜賊團一樣,興高采烈地踏上了歸途。
「要按您這麼說,這可就是一次世界級的大發現了。」
「豈止啊!當時的壯觀程度,簡直讓人難以想像。據伯希和對二十四箱古書調查後發現,其中有兩千卷善本,以及五千卷不同程度破損的殘本,二者合計約七千卷。除此之外,還有五箱畫卷,其中絲麻畫、佛教刺繡共計約五百件,繪畫工藝品約一百五十件。而當時王道士只用了不到十錠馬蹄銀就將它們全都賣了出去。這裡的任何一件文物的價值都遠超那區區十錠馬蹄銀。聽到這裡,我真是差點沒把眼珠子嚇掉了。」
「當時主要是發現了哪些東西呢?」
「太多了,涉及的領域也太廣了,我這個門外漢又哪裡能說得明白呢?更何況,這次的發掘不僅數量眾多、種類繁多,還找到了很多珍品,雖然大部分東西都被分門別類地列出了清單,但要全部研究完,想必還需要很長的一段時間吧。
「斯坦因在完成這次探險後的第十二年還是第十三年,出版了一部《西域考古圖記》(共五卷),當時發掘出來的大量文物就被羅列於書中的目錄中,真是無一不讓人垂涎三尺啊。其中就有寫到,從千佛洞中取出的最古老的一部古漢語寫經名為《勝鬘義經》,成書年份為北魏的正始元年,也就是公元504年,日本的武烈天皇時期。這遠比唐經的成書年代更早,稱之為『珍品』都是遠遠不夠的。不僅如此,當時還發掘出了多件六朝至隋朝時期的文物,都是舉世矚目的珍寶啊。
「佛教正式傳入日本,是在欽明天皇登基後的第十三年。千佛洞中發掘出的經卷中,就包括了寫有『北周保定元年』的《大般若》,北周保定元年也就是欽明天皇二十三年;還包括寫有『隋朝開皇十三年』的《大智度論》,這一年是日本推古天皇元年,同時也是廄戶皇子(聖德太子)被立為太子的那一年,不久後,聖德太子於難波建立了四天王寺。所以這一年對日本早期佛教而言,具有非凡的意義。反觀此時的敦煌千佛洞,佛教之花已然遍開四野,呈現出了佛教大學的盛況。
「因為千佛洞中發掘出的古寫經中,有許多經書都不曾在《大藏經》中出現過,即為所謂的逸經;還有許多經書雖說已收錄在《大正》之中,但大部分都是只聞其名,從未有人見過實物的珍本。除此之外,也出現了不少被人誤認為是『疑經』『偽經』的經文。不僅佛經如此,道經,即《道藏》也是如此。
「不僅如此,千佛洞中的藏經還包括了迄今為止只在中國碑中留下過痕跡的聶斯脫利派的漢譯經典,以及摩尼教、拜火教經典。此外,還有數量眾多的『四書』『五經』及其他各領域的古籍。唐代及唐代之前古籍的面世,肯定會導致中國歷史的研究出現天翻地覆的變化。更令人驚訝的是,還發掘出了包括藏文、梵文、伊朗文、土耳其文,以及早已失傳的古代西域語等諸多文獻。待人們揭開它們的神秘面紗後,莫說中亞了,就連東亞的歷史都可能會被大幅修訂和補充。
「從這個意義上說,千佛洞石室的開放無疑稱得上是文化史上的『哥白尼事件』。當然,這並非斯坦因一個人造成的影響,不久後出現的伯希和發掘品也引起了極大的轟動。畢竟伯希和到達敦煌的時間……對,就是斯坦因到達時間的整整一年後。」
「方才,先生提到過當時的伯希和教授非常年輕,那他當時年紀多大呢?」
「嗯……三十歲左右吧。這麼推算來,斯坦因在四十五歲左右,可以說兩人都是正值壯年,而且也是最通曉人情世故的年紀,也就難怪能把敦煌的住持哄得團團轉了。不過比起斯坦因,年輕的伯希和在這方面顯然更勝一籌啊。
「因為斯坦因爵士絲毫不通漢語,只能完全依靠那位姓蔣的華人助手,幸運的是他還真搶到了一些寶貝。但伯希和則不同,他不僅自小在越南河內長大,是當地遠東學院的新秀,而且明治三十三年(1900年)北清事變期間,他正好在北京留學,與各國外交官及留學生都結下了深厚的友誼,不僅能說一口流利的中國話,還給自己起了一個中文名,可以說是地地道道的中國通了。這樣的人到了人稱『鬼城』的敦煌,豈能沒有一番大作為呢?
