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牧詩選 · 編年選錄 二
雪中書懷
臘雪一尺厚,雲凍寒頑痴。
孤城大澤畔,人疏煙火微。
憤悱欲誰語,憂慍不能持。
天子號仁聖,任賢如事師。
凡稱曰治具,小大無不施。
明庭開廣敞,才俊受羈維。
如日月縆 升,若鸞鳳葳蕤。
人才自朽下,棄去亦其宜。
北虜壞亭障,聞屯千里師。
牽連久不解,他盜恐旁窺。
臣實有長策,彼可徐鞭笞。
如蒙一召議,食肉寢其皮。
斯乃廟堂事,爾微非爾知。
向來躐等語,長作陷身機。
行當臘欲破,酒齊 不可遲。
且想春候暖,瓮間傾一卮。
會昌二年八月,回鶻烏介可汗率眾侵擾北邊,突入大同川,驅掠人口與牛馬,攻雲州(山西大同)城門,朝廷下詔發陳、許、徐、汝、襄陽諸處兵屯太原(山西太原市西南舊晉源縣)及振武(唐振武軍治所在今內蒙古自治區和林格爾)、天德(唐天德軍治所在今內蒙古自治區烏喇特旗西北)以防禦回鶻。此詩中有「北虜壞亭障,聞屯千里師」句,即指此事,而「孤城大澤畔,人疏煙火微」則是說守黃州,所以知道此詩是會昌二年作。此詩也可以看出杜牧憂念邊防及懷才不得施展之意,《唐音癸簽》卷十一就指出「北虜壞亭障」以下十餘句,「以排調語抒孤憤」,與韓愈《贈張道士》詩「意象如一」。
〔 孤城句 〕黃州城附近湖泊很多,有樟松湖、團風湖、竹根潭、零殘湖、鮑湖等,所以說「大澤畔」。〔 憤悱 〕憂鬱不舒。〔 如日月句 〕《詩經·小雅·天保》:「如月之恆,如日之升。」恆,弦也。意思是說如月上弦,如日初升。此處用「□」,與「恆」通。〔 葳蕤 〕垂下貌。此處是形容鸞鳳羽毛的盛美。〔 人才二句 〕這兩句是杜牧憤慨之詞,上文說君主聖明,才俊進用,此處接著說自己才能朽下則棄去不用,遠守僻郡,是應當的。〔 亭障 〕古時防邊築亭,置戍卒守望,謂之「亭障」。〔 臣實句 〕杜牧有抵禦回鶻的具體方策,見於他後來所作的《上李太尉論北邊事啟》(《樊川文集》卷十六)。〔 廟堂 〕朝廷。〔 躐等 〕「躐」音獵,不按次序謂之躐等。〔 行當句 〕「行」,將也。「臘欲破」即是說臘月將要過去了。〔 酒齊 〕「齊」讀作劑。古時造酒有所謂「五齊」,就是造酒法分清濁五等。〔 卮 〕音支,酒杯。
雨中作
賤子本幽慵,多為俊賢侮。
得州荒僻中,更值連江雨。
一褐擁秋寒,小窗侵竹塢。
濁醪氣色嚴,皤腹瓶罌古。
酣酣天地寬,恍恍嵇劉伍。
但為適性情,豈是藏鱗羽?
一世一萬朝,朝朝醉中去。
杜牧於會昌二年春出守黃州,到會昌四年九月遷池州刺史,在黃州約兩年半。此首及以下《齊安郡晚秋》等五首都是在黃州時所作,不能確定為何年。
〔 賤子 〕古人自謙之稱。杜甫《奉贈韋左丞丈二十二韻》詩:「丈人試靜聽,賤子請具陳。」〔 慵 〕懶也。〔 皤腹 〕「皤」音婆,大肚子。〔 罌 〕瓶也。〔 嵇劉 〕嵇康與劉伶,魏晉間竹林七賢中的人物,都喜好飲酒,劉伶曾作《酒德頌》。
齊安郡晚秋
柳岸風來影漸疏,
使君家似野人居。
雲容水態還堪賞,
嘯志歌懷亦自如。
雨暗殘燈棋欲散,
酒醒孤枕雁來初。
可憐赤壁爭雄渡,
唯有蓑翁坐釣魚。
〔 齊安郡〕 即是黃州。隋代政治區劃,自煬帝時,改州為郡,唐高祖武德元年改郡為州,玄宗天寶元年又改州為郡,肅宗時又改郡為州,所以唐代每州都還有一個郡名。黃州的郡名是齊安。〔 赤壁 〕湖北省長江沿岸有兩個赤壁,一在嘉魚縣東北長江南岸,一在黃岡縣西北長江濱,下有赤鼻磯。孫權、劉備聯合打敗曹操的地方是嘉魚縣的赤壁,在武漢西南,因為當時曹操自巴丘(岳陽)順江東下,周瑜、劉備自夏口(今漢口)迎擊,所以在嘉魚縣的赤壁交戰。至於武漢以東黃岡縣城外的赤壁,則與赤壁之戰無關。不過後人不察,往往弄錯。杜牧在黃州作此詩有「赤壁爭雄」之語,他大概是將黃岡的赤壁誤認為是孫劉與曹操作戰的赤壁了。宋朝蘇軾謫居黃州時,作《赤壁賦》,也聯想到曹操赤壁之戰,是與杜牧犯了同樣的疏誤。〔 可憐二句 〕謂歷史上的封建統治者稱雄爭霸,烜赫一時,世易時移,化為烏有,而勞動人民反倒能長據江山勝跡,與前邊所選《題橫江館》詩同意相得。
齊安郡中偶題二首
兩竿落日溪橋上,
半縷輕煙柳影中。
多少綠荷相倚恨,
一時回首背西風!
秋聲無不攪離心,
夢澤蒹葭楚雨深。
自滴階前大梧葉,
干君何事動哀吟?
