敦煌往事 · 一 樓蘭古經
「這就是絕世珍寶:樓蘭經。它出土於那個被中亞的黃沙湮沒而銷聲匿跡,又因世界級探險家斯文·赫定和斯坦因的發現而蜚聲世界的樓蘭古國。
「雖然它已經面目全非,只剩短短十行,卻是世界上有紀年的最早的寫經。這裡出現的『甘露元年』是三國曹魏時期的年號,距今約一千七百年。
「如君所見,它的書寫字體為漢代的古隸,由一種類似於鵝毛筆的粗毛筆寫成,字跡略略傾斜,猶如雨絲飄落,運筆看似隨意,其實如靜水流深,需要有厚積薄發的功力。仔細品味,便能體味到古人所特有的一種天然暢快之美,看不出一絲矯揉造作。生活在工業時代的我們是無論如何也寫不出這種字的。」
樓蘭古經的主人用手捻著嘴邊恣意生長的白須,眯起了眼睛,仿佛沉醉在古人的世界。他不經意地用舌頭舔了舔嘴唇,微微點著頭,好像在說自己已經鑑賞過了,眼前折本里貼著的殘卷,的確是無上珍品。
殘卷上,雖然文字勉勉強強被保留了下來,但兩邊已經被腐蝕成了鋸齒狀,十分破舊。一行行文字被小心翼翼地粘貼在薄薄的摺子本上,每行大約十個字。雖是佛經,也有「空即是色,色即是空」等常見的莊嚴辭句,卻絲毫沒有《天平寫經》文字里那種鄭重其事、一筆不苟的壓迫感,相反,眼前的文字里洋溢著天真與爛漫,讓人忍不住聯想起飛鳥大佛那古樸的微笑,讓人覺得豁然開朗,似乎是將微妙的佛理藏在廣袤的天地間。
我出神地望著眼前的古經,只覺得古代獨有的美感撲面而來,我甚至覺得,那個抄經的古人和他生活的時代與我近在咫尺。
看著看著,我突然發現在卷首下方有兩個非常漂亮的紅色陽文鈐印,其中一個有些地方已經破損,卻還能辨認出是「孔固亭」三個字。我指著這三個字詢問古經的主人,他笑著答道:
「啊,這是別人送給我的。很久以前,它的主人是林大學頭,後來幾經輾轉名家之手,才到我這裡。『孔固』應該是《尚書》裡面出現的詞句。最後被我這個耳垢栓塞的老頭子收藏,也應該算是天意吧!哈哈……」
「孔固亭」旁邊印寫的是「唐經所藏印」,其中有一個字沒辦法辨認,應該是中國古代某位著名收藏家所蓋的珍藏鈐印。日本將唐代及以前的寫經都一律稱為「唐經」,說來有些奇怪。
我畢恭畢敬地將折本合上,發現折本封面是一種絲織品,上面織著的圖案是盛放的蘭花,旁邊有一隻銀色羽毛的鳥兒振翅欲飛。這幅工筆花卉看上去頗有明治時期的風味,我不禁暗暗揣想它究竟出自哪位大師之手。古經主人似乎看透了我的心思,主動解釋道:
「這種絲織品叫作緙絲,翻譯成日語就是『綴錦』。宋明時代在中國本土非常流行。雖然這種絲織品出現的時間要遠遠晚於寫經的時間,但在中國種類繁多的絲織品中,它仍可以算是精品。」
這個薄薄的折本只有三頁,上面也僅僅貼了十行文字,但此刻在我手中卻如有千斤之重。我滿懷虔誠,小心翼翼地把它放回已有蟲蛀痕跡的桐木箱中。
這天下午有颱風警報,門外的天空時晴時陰。說話間,一陣瓢潑大雨傾瀉而下,屋外小樹林在雨中搖來晃去,窗戶上的玻璃也被雨水沖刷得乾乾淨淨。不一會兒雨過天晴,太陽又出來了,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在桌子的一角畫出了一些不規則的光斑。
