敦煌往事 · 六 馬蹄銀的誘惑

松岡讓 《敦煌往事》
尋寶者的內心總是矛盾的。面對垂涎三尺的寶貝,如果出價太低,對方自然會不願意。但若是給價太高,又反而會引起對方的警覺,或反過來被對方拿捏。斯坦因思索著該如何對這個目不識丁卻狡獪多疑的住持開口,一直等到了第六天的早上,終於決定開始行動的斯坦因把助手蔣孝琬叫到帳篷里商議,並提出了自己的想法。 沒有比流著相同血脈的同胞更懂得這個民族的心理了。稍有不慎,就可能與唾手可得的世界級大寶藏失之交臂。不過蔣馬上心領神會,並胸有成竹地說道: 「先生儘管放心,此事定是萬無一失的。那老頭早就對這個垂涎欲滴了(說著用大拇指與食指比畫個圓後露出了猥瑣的笑容),您只要稍加安撫,又豈有拿不到的道理?只要我們乘勝追擊,我想不出今日,定能讓您了卻心愿。 「今日一早,他在佛壇念完佛經後,我也如常地在他回僧房的途中打了個招呼。往日他都會笑臉相迎,客氣地邀我喝杯茶,但今日卻黑著臉生氣道:『那些守衛太不成體統,昨天無聊之餘竟跑到後面的鳴沙山上撒野,就算那沙響聲再有趣,就當真不畏佛祖的懲罰嗎?一個個竟都這麼放肆?看著吧,不要多久,就會天降大風暴。』說罷又抱怨起那些駱駝隊,說他們也是放肆得很,佛門淨地豈容他們如此玷污,居然敢在門前的河岸上清洗沾著糞便的駱駝屁股。言語之中滿是對駱駝隊的埋怨。 「他說這五天裡已是一刻不停歇地往外搬那些厚重的經書了,可那些人呢?不僅連聲招呼都不打,就連到底要磨磨蹭蹭地調查到何時也不知道。接著就賭氣般地說今日腰疼恕不奉陪。從一早開始就是這副劍拔弩張的架勢。 「於是我們都好言好語地哄著他,可越是如此,那老頭卻越發放肆,眼下竟又耍起了脾氣,莫名其妙地發火稱『莫要說一包漢文經書了,連一卷都不會給的』。」 「哎呀,這可怎麼得了……」 「先生放心,這不過是在變相地暗示我們罷了。他心裡清楚,真要生氣了,虧的還是自己啊。其實這樣正合我們的意。談判這種事,自古以來都是心急者輸。哈哈哈……」 「蔣君,還真有你的啊。不過還是要小心為上,這件事絕不能有任何差池。」 「多謝誇獎。我這也都是為了先生啊。用先生的話來說,就是為世界文化做貢獻。 「我看差不多時機到了,便慢慢地勸他道:『住持切莫意氣用事,您一開始不是還信誓旦旦地打了包票嗎?先生乃是英明有德的大人物,絕不會虧待您的。還望住持莫要錯失良機啊。 「『想必住持也知道,若先生能像玄奘三藏那般把這些經書帶回印度或歐洲,那這些經書定會比起埋在這甘肅沙漠的黑暗洞穴中不見天日更能為教義和眾生做出貢獻吧。如此一來,住持自然也是功德無量,便是比那壁畫上的人物也毫不遜色,來世定能托生到佛教淨土,受萬人尊敬,過上舒適安逸的生活。』」 「然後呢?」 「然後那老頭噘著嘴,可算說了真話:『來世是來世,現世是現世。我如今就已是魚游釜中了。』」 說實話,斯坦因一直都在耐心等待對方先開口。自己雖不通漢語經典,但畢竟也見過許多亞洲典籍和藝術品,就經驗來看,那些經卷定屬於中國、朝鮮、日本所藏的著名大藏經中的一部分。若有可能,斯坦因想將它們全部打包帶去自己的國家。 話雖如此,可要將如此多的東西帶回國,勢必會引起輿論的爭議,或遭到阻撓。