〔 夢澤 〕即雲夢澤,在先秦時,雲夢澤地區甚廣,方八九百里,西起今湖北松滋、荊門,東至今黃岡,麻城,北抵安陸,南逾大江。漢以後,雲夢澤範圍漸縮小,此處用「夢澤」,大概是指黃岡附近諸湖泊,是古雲夢澤的遺蹟。
齊安郡後池絕句
菱透浮萍綠錦池,
夏鶯千囀弄薔薇。
盡日無人看微雨,
鴛鴦相對浴紅衣。
題齊安城樓
鳴軋江樓角一聲,
微陽瀲瀲落寒汀。
不用憑欄苦回首,
故鄉七十五長亭。
〔 角 〕古時軍中的一種樂器。〔 汀 〕水際平地也。小洲亦曰汀。〔 故鄉句 〕古時三十里一驛,驛有亭,供人休息。杜牧故鄉是京都長安,據唐代里數計算,黃州離長安二千二百五十五里(《通典》卷一百八十三《州郡》),正是七十五驛,所以說「故鄉七十五長亭」。
蘭溪
蘭溪春盡碧泱泱,
映水蘭花雨發香。
楚國大夫憔悴日,
應尋此路去瀟湘。
吳曾《能改齋漫錄》卷九「兩蘭溪縣」條:「蘭溪在唐,為兩縣名。一屬蘄州,一屬婺州。杜牧之詩『蘭溪春盡水泱泱』,蓋蘄州之蘭溪也。杜守黃州作此詩,黃承蘭溪下流故耳。」馮集梧《樊川詩集注》引《古今詩話》:「蘭溪自黃州麻城出,東南流入大江。」二十年前,我在浙江大學講授唐詩,並發表我所作的《杜牧之年譜》,當時中國文學系同學徐扶明君(湖北浠水人)作《杜牧之〈蘭溪〉詩考》,他認為唐代的蘭溪即是今日的浠水,源出英山縣,西南流至蘭溪鎮入長江,並不經麻城,也不是向東南流,《古今詩話》的說法是錯的。杜牧所游的蘭溪即在蘭溪鎮,鎮東一里多路,有竹林磴,為箬竹山群峰之一,其處多蘭,杜牧來游,蓋在此地。蘭溪鎮在黃州城東南七十里,沿江而下,也極方便。徐君的意見是正確的,可以幫助我們對於《蘭溪》詩的了解。
〔 楚國二句 〕楚國大夫指屈原,因為屈原做過三閭大夫。《史記·屈原列傳》說:「屈原至於江濱,披髮行吟澤畔,顏色憔悴,形容枯槁。」杜牧大概是因為看到蘭花,而蘭溪又是古楚國的地方,所以聯想到屈原。屈原有改善楚國政治的抱負,但是忠而得謗,信而見疑,被楚王流放到江南,而杜牧懷才不遇,遠貶江郡,於是也不免有同情屈原藉以自慨之意。
題木蘭廟
彎弓征戰作男兒,
夢裡曾經與畫眉。
幾度思歸還把酒,
拂雲堆上祝明妃。
黃州黃岡縣西北百五十里有木蘭山,南齊時在此設縣,名木蘭縣,梁朝改名為梁安縣,隋又改梁安縣為木蘭縣,唐朝省入黃岡縣。北朝有一首民間故事詩名《木蘭詩》,寫木蘭女扮男裝,代父從軍,在塞外征戰十二年勝利歸來的英勇故事。木蘭是北方人,本與黃岡無關,大概在木蘭故事流傳之後,有好事者因木蘭山、木蘭縣之名與木蘭相同,於是加以附會,立廟於此,以祀木蘭。
〔 拂雲堆 〕拂雲堆在今內蒙古自治區烏喇特旗西北。堆上有祠,名拂雲祠,為塞外少數民族祭祀求福之所。〔 明妃 〕即王昭君,西漢元帝宮人,出嫁於匈奴呼韓邪單于。晉人避司馬昭諱,改稱明君,亦稱明妃。
即事黃州作
因思上黨三年戰,
閒詠周公《七月》詩。
竹帛未聞書死節,
丹青空見畫靈旗。
蕭條井邑如魚尾,
早晚干戈識虎皮。
莫笑一麾東下計,
滿江秋浪碧參差。
杜牧會昌四年九月由黃州刺史遷為池州刺史,這首詩大概是其本年將要離開黃州,赴池州新任時所作。
〔 因思句 〕會昌三年(843年)四月,昭義節度使劉從諫卒,其侄劉稹自為留後,抗拒朝命。八月,朝廷發河中、河陽、太原等五道兵討伐,會昌四年八月,昭義軍將郭誼殺劉稹降。所謂「上黨三年戰」即指此事。昭義節度使治所在潞州(山西長治市),古上黨地,戰事只打了兩年,詩中所謂「三年事」,不必拘看。杜牧作這首詩時,可能討平昭義的消息還沒有傳到黃州。〔 閒詠句 〕《七月》,《詩經·幽風》篇名,《詩經》小序說:「《七月》,陳王業也。周公遭變,故陳后稷先公風化之所由,致王業之艱難也。」這句詩意思是說,經過討伐昭義叛鎮這次戰亂,朝廷也應當像周公那樣遇變故而思王業艱難,自己省察一下。〔 竹帛二句 〕竹與帛是西漢以前人寫書的工具(那時還沒有紙),後人用「竹帛」指書籍。「丹青」是繪畫的顏色。《漢書·禮樂志》錄《郊祀歌·惟泰元》「招搖靈旗」,顏師古註:「畫招搖(星名)於旗以征伐,故稱靈旗。」這兩句詩是說朝廷討伐劉稹,雖然發了許多兵,但是諸將作戰不力,沒有聽說因戰死而寫在史冊中的。〔 蕭條句 〕《周易·井卦》卦辭:「改邑不改井。」古代人民聚居之處叫作「邑」,小的只有十家左右,所以《論語》記「十室之邑」。此處用「井邑」指鄉村。《詩經·周南·汝墳》:「魴魚赬尾,王室如毀。」《毛傳》:「赬,赤也。魚勞則尾赤。」言王政酷烈,人民徭役繁重,如魚勞而尾赤。杜牧這句詩是說當時內戰發生,徵調頻繁,人民勞苦,農村蕭條。〔 早晚句 〕《禮記·樂記》:「武王克殷……倒載干戈,包之以虎皮,……然後天下知武王之不復用兵也。」這句詩是希望戰爭不久即可以結束。〔 一麾 〕劉宋詩人顏延之作《五君詠》,其中一首詠阮始平(咸),有兩句云:「屢薦不入官,一麾乃出守。」唐代的刺史相當於魏晉的郡守,所以杜牧此處用顏詩中的「一麾」,說自己將赴池州刺史新任,不過顏詩中的「麾」是動詞,指麾之義,是說阮咸為荀勗所排擠而出為始平太守,杜牧此句詩中「一麾」的「麾」字似乎是用作名詞,作「旌麾」解。這個問題以後在《將赴吳興登樂遊原一絕》的注釋中還要談到。
寄浙東韓乂評事
一笑五雲溪上舟,
跳丸日月十經秋。
鬢衰酒減欲誰泥?
