敦煌往事 · 三 英國探險隊
1905年5月中旬,斯坦因組建了一支探險隊再次抵達敦煌。傍晚,他們在城郊的果樹園中紮下了帳篷。
兩個月前,他們在羅布泊附近米蘭遺址的發掘活動中斬獲頗豐,這讓斯坦因更加躊躇滿志。因此,他不顧那難以下咽的咸飲水,帶著一顆旺盛的好奇心,揮舞著鏟子,在羅布泊的沙漠中遍地挖尋。而且他運氣奇佳,居然沒有遇到過一次沙漠中的奪命黑風暴,最後完好無損地回到了敦煌城,他在那裡安排隨行隊員、馬匹、駝隊進行休整。他想起了同為匈牙利人的洛克濟博士曾經向他感慨這裡令人嘆為觀止的千佛洞壁畫,於是制訂了一份計劃,打算先到千佛洞拍攝大量的照片。接著,他考慮到夏季沙漠會迎來黑風暴季節,將給探險之旅帶來意想不到的危險,因此接下來他準備在黑風暴來臨前對附近區域的遺址進行一次探險發掘,並儘可能將範圍擴展到中國的其他地區。
這個斯坦因原籍是匈牙利,中年時加入英籍,因此他的身上或許還流淌著那麼一點點東方人的血液。之所以這麼說,是因為匈牙利人原本就習慣自稱是西方的東方人,因此或許他們的腦海里也會有對於東方的鄉愁。
雖然已經到了三月的中旬,迎面吹來的東風還是凜冽刺骨。探險隊一行裹緊防寒服步履蹣跚,默默前行。駱駝和馬匹們鼻頭靈敏,似乎已經在寒風中嗅到了前方青草的芬芳,本能地加快了腳下的步伐。想必那時候的斯坦因一定時不時登上沙丘,舉著雙筒望遠鏡遙望前方,可是卻始終沒有搜尋到敦煌城的影子。
一天,斯坦因的雙筒望遠鏡突然捕捉到了一幅神奇的景象。在敦煌城方向的沙平線上,出現了一座跨度很大的小山丘,更神奇的是,這座小山丘就像一座漂浮的小島一樣,正在向南緩緩移動。
雖然沙漠整體而言是平地,但是就像海面上會掀起波浪一樣,沙海之中會有沙浪。它們從一個沙丘移到另一個沙丘,時而爬上沙山,時而跌落沙谷,因此形成了連綿起伏、或陡峭險峻或平整舒緩的千姿百態的波痕。在沙漠中心地帶的沙丘,高的能夠達到驚人的六七十米。但是這些高聳的沙丘在靠近綠洲的地方就看不見了,這些地帶的沙丘頂多不過六七米的樣子。
爬上這些高聳的沙丘,如同登上某座瞭望塔的廢墟,或許就能夠有所斬獲,若是運氣好,還能發現一座掩埋在沙下的古代城市廢墟。斯坦因就喜歡這樣四處留意,舉著他手中的雙筒望遠鏡到處搜索。因此,隨行的隊員對隊長這些繁瑣費事的觀測也毫不在意,一行人不慌不忙走走停停看看。有一天,斯坦因的坐騎突然在某個地方停了下來不斷地嘶鳴。原來是剛才途經的動物留下的痕跡讓它焦躁不安。
斯坦因爬下一座沙丘,又登上另一座沙丘極目四望。在清冽乾燥的晴空和沙平線的交界處,或許是起風的原因,隱約有沙塵騰起的煙霧,但在那片渾濁晦暗的沙海中,的確可以看見有漂浮的沙島在微微移動。
廣闊的沙漠中由於沒有可供辨別的參照物,因此很難判定目標距離的真實遠近。特別是在清澈如洗的空氣中,由於物體輪廓清晰,所有東西看起來都近在咫尺、一目了然。但是,眼中出現一座移動的沙丘仍然令人非常驚訝。斯坦因一開始想,可能要變天了,緊接著又想,是不是要出現一些難以想像的奇觀?
