敦煌往事 · 二 絲綢之路
大體說來,「西域」這類詞彙本身就充滿了時代感和異域風情,總是給人帶來一種別樣的感覺。但是,當我們面對那些代表具體的地域、人物名字的漢字時,理解起來就會有些吃力。
現在的西安是唐朝的國都長安,從那裡出發進入甘肅境內抵達蘭州,唐朝在此處設置了都護府。再向西出發,依次途經甘州、肅州,而後經酒泉、嘉峪關、安西,最後抵達敦煌。路線走到這裡,這些地名可能勉強還算熟悉,但對於初次接觸者而言,繼續往西走,穿越廣袤的戈壁灘,在哈密、古城(古城子)、迪化、伊犁這些地域名稱面前,就不得不繳械投降了。
沿著這條古道徑直西行,可前往天山山脈北麓。在那條天山北麓的路上,一千兩百多年前的玄奘三藏就曾取道此處西行求經。描寫孫悟空護送唐僧取經的《西遊記》一書中,火焰山等一眾妖山魔嶺,都在這沿途各處。繼續往北,翻越著名的阿爾泰山脈,就能進入西伯利亞境內。
與之相對,若取道天山山脈南麓,則經庫車可抵達喀什,這條路稱為天山南路。換言之,這段路程的東面關口為敦煌,西面關口為喀什,中間的廣袤區域遍布湖泊河川,有據說會幽靈般不斷改變位置的大湖羅布泊,有一路奔涌最後卻悄無聲息地消失在沙漠中的大川塔里木河,還有最著名的塔克拉瑪干大沙漠,是這一地區最具有代表性的乾燥地帶。
從行政區劃上看,這片區域位於中國新疆,自古以來各民族人員往來交流頻繁,因此形成了與中原地區迥異的異域風格。
當然了,對於我們而言,天山南路、天山北路這些名字耳熟能詳,但是對於歐洲人而言,更廣為人知的名字卻是「絲綢大道」或者「絲綢之路」。
這是因為古希臘人及古羅馬人對當時產自中國的絲綢極其鍾愛,甚至因此稱呼中國為「絲綢之國」。當時規模龐大的商隊趕著駱駝,將大量的絲綢布匹運至歐洲販賣,走的就是這條被後世稱為「絲綢之路」的古道。當年的商隊從喀什翻越世界屋脊帕米爾高原,進入伊朗境內,最後抵達歐洲。當然,這條古道也可以通往印度或者阿富汗。
不過,中國在輸出絲綢的同時,也從沿途這些國家交換帶回各色當地的特產物品。其中,兩千年前的漢武帝為了改良馬種,用千金和一匹純金打造的金馬向大宛國換取汗血寶馬,最終利用改良後的戰馬組建遠征軍隊,實現了平定邊塞的軍事目標。
當時民間都傳言「名馬為皇帝之好」,實際上卻是漢武帝為了日後擊敗宿敵匈奴而進行的馬種改良,以獲取馬匹這一戰爭中最重要的武器資源。當時的馬匹猶如現代的汽車和戰車,在戰爭中使用身材矮小的蒙古馬,即便馬匹與戰士的數量再多,在體格優勢明顯、生來便人馬一體的匈奴士兵面前依舊是毫無勝算的。
雖然漢武帝的汗血馬只不過是其中的一個事例,但足以說明在那個航海尚不發達的年代,東西方文明的交流就是依靠商人帶著駝隊,冒著生命危險,在這條古老的道路上往返傳遞。當然,在進行商品貿易的同時,自然也伴隨著思想上的交流。歷史上的大宛國,似乎就是現在的費爾干納地區。
這一切的一切,都已經是一千年前,甚至是兩千年前的舊事了。不過,就算到了現代,甚至就在這次日中戰爭前夕,當時的南京政府還委託了斯文·赫定博士幫助制訂修建貫通中亞鐵路的龐大計劃。
計劃中的線路雄心勃勃,途經上海、西安、敦煌、喀什、撒馬爾罕、赫卡通皮洛斯、塞琉西亞、伊斯坦堡、布達佩斯、柏林、漢堡,直接貫通亞洲和歐洲的心臟地帶,想來就令人暢快。
試想,坐在列車上透過車窗觀賞中國內陸風情,沿途瞻仰喜馬拉雅山巔的千年雪峰,穿越達達尼爾海峽的海底隧道,欣賞完千年古都維也納的華美音樂後,再參觀一下法國的盧浮宮……這樣的行程並非遙不可及,這其中的見聞觀感似乎又遠不止絲綢之路了。現在,這項宏大計劃已經被沿途的飛機航線所取代,令人稍感惋惜。
言歸正傳,讓我們仍舊回到本篇的主角:敦煌。