跡辱魂慚好自尤。
夢寐幾回迷蛺蝶?
文章應廣《畔牢愁》。
無窮塵土無聊事,
不得清言解不休。
大和八年杜牧在揚州做淮南節度掌書記時,曾有事到越州,會見韓乂(《樊川文集》卷十六《薦韓乂啟》)。此詩說:「一笑五雲溪上舟,跳丸日月十經秋。」自大和八年下數十年,應是會昌四年。但是詩中所謂「十經秋」,是約略之詞,不一定恰是十年,所以此首詩亦不敢斷定即是會昌四年所作,姑且附在此處。
〔 浙東韓乂評事 〕唐浙東觀察使治越州(浙江紹興)。韓乂是越州人,這時大概正在浙東觀察使府為幕僚,唐代幕職,常帶京官銜,評事即大理評事,是韓乂的京銜。杜牧在沈傳師宣州幕時曾與韓乂同事,很佩服韓乂為人廉慎高潔,大和八年到浙東,看到韓乂家居研究《周易》,不交接官府,於是更認識了他的恬淡的志操。後來曾推薦他做御史。〔 五雲 溪〕即是若邪溪,在今浙江紹興東南。唐徐浩來游,說:「曾子不居勝母之閭,吾豈游若邪之溪?」遂改為五雲溪。〔 跳 〕讀平聲。〔 泥 〕讀作去聲,軟纏之義,沾滯也。〔 自尤 〕自己怨恨自己。〔 夢寐句 〕《莊子·齊物論》:「昔者莊周夢為胡蝶,栩栩然胡蝶也。」〔 畔牢愁 〕漢揚雄作文模仿屈原《惜誦》以下至《懷沙》為一卷,名曰《畔牢愁》。「畔」,反也。「牢愁」即是憂愁之義。
皇風
仁聖天子神且武,
內興文教外披攘。
以德化人漢文帝,
側身修道周宣王。
迒 蹊巢穴盡窒塞,
禮樂刑政皆弛張。
何當提筆待巡狩,
前驅白旆吊河湟!
唐武宗在晚唐皇帝中是比較能振作的,外御回鶻,內平澤潞,並有收復河湟之意。《通鑑·唐紀六十三》會昌四年三月:「朝廷以回鶻衰微,吐蕃內亂,議復河湟四鎮十八州,乃以給事中劉濛為巡邊使,使之備器械糗糧及詗吐蕃守兵眾寡。」杜牧這首詩大概是聽到這個消息以後所寫的。收復河湟,本來是杜牧平生所最關心的一件大事,武宗現在命劉濛為巡邊使,規劃收復河湟,所以杜牧作這首詩加以歌頌,希望這個事業能夠成功。
〔 仁聖天子 〕指唐武宗。會昌二年四月,宰相李德裕等上尊號曰仁聖文武至神大孝皇帝。〔 披攘 〕討伐。〔 以德二句 〕此二句是以漢文帝、周宣王作比況,頌揚唐武宗。《漢書·文帝紀贊》說文帝「專務以德化民」。《詩經·大雅·雲漢》,《序》說宣王「遇災而懼,側身修行」。〔 迒 〕獸跡。〔 蹊 〕道路。〔 巡狩 〕古時天子出行稱為巡狩。〔 白旆 〕「旆」是旗尾。《詩經·小雅·六月》:「白旆央央。」《六月》是敘述周宣王北伐□狁的詩,杜牧此處用白旆,是希望唐武宗能征伐吐蕃,收復河湟失地,如周宣王之徵伐□狁。〔 河湟 〕見前《郡齋獨酌》詩注。
酬張祜處士見寄長句四韻
七子論詩誰似公?
