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牧詩選 · 未編年

第二部分所選錄的詩，都是不能考明其撰作年月或時期者，目次前後依照《樊川文集》《外集》《別集》中原來的編次。 長安送友人游湖南 子性劇弘和，愚衷深褊狷。 相舍囂□中，吾過何由鮮？ 楚南饒風煙，湘岸苦縈宛。 山密夕陽多，人稀芳草遠。 青梅繁枝低，斑筍新梢短。 莫哭葬魚人，酒醒且眠飯。 〔 湖南 〕唐湖南觀察使管轄潭、衡、郴、永、連、道、邵等七州，大致相當於今湖南省。〔 褊狷 〕褊急狷介。〔 囂 譊〕煩囂喧鬧。〔 鮮 〕讀上聲，少也。〔 斑筍 〕斑竹的筍。斑竹是一種竹子，竹皮上生有斑點。古代神話說，舜南巡而死於蒼梧之野（湖南寧遠），舜的兩個妃子哭舜，眼淚滴在竹子上，竹遂生斑點，所以斑竹亦名湘妃竹。〔 葬魚人 〕指屈原。屈原自沉於汨羅江（源出湖南平江縣東與江西交界之黃洞嶺，西流入湘水）。《史記·屈原賈生列傳》記載屈原被放逐後沉江之前曾對漁父說：「寧赴常流（就是長流）而葬乎江魚腹中耳，又安能以皓皓之白而蒙世俗之溫蠖（惛憒）乎？」 獨酌 長空碧杳杳，萬古一飛鳥。 生前酒伴閒，愁醉閒多少？ 煙深隋家寺，殷葉暗相照。 獨佩一壺游，秋豪泰山小。 〔 杳杳 〕音咬，深遠貌。〔 隋家寺 〕隋代所建的寺，在唐代留存者很多，此詩中所謂「隋家寺」究竟指哪一個寺，不可考。馮集梧《樊川詩集注》推測說，可能指的是長安靖善坊大興善寺。〔 殷 〕音煙，紅黑色。〔 秋豪句 〕「豪」同毫毛之「毫」。秋時獸生毫毛，其末至小而難見也。《莊子·齊物論》：「天下莫大於秋豪之末，而大山為小。」意思是說：大小是相對的，秋毫雖然小，但是比秋毫小的東西還有很多，這樣一比，秋毫又算大了；泰山雖大，但是比泰山大的東西還有很多，這樣一比，泰山又算小了。 惜春 春半年已除，其餘強為有。 即此醉殘花，便同嘗臘酒。 悵望送春杯，殷勤掃花帚。 誰為駐東流，年年長在手！ 題安州浮雲寺樓寄湖州張郎中 去夏疏雨餘，同倚朱欄語。 當時樓下水，今日到何處？ 恨如春草多，事與孤鴻去。 楚岸柳何窮？別愁紛若絮。 〔 安州 〕唐安州治所安陸縣，今湖北安陸。〔 湖州張郎中 〕張郎中不詳何人，此人蓋以郎中出為湖州刺史，故稱「湖州張郎中」，正如前所選《初春有感寄歙州邢員外》詩，邢群以戶部員外郎出為歙州刺史，所以杜牧稱他為「歙州邢員外」。〔 同倚朱欄語 〕「語」讀去聲。 過驪山作 始皇東遊出周鼎， 劉項縱觀皆引頸。 削平天下實辛勤， 卻為道旁窮百姓。 黔首不愚爾益愚， 千里函關囚獨夫。 牧童火入九泉底， 燒作灰時猶未枯。 〔 驪山 〕在今陝西臨潼縣東南，秦始皇的墳墓在此。秦始皇生時，曾徵發七十萬人修治驪山墳陵，極為奢侈，周圍有五里長，五十丈高，在陵墓中，頂上雕刻著天空的星座，地下依照地形布置江河大海，裡面灌滿水銀當作水，陵墓中「珍寶之藏，機械之變，棺槨之麗，宮館之盛，不可勝原」。〔 始皇句 〕秦始皇二十八年東巡，過彭城，當時傳說周鼎沉沒於泗水中，始皇發動一千人在泗水中尋找周鼎，沒有找到。〔 劉項句 〕秦始皇游會稽，渡浙江，項羽同他叔父項梁在道旁看，項羽說：「彼可取而代也。」劉邦曾繇役到咸陽，秦始皇出遊，劉邦在旁縱觀，說：「嗟乎，大丈夫當如此也。」〔 削平二句 〕此二句是說秦始皇雖然辛勤地削平天下，但是身後不久，秦朝滅亡，天下為當時道旁的窮百姓劉邦所得。〔 黔首句 〕秦始皇統一天下後，將人民叫作「黔首」。黔是黑色，因為人的頭髮是黑的，所以叫「黔首。」此句是說，秦始皇當時「燔百家之言，以愚黔首」（賈誼《過秦論》語），但是黔首並沒有愚而秦始皇才是真愚。〔 千里函關 〕函關即函谷關，秦函谷關在今河南靈寶縣西南，路在谷中，深險如函，故名函谷關。「千里函關」，是說函谷關中地方千里。〔 獨夫 〕古時稱貪暴無道的君主為「獨夫」，因為所有的人民都恨他，他是完全孤立的。〔 牧童二句 〕項羽帶兵入咸陽，曾將秦始皇墳墓發掘。