「伯希和率領的法國探險隊,分屬國際中亞探險聯盟法國分部,許多世界文明的漢學泰斗,例如塞納、沙畹等,都是這個組織內的成員。如此人才濟濟的機構,居然決定起用一個不到三十歲的毛頭小伙,足可見伯希和是何等的曠世奇才。這在當時也的確引起了很大的轟動。
「對沙漠探險而言,年輕是第一要素。伯希和被委以考古學、歷史和語言學方面的重任,助手瓦揚負責查看與分辨地圖、天文及自然,另一位努韋托則負責攝影方面的工作,三人花了一年時間做好充足的準備後,於1906年6月中旬,也就是斯坦因離開印度後的大約兩個月離開巴黎。
「他們從莫斯科出發,經奧倫堡和塔什干,抵達安集延這個鐵路終點站,然後離開鐵路前往奧什。一場意義巨大的旅程在此開啟。他們組織了一支由七十四匹馬組成的大型探險隊,從久負盛名的『阿萊山谷』穿過世界屋脊帕米爾山脈的北峰,進入此行目的地——喀什。
「當時,另一隊『競爭者』英國探險家取道熟悉的阿爾金山脈塔里木以南的大道進入和闐地區,伯希和知道這個消息後,決定沿天山南路的大道進入庫車地區。這意味著英法兩國探險隊分別從南北兩個方向夾擊了塔克拉瑪干大沙漠。
「佛教曾在西域盛極一時,但隨著伊斯蘭教勢力的不斷擴大,佛教逐漸銷聲匿跡,就連遺蹟也幾乎不曾留下。
「儘管如此,伯希和還是堅持在喀什停留了一個月,並獲得了一些伊斯蘭教進入前的佛教資料。他先是在圖木舒克附近的一處遺址中發現了一尊小型犍陀羅風格的佛像,後來又發掘出了大量木雕件、貨幣、陶器、木刻及神像等,在次年的正月初才到達庫車地區。
「庫車古稱『龜茲國』。據說是亞歷山大大帝東征後,由希臘人建立起的巴克特里亞王國的後裔。著名的千佛洞就位於此處,伯希和對洞中的壁畫神馳已久。
「到了當地後,伯希和才發現,除了德國探險隊格倫威德爾博士一行來過這裡,並做了大範圍的調查研究外,日本的大谷使節團(渡邊哲信等)也依據《大唐西域記》中的描述來到這裡,對一些遺蹟做了調查,據說收穫頗豐。想必他們當時只是在千佛洞中拍攝了照片,而將大部分精力放在其他遺蹟的考察上了吧,所以在這八個月內取得了如此豐碩的成果。
「有趣的是,據說日、德兩國的探險隊還在距此不遠的一個沙漠村莊中相遇了,並且交談甚歡。
「有傳說稱,庫車是羅什三藏的故鄉。羅什三藏為中國佛教史上聲名最為顯著、貢獻最為卓越的譯經大師之一。據說著名的《法華經》等經文就並非從梵文翻譯而來,而是從龜茲語翻譯而來的。後來秉承小乘有部教法的玄奘、睹貨邏國佛教徒們,於東方大地上廣泛宣揚佛法,並在龜茲建立了約一百個設計精美的大型伽藍道場,並以此為中心向東西擴張,5世紀以後,小乘有部的教義在這片土地上達到了巔峰。
「看這裡的壁畫就能發現,西歐風格的陰影法在此處留下了深刻的痕跡,畫中女人的臉龐以及身上的服飾也是都具有濃郁的西歐色彩。且題材多為釋迦前生譚,這也非常符合小乘佛教的特點。」
「原來如此。聽了您的說明後,我終於明白為什麼從前隨手翻了幾頁《藝術庫車》中的插圖,就能聞到一股濃郁的外國味道。」
「你說得對。雖然龜茲千佛洞的繪畫和敦煌千佛洞的繪畫,在技法上是十分相似的,但無論是取材還是整體風格都是差異明顯的。當然,敦煌地區也出現了許多具有西藏或比較開放的中國內陸風格的繪畫,所以僅憑這一點是不能作為比較依據的,只不過敦煌的千佛洞中畫著約八十種、二百幅釋迦前生譚圖。
「小乘佛教的一個特點就在於釋迦前生譚的繁榮,爪哇的婆羅浮屠和柬埔寨的吳哥窟中也是如此。但敦煌的千佛洞中還包含了許多淨土變、地獄變,尤其是觀經曼荼羅等元素,足可見其深受小乘佛教教義的影響。更不用說白蓮社的慧遠大師也是來自敦煌了。
「慧遠是隋朝的高僧,又被稱為『淨土宗初祖』。關於他,還有一個神奇的故事呢……傳聞慧遠大師在中國著名的避暑勝地廬山虎溪旁講經時,就連四周的岩石都忍不住點頭稱是。這就是著名的典故『虎溪講經』。
「不管怎麼說,伯希和對於『庫車千佛洞的牆上布滿了7世紀或9世紀的壁畫』的推論,應該還是十分正確的。
「伯希和在這裡得到了以婆羅米文(中亞梵文)書寫的文獻,但由於腐蝕得過於嚴重,他甚至都不敢用手拿。伯希和就這麼繼續著他的探險之旅,並於當年秋天抵達迪化。為了兌換貨幣,他不得不在這裡停留了近三個月。