待他們再走近一點又發現,那座沙丘就像雨雲一樣,顏色稍微有點異樣。再走近一點才發現,那是追逐牧草而來的一大群羊,足有上千隻。原來是牧民在遊牧。這時他們才明白過來,駝隊中的動物們一早如此興奮,是因為嗅到了這甘美牧草的芬芳啊。
有趣的是,這麼一大群羊,卻只有兩個衣衫襤褸的牧羊人照看。當他們遠遠望見全副武裝的駝隊肩上扛著的長槍時,立即躲到了一小叢檉柳樹下。
這是探險隊和羅布泊的漁夫分別後,二十餘天裡第一次見到的人。不用說,大家都高興得有點忘乎所以了,熱情地向他們分發香菸,向他們打聽前往敦煌的路途。在忍受了人跡罕至的茫茫大沙漠中那無邊的孤獨和危險之後,那映入眼帘的青草,那悠閒移動的羊群,都令人難以抑制內心的喜悅。
敦煌近在眼前,探險隊就像那橫跨大洋遠航歸來的船舶一樣,不知不覺越走越輕快。
但是斯坦因卻絲毫沒有放鬆,這一路上他可沒閒著。他非常敏銳地注意到,一無所知的牧羊人把從附近廢墟中撿到的古錢幣,用一根繩子穿過錢眼掛在馬鞭上,像鈴鐺一樣「叮噹」作響。他用香菸從牧羊人手中換走了古錢幣,並一路瞪大了眼睛四處搜尋,生怕錯過什麼戰利品。因為他堅信,在這片中國人自己都已經遺忘的黃沙底下,一定埋藏著一座取之不盡的古代文明寶庫,所以他可以從任何蛛絲馬跡中打量出珍貴的人類歷史,感受到溫暖的生活氣息。
是的,這裡也曾經和許多都市一樣,有過豐富的人類生活。想到這一切,當其他隊員們在日復一日的旅途中,面對被浩瀚黃沙迅速掩埋的那不計其數的足跡,日漸心生倦怠,變得難以忍受時,斯坦因卻從中發現了神奇的價值和意義,絲毫感覺不到疲倦。
這個鐵打的斯坦因心下明白,眼下,不僅是那些笨頭笨腦的牲畜已經盡顯疲態,連負責照料駱駝馬匹的哈桑他們也變得莫名地情緒衝動。就在前一夜,從克什米爾帶來的廚師和印度籍的測繪師奈克飯後無聊,居然吵了整整一個晚上。因此,讓探險隊來一次全員休整已經變得迫在眉睫。
一路走來,不管是在哪裡落腳宿營,斯坦因最鍾愛的小帳篷一定是最舒適的所在。小帳篷會和其他隊員們隔開一段距離紮營,所以昨天夜裡兩名隊員的爭吵並沒有打擾到他的休息。但是,像這種由不同人種混雜而成的隊伍,宗教信仰也是五花八門——有印度教徒、伊斯蘭教徒等——一個不小心行差踏錯,就有可能萬劫不復。因此,必須儘快找到一劑治療這種「沙漠病」的良藥——人煙村落。
但有意思的是,對斯坦因來說,在逐步適應了沙漠中的孤獨之後,突然有一天回到了城市,他反而覺得那些人情禮儀簡直麻煩透了。他既想見到人,又害怕見到人,因為有人就意味著有那煩人的人情往來。不過話雖如此,現在對於斯坦因而言這一切都避無可避,因此,是時候喚醒那位一直沉睡在身體裡的「外交官」斯坦因了。
當他們終於站在因最近的東干人叛亂而衰敗不堪的城外村莊中,遠遠望見敦煌城那高大而略微傾斜的瓦頂城門時,斯坦因差遣他聘請的秘書蔣孝琬快馬先行一步,拿著他在中國製作的紅色名片和護照,去拜訪當地的衙門。一來表示對地方父母官的敬意,二來也托地方幫忙安頓一個歇腳的住處。
按照以往的經驗,探險隊人馬稍做休息等候,當地官員看到代表英國威嚴的護照後,不一會兒一定會趕來笑臉出迎。然而這次卻有點意外:當地知縣昨天才剛剛新官上任,縣衙里正亂糟糟一片,因此露面前來迎接斯坦因的,居然是頂著一張鴉片黃臉、精神萎靡、說話不得要領的一介小吏。那名小吏領著眾人來到附近一座活像鬼屋的寺廟,讓他們就在此借宿,這讓見多識廣的斯坦因也著實吃驚不小。