曹劉須在指揮中。
薦衡昔日知文舉 ,
乞火無人作蒯通。
北極樓台長掛夢,
西江波浪遠吞空。
可憐「故國三千里」,
虛唱歌辭滿六宮 。
杜牧於會昌四年九月由黃州刺史遷池州刺史(唐池州治所秋浦縣,今安徽貴池),會昌六年九月又遷睦州刺史,在池州整兩年。此首及以下《登池州九峰樓寄張祜》等五首,都是在池州所作,但不能確定為哪一年。
張祜,字承吉,清河(河北清河)人,為處士,宣宗大中時卒,有詩一卷。張祜在憲宗元和時,就以作樂府詩及宮詞得名,到會昌中,他已經相當老了。張祜與杜牧以前並不相識,但是彼此聞名,杜牧做池州刺史時,張祜從長江下游乘船到池州來訪杜牧,途中先作了一首《江上旅泊呈杜員外》詩寄來:「牛渚南來沙岸長,遠吟佳句望池陽。野人未必非毛遂,太守還須是孟嘗。」(同文書局石印本《全唐詩》卷十九。按張祜寓居丹陽(江蘇丹陽),他這次來訪杜牧,可能是自潤州(鎮江)乘船,溯江而西,所以經過牛渚,牛渚在今安徽當塗縣。杜牧接到張祜詩之後,很高興,就作了這首詩酬答他。這首詩氣勢矯健,音節高亮,是杜牧精心結撰的作品,其中充滿了對張祜的稱讚與同情。
〔 七子 〕在漢獻帝建安時,亦即曹操執政時期,曹氏父子喜好文學,他們周圍有許多文人,其中著名的有七個,就是孔融、陳琳、王粲、徐幹、阮瑀、應瑒、劉楨,後世稱為「建安七子」。〔 曹劉 〕指曹植、劉楨,都是建安時五言詩人中的傑出者。〔 薦衡二句 〕「薦衡」是孔融的故事。孔融,字文舉,深愛禰衡之才,曾上書於漢獻帝,推薦禰衡。「乞火」是蒯通的故事。蒯通是秦漢間的辯士,漢初曹參為齊相,請蒯通為客。齊處士東郭先生、梁石君,當楚漢戰爭時,曾為齊王田榮強劫出來做事,後來田榮失敗,東郭先生、梁石君以曾從田榮為羞恥,隱居深山。有人對蒯通說:「先生很能向曹相國面前推薦賢人,為什麼不推薦東郭先生與梁石君呢?」蒯通說:「好,我村中有一位婦人,與同村一位老婆婆相好。這位婦人家中晚間丟失了一塊肉,她的婆母以為是她偷吃了,於是生氣,將她趕出去。婦人臨走時,到她所相好的老婆婆處去辭行,並且對她說明緣故。老婆婆說:『你慢些走,我可以使你婆母追你回來。』於是這位老婆婆就捆了一捆亂麻到丟肉的這家去乞火,並且說:『昨夜我家的狗偷了一塊肉來,互相爭肉,咬死了一隻狗,所以我乞火回去煮狗肉吃。』丟肉的這家婆母一聽,就明白了,她家所丟的肉原來是狗偷去的,冤枉了她的兒媳,於是立刻派人把她的兒媳追回。老婆婆並非談說之士,捆了麻去乞火也並非為被趕走的兒媳講情,但是恰好能感動她的婆母。我現在也要乞火於曹相國。」於是蒯通見曹相國說:「婦人有丈夫死了三天就改嫁的,有幽居守寡不出門的,你如果娶妻,選哪一個?」曹相國說:「要守寡不嫁的。」蒯通說:「求臣也是這樣。東郭先生、梁石君都是齊國的才俊之士,隱居不出,未嘗鑽營求官,你應當延攬他們。」曹相國說:「好。」於是都請他們做上賓。當時令狐楚曾推薦張祜於唐穆宗,穆宗問元稹:「張祜怎樣?」元稹說:「張祜雕蟲小巧,如果皇帝獎勵他,恐怕風教變壞。」於是穆宗遂不用張祜。(《唐摭言》卷十一「薦舉不捷」條)所以杜牧此二句詩,借用孔融與蒯通的故事,慨嘆張祜懷才不遇,雖然有人上表推薦,但是可惜沒有人再在皇帝面前替他說好話的。這兩個典故用得都很恰切。張祜自己的詩中也曾發過同樣的感慨,他在《寓懷寄蘇州劉郎中》詩中說:「天子好文才自薄,諸侯力薦命猶奇。賀知章口徒勞說,孟浩然身更不疑。」(《唐詩紀事》卷五十二)〔 北極句 〕北極星也叫北辰。孔子曾說:北辰「居其所而眾星共(拱)之」。所以後人常以「北極」代表朝廷。代宗時,吐蕃統治者侵入長安,後來被郭子儀的兵驅逐出去,杜甫作詩有「北極朝廷終不改,西山寇盜莫相侵」之句。此處「北極樓台長掛夢」,是說張祜雖然擯斥不用,但是心中還是常常思念朝廷。〔 西江 句 〕張祜自長江下游溯江來池州,自東向西行,所以「西江波浪遠吞空」句是形容他在乘舟途中所見的景象。
登池州九峰樓寄張祜
百感衷來不自由,
角聲孤起夕陽樓。
碧山終日思無盡,
芳草何年恨即休?
睫在眼前長不見,
道非身外更何求?
誰人得似張公子,
千首詩輕萬戶侯!
穆宗長慶時,白居易做杭州刺史,張祜與徐凝都來到杭州,希望白居易貢舉他們赴京應進士舉。白居易試以詩賦,試畢,以徐凝為解元,張祜很不服氣。這次來到池州,大概對杜牧談起此事,杜牧對白居易一向存有偏見,因此在這件事上也同情張祜,這首詩中後四句,都是不滿白居易而慰藉張祜的(范攄《雲溪友議》卷中及《唐詩紀事》卷五十二)。對此,皮日休《論白居易薦徐凝屈張祜》則謂:「杜牧之刺池州,祜且老矣,詩益高,名益重,然牧之少年所為,亦近於祜,為祜恨白,理亦有之。」(《全唐文》卷七九七)
〔 九峰樓 〕馮注說,《唐詩鼓吹》作「九華樓」,又引《清一統志》說,池州九華樓在貴池縣九華門上,唐朝建築的。〔 睫在句 〕睫是目旁毛。古人說:「吾不貴其用智之如目,見豪毛而不見其睫也。」(《史記·越世家》)比喻人有所蔽,觀察他人或遠方都很清楚,但是看不見自己近旁的東西。杜牧這句詩是借喻白居易不免有所蔽,因此不能欣賞張祜詩的好處。
九日齊山登高
江涵秋影雁初飛,
與客攜壺上翠微。
塵世難逢開口笑,
菊花須插滿頭歸。
但將酩酊酬佳節,
不用登臨恨落暉。
古往今來只如此,
牛山何必獨沾衣!