《唐詩選》名篇「青海長雲暗雪山,孤城遙望玉門關。黃沙百戰穿金甲,不破樓蘭終不還」中提到的玉門關,以及另一首在送別之時廣為傳唱的詩句「西出陽關無故人」中提到的陽關,這兩處遺蹟都位於敦煌郊外,雖然實際路程離敦煌已經不近,但在古代都是西出遠行的前哨基地。
說起來,敦煌的地理位置倒有些類似明治時期的長崎。前往西域自不必說,在海上交通尚不發達的年代,要和印度、波斯、阿拉伯、羅馬等這些當時的文明古國發生往來,也只能從這裡出發。
雖然如今的敦煌只是點綴在沙漠綠洲之中的幾個偏遠城鎮,但從《史記》《漢書》等史料記載來看,在兩千多年前的漢代,這裡曾經異常繁華。單從名稱來看,「敦煌」也寫作「燉煌」,其中就含有燦爛輝煌的意思。
此外,雖然此處是建於沙漠中的都市,故也稱為沙洲,但最關鍵的一點在於,這裡曾是東西方文明的交匯之處。若要論起西域探險的鼻祖,則非漢武帝時出使西域的張騫莫屬了。
那麼,在日本是否還珍藏著古代敦煌歷史的蛛絲馬跡呢?答案是肯定的。
比如,在日本正倉院的庫房裡就藏著五十張色彩鮮艷華美的波斯地毯,堪稱人間瑰寶。每張毯子內側依次繡著從一到五十的編號。想必這些珍寶就是由古代商隊的駱駝一路背著,穿越遙遠的沙漠,經敦煌來到長安,並最終流入奈良都城的吧。
還有,深受聖德太子青睞的那隻天馬細雕御用水瓶,據說也不是日本本土的產物(迄今為止,專家們對此一直持有幾種不同意見),其中的構造意境怎麼看都屬於波斯風格。有人推測它產自中國,如果是這樣,那麼這件作品的設計理念也是經由敦煌傳入內陸的。
那麼,這類物品何以屢屢出現在奈良時代的文物中呢?比如,同樣是正倉院中還收藏著一對曾經掛在駱駝背上的大型水壺「漆胡樽」,隔著歷史時空向我們傳遞著濃郁的沙漠風情。
回頭再看看伊斯坦堡的博物館裡收藏著的兩件物品,一件是高二尺(約0.67米)有餘的著名大唐鏡,一件是形狀和模樣都類似胡瓜的物品,類似物品在正倉院中也都有收藏。這些物品肯定是從中國本土分別傳到日本和土耳其的,其中傳入土耳其的唐鏡自然少不了經過敦煌這座關口要塞。甚至還有趣聞流傳說,當時土耳其王室並不知道這是聞名於世的唐鏡,還誤以為是醃菜桶的蓋子,把它拿來當普通蓋子用,結果被一個粗心馬虎的使女不小心跌落,留下了滿鏡的裂痕,實在可惜可嘆。
這樣的話題有點老套無聊,請諸位讀者暫且忍耐。
六朝時期佛教傳入東方後影響力迅速擴大,敦煌也因此變得異常熱鬧。這一點也和長崎的基督教傳播情況非常類似。當然,雖然隨後還有包括伊斯蘭教、摩尼教、基督教分支的聶斯脫利派(傳入中國後稱為景教)等各個教派蜂擁而至,但在當時,首先是有一批傳道士借著佛教東漸的浪潮從印度經西域接踵而至,他們有的繼續深入,前往中國其他城市,有的留在當地傳播教義。其結果就是,在敦煌這塊土地上孕育出了眾多世界級的人才,包括走出了竺法護這樣被稱為「敦煌菩薩」的天才人物。在當時這片地域上眾國林立,有西域三十六國之稱,竺法護通曉所有國家的語言並能自如運用,他帶回並陸續翻譯了眾多西域佛教經典。
宗教傳播帶來文化的繁榮發展,文化的繁榮發展也反向促成了壯麗的佛堂寺觀如雨後春筍般出現。敦煌一時間發展成了精神文化的中心重鎮。
晉代的法顯三藏,也是借道敦煌進入印度拜佛求經的。
一出敦煌,迎面而來的便是羅布泊的大沙漠。在法顯三藏的旅行日記中,沙漠中惡鬼出沒、熱浪襲人,「上無飛鳥,下無走獸,遍望極目,欲求度處,則莫知所擬,唯以死人枯骨為標識耳。行十七日,得至鄯善國」。從長安出發的時候,法顯三藏一行共計十七人,歷經十三年求法取經歸國時,據說只剩法顯三藏一人。
後來的玄奘三藏從西安出發,在西行的時候抄了近道,沒有經過這裡,有點矇騙過關的味道,最終歷經十七年長途跋涉歸國之時,方才從這裡向當時的皇帝具表請奏,入關時得到凱旋將軍般的迎歸待遇。
