敦煌往事 · 九 北京的波折
「哦,一不注意天都黑了呀。雖說夏日的白晝十分漫長,但說了這麼久的話,再怎麼堅強的日頭也該下山了。要不,吃個八百善的便當,再繼續吧?怎麼也得讓我把這個故事說完。這故事說一半就終止,會渾身難受。哈哈,我又找了一個牽強的理由是吧?這就是大家都不喜歡聽老人嘮叨的原因了。
「你能往左邊挪一點嗎?嗯?只要一點就行,對,這就夠了。正好前陣子我的一個弟子從巴黎逃回來,順便給我捎了一瓶窖藏29年的白葡萄酒,據說是產自滴金酒莊的。就當是聽我講故事的酬勞吧,你就邊喝邊聽我講述長安的故事吧。正好也有杯子,還是老年間的東西呢!我也喝個一兩杯吧。」
主人打開身後的玻璃窗,朝著正房方向搖響了一個古香古色的鈴鐺。颱風的餘波已經平息,清脆的鈴聲夾雜著微弱的蟲鳴聲在如水般清澈的庭院中響起,讓人覺得心曠神怡。
女僕拿來了兩條冷毛巾。主人命令她準備晚餐,然後遞給我一條毛巾,自己也拿起一條擦了擦臉和手,然後繼續講伯希和的故事。
「結束了三周的學究生活後,伯希和成了一位外交官。雖然眼前這個見過一次世面的住持著實是塊難啃的骨頭,但畢竟這傢伙已經嘗過馬蹄銀的美味了,自然也就不像面對斯坦因時那般堅決,所以伯希和還是相對輕鬆了一些。
「不過也有例外,比如他十分想要的那一套《甘珠爾》,和尚就捂得緊緊的,說什麼都不願意撒手。但他已經得到了大部分渴望的文獻,雖然不知道究竟是多少,但比斯坦因翻個倍的可能性還是極大的,所以二人的交涉總體而言還算十分順利。
「雖然花了兩倍的價格,但這裡的書卷,隨便哪一卷的價值都遠遠超出這些馬蹄銀。住持也很歡喜,覺得自己運氣真好,居然遇到了個冤大頭。殊不知到底誰才是真正的冤大頭。都說『人為財死』,金錢的魔力本就讓人無力抗拒,更何況他遇到的還是個出了名的中國通,被人連哄帶騙地說兩句好話,可不就卸下了大部分防備?
「伯希和的行徑實屬狡猾,也採用了一些不道德的手段,但若說他就是純粹的侵略者或掠奪者,似乎又覺得他有些可憐。
「不過既然都是掠奪,我倒是真希望這些文獻的去處,不是與東方文化毫不相干的洋鬼子那裡,而是能來到日本這個無論地域還是文化都與中國有著密切聯繫的國家,畢竟日本自古以來就被稱為最適合大乘學說發展的日不落帝國。
「然而,當時的日本十分崇洋媚外,那些文獻之所以會引起很大的騷動,正是因為去的是倫敦和巴黎。若是來的是日本,可能就激不起任何水花了,而且也不會被人們所珍惜。想想還真是可恥,當時的日本居然是如此無知的國家。」
「那伯希和一共拿了多少部文獻回去?」
「嗯……約莫有四千五百部吧。除了文獻外,據說還有不少繪畫和染織。而且,與在未知情況下就給了布施款的斯坦因不同,伯希和在給錢之前可是真真切切地見到了那堆文獻。所以還得說伯希和厲害啊。據說帶走的文獻以維文和婆羅米文為主,還有一些漢文、藏文等文字寫成的文獻。
「更神奇的是,在這個密室以北另外還有兩個洞穴,伯希和又發現其中一個洞穴里出現了13世紀、14世紀的藏式壁畫,繼續搜索時,又發現了許多漢文、蒙古文、藏文、梵文和西夏文的古經卷。他在這個鳴沙石室中發現的寶藏數量逐漸增加,也許其後還找到了更多的東西。伯希和的生日是五月,所以這個即將來到的『世紀英雄』的稱號,對他而言簡直就是最寶貴的三十歲生日禮物,可想而知,他該有多高興啊。」