〔 九日 〕就是夏曆九月初九日,所謂重陽節,古人在這一天要登高,飲菊花酒。〔 齊山 〕在今貴池縣南三里,有十餘峰,其高齊等,故名齊山。〔 翠微 〕遠山的青色,此處即代表山。〔 開口笑 〕宋張淏《雲谷雜記》卷二「開口笑」條:「杜牧之九日登齊山詩云『塵世難逢開口笑,菊花須插滿頭歸。』開口笑字似若俗語,然卻有所據,《莊子》:『人上壽百歲,中壽八十,下壽六十。除病瘦死喪憂患,其中開口而笑者,一月之中不過四五日而已矣』。於此益見牧之於詩不苟如此。」〔 酩酊 〕喝酒醉了謂之酩酊。〔 牛山句 〕春秋時,齊景公登牛山(在齊國都城臨淄南),北望齊國說:「美哉國乎!……使古而無死者,則寡人將去此而何之?」於是傷感,泣下沾襟。
《唐詩紀事》卷五十二載張祜《和杜牧之齊山登高》詩:「秋溪南岸菊霏霏,急管繁弦對落暉。紅葉樹深山徑斷,碧雲江淨浦帆稀。不堪孫盛嘲時笑,願送王弘醉夜歸。流落正憐芳意在,砧聲徒促授寒衣。」宋魏泰《臨漢隱居詩話》:「池州齊山石壁有刺史杜牧、處士張祜題名。」可見杜牧此次是與張祜同游齊山,所謂「與客攜壺上翠微」的客,即指張祜。二人均有懷才不遇之感,所以這首詩以曠達之辭發抒憤慨。
池州春送前進士蒯希逸
芳草復芳草,斷腸還斷腸。
自然堪下淚,何必更殘陽?
楚岸千萬里,燕鴻三兩行。
有家歸不得,況舉別君觴!
〔 蒯希逸 〕字大隱,會昌三年登進士第。
秋浦途中
蕭蕭山路窮秋雨,
淅淅溪風一岸蒲。
為問寒沙新到雁:
「來時還下杜陵無?」
池州清溪
弄溪終日到黃昏,
照數秋來白髮根。
何物賴君千遍洗?
筆頭塵土漸無痕。
春末題池州弄水亭
使君四十四,兩佩左銅魚。
為吏非循吏,論書讀底書?
晚花紅艷靜,高樹綠陰初。
亭宇清無比,溪山畫不如。
嘉賓能嘯詠,官妓巧妝梳。
逐日愁皆碎,隨時醉有餘。
偃須求五鼎,陶只愛吾廬。
趣向人皆異,賢豪莫笑渠。
詩中有「使君四十四」句,應是會昌六年(846年)作,杜牧四十四歲。
〔 弄水亭 〕馮注引《大清一統志》:「弄水亭在貴池縣(即唐池州治所秋浦縣)南通遠門外,唐杜牧建,取李白『飲弄水中月』之句為名。」〔 兩 佩句〕唐代制度,新任刺史受命後,要領魚符。魚符是一種魚形的符,是銅做的,中分為二。刺史受命後,執左魚至州,與留存在州庫的右魚合契,以為憑信(程大昌《演繁露》卷一)。所以「兩佩左銅魚」就是兩次做刺史的意思。〔 底書 〕「底」是東晉到唐宋時人的俗語,如同今人說「什麼」。〔 官妓 〕影宋本、影明本《樊川文集》均作「宮妓」,「宮」是誤字,今從馮注樊川詩校改為「官妓」。官妓是公家所養的妓女,唐宋時各州都有官妓。〔 偃須句 〕西漢主父偃是一個熱衷富貴的人,他曾說:「丈夫生不五鼎食,死則五鼎亨(即是烹字)耳。」〔 陶只句 〕陶潛安於貧賤,隱居不仕,躬耕自給,他所作《讀山海經》詩:「眾鳥欣有托,吾亦愛吾廬。」〔 渠 〕古人俗語,如同今人說「他」。
新定途中
無端偶效張文紀,
下杜鄉園別五秋。
重過江南更千里,
萬山深處一孤舟。
新定是睦州郡名。杜牧於會昌六年九月自池州改授睦州刺史,時年四十四歲。唐睦州轄建德、壽昌、桐廬、分水、遂安、還淳等六縣,治所建德縣(今浙江建德)。睦州元和時戶數九千五十四,也是一個窮僻的小州。此詩是本年赴睦州刺史任時途中所作。詩中云:「下杜鄉園別五秋。」杜牧於會昌二年春離長安出守黃州,至會昌六年九月恰為五秋。
〔 無端句 〕東漢張綱,字文紀,順帝時,官御史,上書彈劾權奸梁冀及其弟梁不疑,被出為廣陵太守。杜牧此句詩以張綱自比,意思是說,他也是因為性情剛直,得罪權臣(大概是指李德裕),而被排擠,出守遠郡。〔 下杜 〕在長安南,杜牧家中有別墅在下杜樊鄉。〔 重過二句 〕杜牧此次赴任是由池州乘船沿長江東行,到潤州,轉運河南下,到杭州,再溯富春江而上,即到睦州。杜牧《祭周相公文》(《樊川文集》卷十四)曾敘述他由池州到睦州時的情況說:「東下京江,南走千里。曲屈越嶂,如入洞穴。驚濤觸舟,幾至傾沒。萬山環合,才千餘家。」可與此兩句互證。
初春有感寄歙州邢員外
雪溺前溪水,啼聲已繞灘。
梅衰未減態,春嫩不禁寒。
跡去夢一覺,年來事百般。
聞君亦多感,何處倚欄干?