棲息在庭院中的蟬們也一齊鳴叫起來。午睡的人恐怕都要被這大合唱吵醒。然而,這位有些耳背的老人似乎並沒有被屋外的喧鬧所打擾,仍然靜默如一座雕像。或者說,不僅蟬鳴聲、風雨聲無法擾亂這位老人的心神,就連當今險惡的形勢都不能打破他內心的平靜。
如今他已經七十多歲了。直到今天,他還在孜孜不倦地著書作畫,然後用自己得到的潤格買古代佛像,買碑碣,買古錢幣,買磚瓦,買畫像石,買銅器、玉器,買古鏡、銅印,買古瓶,買武器,買古硯,買中國墨,買寫經拓本、法帖……他已經擁有上萬件藏品,其中不乏商周時期的藏品,這些藏品有一個共同點——都有文字,通過它們,後人可以一窺當時人們的生活狀態。
主人的財富會隨著時間的流逝而煙消雲散,但他辛苦收藏的這些藏品卻會被保存下來。古經主人在自己的宅邸中開闢了一個獨立的小型博物館,置身於自己窮盡一生心血收集來的古董文物中,遠離世間一切世俗紛擾,數年前染上的耳疾亦成了他在現實中最有力的隔音屏障。
我坐在這家小博物館的一間不知是圖書室還是接待室的房間裡,四周被塞得滿滿當當,沒有一絲縫隙。桌子對面就是那位悠然自得、神采奕奕的老人,氣色比青年人還好。在漫長夏日裡這個陰晴不定的午後,在我想要和人聊聊的時刻,這個老人用屬於古代的沉靜澆滅了我心中那份現代的浮躁。
沒有訪客,四周寂靜無人,玻璃窗外面的女侍者倚著桌子,身體一動不動,不知是醒著還是睡著了,宛如南畫中的人物。
玻璃窗外面的小樹林發出沙啦沙啦的響聲,這是唯一在活動的事物。陳列架的下方靜靜地排列著六朝和百濟的佛像,相比之下,樹林就顯得有些吵鬧。但其實樹林裡連一隻蒼蠅都沒有。
或者,就連蒼蠅都對這種宛如古代的沉寂避之不及,但我卻像這位老者一樣沉浸在另一個時空:因一方斷碑上的墓志銘為古人黯然神傷,在一顆銅印的抓手上感受古人的手溫,透過一個古瓶上的文字想像兩千年前的人提筆揮毫的場景。
不知道是不是古經主人感應到了我的心思,正在整理板瓦的他突然停了下來,指著一塊三尺(約90厘米)長、刻有「急就章」字樣的板瓦說道:
「這是中國最早的字典,相當於日本以前的《節用集》。像這樣,每塊板瓦上刻著十幾個或者二十幾個字,既可以教人識字,又可以用作練字時的範本,這種做法實在高明,比老師逐字寫在黑板上又多了幾分妙趣。前些年來我這裡參觀的一個法國人伯希和,一位東方學者兼探險家,也曾被它深深折服。」
隨著主人的解說,我眼前浮現出兩千年前的孩子們像嗷嗷待哺的雛鳥一樣,張著嘴跟著老師讀「急、就、章」的情景,耳邊仿佛也聽到了那美妙的童聲合唱。
的確,這座萬籟俱寂的小博物館裡,一切物件都不是沒有生命的靜物,我甚至忍不住想,倘若在這裡住上一宿,夜幕降臨之後,會不會有古代的各方魂靈聚集到這裡,講述各種各樣的傳奇故事,嚇得人整晚不敢合眼。果真如此的話,主人算是找到了一位很好的聽眾,而我也找到了一位不可多得的清談之友。
這樣想的時候,我突然覺得古經主人剛才從展示架上取下的那隻博山爐里似乎還留著兩千多年的香氣,而且越是這樣想,香氣就越發濃烈。
古經主人的聲音在身邊緩緩響起:
「我原以為像伯希和那樣有名的教授肯定是一位上了年紀的老學者,應該就像大學問家列維那樣有著飄逸的白須。然而當我見到他時才發現,他才剛剛五十出頭,這著實讓我大吃一驚。