後來牧童在驪山一帶牧羊，羊跑入秦始皇陵墓的空穴中，牧童拿了火把進去尋找羊，失火，將秦始皇的棺槨燒掉。 史將軍二首 長鉟周都尉，閒如秋嶺雲。 取蝥弧登壘，以駢鄰翼軍。 百戰百勝價，河南河北聞。 今遇太平日，老去誰憐君？ 壯氣蓋燕趙，耽耽魁傑人。 彎弧五百步，長戟八十斤。 河湟非內地，安史有遺塵。 何日武台坐，兵符授虎臣！ 〔 史將軍 〕未詳是何人，大概是曾立過戰功而廢棄不用者。〔 長鉟句 〕西漢周灶以長鉟都尉（長鉟都尉是官名，「鉟」音丕，長鉟是長刃的兵器）從劉邦擊項羽軍，立功，封侯。此句是用周灶比史將軍。〔 取蝥 弧句〕「蝥弧」，旗名。春秋魯隱公十一年，齊、魯、鄭諸國伐許，圍許國都城，鄭國潁考叔取鄭伯之旗蝥弧首先登城。〔 駢鄰 〕《漢書·高惠高后文功臣表》：柏至靖侯許盎「以駢鄰從，起昌邑」。顏師古註：「二馬曰駢。駢鄰，謂並兩騎為軍翼也。」〔 彎弧句 〕言其勇力能彎弓射五百步之外。〔 河湟二句 〕「河湟」句言河西隴右尚為吐蕃所占據，「安史」句言安史亂後留下的河北三鎮割據局面仍然存在。這兩件事是杜牧生平所最關心的。〔 武台 〕漢未央宮有武台殿，漢武帝將征匈奴，曾召見李陵於武台。〔 兵符 〕古時發兵，以符為憑據，所以稱為兵符。 河湟 元載相公曾借箸， 憲宗皇帝亦留神。 旋見衣冠就東市， 忽遺弓劍不西巡。 牧羊驅馬雖戎服， 白髮丹心盡漢臣。 唯有涼州歌舞曲， 流傳天下樂閒人。 〔 元載句 〕元載是唐代宗時宰相。代宗時，吐蕃已經侵占河西、隴右，並且還常侵擾邊境，元載曾做過西州刺史（唐西州治所在今新疆自治區吐魯番），熟悉河西、隴右山川形勢，大曆八年，元載向代宗建議說：現在國家西境在潘原（甘肅平涼東四十里），而吐蕃戍摧沙堡，原州（唐原州治所高平縣，在今寧夏固原）居其中間，其西草肥水美，平涼在其東，獨耕一縣，可以供給軍糧。原州舊營壘尚存，吐蕃棄而不居，如果將它修築起來，將京西軍移戍原州，將郭子儀的軍隊移戍涇州（唐涇州治所安定縣，在今甘肅涇川），分兵守石門、木峽兩關（都在原州境內），漸開隴右，進達安西，據吐蕃腹心，朝廷可以高枕無憂。並且圖畫地形獻於代宗。但是後來沒有實行。「借箸」是張良的故事。劉邦有一次正在吃飯，與張良商議事情，張良說：「請借前箸（筷子）以籌之。」後人用「借箸」，代表計劃事情。〔 憲宗句 〕憲宗看天下地圖，看到河西隴右一帶陷於吐蕃，常想恢復。〔 旋見句 〕此句是指元載於大曆十二年因罪下獄，詔賜自盡。「衣冠就東市」用漢晁錯故事。晁錯在景帝時為御史大夫，建議削弱諸王國，後吳楚七國反，以誅錯為名，景帝令晁錯衣朝衣，斬東市。〔 忽遺句 〕此句是說憲宗死去。古時神話傳說，黃帝仙去，只留下了弓劍。〔 牧羊二句 〕此二句是說，河西隴右陷於吐蕃的人民，雖然牧羊牧馬，受吐蕃統治者的奴役，並且穿著胡服，但是他們心裡常是思念故國。據唐代文人沈亞之的敘述說：「臣嘗仕於邊，又嘗與戎降人言，自輪海已東，神鳥、敦煌、張掖、酒泉，東至於金城、會寧，東南至於上邽、清水，凡五十郡、六鎮、十五軍，皆唐人子孫，生為戎奴婢，田牧種作，或叢居城落之間，或散處野澤之中，及霜露既降，以為歲時，必東望啼噓，其感故國之思如此。」（《沈下賢文集》卷十《賢良方正能直言極諫策》）可與杜牧此兩句詩相印證。〔 涼州歌舞曲 〕涼州俗好音樂，制涼州新曲，開元中獻於朝廷。 吳可《藏海詩話》：「杜牧之《河湟》詩云：『元載相公曾借箸，憲宗皇帝亦留神。』一聯甚陋。唐人多如此。……子蒼雲……小杜《河湟》一篇第二聯『旋見衣冠就東市，忽遺弓劍不西巡』，極佳，為『借箸』一聯累耳。」 李給事二首 一章緘拜皂囊中， 慄慄朝廷有古風。 元禮去歸緱氏學 ， 江充來見犬台宮 。 紛紜白晝驚千古， 鑕朱殷幾一空。 曲突徙薪人不會， 海邊今作釣魚翁。 晚發悶還梳，憶君秋醉餘。 可憐劉校尉，曾訟石中書 。 消長雖殊事，仁賢每見如。 因看魯褒論，何處是吾廬？ 〔 李給事 〕李給事指李中敏，元和時進士及第，性剛直敢言，與杜牧、李甘交好，志趣相同。