邢員外即邢群,字渙思。《樊川文集》卷八《唐故歙州刺史邢君墓志銘》:「會昌五年,渙思由戶部員外郎出為處州,時某守黃州歲滿轉池州。……渙思罷處州,授歙州,某自池轉睦,歙州相去直西東三百里。」此詩是杜牧為睦州刺史時作,時邢群正做歙州刺史(唐歙州治所歙縣,今安徽歙縣)。杜牧於會昌六年冬到睦州刺史任,宣宗大中二年八月內調為司勛員外郎、史館修撰,居睦州約兩年。此詩及以下所選的《睦州四韻》等三首,大概都作於大中元年或二年。
〔 前溪 〕在睦州分水縣(今浙江分水)南,出柳柏鄉,會於天目溪。
睦州四韻
州在釣台邊,溪山實可憐。
有家皆掩映,無處不潺湲。
好樹鳴幽鳥,晴樓入野煙。
殘春杜陵客,中酒落花前。
〔 釣台 〕睦州桐廬縣(今浙江桐廬)西三十里富春江北有嚴子陵釣台。〔 可憐 〕六朝及唐人詩中用「可憐」,有時作「可愛」之義,不一定都是如今人所說的可憐憫。〔 中酒 〕「中」讀去聲,中酒即是喝醉了酒。
《瀛奎律髓》原批:「輕快俊逸。」紀昀批語謂:「風致宜人。三四今已成套,然初出自佳,六句不自然,結得淺淡有情。」
朱坡絕句三首(選一)
故國池塘倚御渠,
江城三詔換魚書。
賈生辭賦恨流落,
只向長沙住歲餘 。
杜牧自黃州刺史遷池州,又遷睦州,三州的州城都臨江,故曰「江城」,此詩中有「江城三詔換魚書」之句,當是在睦州所作。
〔 故國句 〕「故國」即是故鄉之義,「故國池塘」即指朱坡的別墅,因在長安城外,所以說「依御渠」。〔 朱坡 〕在長安城南約四十里,杜牧的祖父杜佑在此地有別墅。〔 魚書 〕「魚」是魚符,唐代新受任命的刺史都要領左魚符以為憑信,已見前《春末題池州弄水亭》詩注。除左魚之外,又有敕牒,故總名「魚書」(《演繁露》卷一)。〔 賈生二句 〕賈生是賈誼。賈誼當漢文帝時被貶為長沙王太傅,長沙地方卑濕,賈誼心中牢騷,曾作《鳥賦》,自傷貶謫,後來文帝將他召還。此處說「只向長沙住歲餘」,並自注「文帝歲餘思賈生」,是根據《史記·屈原賈生列傳》。傳中敘述賈誼作《鳥賦》,又說:「後歲餘,賈生征見。」所謂「後歲餘」,是說在作《鳥賦》後歲餘,並不是說賈生謫居長沙只有歲餘,而實際上賈誼謫居長沙是四年多(汪中《述學·賈誼年表》),杜牧此詩說賈誼「只向長沙住歲餘」,是不大確切的。不過古人作詩用典故與做考據不同,詩人常是靈活運用,讀者應當心知其意而不可以拘泥。杜牧此詩之意,是借賈誼作襯托,傷感自己「三守僻左,七換星霜」,久不得召還,不如賈誼那樣在長沙住了沒多久就被徵召入京了。
憶游朱坡四韻
秋草樊川路,斜陽覆盎門。
獵逢韓嫣騎,樹識館陶園。
帶雨經荷沼,盤煙下竹村。
如今歸不得,自戴望天盆。
此詩也是杜牧想念朱坡的作品,可能是與《朱坡絕句》同時作。
〔 樊川 〕是一條小河,在唐長安城南三十餘里,流入潏水。它所經流的這一帶地方也叫樊川。朱坡就在樊川,杜佑有別墅在此。杜牧的外甥裴延翰所作杜牧《樊川文集序》說:「長安南下杜樊鄉,酈元注《水經》,實樊川也。延翰外曾祖司徒岐公(即杜佑)之別墅在焉。」杜牧少時常在此處遊玩,晚年從湖州刺史調入京都為考功郎中,知制誥,又出俸錢將樊川別墅修治,自己說願意老為樊川翁,所以他的詩文著作也起名為《樊川文集》。〔 覆盎門 〕漢長安城南出東頭第一門曰覆盎門,一曰杜門。此處是借用,指唐長安城南面的城門。〔 獵逢二句 〕韓嫣(音偃)是漢武帝的幸臣。江都王入朝,有詔允許他跟隨皇帝到上林苑去打獵。漢武帝先使韓嫣乘皇帝的副車,數百騎兵跟隨著,馳入上林苑視獸,江都王看見,以為是漢武帝來了,伏謁道旁。「騎」讀去聲,指騎兵。館陶公主是漢武帝之姑,曾將她的長門園獻給漢武帝,長門園在漢長安城東南。此二句是說樊川朱坡一帶常有權貴遊玩,並多有貴人園亭。〔 自戴句 〕司馬遷《報任安書》:「仆以為戴盆何以望天。」這是漢人的諺語,意思是說,頭戴盆則不能望天,望天則不能戴盆,這兩件事在性質上是不能同時並作的。杜牧此句詩是說,自己在外做官,因此不能回到故鄉朱坡的別墅遊玩,如同戴盆則不能望天一樣。
秋晚早發新定
解印書千軸,重陽酒百缸。
涼風滿紅樹,曉月下秋江。
岩壑會歸去,塵埃終不降。
懸纓未敢濯,嚴瀨碧淙淙。