那座寺廟實在是破敗不堪,也不知道頭頂搖搖欲墜的橫樑什麼時候會砸下來,把人壓在底下。而且就算只是拂去蜘蛛網、粗略打掃到勉強能住人的樣子,估摸也得耗費一天的時間。眾人面面相覷,搖頭嘆息。其中那位來自克什米爾的逞勇好鬥的廚子,覺得對方在故意糊弄人,差點就要叫囂著衝上去對小吏一陣拳腳相加了。
斯坦因對寺廟快速巡視了一遍,禮貌地表達了謝意,並表示自己還是習慣住在帳篷里,希望官府能夠讓他們在城外自由行動。於是,一行人沮喪地原路返回城外,在河流的南岸發現了一塊開闊的蘋果園,便前去借宿在裡面一棟寬敞的房子裡。
這家果園的男主人已經去世,裡面只住著孀居的寡婦和相依為命的女兒,因此房子顯得空曠、蕭索。斯坦因住在位於中央的最大房間內,隔壁是測量師。實際上,比起這間既沒有火爐、窗戶又破敗、牆壁還剝落的寒酸房間來,斯坦因還是更中意他心愛的小帳篷,在那裡至少還能夠盡情享受日間的陽光,於是他又獨自在果園中支起了帳篷。
一直折騰到傍晚,一行人才算解決了住宿問題,安頓下來。但緊接著,他們又遇見了另一件棘手的麻煩:當時在這片區域流通的是新鑄的銀幣,他們隨身攜帶的馬蹄銀在這裡並不通用。他們只好把手中大錠的馬蹄銀拿到鐵匠鋪里,切成和流通貨幣同等大小的銀塊,再換成銀幣,這才解決了晚飯問題。
儘管一波三折,但是好歹能夠久違地頂著一片可以遮風擋雨的屋頂安然入睡,因此所有人都興高采烈,精神亢奮。斯坦因也拿出私藏的科涅克白蘭地愜意小酌,仿佛自己正置身於雪梨的海德公園。躺在床上,耳中聽著風颳過樹枝發出的嗚咽之聲,鼻子裡聞著夾雜在風中溫潤甘甜的青草氣息,這一切對於沙漠探險家而言,簡直是一種奢侈的享受。
斯坦因借著手中昏暗的提燈,打開敦煌地圖,確認白天匆匆一瞥的城鎮。作為李希霍芬提出的「絲綢之路」的起點,敦煌至今仍是蒙古、西伯利亞南部、西藏拉薩與印度之間,通過沙漠之舟進行東西方貿易往來的交通要衝。想到自己已經躋身西歐為數不多可載入史冊的旅行家之列,斯坦因心中不禁感慨萬千。遠處傳來駝隊管理員哈桑等人晚間禱告的聲音,斯坦因也鑽進了他獨立思考的小天地——睡袋裡。
第二天,斯坦因正式到衙門登門拜訪知縣。當天寒風凜冽,眼看著就要下雪了。斯坦因頭戴防護帽,腳蹬長筒靴,騎著高頭大馬穿過房屋低矮、路面髒亂的街道進了衙門,沿途引來眾人好奇的目光。每當沿途看見駱駝排出分量驚人的糞便,斯坦因都覺得很可惜,那麼寶貴的燃料居然就那麼掉落在地,無人拾起,他又覺得自己的想法甚是可笑,便在心裡設想著即將與知縣會面的場景。
新任知縣的會客間還沒有收拾妥當,眼下空空如也。屋裡沒有取暖設備。可都已經到這步田地了,知縣還是一副典型清朝官員的做派,格外慢條斯理、謹小慎重,說起話來句句絲嚴縫合、空洞無用,讓會客室里更增添了幾分寒意,就連在沙漠裡吃慣了凜冽寒風的斯坦因也著實頭疼棘手。