「不過伯希和倒也算是因禍得福了。長期在當地生活後,他的博學多才受到了當地群眾的廣泛尊重,就連清朝的皇室宗親——輔國公載瀾也對他禮遇有加,時常邀請他過府小聚。載瀾是光緒皇帝的堂兄,端郡王之胞弟,端郡王當年曾大力扶持義和團,因而在日本極有名氣。義和團事件後,載瀾因為連坐而被流放到了這個偏遠的小鎮。伯希和於十二月中旬離開前,還得到了載瀾贈送的臨別禮物——一卷帶有三界寺墨印的古寫經,據說是來自敦煌的千佛洞。
「當時伯希和恭恭敬敬地接過來一看,居然是一卷8世紀前後書寫的古寫經!事實上,此前長將軍也說過在那裡找到了好些寫經,只不過伯希和當時絲毫不以為意。
「輔國公說自己曾去過千佛洞兩次,不過都是十年前的事情了。當時,千佛洞的住持挖出某個靈窟中的沙土後,無意中發現旁邊居然是一處塵封多年的書庫,裡面存著數以萬計的古經卷。其中的幾卷被挑出來送到了蘭州總督和其他各方官員的手中,不過也只是被繼續束之高閣罷了。這一次兜兜轉轉後,落入自己手中的便是其中的一卷。其他經卷也大多與此相似。
「然而最近紛紛傳言一個英國探險家去過那裡,雖然具體是什麼情況尚不得而知,有人說他拿走了許多舊書,也有人說並未拿走許多,但無論如何,僅憑他一人之力是不足以搬空書庫的,所以想必洞中定還剩下不少。輔國公也算是這方面的大家了,便建議他立即趕過去看看情況。
「對伯希和而言,這無異於是個晴天霹靂。自己居然就來晚了這麼一步!為什麼會這樣?這個消息對他來說不亞於五雷轟頂。可當他冷靜下來後就想明白了,探險與發掘本就是變化無常的,例如德國、日本和俄國的探險隊似乎早就對塔里木北部地區做過大量的研究和發掘,可是法國探險隊,也就是自己本人依舊在庫車獲得了豐碩的成果。
「若輔國公所言非虛,那麼書庫的容量定然不容小覷,斯坦因自然也就不可能帶走所有的經卷。更何況,不知該說是幸運還是不幸了,斯坦因似乎不通漢語。
「因為他第一次在和闐地區發掘出的每一件漢語文物,都是在同事夏凡納博士及大英博物館東方圖書館館長寫本部翟理斯博士的大力幫助下進行研究,再整理成文章發表的,可想而知,他當時在這個偏僻的大漠,面對那些晦澀難懂的中國文字,都該抓耳撓腮了吧。
「如此看來,那個塞滿了漢語古寫經的千佛洞寶庫,依舊還在那裡靜靜地等著自己吧。這麼一分析,伯希和臉上又恢復了自信的笑容,都說船到橋頭自然直嘛,法國人天生就是樂天派,伯希和也是如此。
「於是,文化侵略的第二批紳士匆忙結束了吐魯番、哈密以及探險攝影的旅行,於2月底快馬加鞭趕往了敦煌千佛洞。這是1808年,也就是第一批文化侵略的紳士首次出現在敦煌的十一個月之後。
「出發之前,伯希和在自己的營帳中反覆研究那捲蓋有三界寺之印的古寫經,無論是紙質、筆法、墨色還是文字表達,都已然爛熟於心。
「此時,敦煌千佛洞的住持如往常一般在沙漠中的村莊化緣。因為兩個月後就是一年一度的大典了,他必須為此籌到足夠的善款。另一個原因在於,不知為何,所有人都在傳他的法力如今大有進益,於是法事的委託如雪花般飄來,住持也在一夜之間成了香餑餑。換句話說,王道士居然在不知不覺間就成了當地的寵兒。」
大雨過後,窗外的樹葉上還殘留的幾顆大雨滴在陣風的催促下嘩啦啦地爭相落地。雖已近黃昏,天色卻反而明亮爽快了幾分。但屋內的客人就像沒戴手錶,且四周沒有鐘錶一樣,主人也沉浸在故事之中,超然於時間之外。
大概是到閉館時間了。女服務員輕手輕腳地放下玻璃門、關上百葉窗,我這才發現自己竟然聽得入迷,都忘了扇扇子,就這麼拿在手中一動不曾動過。主人的眼睛依舊閃爍著異樣的光芒,他的言語也依舊飽含熱情,我被他的忘我所感染,絲毫不曾留意到那位女服務員安靜地鞠了一躬後離開。
安靜傾聽的客人伴著桌上那些寫在黃麻紙和楮紙上的敦煌經——主人如今儼然一副有此萬事足的模樣。
一陣高亢的蟬鳴聲後,四周又恢復如水底般的靜謐。我仿佛已經置身於千佛洞中一般,思緒越飄越遠,渾然不知身在何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