從古香古色的杯托上舉起酒杯,我們主客二人碰了碰杯後,各自抿了一口冰涼的白葡萄酒。
「這麼說,石窟中還剩下了將近一萬部文獻,那它們後來都去哪兒了?」
「那些文獻啊……說他們是中國式做法好呢?還是該說他們愚蠢好呢?那就聽我繼續往下說吧。
「伯希和收拾好古文獻和自己的行李,參觀了五月的民俗活動後,又花了點時間調查、拍攝了千佛洞中的壁畫和佛像,認真做了筆記。這樣詳細探索了三個月後,他終於離開了敦煌。那一天,是五月三十日。
「隨後,他又在邠州大賢寺一帶拍攝了大石佛的照片,在西安收購了幾百件各個時期的青銅器、陶器和象牙製品,再一次充實了自己的背囊。
「十月初,伯希和踏上了前往河南鄭州的旅途,接著生平第一次坐著火車,如得勝的將軍一般,意氣風發地朝著自己最喜愛的城市——北京出發。他把那些貴重的文物都放進了安全區內的大使館。不難想像他當時的內心有多麼喜悅。
「而立之年的伯希和依舊是一個心氣高傲的年輕人。去北京的路上,他就迫不及待地對一些戰利品進行了研究,恨不得馬上把這些珍貴的文獻公布出去。因此,一到北京,他就藉助廣泛的人脈關係得到了法國公使的同意,計劃在大使館附近的六國飯店舉辦一個發布會,一方面分享自己的探險經歷,一方面也打算展出部分文物。
「與得到文物後生怕被人惦記所以想方設法隱藏起來的斯坦因不同,伯希和的骨子裡流淌著法國人的張揚。事實上,在離開敦煌前,住持王道士也曾像要求斯坦因那樣,讓伯希和千萬在中國內地保密此事,但伯希和並沒有這麼做。大使館自然也很高興,因為這將成為宣揚國威、宣傳文化的大好時機。消息很快就被送到了各家報社和通訊社,各國外交官與中國學術界的新老朋友們也都紛紛收到了邀請函。秋末的北京即將迎來寒冬。
「由於消息和預告實在令人震驚,許多人都半信半疑,認為這大抵又是常見的宣傳噱頭罷了。那些精心打扮的外交官夫人、名媛來到會場時,一下子就被精美絕倫的西域畫和紡織品給迷住了。但要說真正吃驚的,還是那些氣度不凡的北京老學者。
「中國古代的朝代更迭實屬頻繁,每每改朝易代,文化形式也會出現很大的改變。現存最古老的印刷版均為宋代書卷,迄今未曾發現唐代的印刷版,就連手抄本都未曾出現過。因此,因很早被送至日本而完整地保存下來的《唐經》,許多無知的學者直接就將它們斷定為贗品。
「接著說六國飯店的情景。飯店大廳里擺滿了古老的手寫經和印刷經文,六朝、隋唐的捲軸散發出迷人的古墨香,千年之夢再現於此,對於懂行的人來說,就連看一眼都覺得是奢侈至極啊。
「許多佛典看起來就是翻譯原稿,價值連城。其中還有幾卷佚經,也就是那些只聽過名字,卻從未有人真正見過實物的典籍。
「例如,現行的《古文尚書》乃唐代衛包的改寫版,也被稱為《孔傳尚書》,但此刻眼前展出的若是隸古定文的真本,那麼,眼下展出的絕大部分典籍說不定就是現在學術界研究的各種典籍的先祖了。退一步說,眼下展出的這些典籍,至少也是基本保留了原始形態的權威典籍。想到這些,在場的所有人就像被子彈打中的鴿子一般,呆呆地聽著那位紅頭髮的年輕人伯希和先生的演講,猶如失去了靈魂般全部沉默著,甚至忘記了鼓掌。
「那是發生在清朝末年的事情,想必當時北京那些仍留著辮子頭的學者們更是被驚得說不出話。台上的伯希和也一定十分得意。
「相反,也有兩三位極有民族氣節的晚清老學者,因自己國家的無價之寶被一件一件掠走而感到無比痛心。例如清政府被推翻時流亡到日本的羅振玉和端方等幾位老先生。」