大中二年八月,杜牧由睦州刺史內升為司勛員外郎、史館修撰,九月即離睦州赴京。此詩是離睦州時作,是年杜牧四十六歲。
〔 書千軸 〕唐朝時候的書,其形式都是卷子。把若干張紙粘連起來,成一橫幅,用一根細木棒做中心,從左向右,圍繞木棒捲起來,成為一卷,這根細木棒叫作軸,與今日的畫卷相似。所以「書千軸」就是書千卷。〔 懸纓二句 〕《孟子·離婁篇》引《孺子歌》:「滄浪之水清兮,可以濯我纓。滄浪之水濁兮,可以濯我足。」纓是冠系,以二組繫於冠,結於頤下。「嚴瀨」即是嚴陵瀨,桐廬縣有桐溪,自桐溪至於潛有九十六瀨,第二即嚴陵瀨。「淙淙」,水聲。淙,士江切,讀雙。此二句意思是說,嚴陵瀨的水雖然碧綠清澈,但是自己仍然為官職所羈,塵埃奔走,所以不敢濯纓。
江南懷古
車書混一業無窮,
井邑山川今古同。
戊辰年向金陵過,
惆悵閒吟憶庾公。
詩中有「戊辰年向金陵過」之句,知是大中二年戊辰所作,杜牧是年由睦州赴京,路過金陵(今南京),聯想到梁末侯景舉兵反,圍攻建康(南京),恰是在太清二年戊辰(548年),所謂「懷古」,即指此事,並且聯想到庾信。庾信是南北朝末年傑出的文學家,擅長詩賦與駢文,梁武帝末年,他在朝廷做官,遭遇侯景之亂,梁元帝時他奉使至西魏,這時西魏滅梁,他就留居北朝。他傷感梁朝末年的喪亂以至於滅亡,曾作《哀江南賦》。《哀江南賦序》開頭即說:「粵以戊辰之年,建亥之月,大盜移國,金陵瓦解。」詩中「車書混一」,也是用《哀江南賦序》:「混一車書,無救平陽之禍。」「混一車書」是用《禮記·中庸》:「車同軌,書同文。」
〔 井邑 〕《周易·井卦》卦辭:「改邑不改井。」此處用「井邑」即指土地村落。
今皇帝陛下一詔徵兵不日功集河湟諸郡次第歸降臣獲睹聖功輒獻歌詠
捷書皆應睿謀期,
十萬曾無一鏃遺。
漢武慚夸朔方地,
宣王休道太原師。
威加塞外寒來早,
恩入河源凍合遲。
聽取滿城歌舞曲,
涼州聲韻喜參差。
此詩是大中三年所作,是年杜牧在長安,為司勛員外郎、史館修撰,四十七歲。「河湟」見前《郡齋獨酌》詩注。河湟一帶地方,自唐肅宗以來,即逐漸為吐蕃統治者所侵占。大中三年二月,吐蕃內亂,陷於吐蕃的秦、原、安樂三州及石門等七關的人民起義歸唐。(唐秦州治所上邽縣,在今甘肅天水東北;原州治所平高縣,在今寧夏固原;安樂州治所在今寧夏中衛。石門等七關即是石門、驛藏、制勝、石峽、木靖、木峽、六盤七關,都在原州境中。)宣宗以太僕卿陸耽為宣諭使,詔涇原、靈武、鳳翔、邠寧、振武,皆出兵應接。六月,唐涇原節度使康季榮等取原州及石門等六關。七月,靈武節度使朱叔明取安樂州,邠寧節度使張君緒取蕭關,鳳翔節度使李玭取秦州。八月,河隴老幼一千餘人來到長安,宣宗登延喜門樓接見他們,他們歡呼跳舞,脫去胡服,換上漢服,觀看的人都呼「萬歲」。此年杜牧在京做官,可能親眼看到這種盛況。
〔 睿謀 〕「睿」,音銳,聖智也。在中國古代封建社會中,常用「睿」字恭維皇帝,所以「睿謀」就是說宣宗的謀劃策略。〔 十萬句 〕「鏃」是箭頭。此句是說興十萬大兵,但是沒有遺失一個箭頭,就是說很容易地收復了失地。〔 漢武句 〕漢武帝收復了匈奴所侵占的河套地方,設立朔方郡。〔 宣王句 〕《詩經·小雅·六月》寫周宣王北伐,其中有「薄伐□狁,至於大原」句(「大」音泰)。此處所謂「大原」在今寧夏固原。〔 河源 〕黃河之源在今青海境,唐鄯州鄯城有河源軍,在湟水東。〔 聽取二句 〕此二句是說收復河湟之後,河湟人民多來到長安,於是涼州(治所在今甘肅武威)音樂也在長安盛行起來了。「參差」,見《杜秋娘詩》注。
長安雜題長句六首(選四)
觚稜金碧照山高,
萬國珪璋捧赭袍。
舐筆和鉛欺賈馬,
贊功論道鄙蕭曹。
東南樓日珠簾卷,
西北天宛玉厄豪 。
四海一家無一事,
將軍攜鏡泣霜毛。
晴雲似絮惹低空,
紫陌微微弄袖風。
韓嫣金丸莎覆綠,
許公韉汗杏粘紅。
煙生窈窕深東第,
輪撼流蘇下北宮。
自笑苦無樓護智,
可憐鉛槧竟何功。
雨晴九陌鋪江練,
嵐嫩千峰疊海濤。
南苑草芳眠錦雉,
夾城雲暖下霓旄。
少年羈絡青紋玉,
游女花簪紫蒂桃。
江碧柳深人盡醉,
一瓢顏巷日空高。
束帶謬趨文石陛,
有章曾拜皂囊封。
期嚴無奈睡留癖,
勢窘猶為酒泥慵。
偷釣侯家池上雨,
醉吟隋寺日沉鍾。
九原可作吾誰與?