「說起來應該是1908年,也就是明治四十一年的事情。在那之前,英國的斯坦因爵士帶回去大量珍寶,於是伯希和去了敦煌的千佛洞,發現了極為珍貴的經卷和其他文物。在回程時,他特地去了北京,打開珍寶箱的蓋子,將自己攜帶的珍品展示給中國學者,引起了極大的震動。推算起來,他那時候也還只是一個剛剛三十歲的青年。見面之後,發現他那麼年輕,這著實讓我十分意外。
「雖然後來日本的立花也是剛滿二十歲就投身於千佛洞的研究,但無論怎麼說,伯希和也算是當時東方學者中一位響噹噹的人物。伯希和從那些被完全不認識漢字的斯坦因爵士翻揀得七零八落的經卷中挑選出了四五千卷經卷,十分令人佩服。
「我也向伯希和先生展示了樓蘭經,他也被這古老的經卷所震撼。伯希和本就是敦煌學大家,所以我也沒有再向他展示其他的藏品。說起來,我收藏的敦煌寫經有一百五十本左右,而且基本上都有年號。當初買下來的時候,它們的價格就已經相當高昂了,但起碼像我這樣的人還能勉強買得起,而現在它們每一件都價值連城。
「對了,當初這些經卷的價格從一卷五六百日元到一卷一萬日元不等,而斯坦因最初從千佛洞的住持王圓籙手中買下了整整二十四箱寫經,其中不僅包含漢文的寫經,還有用梵文、藏文以及其他西域文字書寫的經卷。此外,還有五箱絹畫、絲織品、佛像等,共計二十九箱。換句話說,他僅用了不到十錠馬蹄銀,就買走了足足需要一整個沙漠商隊才能運走的寶貝,著實讓人震驚。按照當時的行情來換算,他用不到一千日元就騙走了這些寶物,簡直是匪夷所思。
「想必你應該也聽說過這些事情吧。什麼?你竟然不知道!那正好,我正有意晾曬經卷,接下來我就把你期待已久的敦煌寫經從書庫里拿出來,你可以一邊看,一邊聽我給你講敦煌的故事。那裡應該算是最早的文化侵略戰場了吧。這也算是20世紀的獨家新聞了。不過,在這之前,你得先幫我個忙。因為門實在是太重了。」
我跟在古經主人的身後,幫他打開了旁邊書庫那扇相當沉重的大門。進入書庫後,古經主人把五六個箱子疊在一起,將它們抱在懷中,笑眯眯地走了出來。「應該不會受潮吧」——我這樣思索著,然後小心地把門關好。接下來,我們又回到了原來的房間。
箱子中的經卷有的已經裱褙好了,那些尚未裱褙的經卷則包著一層和紙,上面捆著細繩,看上去稍顯草率。每個箱子裡只放了七八本經卷,所以空間綽綽有餘。
「光是這樣的敦煌寫經我手裡就有近二十箱。」
主人有些得意地望向我,仔細地觀察著我的表情,然後打開和紙,取出一卷寫經遞給我。我迅速地將經卷鋪開,快速地瀏覽了一下全卷的內容,發現卷尾寫有「天和五年」,這是六朝時期的年號,另外還有幾個小字,是一個不知名的抄經僧人的名字。我用手感受著黃麻紙獨特的紋理,暫不去考慮經文的含義,只是單純地凝望著那優美而和諧、充滿生命力的文字,聽著古經主人講述遙遠的敦煌故事。
屋外又是一陣驟雨。但老人似乎並沒有心思去理會一切聲響,只專注於自己講述的內容,完全不受外界干擾。所以,對於想要聽故事的我來說,他是一位可遇而不可求的講述者。
在他的講解中,我把他珍重取出的寫經逐卷打開,再仔細卷好,不時抬起頭看看他。聽到精彩之處,我並不隨聲附和,而是輕輕地點點頭,以此表示興致盎然。老人每看到我點頭,就仿佛放心了一般,繼續他那長長的講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