「就是大正初期來到京都的……」
「對。就是他們。可以說,日本敦煌學的發展離不開羅振玉的幫助。當時羅振玉正盯著一本六朝黃麻紙手寫經書,端方用興奮又憤怒的聲音說:『羅先生,人活久了果真是會遇見很多事啊。』
「『是啊,端先生。伯希和先生看起來如此年輕,竟然做出了如此大的事情。毫無疑問,我們的古文物界肯定會因此發生天翻地覆的變化。這裡展出的任何一件文物,都遠遠超出了你我的所見所識啊。』
「『但是先生,不管怎麼說,這都是國恥啊!我國的珍寶就這麼任白面紅毛的洋鬼子肆意掠去,難道先生不覺得這是奇恥大辱嗎?』
「被端方這麼一問,羅振玉的臉上也有些掛不住了,於是辯解道:『確如先生所言,此乃國恥。但我覺得學問不分國境,這些珍貴文物一經發現,無論被存放在哪裡,那都是天下之幸,總有一日定會大放光彩。』
「『先生之才德,當得起『國士』二字,如今就連先生也說出如此毫無責任的話,也難怪我國會陷入如斯境地啊!學問確實無國境,但學者難道也無國境之分?國寶被奪卻視若無睹,難道不是吾等之恥,吾等之責嗎?』
「『那先生覺得我們應當怎麼做?』
「『自然是去直接找伯希和先生談判啊!即便無法盡數贖回,但至少也要盡我們所能拿回一部分。』
「羅振玉一邊撫著那一撮楔形鬍子,臉上的笑容中帶著一絲得意:『端先生既然有如此大的救國熱情,那便試試看吧?』
「但這又豈是易事呢?端方剛一開口,伯希和便以他特有的法式禮儀與狡猾委婉地拒絕了他:『先生,小生並沒有將所有的經卷帶走,鳴沙石室里如今還保留著小生帶走之數的兩倍有餘。如先生所知,自玄奘三藏時代起,便都是以馬來馱運經卷了。』
「伯希和聳了聳肩,似要安慰眼前這位憂國憂民的老先生般輕輕地揮了揮手。不過看在老先生如此熱情的分上,他答應將幾本經卷的影印件贈予老先生,畢竟學問是不分國境的。雖說這就像『以珍珠換回了魚目』,但也是聊勝於無了。
「伯希和又繼續在天津和南京舉辦了展覽,引起了極大的轟動。隨後,他的行李交給努韋托等人送回巴黎,自己則在東京待了一段時間後又回到北京,為法國國家圖書館購買了三萬冊漢語書籍後,於次年的秋天衣錦還鄉,返回巴黎。
「回國後,為法國做出巨大貢獻的伯希和,一躍成了國民心中的大英雄。可是那群中國老學者們卻是日夜憤忿。若說不知道也就罷了,但現在,那些國寶就在他們眼前被洋鬼子一次又一次地掠走。簡直就是奇恥大辱。
「伯希和的發現和演講,很快就通過電波從北京傳送到了歐洲。不久後,斯坦因的大馬車順利抵達大英博物館的消息就被迅速傳開了,這在全世界都引發了劇烈的反響。時駐比利時大使李盛鐸聽到這個消息後,頻繁向中央政府進言。歐洲的轟動很快又傳回了國內。那些老學者們更是因此感到坐立難安。
「中國的高官鴻儒們難得同仇敵愾了一回,他們聯手逼迫政府必須採取行動,懈怠的政府終於被撼動,並命令時任蘭州總督的菘氏將敦煌石室中剩餘的所有文獻立即送往北京,如此一來,住持就可能因私自販賣國寶罪而被問斬。於是,一場絕世好戲拉開了帷幕。
「再看看這一切的『始作俑者』——敦煌千佛洞。身處偏遠地帶的住持並不知道自己的舉動在世界上引起了多大的轟動,也不可能知道中央政府此刻是何等震怒。下一年的初春三月,他又開始期待第三位『三藏』的出現了。