萬一遭受非議,今後就很難再在西域故址、廢棄洞穴里繼續發掘了。更何況若被總督知道,說不定就會立刻下令停止搬運,甚至付諸武力來進行阻撓。 縱然有這些危險,但與這些世界級的寶藏相比,危險還是微不足道的。比起跟住持繞著圈子說一堆場面話,蔣的這番話顯然更直接,蔣是一下便讀懂了住持的心思。既然如此,那就索性花錢把它們都買下來。這對雙方都好。 斯坦因當機立斷,決定把石窟遺經全部「救出來」。他心生一計,喚來蔣孝琬交代一番,讓他馬上返回住持的僧房,去傳達自己的意思。 「剛才先生講了,實際上您也讀不懂這些經書(他早就識破住持根本不識字,所以才這麼篤定)。更何況,如今的許多中國人就連玄奘三藏是誰都不知曉,更別提研究這些經書了。好好的寶藏豈不就這麼糟蹋了嗎?與其如此,不如將它們帶去大食國或者倫敦(他把聽說過的那些一知半解的名稱一股腦兒地說了出來),讓那些著名的學者來實現它們的價值。或許,這也是佛教大師們宣講佛經的初衷,是玄奘三藏大師的夙願。 「先生也很大方,準備給您四十錠大馬蹄銀。四十錠馬蹄銀哪,住持,那可是五千盧比呢。您拿到這些錢後,若是嫌這裡人多嘴雜,大可回山西老家買田置地,至少能保您餘生衣食無憂。若繼續留在這裡,也無須再四處化緣便可完成修繕寺院的畢生夙願。豈不甚好? 「這些破舊又晦澀難懂的經書,總督和那些官員根本不屑一顧,對他們來說就如無用的廢物一般。用這些無用之物換了錢財,干一番大事業,誰聽了不都得夸您一句厲害,又哪裡會落人埋怨呢?也只有如您一般德高望重的高僧,才能讓千佛洞重現昔日的繁榮景象,到時候自會源源不斷地湧入大把的香火錢和善款。千佛洞的美好未來豈非指日可待?」 蔣孝琬的口舌不可謂不優秀,可住持卻反而被嚇得打起了退堂鼓。其實斯坦因也做好了準備,若住持覺得四十錠馬蹄銀太少,他就打算出價到八十錠,也就是一萬盧比。不過沒見過什麼世面的住持早就被四十錠馬蹄銀給唬住了。雖然財帛動人心,可交出全部藏經茲事體大,他不禁膽怯了起來。 凡寺院之寶物,都要在得到信徒許可的前提下方可處置。萬一自己擅自處理,這八年來好不容易建立起來的「高僧名望」很可能就會因此毀於一旦。 而且別看這些東西平時似乎毫無用處,但有件事不得不考慮:每年,虔誠的王爺都會從青海柴達木來此參拜這些經書。能在不引人注意的前提下拿出一些換點錢財倒還無妨,但若是全部搬空,恐怕將來會生出許多事端。 就住持的角度而言,有這些思慮不難理解。但蔣孝琬可不願意錯過這次良機,便一直連哄帶騙地勸說著他,在僧房和帳篷之間來來回回往返了兩三次,就連斯坦因都親自上陣了。但越是如此,住持便越是警惕,最後乾脆如縮頭烏龜般躲了起來。 如此接連交涉了兩日都毫無進展。轉眼到了第三日早上,斯坦因如往常一樣來到正殿的讀書處,發現昨日還堆積成山的經書竟全部不翼而飛了。難道是那住持過於擔心,連夜將其搬回了石室不成? 突發情況讓斯坦因大驚失色,慌忙去找蔣詢問。這些經書原是三人足足花了五日才搬來的,絕不可能僅憑住持一人之力就在一晚上全部搬空了。 「蔣君,你和他同在一個屋檐下住著,難道毫無察覺?莫非你也幫了忙?」 