馬可·波羅也曾遊歷此處,在他著名的《馬可·波羅遊記》中詳細介紹了沙漠境況和各城鎮的習俗風貌。但是,對羅布泊沙漠的記述還是法顯三藏更勝一籌。在法顯三藏的記述中,有各種充滿恐怖氣氛的描寫:時而有沙漠中的鬼魅作祟,讓各種樂器的聲音響徹虛空;時而有戰鼓雷鳴和刀槍劍戟的鏗鏘之音,迷惑行商駝隊;時而又似乎有規模龐大的行商駝隊破沙前行,令人誤以為是自己的商隊同伴,不由自主循聲跟去,結果天明後方才發現被引到了荒漠絕境,命懸一線,等等。
總之,無論是前往敦煌的城鎮,還是從這些城鎮出發前往西域,都要賭上性命穿越這些險象環生的沙漠。這一點,不僅遙遠古老的法顯或者玄奘時代是這樣,過去的馬可·波羅時代是這樣,就算到了接下來我們將要介紹的,19世紀末20世紀初的歐洲探險隊所面臨的情況,依然大同小異。坐上飛機會怎樣,我們不好說,但是這塊區域的旅行方式卻自與別處不同。唯獨這裡,從古至今都是沙漠之舟的苦行之地,只能一步一個腳印地在沙地上蹣跚前行。
不過,最近也有像英國外交領事官台克滿那樣的人,駕駛著經過特別改裝的汽車前往喀什。他們的路線,是從外蒙古出發前往哈密、迪化,然後進入天山南路,路線上已經與從前有些許不同。還有我們前面講到的斯文·赫定一行採用的方式也是駕車。這樣看來,實在不行,也可以採取駕車方式穿越這段路程。
這就是敦煌城。距離此地東南方向不到三十公里的地方有一座鳴沙山,當有人在上面行走時,腳底的沙子會發出神奇的鳴響。鳴沙山東麓像蜂巢一樣遍布大大小小的洞窟,洞窟沿著山勢有兩層、三層,裡面供奉著大量的佛像。這就是我們所說的岩窟群,也就是赫赫有名的千佛洞。至於所謂的雷音寺,到底是指整個千佛洞的總稱,還是單指其中的主要場所,就不得而知了。
總的來說,位於西域一帶的石窟既有別於印度阿旃陀的那種僧尼道場窟院,也不同於山西大同雲岡石窟那種在石龕中直接鑿刻佛像的方式,而是基本上都像千佛洞這樣,通過佛教塑像裝飾洞窟,並在洞壁上塗上壁畫的莊嚴場所。
其中,此處的千佛洞又為箇中翹楚,最是金碧輝煌。隨著探險隊每一次造訪後在國際上的口耳相傳,千佛洞早年間便已名聲在外,廣受讚譽。這種現象的出現,或許也與清代《西域水道記》這類地理書籍的早期介紹有關吧,《西域水道記》中就有關於千佛洞的記載。
主人從一旁的書架上取下十餘冊袖珍本大小的唐本,麻利地從中取出一冊,仿佛抖落灰塵似的在膝蓋上輕輕拍了拍,而後儼然學者查閱詞典一般,不用尋找翻頁,直接找到那篇文章讓我看:
鳴沙山東南面有一條河叫黨河。這座山位於敦煌縣城東南面四十里處,又名沙角山或者神沙山,整座山都由沙子堆積而成。其山「峰巒危峭,逾於石山,四周皆為沙壟,山背有如刀刃。人登之即鳴,隨足頹落,經宿吹風,輒復如舊」,此山的神奇之處,從它的名字「鳴沙山」就可以看出。
值得一提的是,在山的東麓還有一座雷音寺,倚山而建。鳴沙山崖壁堅凝如鐵,卻開鑿出高矮不一的佛龕數以千計。然而經年累月,在經歷兵災火焚後,又在砂石重壓下漸漸傾頹倒塌,台階亦多有斷裂。
進入洞窟,只見其內諸佛寶相莊嚴,滿目金碧輝煌,故此又被稱為千佛岩。「莫高窟前,側立周李君重修莫高窟佛龕碑。蓋碑創於前秦。彼土耆趙吉雲,乾隆癸卯歲,岩畔沙中掘得斷碑,有文雲『秦建元二年沙門樂僔立』。旋為沙所沒,《李君碑》即修樂僔功德也。」
我讀到的內容大概就是這樣吧,通過這些內容,我們對敦煌郊外的鳴沙山、在此山腹地依山而建的千佛洞,以及莫高窟石碑就有了一個大體的了解。在繼續接下來的敘述前,如果沒有掌握適當的知識為前提,將會在理解上非常被動,因此我對各個國家的探險隊獲取的原著典籍做了一個概覽。
《西域水道記》編輯於清代,是一本內容上佳、極為難得的地理讀本。我把它放在案頭時常拜讀,每次都感覺就像到中國腹地遊歷了一番。