「第一位『三藏』來自英國,三月來五月歸;第二位『三藏』來自法國,來回的時間與第一位大致相同。法國『三藏』十分大方,用許多馬蹄銀換走了那些破破爛爛的佛經,還在這裡拍了很多照片,然後就笑嘻嘻地回去了。住持覺得這種廢紙簡直就是會下金蛋的鳥兒,所以等第三個『三藏』出現時,他準備把價格提高一倍,然後讓他帶走剩下經卷的一半。
「兩個『三藏』的到來,讓他藏在地板下的銀錢袋日益豐腴,寺觀的修繕工作也十分順利。信徒們看著寺觀逐漸恢復往日的光彩,對住持也就愈加佩服了,所以每到重大節日,信徒們都會捐出大量銀錢,在住持看來,這些人就如同那些白人『三藏』一般。
「人家都說有一就有再,可偏偏這一年就毫無動靜。眼看著過了三月,又過了五月,住持翹首以盼的『三藏』依舊不見人影。就算偶爾去鎮上和沙漠的村里化緣,也時刻擔心自己錯過機遇。
「他生怕第三位白人『三藏』會在自己外出時到訪,所以每次出門化緣,他都會儘快返回,但看到的無一例外都只有微笑著揮揮手的守門和尚。終於,住持也徹底不抱希望了,開始深入沙漠化緣。轉眼間,敦煌的特產——葡萄和西瓜已經上市。而住持則總是望眼欲穿地站在千佛洞的石階上,茫然地看著敦煌的街道。
「突然有一天,一支約十人組成的隊伍朝著住持緩緩走來,領頭的是一個騎馬之人,後面跟著好幾輛馬車。就在住持準備走下石階,迎接期待已久的朝拜者時,忽然發現,那不是如洪水猛獸般的本國士兵嗎?
「住持皺起眉頭,心中湧現出不祥的預感。領頭之人身穿官服,奉蘭州總督之命而來,住持一看就知事態不妙。這名官員不僅將洞中剩下的所有文獻盡數帶走,還命人綁了住持,因為私自售賣國寶給外國人乃是無可饒恕的重罪。住持自然是被嚇破了膽。
「既是官府下令,此刻又被青龍刀扼住脖頸,住持當然不敢有任何反抗,只能馬上舉起手來。不過他也並未完全絕望,因為當時的中國社會『通融』之風盛行。所謂『通融』便是袖下的金銀之物。
「住持心裡很明白,若就此認命,自己就會被押往北京,等待自己的就是被青龍刀斬首的命運了。『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的道理住持自然明白,所以他決定無論如何也要先保住性命再說。他好話說盡,又給官員送了大量的馬蹄銀。士兵們的態度也因此柔和了許多。除此之外,住持也給敦煌當地的知縣和將軍送去了銀子和古寫經,自然也不會少了蘭州總督和主管官員的那一份。
「在這之前,這些古老的佛經就像不值一文的廢紙般被人遺棄在此,可如今中央政府既已為它們冠上了『國寶』之名,那身價自然也就水漲船高,無人不愛了。不過這些文獻的『珍貴』,並不是在於它們本身的價值,而在於它們如今的『身價』。在長達兩千里的旅程中,約有一萬卷古寫經在官兵們寬大的上衣中進進出出,或是被堂而皇之地送給某些高官,或是如破舊的米袋般流落各處,真正到達北京京師圖書館的經文,不過六千卷而已。
「與此同時,一場『偷梁換柱』的好戲也開幕了。本應被隨著這些經卷一同押解入京的國賊王圓籙,在自己的『通融運作』之下,成功撿回了一條性命。一位不知名的死刑犯被押送至京城替他赴死,做了青龍刀下的亡魂不說,首級還被長期掛在獄門之上。
「從上衣中滑落的經文,和在途中不慎掉落的經文,一部分到了中國高官和一些收藏家學者的手中,不過絕大部分還是經古董商之手被運往了大洋彼岸的日本。此刻你能看到的這些,皆為當時『不慎掉落』的經卷,可見這個數量也是不容小覷的。中國雖說是大國,但種種做法卻是讓人一言難盡啊。