蔣孝琬懦弱地搓著手,弓著腰說道: 「豈敢呀,先生。就算流著同一民族的血脈,我和那種沒文化的粗人也是完全不同的。」 說著,他挺了挺腰板,聳起了才到斯坦因胸部的肩膀。 斯坦因此刻才清晰地感受到,這個世界上一直生活著兩種人,每個國家都有。一種是像蔣孝琬這種精通外語、幾乎與外國人無異、讓人看不出國籍的「精英人才」,這一類人能成為外來者的得力助手,很讓外來者省心,可沒有鮮明的自我,骨子裡儘是軟弱,也十分無恥,只要能得利,哪怕損害國家利益也在所不惜,還總有自己的一套說辭,淪為別人的奴隸還沾沾自喜。 而另一種人呢,就是渾身散發著土氣的住持那樣的,雖然目不識丁,卻帶著一股執拗的力量的人。他們十分無知,所以才能心安理得地以善人自居。 於是,斯坦因不再勉強。他想起了那句俗語——退一步海闊天空,他覺得現在不是索要全部經書的時機,應改變策略,只要求住持拿出一部分即可。除此之外,不僅要給住持合適的酬勞,還要設法保全他的顏面。 既然將石穴里遺留的經書全部搬走的計劃無望,英國人斯坦因就以自己特有的耐性,繼續伺機而動。 這一次,斯坦因不再操之過急,對住持也是言聽計從,如此總算取得了些許進展,對方給多少就收多少,不再做額外要求。看住持的模樣,也並非不近人情之人,只要能順利交易一次,後續就有望繼續交涉。現在的關鍵就是要利誘並拿捏住這個住持。 斯坦因暗自計劃著,準備就這麼鍥而不捨地兩次、三次、四次周旋下去,保證每次都能拿到一些,最終拿到全部經卷。這麼說來,這人煙稀少的邊境石室可比英格蘭銀行的大保險柜更適合實施自己的偉大計劃。 這個計劃的最關鍵之處便在於如何收買眼前這位看守人的心。 斯坦因打定了主意,而且聽蔣孝琬的意思,住持的怒氣已經消散了許多,同時也想明白了「要是鬧得雞飛蛋打,丟了重要客戶那可就得不償失了」的道理,並且也表態了只要信徒們察覺不出,倒也不妨讓出些許給自己。於是雙方相互各退了一步,之前劍拔弩張的談判也終於圓滿地落下帷幕。 接著,住持從收拾回去的包袱中拿出了五十包基本完整的漢語經書和五包保存完好的藏文經書。與此同時,斯坦因也拿出了四錠大馬蹄銀塞到住持此刻沒有拿托缽的手中。 當然,方才已經搬到帳篷里的那些梵文、藏文、土耳其文,以及一些漢語經典、畫卷的酬勞,也一併算在這幾錠銀子中了。 這下,斯坦因懸著的心總算放下來了。從來就沒見過這麼多銀錢的住持,握著這些沉甸甸的馬蹄銀,也是高興得心花怒放。只是雖然銀兩在手,卻免不了擔心這洋人會拿些假銀錢來糊弄自己。於是他挨個拿起來仔細地瞧了瞧印記,又用手彈一彈,再拿著兩錠相互敲打了一番,直到聽到清脆的純銀聲才徹底地安了心。 一直到深夜,四周已經寂靜無聲,可住持仍沒有絲毫倦意,宛如撫摸著愛貓的貴婦人一般,陶醉地把玩著那些馬蹄銀。 多年夢寐以求的大馬蹄銀,這次竟意外地得到了足足四錠。簡直是天大的好運。這無疑是佛祖對自己常年化緣、一心修繕這座破舊寺院的獎賞。 轉念一想,似乎不對:與其說是佛祖,倒不如說是多虧了三藏法師。不愧是自己認定的守護神。那個紅髮碧眼的白人「三藏」好像也把三藏法師當成了守護神。論起來倒也是淵源頗深啊,定是守護神在暗中撮合吧。 