不過,儘管眼前的這位男子古舊老派,但地方官畢竟是地方官,萬一溝通出了什麼岔子得罪了對方,被私底下使什麼絆子,反倒得不償失。因此,斯坦因一面拿出許多珍貴禮物送給對方,一面向對方細緻地解釋自己旅行的目的:就如當時玄奘三藏從中國前往印度拜佛求經一樣,自己只不過是反過來,從中國把那些經典以及被販賣到這裡的考古物品帶回印度供學界使用,以此努力取得對方對自己探險和發掘的理解。談話中,斯坦因意外地發現,眼前的這位汪知縣人不可貌相,居然是一位了不起的學者,對他介紹的方方面面還挺有興趣。到這時,斯坦因一顆懸著的心才放了下來。
當天下午,知縣做了回訪以示答謝。在帳篷中接待總歸不妥,於是斯坦因將知縣引進那間位於房子中央空空蕩蕩的房間內,在駝隊煮菜的大鍋底下塞進煤炭做成簡易的爐子,從行李箱中取出食物招待知縣,並將從米蘭、羅布泊等地發掘出土的文物展示給他看。
斯坦因謙虛地詢問著知縣的意見。雖然知縣有著淵博的古代知識,但是這些知識都源自古老的中國書籍,多是些荒唐無稽、脫離現實的內容。接著,斯坦因也向知縣介紹了自己通過實地考察獲得的沙漠地區的近況,順帶描述了一番自己探險的艱苦歷程。知縣從頭至尾認真地傾聽著,斯坦因眼看就達到了自己的目的,和蔣秘書兩人滿心歡喜,都覺得這是個好兆頭。
和知縣的禮節性會面圓滿結束,正當斯坦因想鬆口氣時,卻冷不丁又冒出一位邊軍司令林將軍的幕僚登門拜訪,說是奉將軍之命前來護衛。這舉動表面上看是好意,實際卻是在一旁監視。這實在是個不請自來的麻煩,但是除了接受也別無他法。從另一個角度看,這也是那位林將軍在示威,告訴斯坦因,自己才是掌權者。所以,這位將軍的面子自然也是分毫折損不得的,斯坦因只得急急忙忙又登門拜訪這位暴發戶將軍。
這位顴骨突出、端著架子斜靠在一把巨大紫檀木太師椅上的林將軍,對斯坦因獻上的那些鋼筆、喀什爾產刺繡、正宗蘇格蘭威士忌及埃及香菸等禮物每一件東西都非常感興趣,像個孩子一樣看得興高采烈,但是對斯坦因熟稔的玄奘三藏西行取經的話題,以及對古代遺址進行發掘的話題則顯得心不在焉。斯坦因忐忑地拿出這片區域的測量許可證,沒想到將軍二話不說,豪爽地在上面蓋上了大圖章。
後來,將軍把話題聊到了自己擅長的軍事領域,並對打敗了實力強大的俄國軍隊的日本軍隊之勇猛大加讚賞。斯坦因就坡下驢,不失時機地表示,日本軍之所以能夠大獲全勝,全仰賴有英日同盟作為強大後盾,並藉機宣稱只有英國才是穩定世界的主要力量。這實際上也是在暗示對方:自己背靠的可是大英帝國。
也不知道將軍究竟有沒有理解斯坦因的良苦用心,不過他對斯坦因表示,當時也有兩名日本人同樣到庫車進行探險,他們一直走到了安西,但是卻沒有在敦煌逗留便打道回府了。將軍靠在他那把巨大的紫檀太師椅上豪放地大笑道:他們大概是旅費不足吧,就像打了一場大仗卻沒有撈到任何賞金。
將軍命令手下把斯坦因的駱駝帶到一處牧草鮮嫩的儲備草場,那是司令部的專屬牧場。對於動物們的休養生息而言,那可是絕佳場所。
原本繁瑣複雜、一著不慎就將難以收拾的這些外交角力,這次卻出人意料地進展順利,斯坦因一顆懸著的心總算放下,回到住處,心情輕鬆地颳起臉上的鬍子來。
實際上,面對這些粗鄙頑固的邊境差吏以及軍人兵痞,遭遇阻力是大機率事件。像後來的斯文·赫定等人就多次在探險途中遇阻,甚至在烏魯木齊被軟禁了半年,探險計劃被完全打亂。即使情況沒這麼嚴重,但是一旦得罪了那些官吏,也會吃不了兜著走,因此斯坦因對工作的艱難程度是心知肚明的。所以,對於一名探險家而言,還必須具備一定的外交手腕。