「再說住持,不僅好不容易攢下的馬蹄銀全丟了,就連石室里的那些會下金蛋的經卷也基本都被人拿走了,不過好在自己的這條命算是暫時保住了。想到這裡,王道士有些後怕地摸了摸自己的脖子,覺得既苦澀又彷徨,心情久久無法平復。
「其實,在當時那個千鈞一髮的時刻,住持還是壯著膽子幹了一件大事。就在那群官兵到來的那天夜裡,他想方設法先穩住了他們,然後趁著夜色,迅速將部分古寫經搬到了另一處洞窟藏了起來,不得不說,也是個很能掙扎的人了。到了這個節骨眼上,他還在期待著不知何時才會來的『三藏』。
「住持也很納悶,那些一直都被上至總督下至平民百姓的所有人遺棄和忽視的破爛廢紙,怎麼突然就成了國寶呢?而且,如果這些廢紙這麼重要,就應該一經發現就被帶到穩妥的地方保存啊。可是當時誰也不曾交代他要好好保管。
「這都放了近十年了,自己這才確定那些都是無用之物。誰知前腳剛賣給欣賞它們的紅毛鴨們,價格剛有上漲的趨勢,他們後腳就突然咆哮著那是『國寶』,是『文化遺產』,並毫不留情地帶走了它們。
「於是,那些官員們爭先恐後地來找他,不停地問還有嗎、還有多少,不停地催促自己趕快拿出來。自己就像被狐狸掐住了脖子,卻完全不明白究竟發生了什麼。
「若只是這樣倒也罷了。可是從迄今為止的信息來看,似乎是因為自己把那些廢紙賣給了外國『三藏』,才讓那些經卷的價值得以重見天日。那麼簡單來說就是,發現它們、保管它們、發掘它們價值的,其實都是他自己。
「就像自己辛辛苦苦生了孩子、養大了孩子,又把孩子培養成才一樣,誰知到頭來竟落得個罪人、『國賊』的名聲,差點還因此丟了項上人頭。
「雖然每次來的人都說想要買走所有經卷,但他還是一次又一次地拒絕,並至少留下了一半經卷。因為看到前一半的價格後,就可以用更高的價格來出售另一半經卷了。
「然後,就有那種一文錢不花,只拿著青龍刀來強搶之人,該遭到佛祖懲罰的難道不是這些人嗎?為什麼差點遭到懲罰的,居然是自己這個『恩人』呢?這真是讓人難以理解。
「不理解的事還不止這些。那兩位千里迢迢來取經的白人『三藏』都十分感激自己將古寫經交給他們,並不斷地道謝,說自己不僅是他們的恩人,更是世界學術界的大恩人,還說自己為中國的學術界做了極大的貢獻,並引用玄奘三藏前往印度求取真經的典故,告訴自己一切妨礙他人取經的行為都是罪孽深重的,是會因此而墮入地獄的行為。但若是將經書交給他們,百年之後就會前往極樂淨土,下輩子也將托生成為富貴之人。不僅如此,自己還用那些馬蹄銀修繕了寺觀,這不也是一件功德無量的事情嗎?自己也應該得到好報才是啊。這麼一個積德行善的人,卻被冠上了『國賊』的污名,這實在是讓人無法接受。
「以住持的見識和智力,自然想不明白這個道理。被人當成『國賊』來看,這很讓他難以理解,也讓他很沮喪,每天都覺得如鯁在喉。不過幾天後他就放下了,他把這件事視為一場噩夢,現在夢醒了,那就繼續去化緣吧。誰知信徒們的態度竟與從前截然不同,一個個都對他的到來視若無睹。
「即使偶爾也能接到一些法事的委託,也不如從前那麼順利了。總之,住持覺得自己的運氣一落千丈,而且私藏的馬蹄銀又被全部拿走換了性命,自己如今已是身無分文,原定的寺觀牌匾修繕計劃也只能無限期擱置了。真是屋漏偏逢連夜雨啊,王道士完全不理解自己怎麼會落到如此境地。