曾在江西觀察使沈傳師幕中做判官，與杜牧同僚，後來做侍御史。文宗大和時，鄭注勾結宦官王守澄誣陷宰相宋申錫，大家都怕他。大和六年，大旱，李中敏這時做司門員外郎，上書給文宗，請斬鄭注而雪宋申錫之冤，文宗不聽。李中敏請病假歸潁陽。後來鄭注被殺，朝廷又召李中敏為司勛員外郎，遷給事中。宦官仇士良以開府階蔭其子，李中敏說：「開府階誠宜蔭子，謁者監（仇士良的官名）何由有兒？」仇士良慚愧而憤怒，於是李中敏又被貶為婺州刺史。〔 皂囊 〕見前《長安雜題長句六首》詩注。〔 元禮二句 〕東漢李膺，字元禮，潁川襄城人，為烏桓校尉，以公事免官，還居綸氏，教授常千人。李膺後來以反對宦官著稱。馮集梧《樊川詩集注》：「緱氏，《英華》作綸氏。彭叔夏《辯證》云：『李膺本潁川人，綸氏屬潁川，膺免官歸潁川（按《文苑英華辯證》作「歸綸氏」，馮氏引文誤），教授常千人，而集誤作緱氏。』」此處是以李膺比李中敏。江充，漢武帝時人，為人奸險，曾誣陷漢武帝的太子劉據。漢武帝曾在犬台宮召見江充。此處是以江充比鄭注。胡震亨《唐音癸簽》卷四引楊仲弘說：「用事不可著跡，只使影子可也，雖死事亦當活用。」注云：「如杜牧贈李中敏『元禮退歸綸氏學，江充來見犬台宮』，中敏嘗論鄭注，以注比江充。以中敏之歸潁陽，比李膺之歸綸氏教授，可謂極切。」〔 紛紜二句 〕此二句指文宗大和九年十一月的「甘露之變」。李訓、鄭注得到文宗的信任，謀劃除掉宦官。大和九年十一月壬戌日早朝時，埋伏軍隊，詐稱左金吾廳事後有甘露，想騙宦官們去看，因而將他們殺掉。當時宦官仇士良等看破了這個計劃用意，立刻將文宗擁進宮去。仇士良命令他所統率的神策兵從宮中亂殺出來，將朝官、兵士以及長安城中的人民殺死千餘人，後來又逮捕宰相王涯、賈□及李訓、鄭注等，誣以謀反之罪，全都殺掉，親屬不問親疏皆處死。「鑕」，是斧子，鑕是腰斬之具，如今鍘刀。「殷」，見前《郡齋獨酌》詩注。〔 曲突徙薪 〕《漢書·霍光傳》記載有人上書於漢宣帝，談到這樣一個故事：「客有過主人者，見其灶直突（煙囪），傍有積薪。客謂主人更為曲突，遠徙其薪，不者且有火患。主人默然不應，俄而家果失火。」後人用「曲突徙薪」，表示能思患預防之意。此處指能預知鄭注之奸而加以彈劾之事。〔 可憐二句 〕劉校尉指西漢劉向，他曾做過中壘校尉。漢元帝信任宦官弘恭、石顯，石顯為中書令，專權亂政，劉向上書於元帝，請罷黜弘恭、石顯，因而被弘恭、石顯誣陷下獄。此處是以劉向比李中敏，以石顯比仇士良。〔 魯褒論 〕西晉政治腐化，官吏貪污，賄賂公行，魯褒作《錢神論》以諷刺當世。 過勤政樓 千秋令節名空在， 承露絲囊世已無。 唯有紫苔偏稱意， 年年因雨上金鋪。 〔 勤政樓 〕在興慶宮內。宣宗未即帝位時，住在興慶里，即位後，以興慶里舊邸為興慶宮，後來在西南修樓，西面題曰「花萼相輝之樓」，南面題曰「勤政務本之樓」。（《唐會要》卷三十）〔 千秋二句 〕唐玄宗生於八月初五日，以是日為千秋節。《唐會要》卷二十九《節日》：「開元十七年八月五日，左丞相源乾曜、右丞相張說等上表，請以是日為千秋節，著之甲令，布於天下，咸令休假，群臣當以是日進萬壽酒，王公戚里進金鏡綬帶，士庶以絲結承露囊，更相遺問，村社作壽酒宴樂，名賽白帝，報田神。制曰：『可。』」〔 金鋪 〕是銅製的鋪首，作龜蛇之形，附著門上，用以銜環者。 《新唐書》卷二十二《禮樂志》：「千秋節者，玄宗以八月五日生，因以其日名節，而君臣共為荒樂，當時流俗多傳其事以為盛。其後巨盜起，陷兩京，自此天下用兵不息，而離宮苑囿遂以荒堙。」參看這段記載可以領悟杜牧此詩托諷之意。 題魏文貞 蟪蛄寧與雪霜期， 賢哲難教俗士知。 可憐貞觀太平後， 天且不留封德彝。 魏文貞即是魏徵，「文貞」是他死後的諡號。《新唐書》卷九十七《魏徵傳》：「於是帝（指唐太宗）即位四年，歲斷死二十九，幾至刑措，米斗三錢。先是，帝嘗嘆曰：『今大亂之後，其難治乎？』徵曰：『大亂之易治，譬飢人之易食也。』