斯坦因拿著刮片刮乾淨臉上的肥皂泡沫時,帳篷里鑽進來兩個人:一個是莎車城的商人,他的脖子上長著一個連「摘瘤老爺爺」見了也會大吃一驚的肉瘤,那是卡拉薩地區的一種特殊的地方病;另一個是頭上纏著紗巾的土耳其商人。
敦煌的商人們見到西方人都比較害怕,且不敢靠近,這次他們來賣羊肉或者駱駝,剛好看見斯坦因湊在鏡子前刮臉,好奇地在一旁圍觀,等他終於刮完後方才開口說:「老爺,嗯……」然後從他那裡借走鏡子,輪流看著鏡子中自己的面孔,傻呵呵地笑個不停。
刮完臉,斯坦因塗了些滑石粉,用手輕輕地從臉部拍到下巴。因為很久沒有用這種泡了香皂的水洗臉,使用後頓時覺得神清氣爽。他點上一支煙,這才端詳起眼前這兩個滿臉堆笑的來客。
風刀霜劍在兩人臉上刻下皺紋,那種滄桑使得他們看起來完全沒有半點神經衰弱的氣息。斯坦因饒有興趣,想著是不是給他們拍張照留存,但是考慮到接下來漫長的探險旅程並不允許浪費任何膠片,只得打消念頭。雖然他隨身攜帶了兩萬張膠片,但是前路漫漫,一旦用完了根本無法得到補給。
「感覺這鏡子也挺有意思的嘛。」
「你看這鏡子,小是小了點,但是很清晰啊。你看街上賣的那些鏡子,那面上簡直就像沙漠一樣起起伏伏、凹凸不平的。」
纏著頭巾的土耳其人說一句,莎車城商人便馬上附和一句。
「平時大家雖然都熟知對方的長相,可是對自己的臉卻不怎麼了解。現在用老爺這光滑的鏡子一照,倒嚇了我一跳,不過還挺好笑的。」
說完,商人咧開沒有牙齒的嘴乾笑幾聲,而後又兀自無比欽佩地繼續說道:
「偉大的賢者和卓說起話來也了不起。話說,有一次有人進獻了一面鏡子給帖木兒大帝,於是他認真地端詳起鏡中的自己。大帝一生南征北戰,身上屢次負傷,甚至腿腳也因此落下了病根。可是即便是這樣一位睥睨天下的英雄,也忍不住為自己滿是傷疤的醜陋面容痛哭流涕。不過,大帝很快就停止了哭泣,然而一旁的和卓卻大聲哭個不停。帖木兒大帝就問他,您這是怎麼了?和卓這傢伙居然回答說:大帝您也就是偶爾這麼在鏡子裡看一兩次自己的容貌,而我卻每天從早到晚都要看到陛下您這張蒼老的龍顏,想到這,我就忍不住要哭啊。」
這裡講的和卓,是帖木兒大帝非常喜歡並專門留在身邊逗笑的一位貼身侍從,有點類似於日本的曾呂利新左衛門。
「呵,有意思,有意思。」
斯坦因也被逗笑了。沒想到沙漠裡也能遇上這種幽默,這對他而言既是一種意外,也是一種拯救。
斯坦因給兩人敬了煙,並不露聲色地向他們打聽這周邊是否有什麼古蹟或者廢墟。特別是對自己接下來準備前往的玉門關和陽關的遺蹟,斯坦因格外留意詢問了一番,然而從兩人那裡完全問不到任何線索。他又詢問了關於另一個目的地千佛洞的情況,這回土耳其商人回答道:
「前段時間,我從西藏來的商人們那裡聽到一耳朵,當時他們正和從西藏來化緣的和尚站在店門口說話,說是前幾年從千佛洞的某處出土了數量不少像古佛經一樣的捲軸,也不知道那些出土物品還在不在原處。」
這個消息,極大地觸動了探險家那根時刻緊繃的神經。但是斯坦因沒有特意追著刨根問底,一來就算再往下問也得不到更多有用的信息,二來他打算先去拍攝一些壁畫的照片,如果不想鬧得城裡謠言滿天飛,就不如直接到現場去進行調查。