住持信步向屋外走去,不知不覺中就來到走廊上的壁畫前。他朝著在月光下泛著灰白、略顯怪異的取經壁畫,雙手合十著念起了經。也不知是不是心理暗示的作用,畫中那征服了一眾怪物卻稚氣未脫的三藏法師,此時竟閃耀著宛如佛和菩薩一般的光輝,看起來越發德高望重、神聖莊嚴。 隨後住持又圍著僧房轉了一圈,確認附近沒有可疑人等後,便回到房間,然後小心翼翼地鎖好了房門。他下定決心,無論蔣孝琬再來說多少好話,今晚也定然不會讓他進來。住持一會兒將銀兩放在枕頭下,一會兒藏在佛像後,一會兒又取出來藏在脅侍菩薩的台座下,可怎麼都覺得無法安心。最終,還是在床底的地板上挖了個坑,又將銀兩放進小瓶中埋了進去,這才終於放了心。 細想之下,雖然每年來此參拜的蒙古王和敦煌富豪都會或多或少地捐點善款,但若論起大方,還得是眼前的這位斯坦因,不愧是白人「三藏」啊。心情雀躍的住持興奮得輾轉難眠。 再看斯坦因,他趁著陰晴不定的住持還沒變卦與他順利達成了交易,接著便馬上叫來心腹駱駝隊的伊卜拉希姆和齊拉,命令他們避人耳目,小心謹慎地將到手的五十包經書運往早已準備的倉庫。大功即將告成,他便也大大方方地將蔣孝琬喚到了帳篷里。 蔣孝琬終於不用再躡手躡腳,可以光明正大地出入斯坦因的房間了。斯坦因特意命廚師做了幾道好菜,又甚是開心地開了一瓶香檳。這瓶香檳可是他不遠萬裡帶來專門用於慶功的。他舉起高腳杯慶祝這次成功,並感謝蔣孝琬的鼎力相助。 蔣孝琬很快就喝醉了。自己國家的稀世珍寶即將被外人掠走,他非但不嘆息,反而還因幫上了忙而沾沾自喜。在斯坦因的慫恿下,得意揚揚的他竟像個自信的歌手一般,接連唱了幾首曾在邊境流浪時學來的西域民歌。 斯坦因將步履蹣跚的蔣孝琬送出帳篷。當晚月色迷人,鳴沙山上數不清的佛洞盡數沐浴在銀白色的月光下,其中還有閃爍著點點金光的靈龕。 多麼神秘,多麼震撼人心!斯坦因突然心生一股敬畏之情,對這些守護著自己的眾多神靈禱告了起來。尤其要好好地感謝玄奘三藏大師啊! 他走近供奉著三藏法師的靈龕,用捲菸代替線香,點燃後插在灰爐中,虔誠地低頭默默禱告。 已經走到正殿附近的蔣孝琬那如夜間怪鳥一般的歌聲,打破了無邊無際的沙漠所獨有的深邃寂靜。斯坦因也被這個泯滅了國籍卻對自己忠心耿耿的秘書的好心情所感染,一邊低吟著年輕時背下的詩,一邊任由風撫弄著微醺的臉龐,在河岸邊的草地上徘徊著。——歡喜過後,往往就是淡淡的空虛與哀愁了。 當然,斯坦因才不是那種沉浸於傷感中不可自拔的人。他一邊走著,一邊籌划起明天的搬運事宜。為了如住持所願避人耳目,明天要想辦法支開那些守衛兵卒及駱駝隊中那愛說長論短的廚師。 於是他心生一計:給守衛放兩日假,讓他們去敦煌買鴉片。駱駝隊那邊則只需留下自己的心腹伊卜拉希姆和齊拉兩人,其餘的全都打發去和廚師一起採購食材。搬運妥當後,便須即刻籌划去安西的探險之旅,因此整個過程務必要保證萬無一失。 斯坦因就這麼一邊獨自往帳篷走去,一邊猜測此刻住持在做什麼。不過今晚過後,自己也就無須再與他見面了。 哼著小曲的蔣孝琬不想孤零零回到那個無趣的房間。若是在城裡,這會兒的他絕對要逐店鬧飲,再摸進花柳巷中找個女人溫存一番。