帝曰：『古不雲善人為邦百年，然後勝殘去殺邪？』答曰：『此不為聖哲論也。聖哲之治，其應如響，期月而可，蓋不其難。』封德彝曰：『不然。三代之後，澆詭日滋。秦任法律，漢雜霸道，皆欲治不能，非能治不欲。徵書生，好虛論，徒亂國家，不可聽。』徵曰：『五帝、三王不易民以教，行帝道而帝，行王道而王，顧所行何如爾。……若人漸澆詭，不復返樸，今當為鬼為魅，尚安得而化哉？』德彝不能對。……帝納之不疑。至是天下大治。……東薄海，南逾嶺，戶闔不閉，行旅不齎糧，取給於道。帝謂群臣曰：『此徵勸我行仁義，既效矣。惜不令封德彝見之！』」此詩即是就這件事而發的慨嘆。封德彝認為三代以後，民情澆詭所以無法治好，將世亂之過歸於人民，而封建統治者反倒不負任何責任，這完全是很反動的論調。魏徵認為人民是古今一樣，並不澆詭，只看君王是不是好，是不是肯勵精圖治。他鼓勵唐太宗效法古時聖哲的君主，修明政治，減輕剝削，終於出現了「貞觀之治」。杜牧稱讚魏徵而斥責封德彝，說他識見短淺，如同蟪蛄之不知霜雪，蟪蛄是蟬的一種，它的壽命很短，只生活在夏季，所以《莊子·逍遙遊》說：「蟪蛄不知春秋。」 念昔游（選二） 十載飄然繩檢外， 樽前自獻自為酬。 秋山春雨閒吟處， 倚遍江南寺寺樓。 李白題詩水西寺 ， 古木回岩樓閣風。 半醒半醉游三日， 紅白花開山雨中。 周紫芝《竹坡詩話》：「杜牧之嘗為宣城幕，游涇溪水西寺，……」按杜牧凡兩度為宣州幕，一在沈傳師幕中，二在崔鄲幕中，游涇縣水西寺在何時不可考。 〔 獻酬 〕古時行飲酒禮，主人酌賓為獻；賓既酌主人，主人又自飲酌賓為酬。〔 水西寺 〕唐涇縣（今安徽涇縣）有水西山，下臨涇溪，林壑幽邃，有南齊永明中崇慶寺，俗名水西寺。 過華清宮絕句三首 長安回望繡成堆， 山頂千門次第開。 一騎紅塵妃子笑， 無人知是荔枝來。 新豐綠樹起黃埃， 數騎漁陽探使回 。 霓裳一曲千峰上， 舞破中原始下來。 萬國笙歌醉太平， 倚天樓殿月分明。 雲中亂拍祿山舞， 風過重巒下笑聲。 唐長安東二十里有驪山，上有溫泉，唐玄宗在驪山之上修華清宮，天寶年中，他常攜帶楊貴妃及親貴寵臣來此遊樂。杜牧有《華清宮三十韻》詩，其中有「雨露偏金穴，乾坤入醉鄉。玩兵師漢武，回手倒干將」諸句，也是諷刺唐玄宗的。溫飛卿《華清宮和杜舍人》詩，即是和杜牧此詩的，故知此詩是大中五六年間杜牧為中書舍人時所作。至於《過華清宮絕句》是否同時所作，不能確定。 〔 一騎二句 〕李肇《唐國史補》卷上：「楊貴妃生於蜀，好食荔枝。南海所生，尤勝蜀者，故每歲飛馳以進。然方暑而熟，經宿則敗，後人皆不知之。」杜甫《病橘》詩：「憶昔南海使，奔騰獻荔支。百馬死山谷，到今耆舊悲。」但是據宋人蘇軾等的意見，當時進獻於楊貴妃的荔枝是蜀南涪州所產的，不是嶺南的。《說郛》卷二十四，宋彭乘《墨客揮犀》：「杜牧華清宮詩云『長安西望繡成堆，……』尤膾炙人口，據唐記，明皇帝以十月幸驪山，至春即還宮，是未嘗六月在驪山也，然荔枝盛暑方熟。詞意雖美而失事實。」按杜牧此詩是過華清宮時想到唐玄宗晚年的荒淫，而加以諷刺，這兩句詩的用意正如謝枋得所說：「明皇天寶間，涪州貢荔枝，到長安，色香不變，貴妃乃喜。州縣以郵傳疾走稱上意，人馬僵斃，相望於道。『一騎紅塵妃子笑，無人知是荔枝來。』形容走傳之神速如飛，人不見其為何物也。又見明皇致遠物以悅婦人，窮人之力，絕人之命，有所不顧，如之何不亡？」（《註解選唐詩》卷三）至於玄宗攜貴妃游華清宮與遠道供荔枝是否在同時，並無多大關係，因為作詩不是寫歷史，不是作考據，讀詩時貴悉知其意，無須沾滯於這些地方。〔 新豐〕 漢新豐故城在唐昭應縣（陝西臨潼）東十八里，驪山即在昭應縣境。〔 漁陽 〕秦漢漁陽郡在今北京東北一帶，此處借用漁陽指安祿山所鎮守的幽州。〔 霓裳 〕《霓裳羽衣曲》，唐玄宗開元時所造。〔 祿山舞 〕安祿山身體極肥，仍能在唐玄宗面前作胡旋舞。 登樂遊原 長空澹澹孤鳥沒， 萬古銷沉向此中。 看取漢家何似業？ 五陵無樹起秋風。 