於是,三天後,斯坦因揣著對這份模糊線索的滿懷期待,帶著助手兼翻譯蔣秘書、負責拍照和測量的印度測繪師奈克及衛兵等三人,騎著馬,激動地出發前往千佛洞。
一路上,不善騎馬的衛兵騎著一頭個頭矮小的毛驢,儘管如此,他在驢背上也還是一副搖搖欲墜的樣子,時不時半開玩笑故作害怕地大呼小叫,倒也十分有趣。眼下這支國際小隊並不是衝著發掘珍貴文物去的,更像是外出郊遊一般,十分輕鬆愉快。
從去年四月離開印度出發的一年時間內,斯坦因的探險隊以塔里木河流域為中心,對和闐、尼雅、羅布泊以及米蘭等地進行探險發掘。他們穿越崑崙的冰川,取得了無論從地理學還是考古學方面都遠超前一年在和闐舊地的收穫。
考察出發前夕,斯坦因整理好了關於第一次探險的長篇報告論文《古代和闐》共計兩冊,向倫敦的出版社投稿。因此,此時此刻,斯坦因那顆急於獲得學術成果的心變得更加執拗而迫切,眼下這些成果已經遠遠無法滿足他,再加上這次印度政府和大英博物館還為他提供了豐厚充足的經費,因此,不管是從給資助商回報的角度,還是從他自身已經樹立起來的世界知名探險家的榮光的角度,他都沒有輸給俄國、德國和法國等其他各國探險家的道理。
前方有充滿希望的千佛洞。斯坦因躊躇滿志,對於洛克濟博士口中極盡讚嘆的壁畫,自然是要多拍照片,將它們展現在世人眼前,如果運氣好,還要找到傳聞中出現古書的地方,令這個世界大吃一驚。斯坦因欣賞著右側奔騰的黨河,以及敦煌郊外被仔細打理過的田地和果園,縱馬踏著腳下的薄冰,意氣風發地一路前行。
如果說他內心還有什麼不安的話,那就是對語言的擔憂了。不管是梵語、土耳其語還是藏語,他自己都還應付得來,但是漢語他卻一竅不通。他擔心如果傳說中的古經卷是用漢文書寫的,那就有點麻煩了。
這方面,走在一旁的助手蔣孝琬就是他唯一的仰賴了。他回頭看了一眼和他幾乎並轡而行的蔣秘書,這個對他唯命是從,且接下來要指望的人。在喀什的時候,英國駐喀什總領事馬卡爾特尼(馬繼業)告訴斯坦因說,要送他一件珍貴無儔的重禮,然後就把精通英語、漢語並且還能說一口流利的土耳其語的蔣孝琬給了他,成為他深入腹地旅行探險不可或缺的得力助手。
久負盛名的鳴沙山上,沙丘連綿起伏。順著黨河支流向左折拐,一行人正在感嘆山麓下幽深的峽谷,突然發現一座小廟突兀地矗立在路邊一側略微隆起的山丘上。
小廟磚殘瓦破、屋樑損壞,柱子以及牆壁上繪著具有濃烈中式特色的壁畫,色彩已經斑駁脫落,很多佛像缺手斷腳,一副破敗光景。然而看上去還有人前來進香參拜,小廟入口處貼著寫有鮮紅色咒語的符紙,廟內有尚未燃盡的蠟燭,香爐中積了厚厚一層紙錢灰。
這些都沒什麼看頭,吸引斯坦因的是入口處吊著的一口爬滿銅綠的大鐘,和小廟的規模不相匹配。大鐘的對面還立著一塊石碑。聽蔣孝琬跳著讀完上面的內容,斯坦因感覺像是經文。聽說在碑文末尾處還寫著一個不足百年前的年號,斯坦因內心狂喜,覺得這對於千佛洞探險而言是一個好兆頭,不像印度的文物上從來不留年號歲月,考察起來分外吃力。閒得發慌的衛兵撿起一旁的撞鐘木隨手往大鐘上一撞,驚得隨行的騾馬撅足嘶鳴。