可這裡是千佛洞,能算得上雌性的就只剩下母駱駝了。但他又迫不及待地想找個傾訴對象,便興致勃勃地敲響了住持的房門。 住持把這命一般重要的銀錢把玩了好一陣子,接著把它們埋進了土裡後長噓了一口氣。巨款入手的興奮並沒有持續太久,擔憂和恐懼很快就如烏雲般籠罩在他的心頭。這是突然得到意外之財的本能反應,更直白的說法——那是對不義之財的警惕心。 道士默念著驅邪的經文,用又硬又薄的棉被把頭蒙住。思前想後,他決定明天去一趟敦煌,看看民間有沒有因此興起什麼對自己不利的傳言。 就在此時,門外響起了急促的敲門聲。住持嚇了一跳,但最終還是選擇不搭理,而是像縮頭烏龜一般雙手堵住耳朵。可門外的人絲毫沒有要走的意思。 就這樣堵著耳朵念了一會兒經後,住持微微探頭向外看了看,蔣孝琬那熟悉的聲音透過門縫傳了進來: 「住持,大師,高僧,快開門。如此開心的夜晚,您怎麼能這麼快歇息呢?這次先生很高興,您也很高興,我也很高興,三人都甚是滿意,此乃世上少有之幸事啊。 「大師,快起來啊。讓我們徹底忘掉白天的算計和交易,換個心情暢談一番吧。要是我就這麼離開,肯定會為失去同為中國人的情誼而後悔不已的。我們是同甘共苦、彼此信任的患難朋友,您拒絕誰,都不應該拒絕我和三藏法師啊。」 如此寶貴的夜晚,又如此大聲地嚷嚷,任這千佛洞再人煙稀少也實屬無禮。住持不想開門,便只得謊稱自己身體抱恙,躺著用虛弱的聲音答道: 「傍晚的時候感到有些不舒服,便早早躺下了。今晚恕我不能奉陪了,明早再敘吧,蔣先生。」 「那可怎麼得了。我哪兒還能放心回去呢?門鎖就不勞您打開了。我馬上用折刀撬開,進去照顧您。」 撬鎖?住持嚇得連忙起身開了門。蔣借著月光一看,住持面色蒼白,連忙摸了摸住持的額頭,濕漉漉的全是冷汗。 「糟糕糟糕,您趕緊休息吧。今晚我就留在這裡照顧您了,您這跟前連個差使的小僧都沒有,又尚未娶妻,可不就如寒岩枯木般孤苦伶仃、無依無靠嗎?照顧喝水吃藥,對我而言也是一樁積攢功德的善緣啊,定會有福報的。這是平靜心緒的妙藥,您先服上五六顆吧。」 蔣說著,便從一個銀色的小盒中倒出幾顆金色小球似的藥丸,伸到住持的嘴邊。可住持的心裡卻打起了鼓:萬一這是毒藥,自己豈不就一命嗚呼了,那些寶貝馬蹄銀自然也會被搶走。他遲遲不敢接過藥丸。蔣很快明白了住持的顧慮,於是將藥丸放進自己口中嚼了起來。 「這是先生從倫敦帶來的,據說能治百病。您嚼嚼看,入口後瞬間清涼舒爽,就像口中盛開了一朵清香之花。我覺得您肯定是今日操勞過度了。總不能是方才那些大馬蹄銀引發的腹痛吧?哈哈哈,開玩笑的,大師莫怪罪。不過,不管什麼病,只要吃了這個就會立即痊癒的,大師盡可放心。 「此外,還有一件事您也大可放心。在此處您和先生的交易中,我雖出力頗多,若是其他的華人,定會管您要些好處的,但我絕不做此般卑鄙之事。畢竟我一直都秉承著英國的紳士之道。」 得知蔣並非為分錢而來,住持才稍微鬆了口氣。而蔣給他含的金丹在口中真是清爽無比,猶如一陣清風吹入口中,隨即通過鼻子到達頭頂,不知不覺連呼吸都暢快了幾分,身體也隨之輕盈了許多。還真是神藥。