前面,在對敦煌的解說中,我們了解到,從這裡出發去往的西北一帶,就是我們常說的中亞,作為曾經西域的一部分,如今的新疆境內,是少雨的沙漠地帶。一兩千年前,古代文明沒落之後,便被埋進了滾滾黃沙,所以不少地方就像龐貝古城和赫庫蘭尼姆一樣得以原樣保存下來。
到了19世紀末,歐洲列強把目光投向了這片區域並開始盜掘文物。在20世紀初到第一次世界大戰前這段時間裡,這裡徹底淪為列強競相搶奪的爭霸場。那時候,每年都有來自歐洲幾個國家的探險隊,在這片區域的某個地方揮舞著鋤鏟盜挖文物。
在這樣的大背景下,英國軍官鮑威爾受政府派遣,前往新疆的庫車進行調查時,偶然在一處古代遺址中發現了寫在樺樹皮上的梵文古經貝多羅葉寫本,這就是所謂的「鮑威爾寫本」。
鮑威爾將貝多羅葉寫本帶回印度,經知名印度學者霍恩雷認定,這是孔雀王經,它比保存在日本法隆寺、粘貼在摺紙上的、當時認為最古老的貝多羅葉還要古老得多,是一批曠古珍寶。就像拿破崙發現羅塞塔石一樣,這一意外的發現立刻在歐洲的東方學界引起了轟動。這是發生在1890年,也就是明治二十三年的事情。說句題外話,在現在的京都大谷大學裡,還收藏著這位霍恩雷博士的藏書。
與此同時,法國人在庫車的反方向,也就是塔里木河流域南部的和闐(和田的舊稱),再次發現了古梵經。據說這是更為古老的《法句經》殘本,因此引發了更為瘋狂的盜掘熱潮。俄國專門命令駐喀什領事彼得羅夫斯基大力收購古老的貝多羅葉、經本以及各類出土文物等。英國人也不甘落後,同樣命令駐喀什領事馬卡爾特尼大肆收購古文物。
此外,一些外國傳教士也開始參與收集古文物。很快,英國、俄國、法國等西方各國在激烈的競爭下建立了幾大中亞出土文物收藏館。
在此過程中,一部分當地人也學得聰明起來,將一些贗品夾雜在文物中以次充好。這讓西方各國認識到,這種間接的收購方式已經難以收穫到有價值的寶物了,他們決定換一種方式。
俄國的克萊門茨最先組建了一支所謂的學術探險隊,於1898年在高昌舊地,也就是現在的吐魯番地區,開始進行文物發掘。這是西方首次對西域文物進行的直接發掘。
後來,依舊是俄國人牽頭倡議,成立了類似中亞學術探險國際聯盟組織,由此揭開了各國競相向此地派遣探險隊的序幕。
英國斯坦因的首次探險以和闐為中心。俄國人的第一次探險由格倫威德爾教授帶隊,主要以庫車和吐魯番為中心;第二次探險由勒柯克教授帶隊;第三次探險仍由格倫威德爾教授帶隊。此外,俄國的奧登堡教授也帶隊前往發掘。就這樣,各國列強競相前往,大家全都斬獲頗豐,寫出了非常優質的報告。
當然,其中也有一些像格倫威德爾這種有點自吹自擂的人物。不過,這點瑕疵在當下根本無傷大雅。就在這你方唱罷我登場的發掘熱潮中,由斯坦因主導的第二次大探險粉墨登場,時間跨度剛好是日俄戰爭次年的1906年至1908年的三年時間。
故事講得稍微有點複雜了,不過這些都是必須要介紹的內容,所以也沒法顧全那麼多敘述的順序了。聽起來有些殘忍,但當時的事情就是這樣:西域包括敦煌這塊交通極為不便的偏遠土地,突然吸引了歐洲人的注意和興趣。這裡埋藏著連中國人自己都不知道的寶藏,這些歐洲人卻肆意地盜挖、隨意地搬走。也就是說,我們至少可以從中窺見並想像,體面堂皇的中國文化是如何陷入被堂而皇之地掠奪分割之境地的。
當時在歐洲掀起的這股東亞探險潮熱度驚人,甚至有好事者將這裡選為自己的蜜月旅行地,引起了不小的轟動。雖然虎口奪食並不容易,但是當時日本也在列強環伺中分得了一杯羹,不得不說,在這一方面,當時日本也有先驅者。當然,這是後話。
那麼,背景就先介紹這些吧。大家可以一邊閱讀一邊對照地圖,順便再找一本斯坦因的書看看千佛洞的遠景。接下來,我們就要進入敦煌故事的主體部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