斯坦因心底被一種自己也說不清楚的預感撩撥得異常興奮,於是沿著河岸邊灰撲撲的不毛之地一口氣奔馳了三公里。這時,一叢難得一見的冬天枯樹林擋住了去路。極目望去,靠近鳴沙山腹地斷岩處,如蜂巢般布滿了大大小小形態各異的洞窟,再往前,不遠處同樣是一個接一個如蜂巢般密布的洞窟群,面向河川不規則地排列著。
毫無疑問,這裡就是千佛洞的靈岩!一行人歡呼起來,哇哇大叫著催馬靠近。活靈活現的佛像一尊尊沐浴在早春午後的陽光中,時隱時現。好一處神聖的穴居場所!一片不可思議的原始建築!斯坦因丟下騾馬,疾步向佛窟奔去。
佛窟規模大小不一,有三層、四層、五層不等,不規則地層疊在岩壁上,幾百成群地挨個排布。在最底層,有的佛窟位置比通道還低,近一半掩埋在砂石之下。總體來看,洞窟里的三個牆面和牆頂都用灰泥打底,然後在上面畫滿了菩薩群像、供養圖、極樂變相圖以及千體佛等各種壁畫。
在洞窟最深處,一尊莊嚴的如來佛像高高端坐在馬蹄形須彌座上,身上描繪著鮮艷華美的襟紋,兼具希臘與印度的風格,四周菩薩侍者、四大天王聖像環繞在側,無不生動精美。
佛像大小不一,塑造手法各有不同,品相也略有高下之分,看得出來出自不同的雕塑師之手。但總體說來,各個佛窟中的作品都是風格相同,仿佛事先約定好的一般,佛像的樣式與斯坦因在和闐附近發掘的佛像也如出一轍。
其中也有些塑像明顯經過後世的翻新,被抹上粗劣的金粉,有些地方還使用了濃艷的藏青色和藏綠色,施加了濃烈的美化效果。但不管怎麼說,可以肯定,這些都是唐朝以及更早的六朝時期的塑像作品。斯坦因此前曾見過很多犍陀羅佛像,他馬上將兩套體系聯繫到了一起,並且注意到此處的作品增加了中國西域獨有的風格。
儘管入口處的房間大部分地方都已經破敗不堪,原本支撐房梁和地板樑柱的地方都只剩下一個個坑洞,在風刀霜劍的蝕刻下,有的佛像和壁畫幾乎完全裸露在外,但整體氛圍依舊極其莊嚴神聖。
從眼前這片堅硬緻密的岩石上鑿開無數的洞穴,雕刻出數量如此龐大、刻工精美的佛像,繪製出滿屋滿眼的佛國盛況,呈現出如此莊嚴壯觀之景,需要何等的敬重和虔誠!
這份令人驚嘆的信仰偉力,讓斯坦因這位從小在西方神學浸淫下成長起來的基督徒也不由忘我地合掌參拜。
然而,斯坦因畢竟不是多愁善感的人。下一秒,他便迅速切換進入了工作狀態,想起了在《馬可·波羅遊記》中看到的關於敦煌佛教的章節,以及洛克濟博士的記述內容。他打算先走馬觀花看個大概,然後再專注尋找有價值的東西。他快步走過一個個洞窟,藉助簡易梯子爬上高處四處查看,尋找著獵物。
這時,從榆樹林的僧房中走出來一位看上去像是混血兒的年輕和尚,主動為這一行並不常見的訪客帶路。這個年輕和尚甚是機靈,寒暄幾句,便連比帶畫地領著大家來到上下貫通著數座洞窟並且用屋頂蓋出寺廟形狀的正殿前,指向一座大理石刻的石碑。從他那乾脆利落的引導來看,或許之前他帶人來看過許多次了。
可惜的是,石碑上的字斯坦因一個也不認識。只有蔣孝琬一個人得意揚揚地,儼然一副學者專家的模樣,煞有介事地連跳帶讀一番,然後把大體意思轉告斯坦因。看完碑文,和尚又領著他們看了一旁的斷碑。莫高窟重修紀念碑以及其他一些物品都在《西域水道記》中有過記載,雖然斯坦因看不懂漢文,但他曾經讀過夏凡納博士對拓本研究的論文,因此想起來,這塊碑是為了紀念成形於秦代的莫高窟在後世的重修功德所立。但他其實更想聽和尚說說傳聞中那些被新發現的古文獻。