「他偶爾也會想起斯坦因的話。如果自己當時接受對方的提議,以四十錠或五十錠馬蹄銀的價格盡數售出所有經卷(想必當時就算自己開價五十錠馬蹄銀,對方也會心甘情願掏錢的),然後回到自己的家鄉山西省買幾畝田,做個富貴閒人那該多好。但他依舊日日看著牆上心愛的《西遊記》壁畫,繼續期待下一個前來取經的『三藏』買走他好不容易才留下來的古寫經。
「除了他費盡心思藏起來的那些經卷外,他還對其他靈岩石室也仔細搜索了一番,希望再找出些類似的寶貝。雖說運往北京的五六千卷經書與伯希和拿走的那些相比只是小巫見大巫,但即便如此也是個不小的數目了,所以也一度被視為珍寶。不過據說,它們很快又在辛亥革命和清朝覆滅的戰火中失去了蹤跡。
「令人震驚的是,偷走那些經卷的罪魁禍首不是別人,正是當年披著國士外衣、滿口仁義道德地要求中央派人拿回所有敦煌藏經並掀起了一波狂風巨浪的李盛鐸和劉延琛。
「當時清政府就是如此綱紀廢弛、道德淪喪,辛亥革命的爆發是有其必然性的,但那麼多的經卷被盜,想想簡直如同天方夜譚般不可思議。
「以上就是我曾聽說過的『伯希和取經記』了,但你不覺得這個故事太有意思了嗎?有意思得讓人很難相信這沒有經過後人改編。所以在看這場戲劇時,還是別太當真的好。之所以這麼說,是因為無論是伯希和還是斯坦因爵士,除了那六卷照片集之外,皆不曾發表過任何有關敦煌的遊記或報告,即使那是他們一生中最引以為豪的故事之一。既然如此,就不能排除後人杜撰的可能。
「稍加思考便知道,即便當時伯希和還只是個三十歲的年輕人,但畢竟是法國探險隊的首領,可見他也一定是個穩重、謹慎之人,無論他對自己的成果有多麼滿意,都不會愚蠢到大張旗鼓地在北京城內炫耀自己的戰利品。這就好比跑到別人家的池塘里釣魚,還一臉得意地說:『看我釣的鯉魚是不是很大啊?』這麼做何異於把自己架在火上烤?
「這種亂世中,一切都沒有安全重要,在獵物被順利運到本國的安全區之前,最重要的就是三緘其口,不讓任何人發現自己的秘密,這才是探險家的正常心態。伯希和是何等人物,豈會如此目光短淺、愛慕虛榮。再者說,這種行為不僅是對千佛洞住持王道士的不義,也有悖個人的信仰與道德。
「事實上,伯希和於當年十月抵達北京後,在那裡休息了大約兩個月才返回河內。翌年五月,他受遠東學院之託,為購買三萬冊漢文典籍而再次來到了北京。當時,他的行李已經順利抵達巴黎,那顆懸著的心也終於穩穩地落下了。他這才敢帶了幾十個捲軸作為展覽品,並在大飯店設宴邀請了十幾位學術界的大師,請他們一同觀賞這些經卷。
「當然,這個消息很快就不脛而走了,所以從某種意義上來說,這個時期的伯希和還是處於被動狀態的。
「也就是說,石室內的秘密大白於天下的時間,大約是在1909年,即明治四十二年的九月,這一年同時也是清宣統元年,政局動盪不安,清政府也已是苟延殘喘。伯希和從敦煌石室中得到了一萬多卷文獻,而運往北京的卻連一半都不到,這個消息令全社會譁然。
「我也在一本書上見過一種說法:輿論中心人物王道士被押往刑場後,竟如露珠一般原地消失了。這個說法就多少有些離譜了。如果伯希和沒有在北京公開展覽那些經卷,人們自然也就不會覺得王道士罪無可赦了,更不至於非要拿出青龍刀來斬了他的腦袋。或許那些官兵們前去抓捕時,這個住持正在沙漠中四處化緣,也就幸運地逃脫了。