住持突然轉向蔣孝琬,雙手合十地央求道: 「蔣先生,請無論如何要為我保密,我會一輩子感謝您的。」 蔣孝琬聽後,突然用雙手捂住眼睛,又堵住耳朵,然後雙手交疊捂住了嘴,最後砰砰地拍著胸脯,旁若無人地哈哈大笑起來。住持這下徹底安心了,將自己準備明早從城鎮前往沙漠地區化緣,並打探情況的事情告訴了他。 「先生也覺得避人耳目對雙方都有益,所以住持大可放心。那就也請您自己注意,莫要走漏風聲。」 聽到蔣的話,這回輪到住持用手捂住嘴巴,然後無聲地乾笑起來。 翌日一早,住持就和守衛以及外出採購食材的駱駝隊兵卒們一道先後朝著敦煌出發了。他一路上暗中打探著情況,發現自己的事情並未敗露,也無人對此表示過懷疑後,心情瞬間就好了起來。無論在城鎮還是在沙漠綠洲,人們對他依舊如往常般恭敬,也沒有出現任何非議。 只有一個路過的患黑熱病的莎車商人,問他白人們是否還住在千佛洞附近,表示自己手裡有很多上乘的臘肉,想賣給他們。 第三日,住持仿佛換了個人似的,滿面春風地回來了。 在住持外出化緣的這幾日裡,斯坦因也將礙事的守衛和愛說長論短的駱駝隊兵卒們打發到城鎮上去了。趁著他們不在的這段時間,監督蔣秘書、測量師、伊卜拉希姆和齊拉四人妥善地打包好要運走的東西。 這些心腹人員都是保證不會走漏風聲的夥計。而且打包這樣的貴重文物要慎之又慎。這些得來不易的珍寶,運輸途中每天都要在駱駝背上顛簸很久。這些古老的經書本就已經十分脆弱,更需要用心包裝保護。斯坦因一刻不敢鬆懈地監督著他們。 打包快結束時,住持神采奕奕地出現了。趁著外出採購的那群人還沒回來,斯坦因與蔣孝琬一合計,拿出幾錠馬蹄銀,又順利地換來了二十包寶貝。 這裡有一個細節:如果要購買新箱子,恐怕不僅會遭人非議,還會引起不必要的麻煩。好在考慮周到的英國人早就提前備好了空箱。 一切就緒後,斯坦因的隊伍依依不捨地告別了王道士,帶著沉甸甸的戰利品,朝著下一個目的地出發了。而住持也對自己的英明交易甚是滿意,不過必須等他們離開了,馬蹄銀才真正安全,住持也才能徹底安心。 雖然很期待他們離開,住持還是一臉平靜地一直把他們送到了千佛洞的南端。送別之人和被送別之人,懷著不同的心情期待著再次重逢。 前往安西探險後的第四個月,斯坦因又一次若無其事地準備好空箱,出現在久違的千佛洞。然後又為世界文化與西方國家的「學府」與「研究者」新買了二百包東西。至此,他共獲得二十九箱寶物,其中古文獻二十四箱,各類畫作等藝術品五箱,這些可都體現著斯坦因在敦煌的輝煌戰績。 斯坦因回憶起分別時一臉平靜的王道士,就如同風暴過後的沙漠般淡然。斯坦因正發愁如何將這些戰利品平安運往倫敦大英博物館,反觀住持,卻能滿不在乎地送他出門,二人的心境竟有如此巨大的差別,真是難以想像。 蔣孝琬離開千佛洞時,在馬背上轉身對著住持的背影半開玩笑地甩出了一個飛吻。住持王圓籙一邊目送著白人「三藏」離開,一邊雙手合十,在心中默默祈禱能再次見到它——他做夢都想得到的白人「三藏」那裝滿了大馬蹄銀的錢袋子。而且他早就聽說,那些錢袋子就在馬鞍上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