〔 樂遊原 〕見前《將赴吳興登樂遊原一絕》詩注。〔 何似業 〕就是什麼樣的事業之意。有的本子作「何事業」，也講得通。〔 五陵 〕漢時人常說「長安五陵」，指西漢五個皇帝的墳墓，即是長陵（高帝墳）、安陵（惠帝墳）、陽陵（景帝墳）、茂陵（武帝墳）、平陵（昭帝墳）。西漢皇帝的墳陵，經漢末三國兵亂，都被發掘。 讀韓杜集 杜詩韓集愁來讀， 似倩麻姑癢處抓。 天外鳳凰誰得髓？ 無人解合續弦膠。 〔 杜詩韓集 〕宋人引杜牧此句，常作「杜詩韓筆」，或當是所見本如此。南朝人謂文為筆，常以詩與筆對言，杜牧蓋本此。「杜」指杜甫，是唐代最偉大的詩人，他的詩的思想性與藝術性都達到最高峰，後人稱他為「詩史」或「詩聖」。「韓」指韓愈，是唐代古文家，也善於作詩。他創為古文，也就是一種樸素明暢接近人民語言的散文體，以矯正魏晉南北朝以來駢文的流弊。〔 似倩句 〕《太平廣記》卷六十引《神仙傳》說，仙人麻姑的手爪長如鳥爪，蔡經心中想：如果脊背癢時，能得麻姑的手爪爬背，應當是很舒服。句中「抓」字，讀如爪的平聲，搔也。有的本子即作「搔」字。〔 天外二句 〕《十洲記》中記載，鳳鱗洲在西海中，洲上有鳳凰麒麟數萬，以鳳嘴與麟角合煮成膠，可以接續已斷的弓弦。此二句是說，無人能繼續杜甫、韓愈在詩文上的高度成就。何薳指出，杜牧此處用「髓」字是錯誤的，煎膠用的是鳳嘴，不是鳳髓。（《春渚紀聞》卷七）不過，讀詩時也不必這樣拘看，就修辭而論，如果說「天外鳳凰誰得嘴」，反倒不好。 送國棋王逢 玉子紋楸一路饒， 最宜檐雨竹蕭蕭。 羸形暗去春泉長， 拔勢橫來野火燒。 守道還如周伏柱， 鏖兵不羨霍嫖姚。 得年七十更萬日， 與子期於局上銷。 〔 國棋王逢 〕國棋即是棋中的國手。王逢，生平不詳。〔 玉子紋楸 〕玉做的圍棋子，楸木做的圍棋局。〔 羸形二句 〕此二句形容王逢棋術之妙，譬如有一塊棋，最初看來形勢似乎是單弱的，但是他可以使它漸漸壯大起來，如春泉之暗長，等到他的棋得手以後，著著占先，如野火之橫燒，對方難以應付。〔 守道二句 〕此二句稱讚王逢圍棋戰略的高明。「周伏柱」指老聃，他曾為周柱下史。「霍嫖姚」指霍去病，漢武帝時名將，作戰敢於深入殺敵，他曾為票姚校尉，故稱「霍嫖姚」。漢武帝稱道他的戰績，說他「鏖皋蘭下」，「鏖」音敖，苦戰多殺之義。王逢下棋者不是短兵相接，像霍去病那樣，硬殺硬打，而是運用老子道家之術，如欲取先予、以退為進、以柔克剛等等策略制服對方。以上四句詩是稱頌王逢，也是杜牧自道下棋的心得。〔 得年句 〕馬永卿《嬾真子》卷五：「『七十更萬日』者，牧之是時年四十二三，得至七十，猶有萬日。」 自貽 杜陵蕭次君，遷少去官頻。 寂寞憐吾道，依稀似古人。 飾心無彩繢，到骨是風塵。 自嫌如匹素，刀尺不由身。 〔杜陵二句 〕西漢蕭育，字次君，他原是東海郡蘭陵縣（山東舊嶧縣東五十里）人，他父親蕭望之遷居杜陵（漢宣帝墳墓所在，在長安南），所以就成為杜陵人。蕭育為人嚴猛剛直，做官常常免去，很少升遷。杜牧是以蕭次君自比。〔 匹素 〕見《杜秋娘詩》注。 長安秋望 樓倚霜樹外，鏡天無一毫。 南山與秋色，氣勢兩相高。 〔 南山 〕即終南山。 獨酌 窗外正風雪，擁爐開酒缸。 何如釣船雨，蓬底睡秋江！ 潤州二首（選一） 向吳亭東千里秋， 放歌曾作昔年游。 青苔寺里無馬跡， 綠水橋邊多酒樓。 大抵南朝皆曠達， 可憐東晉最風流。 月明更想桓伊在， 一笛聞吹出塞愁。 〔 潤州 〕見前《杜秋娘詩》注。〔 向吳亭 〕影宋本及影明本《樊川文集》均作「句吳亭」，「句」字誤，茲據馮集梧《樊川詩集注》校改。馮注引《孔氏雜記》：「向吳亭在潤州官舍。杜牧之《潤州》詩：『向吳亭東千里秋。』陸龜蒙詩：『秋來懶上向吳亭。』今刻牧之集者改為『句吳亭』，失之矣。」〔 大抵二句 〕魏晉之時，清談盛行。清談名士崇尚老莊，行為曠達，這種風氣一直流傳到東晉南朝。〔 桓伊 〕東晉時人，善吹笛。王徽之（子猷）出都，遇桓伊於岸上，王徽之派人對桓伊說：聽說你善吹笛，請你吹一回我聽聽。