不過,根據自身的經驗以及與其他探險家的交流,斯坦因十分清楚,在採取行動獲得獵物前,必須先通過外交手段進行慎重交涉,否則往往功敗垂成,這樣的例子屢見不鮮。因此,斯坦因悄悄對蔣孝琬耳語幾句,吩咐他前往交涉,自己就獨自離開了,漫不經心地隨意巡看。沒多久,蔣孝琬便喜笑顏開、揚揚自得地回來了。
「先生,住持他不在,不過傳說中的那件東西倒像是真有。我讓和尚帶我們去,咱們這就去看看吧?」
一行人拾步前往,來到北向的一座大寺觀旁的窟院中。一排已經褪色的菩薩壁畫延伸至右側入口處,在入口處中斷了,一扇通往內院的簡陋木門緊緊關閉著。窟院中,有些佛像被重新翻修,新上的顏色和古香古色的壁畫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原來,七八年前,現任住持王圓籙在修復被岩石和沙土掩埋的洞窟時,偶然在牆壁的縫隙中發現牆壁後方留有搬運沙土的足印,因此懷疑牆壁後面應該還有房間。待刨開沙土一看,眼前是一方頂棚很高,面積約十平方米的洞窟,洞窟里塞滿了骯髒凌亂的古書卷。
於是,住持選了一些做樣品,裝了滿滿六七車書卷,求見當時的蘭州總督,想討要一個如何處理的主意。總督大人卻覺得住持一時興起,把這麼多與廢紙無異的東西搬到府衙上來真是唐突,於是下令原樣放回無須理會。住持只得把這些寶貝原樣運回,重新塵封於那間暗室之中。
聽到這些,蔣孝琬更加賣力地交涉,希望能打開門看上一眼。無奈年輕和尚表示住持帶著鑰匙到沙漠各處的村莊裡化緣去了,實在是愛莫能助。蔣孝琬並不死心,軟磨硬泡地訴說自己一行人不遠萬里特意尋訪至此等言語。這年輕和尚本就是個頭腦靈活的人,經不住蔣孝琬的請求,當即返回自己的僧房,拿出來一卷長捲軸,告訴他們,這就是密室里眾多捲軸中的一件,並且裡面的捲軸基本都是類似的東西。也就是說,和尚給他們取來了一件樣本。
可惜的是,捲軸上面的內容對斯坦因來說簡直就是天書。但無論從紙質還是墨色來看,這都是品質上乘的古物,即使年代久遠,卻絲毫沒有蟲咬變色等老化跡象,可以說保存得相當完好。按道理應該能讀懂漢字的蔣孝琬,在這卷長達十米的捲軸面前也頗傷腦筋,絞盡腦汁辨識仍舊不知所云,最後還是在捲軸中發現了「菩薩」的字樣,才以一種救危助困的大學者的神態斷定說,這是一卷佛教經典。
斯坦因迅速在腦海中謀劃著回頭如何與住持打擂台。他對能親眼看見這卷捲軸樣本和那扇塵封了滿室珍寶的密室木門感到非常滿意,也就沒再追迫和尚,而是給了和尚一大筆小費,估計這筆小費足以讓返回寺觀的住持艷羨不已。然後,趁著天色未暗,斯坦因一行回到了敦煌城內。
傳言終於被證實。現在只能等待時機。最大的變數,就是住持這個人了。斯坦因內心萌生著巨大的希望和隨之而來的,對未知因素的巨大不安。
當夜,斯坦因借著帳篷里的油燈,在日記中寫到自己的預感:眼前將迎來巨大的收穫。接著,他用撲克牌占卜了一下,便翻身睡下。他強烈地感覺到,自己少年時夢想著成為世界級偉大人物的好運氣,已經在唾手可得處等著自己了。
這便是1905年3月,斯坦因的第一次千佛洞之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