「更何況,不久後辛亥革命就爆發了,包括總督在內的所有官吏都因此而自顧不暇。所以住持很有可能就幸運地逃過了一劫。當然,如此一來故事就變得索然無味了,不過,『事實比小說更稀奇』的情況可並不多見。
「好了,無意義的論證就到此為止吧,接下來就該說到最後一支隊伍,日本探險隊出現的故事了,那就且聽明晚繼續分解如何?還是你希望現在就聽完這個故事,順便把剩下的一點白葡萄酒喝完呢?嗯?你想繼續聽完?那我自然樂意之至啊。難得一個年輕人願意聽我說這些陳年舊事啊。
「怕我太累?請不用擔心。有朋自遠方來,還是一個很棒的聽眾,還有什麼比這更開心的呢?我覺得自己有點病態,或者說是瘋狂吧,就像酒精中毒了一樣,每次一說到這個話題,就感覺自己像打了雞血一樣亢奮。不過我說我的,你不用在意,只管自在就好。
「讓我給你再倒杯酒,說說日本探險隊吧。當時,探險家立花還只是個二十歲左右的少年,算是本願寺的一位『稚僧』吧,是不是很驚訝?他可以算是新興日本的一個象徵了。你知道是誰派他去探險的嗎?就是那位人稱『怪物法主』的大谷光瑞。
「他當時長期住在倫敦,是宗教界有著遠大抱負的人。他的歐洲中亞探索聯盟工作,除了地理研究之外也涉及考古,其中百分之九十以上都是佛教相關的研究。一直以來,對於人們只是從文化史角度,將起源、發展於印度的佛教視為一種古老的宗教,卻忽略了佛教作為至高無上的信仰之泉,也能給如今的社會帶來無限福音這一點,感到十分不滿。他認為,印度、中亞、中國這片廣闊的佛光普照之地,豈能任由西方人隨意踐踏?無論是從地理、語言還是文化角度而言,最合適的人選,理當是佛教徒。於是明治三十五年,也就是公元1902年,他派遣立花從俄國的列寧格勒進入中亞,立花本人負責印度的佛跡探訪,而他的另外兩個弟子則被安排了中亞探險發掘的工作。
「這一年的前一年,斯坦因探險和闐地區,取得了傲人成績;這一年,德國探險家格倫威德爾也向西域出發了。
「在第二次探險中,少年立花與另一個人一同經北京前往蒙古國,到迪化後分開,他前往塔里木盆地南側,翻越綿延六千多米的哈拉和林山脈,最終進入印度克什米爾地區,與法主隊伍會合後一同前往倫敦。這一年是明治四十一年(1908年),也就是伯希和到達千佛洞的那一年。那時的立花還是個18歲的少年,這大概也刷新了世界探險史的最年輕紀錄。
晉宋齊梁唐代間,
高僧求法離長安。
去人成百歸無十,
後者安知前者難。
路遠碧天唯冷結,
沙河遮日力疲殫。
後賢如未諳斯旨,
往往將經容易看。
「就像這首唐詩所寫,探險是一件極其危險的事情,一不小心就會搭上性命。這和西方人以運動為宗旨的體力型探險截然不同,他們是帶著信仰之心前往的。因此,這個年輕僧人的出現,讓世界重新認識了新時代下的日本人。這讓我想起一首唐詩:
十萬里程多少磧,
沙中彈舌授降龍。
五天到日應頭白,
月落長安半夜鍾。
「『沙中彈舌授降龍』說的是玄奘三藏在白龍堆沙漠中念《般若心經》以授流沙之龍的故事。整首詩寫的是在歷經千難萬險,穿越羅布泊沙漠和塔克拉瑪干沙漠前往天竺的漫漫長路中,青絲也終被熬成了白髮。不過事實上,也不是每日都在沙漠和高山中行走的。」
主人輕輕吟唱著這首唐詩,復又深有感慨地重複著最後一句「月落長安半夜鍾」。餘韻漸消之際,我仿佛聽到了遠處傳來的鐘聲,就連主人所說的那種塵世濁氣都淡了許多,身體也變得清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