桓素聞王名，即下車吹了三調，吹畢，上車而去。〔 出塞 〕漢橫吹曲名，李延年造。 江南春絕句 千里鶯啼綠映紅， 水村山郭酒旗風。 南朝四百八十寺， 多少樓台煙雨中！ 〔 南朝句 〕南朝皇帝諸王及高門世族多好佛，梁武帝尤甚，所以建康佛寺很多，梁郭祖深曾說：「都下佛寺，五百餘所。」 初冬夜飲 淮陽多病偶求歡， 客袖侵霜與燭盤。 砌下梨花一堆雪， 明年誰此憑欄干？ 杜牧自會昌二年春出為黃州刺史，會昌四年九月遷池州刺史，會昌六年九月又遷睦州刺史，首尾五年中，換了三個地方，此詩可能是為睦州刺史時所作，末句有不知明年又在何處之意。 〔 淮陽多病 〕西漢汲黯因為剛直敢言，數切諫，不得久留於朝廷，出為東海太守，汲黯多病臥，不治事。有一次被任命為淮陽太守，汲黯對武帝說：「臣常有狗馬病，力不能任郡事。」杜牧此詩用「淮陽多病」，是以汲黯自比，說自己出守外郡抑鬱不得志的心情。〔 砌下句 〕蘇東坡「惆悵東欄一株雪」從此出。〔 憑 〕讀去聲。 柳絕句 數樹新開翠影齊， 倚風情態被春迷。 依依故國樊川恨， 半掩村橋半拂溪。 〔 樊川 〕見前《憶游朱坡四韻》詩注。 題禪院 觥船一棹百分空， 十歲青春不負公。 今日鬢絲禪榻畔， 茶煙輕揚落花風。 〔 觥船句 〕「觥」音公，古時酒器，以兕角製成，也有用銅製的。觥船就是載有酒的船。《三國志·吳主傳》裴注引《吳書》：「鄭泉……性嗜酒，其閒居每曰：『願得美酒滿五百斛船，以四時甘脆置兩頭，反覆沒飲之，憊即住而啖餚膳。酒有斗升減，隨即益之，不亦快乎！』」杜牧此句詩是暗用鄭泉語意。 哭李給事中敏 陽陵郭門外，坡陁丈五墳。 九泉如結友，茲地好埋君 。 李給事是李中敏，見前《李給事二首》詩注。陽陵是漢景帝墳墓，附近一帶地方在漢代即為陽陵縣，在今陝西咸陽縣東。詩中原註：「朱雲葬陽陵郭外。」漢朱雲正直敢言，曾上書於漢成帝，請斬佞臣張禹頭，因為李中敏也是正直敢言，曾上書請斬鄭注，所以杜牧說李中敏最好也埋在這裡，在九泉中可與朱雲結友。但是據《漢書·朱雲傳》，他死後葬於平陵東郭外，並未葬於陽陵，杜牧可能是記錯了。 〔 坡陁 〕或作「陂陁」，音頗駝。高下不平也。 赤壁 折戟沉沙鐵未銷， 自將磨洗認前朝。 東風不與周郎便， 銅雀春深鎖二喬。 〔 赤壁 〕在今湖北嘉魚縣東北長江南岸。東漢獻帝建安十三年（208年），曹操即得荊州，沿江南下，欲一舉而取江東，孫權、劉備聯軍抗曹，由周瑜率領，擊敗曹軍於赤壁，曹操退回北方，孫權遂保有江南。〔 東風句 〕周郎指周瑜。周瑜隨孫策來吳將兵，時年二十四，吳中呼為「周郎」。周瑜迎擊曹操於赤壁，用黃蓋之計，由黃蓋詐降曹操，率戰船數十艘，其中裝滿燥荻枯柴，灌以魚膏，揚帆開向曹軍，同時舉火，風盛火猛，燒盡曹軍戰船，延及岸上，曹軍大敗。〔 銅雀台 〕銅雀台，曹操所築，在鄴，台高十丈，有屋百一間。曹操常在台上聽諸妓妾作樂。二喬即大喬、小喬，皖縣喬公（《三國志》作「橋」）之二女，周瑜從孫策攻皖，得二喬，孫策自娶大喬，周瑜娶小喬。 馮集梧《樊川詩集注》：「《許彥周詩話》：杜牧之《赤壁》詩，折戟沉沙云云，意謂赤壁不能縱火，為曹公奪二喬置之銅雀台上也。孫氏霸業，系此一戰，社稷存亡，生靈塗炭都不問，只恐捉了二喬，可見措大不識好惡。按：詩不當如此論，此直村學究讀史見識，豈足與語詩人言近指遠之故乎。」馮集梧的意見是對的，讀任何詩時，都不應當有這種村學究式的見識。 泊秦淮 煙籠寒水月籠沙， 夜泊秦淮近酒家。 商女不知亡國恨， 隔江猶唱後庭花。 〔 秦淮 〕秦淮水源出江蘇溧水縣東北，西北流，橫貫南京城，流入長江。此水是秦時所開鑿的，故名秦淮。〔 後庭花 〕陳後主荒淫好聲色，作《玉樹後庭花》曲，終日在後宮與妃嬪宮女以及狎客等，飲酒賦詩，歌舞作樂，不理政事，終至亡國。 陳寅恪先生說：「牧之此詩所謂隔江者，指金陵與揚州二地而言。此商女當即揚州之歌女，而在秦淮商人舟中者。夫金陵，陳之國都也。《玉樹後庭花》，陳後主亡國之音也。此來自江北揚州之歌女，不解陳亡之恨，在其江南故都之地，尚唱靡靡遺音。牧之聞其歌聲，因為詩以詠之耳。」（《元白詩箋證稿》第五章） 題桃花夫人廟 細腰宮裡露桃新， 脈脈無言度幾春？ 至竟息亡緣底事， 可憐金谷墮樓人。 〔 桃花夫人廟 〕湖北黃陂東三十里有桃花夫人廟，祭祀息夫人。息夫人是春秋時陳侯之女，姓媯，嫁給息國的君主，故稱息媯。楚文王聽說她生得很美，於是滅掉息國，將她搶了回來，做自己的夫人。息夫人在楚宮生了兩個兒子，但是始終沒有開口說過話。楚文王問她，她說：「吾以婦人而事奉兩個丈夫，縱然不能死，我又有什麼可說的呢？」〔 細腰宮 〕古時楚靈王好細腰，所以「細腰宮」就是指楚宮。〔 脈脈 〕《古詩十九首》中「迢迢牽牛星」一首：「盈盈一水間，脈脈不得語。」「脈脈」是相視貌。〔 至竟 〕到底。《說郛》卷十七，《希通錄》：「杜牧之息夫人廟詩：『至竟息亡緣底事，可憐金谷墜樓人。』至竟，畢竟也。」〔 底事 〕何事。「底」字作「何」字用，開始於南北朝，唐宋人詩文中多用之。（王力《漢語史稿》中冊）〔 金谷墮樓人 〕見前《金谷園》詩注。 書懷寄中朝往還 平生自許少塵埃， 為吏塵中勢自回。 朱紱久慚官借與， 白頭還嘆老將來。 須知世路難輕進， 豈是君門不大開？ 霄漢幾多同學伴， 可憐頭角盡卿材。 〔 中朝 〕指朝廷。〔 朱紱 〕「紱」音弗，通黻。古時士大夫祭服中的蔽膝。此處用「朱紱」指緋衣，唐代官刺史者可以借緋，已詳《新轉南曹未敘朝散初秋暑退出守吳興書此篇以自見志》詩注。杜牧作此詩大概是在做外州刺史時。〔 將來 〕將是動詞，將來是帶來或送來之義。〔 霄漢 〕「霄」是雲霄，「漢」是天河。「霄漢」比方做官居高位如同在天上雲漢間。 寄揚州韓綽判官 青山隱隱水遙遙， 秋盡江南草木凋。 二十四橋明月夜， 玉人何處教吹簫？ 〔 韓綽判官 〕韓綽事跡不詳。《樊川文集》卷三有《哭韓綽》詩。唐代觀察使節度使屬下都有判官，韓綽在揚州，大概是做淮南節度使判官。〔 草木凋 〕影宋本及影明本《樊川文集》均作「草木凋」，其他本子中有作「草未凋」者。段玉裁認為應作「草未凋」，他說：「杜牧之『秋盡江南草木凋』，本作『草未凋』，坊本尚有不誤者，作『草木凋』尚何意味哉？」（《經韻樓集》卷八《與阮芸台書》）專就一句論，固然是「草未凋」意味較好，但是據全首意思來看，杜牧這首詩是「厭江南之寂寞，思揚州之歡娛，情雖切而辭不露」（謝枋得《註解章泉澗泉二先生選唐詩》卷三），而「秋盡江南草木凋」，正是說明寂寞，似不必改為「草未凋」。〔 二十四橋 〕唐時揚州繁盛，城南北十五里一百一十步，東西七里三十步，共有二十四個橋，沈括《補筆談》記其橋名。 鄭瓘協律 廣文遺韻留樗散， 雞犬圖書共一船。 自說江湖不歸事， 阻風中酒過年年。 〔 鄭瓘協律 〕鄭瓘（音貫）事跡不詳。《新唐書》卷七十五上《宰相世系表》滎陽鄭氏北祖房有鄭瓘，官登州戶曹參軍，不知即是杜牧贈詩之鄭瓘否？協律郎是官名，屬太常寺，正八品。〔 廣文句 〕廣文指鄭虔，唐玄宗時人，曾做廣文館博士。鄭虔在文學藝術上成就很高，唐玄宗稱讚他「詩書畫三絕」。他與杜甫交情極好，杜甫贈他的詩有「鄭公樗散鬢成絲」句。「樗」音抒，是一種樹，也名臭椿，木材不好，所以「樗散」就是說樗木散材不中繩墨的意思。〔 中酒 〕見前《睦州四韻》詩注。 題村舍 三樹稚桑春未到， 扶床乳女午啼飢。 潛銷暗鑠歸何處？ 萬指侯家自不知。 〔 萬指侯家 〕「萬指」是一萬個手指，也就是一千人。「萬指侯家」是說有一千個奴婢的侯家。 江上偶見絕句 楚鄉寒食橘花時， 野渡臨風駐彩旗。 草色連雲人去住， 水紋如縠燕差池。 〔 寒食 〕寒食是一個節。《荊楚歲時記》：「冬至後一百五日，謂之寒食，禁火三日。」〔 彩旗 〕古時寒食清明設鞦韆戲，插彩旗為飾。（周汝昌說）〔 縠 〕是一種有縐紋的綢子。〔 差池 〕《詩經·邶風·燕燕》：「燕燕于飛，差池其羽。」燕飛時必差池其羽，即是張舒其尾翼參差不齊。 送隱者一絕 無媒徑路草蕭蕭， 自古雲林遠市朝。 公道世間唯白髮， 貴人頭上不曾饒。 寄遠 前山極遠碧雲合， 清夜一聲《白雪》微。 欲寄相思千里月， 溪邊殘照雨霏霏。 〔 白雪 〕古樂曲名。〔 欲寄二句〕 謝莊《月賦》：「美人邁兮音塵闕，隔千里兮共明月。」杜牧此兩句詩暗用謝莊賦語，意思是說，本來想因明月而寄相思，無奈天不作美，又下起雨來。 有寄 雲闊煙深樹，江澄水浴秋。 美人何處在？明月萬山頭。 遣懷 落魄江南載酒行， 楚腰腸斷掌中輕。 十年一覺揚州夢， 占得青樓薄倖名。 〔 落魄 〕倒霉不得志的意思。〔 楚腰 〕古時楚靈王好細腰，所以「楚腰」就是指女子的細腰。〔 掌中輕 〕漢成帝的皇后趙飛燕身輕，能在掌上舞。〔 揚州夢 〕唐代揚州繁華，妓館甚多，杜牧三十一二歲時，在揚州為牛僧孺淮南節度使府掌書記，縱情聲色，經常流連於妓館中，所謂「揚州夢」即指此事。參看前《贈別二首》詩注。〔 青樓 〕漢魏六朝人作品中用「青樓」指華美精緻的樓房，因此歌詠美人，常用「青樓」，如曹植《美女篇》：「青樓臨大路，高門結重關。」杜牧此處用「青樓」指揚州妓女住所，於是後人用「青樓」遂專指妓院。 贈漁父 蘆花深澤靜垂綸， 月夕煙朝幾十春。 自說孤舟寒水畔， 不曾逢著獨醒人。 〔 綸〕 釣魚的繩子。〔 獨醒人 〕《史記·屈原賈生列傳》說，楚頃襄王放逐屈原，屈原至於江濱，漁父見而問之曰：「子非三閭大夫歟？何故而至此？」屈原曰：「舉世混濁而我獨清，眾人皆醉而我獨醒，是以見放。」 嘆花 自是尋春去校遲， 不須惆悵怨芳時。 狂風落盡深紅色， 綠葉成陰子滿枝。 此詩不見於《樊川文集》而見於《外集》，最早則見於晚唐人高彥休《唐闕史》中。（《太平廣記》卷二百七十三「杜牧」條引《唐闕文》載此詩及其故事。《唐闕文》疑即《唐闕史》之誤，其中詞句與今本《唐闕史》頗有出入。）今選錄此詩，字句即依《太平廣記》所引《唐闕史》。《唐闕史》記這首詩有一個故事。故事的大概是這樣：杜牧佐沈傳師江西、宣州幕時，曾游湖州，見一民間女子，年十餘歲，生得極美，杜牧遂與她母親約定說：「等我十年，不來然後嫁。」並以重幣結之。此後杜牧時時以湖州為念。「會（周）墀為相，乃並以三箋干墀，乞守湖州，意以弟□目疾，冀於江外療之。大中三年，始授湖州刺史，比至郡，則已十四年矣。」所約的女子已嫁人三年而生三子。杜牧叫了她的母親來問，說：「你已經把女兒許我，為何失信？」她的母親回答說：「你定約十年，等你十年不來而後嫁，嫁已三年了。」杜牧想了一想：「她的話有道理，不可勉強。」於是又送了她許多禮物，放她去了，因賦此詩以自傷。如果就杜牧平生風流倜儻喜好聲色的行為看來，這種事情的可能性是有的，但是《唐闕史》所記這個故事是否全是事實，很可懷疑，因為有些地方與杜牧行跡及史事不合。杜牧出守湖州，在大中四年，非三年，其時周墀已罷相，杜牧當然不是以三箋干墀。又杜牧佐沈傳師江西及宣州幕，在大和二年十月至七年四月（828—833年），下距大中四年為湖州刺史時，在十七年以上，也不止十四年。所以此段故事的真實性很可懷疑，因此不將這首詩選在大中四年的編年詩中而選錄於此。 〔 校 〕同「較」。 早春題真上人院 清羸已近百年身， 古寺風煙又一春。 寰海自成戎馬地， 唯師曾是太平人。 程大昌《演繁露續集》卷六「唯師曾是太平人」條：「唐天寶間，有真上人者，至杜牧之時，其人年已近百歲，故題其寺曰：『清羸已近百年身，古寺風煙又一春。寰海自成戎馬地，唯師曾是太平人。』此意最遠，不言其道行，獨以其年多嘗見天寶時事也。」 山行 遠上寒山石徑斜， 白雲生處有人家。 停車坐愛楓林晚， 霜葉紅於二月花。 〔坐 〕因為也。自漢以來「坐」字即有此用法，如《陌上桑》「來歸相怨怒，但坐觀羅敷」。〔 楓 〕楓樹的葉子經秋而紅，很美麗。 寓言 暖風遲日柳初含， 顧影看身又自慚。 何事明朝獨惆悵？ 杏花時節在江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