師友琅琊邴曼容。
此詩共六首,第六首中有「誰識大君謙讓德」句(此首未選),原註:「聖上不受徽號。」馮集梧《樊川詩集注》:「《唐會要》,文宗太和七年十二月,宰臣王涯等請冊徽號,不許。開成二年二月,宰相鄭覃等頻表請,上固謙抑,不允。宣宗大中三年十二月,群臣以河湟既復,請加尊號,上深執謙讓,三表不許。此雲不受徽號,未知是文是宣,然六詩以『四海一家無一事』起,而以『一豪(毫)名利斗蛙蟆』結之,其為收復河湟後作與?」按馮說是。大和七年、開成二年杜牧均不在京,大中三四年間在京,四年秋始出守湖州,此六首詩蓋大中四年(850年)春間作,時杜牧四十八歲。
此幾首詩寫當時長安城中,朝廷粉飾太平,權貴爭為豪侈,士女耽於游賞,而自己避遠權勢,淡泊自守。
〔 觚稜 〕見前《杜秋娘詩》注。〔 萬國句 〕此句是說萬國都來向唐政府朝貢。周代諸侯朝周王用圭(玉器,上圓),朝王后用璋(半圭)。唐代制度,皇帝穿赭袍。〔 舐筆 〕《莊子·田子方》:「宋元君將畫圖,眾史皆至,受揖而立,舐筆和墨。」「舐」,音士,以舌接物也。「鉛」,鉛粉筆也,可以塗改誤字。「舐筆和鉛」即指寫文章,「賈馬」指賈誼與司馬相如,都是西漢朝臣中擅長文學者。此句意思是說,當時朝廷中文學侍從之臣才氣都勝過賈馬。〔 贊功句 〕此句是說當時宰相政治之才也都超過西漢的蕭何與曹參,蕭曹都是西漢的名相。此句與上句都是表面的頌揚,並非杜牧真實的意見。〔 西北句 〕「宛」指大宛(音鴛),漢西域國名,在今蘇聯中亞費爾乾地區。大宛國產好馬,稱為天馬。漢武帝曾派兵征大宛,取得良馬而還。原注引《詩》「鞗革金厄」見《大雅·韓奕》,鞗(音條)革,馬轡首也。金厄,以金為環,纏扼轡首。
〔 紫陌 〕京都的道路。〔 韓嫣句 〕韓嫣是漢武帝的幸臣,見前《憶游朱坡四韻》詩注,他好彈射,以金為彈丸。〔 許公句 〕北周宇文述封許國公,性好奇,喜炫耀,制馬韉(馬鞍,音箋),於後角上缺方三寸,以露白色,時人仿效,稱為許公缺勢。〔 窈窕 〕幽深貌。〔 東第 〕《史記·司馬相如列傳》:「位為通侯,居列東第。」《索隱》:「列甲第在帝城東,故云東第也。」此處用「東第」是指王侯的住宅。〔 流蘇 〕古時以五彩羽為垂飾,叫作「流蘇」,貴人車上也有這種裝飾。〔 北宮 〕漢長安城中有北宮,即桂宮,因為在未央宮北,故名北宮。〔 自笑二句 〕樓護是西漢末年人,善談論,能交結貴人,為外戚王氏五侯的上客。同時揚雄也在長安做官,他不善於逢迎奔走,許多年不遷官,惟喜研究學問,常懷鉛提槧(鉛是鉛粉筆,槧是木牘),從各郡國的上計吏訪問殊方絕域的語言,後來作成《方言》一書。此二句是杜牧說他自己不屑於像樓護那樣結交權貴,而是像揚雄一樣,雖有學問而做官並不得意。
〔 九陌〕 漢代長安有八街九陌。此處借用指唐代長安城中的大街。〔 江練 〕南齊謝朓詩:「澄江靜如練。」「練」是潔白的熟絹。此處是借用,說長安大街街道的平靜。〔 嵐嫩句 〕此句是說長安城南的終南山峰巒起伏,如同海濤一樣。〔 南苑 〕〔 夾城 〕均見前《杜秋娘詩》注。〔 霓旄 〕即是霓旌,皇帝儀仗的一種,析羽毛,染以五彩,綴以縷為旌,有似虹霓。〔 江碧柳深 〕江指的是長安城東南的曲江池,池畔多柳樹。
〔 一瓢句 〕孔子弟子顏回很窮,居住在陋巷,一簞食,一瓢飲。杜牧此句是以顏回自比。
〔 文石陛 〕陛是皇帝宮殿的台階,經常是用玉或文石砌成。〔 皂囊封 〕漢代制度,群臣上章表,通常是啟封,如果說秘密的事,則封在皂囊中。皂是黑色。〔 泥 〕讀去聲,見前《寄浙東韓乂評事》詩注。〔 九原句 〕九原,春秋晉國卿大夫墓地,在今山西絳縣北境。《禮記·檀弓》:「趙文子與叔譽(即叔向)觀乎九原,文子曰:『死者如可作也,吾誰與歸?』」意思是說:死去的人,如果可以復生,我同誰在一起呢?我贊同誰呢?〔 邴曼容 〕西漢琅琊人,養志自修,做官不肯過六百石(漢代官年俸以米計,俸米的多少定官職的高低,六百石還是相當低的職位),輒自免去。
新轉南曹未敘朝散初秋暑退出守吳興書此篇以自見志
捧詔汀洲去,全家羽翼飛。
喜拋新錦帳,榮借舊朱衣。
且免材為累,何妨拙有機?
宋株聊自守,魯酒怕旁圍。
清尚寧無素?光陰亦未晞。
一杯寬幕席,五字弄珠璣。
越浦黃甘嫩,吳溪紫蟹肥。
平生江海志,佩得左魚歸。
此詩是大中四年所作。因為杜牧做官多年,並未多置產業,主要是靠官俸生活,並且他的經濟負擔相當重,他的弟弟杜□害眼病多年,還有他的李氏寡妹,都住在揚州,靠他供養,他的堂兄杜慥罷官閒居,也要他接濟,而刺史官俸厚,所以當他任刺史七年之中,可以供給弟弟、妹妹及堂兄,「一家骨肉,四處安活」。自從大中二年調為京官以後,京官俸薄,於是「一家骨肉,四處皆困」,所以杜牧在大中三年閏十一月曾上書宰相請求外放為杭州刺史,大中四年夏又三次上書宰相請求外放為湖州刺史(均見《樊川文集》卷十六)。唐朝士大夫做官,重內輕外,一般說來,都願意做京官,杜牧自請外放,是很特殊的。他在幾次上宰相書中,都是提出經濟的原因,京官俸薄,不能維持,所以希望外放,刺史官俸厚,可以供養弟妹等。杜牧請求外放,可能還另有隱衷,就是不滿意當時朝政,覺得在朝也不能有所作為,參看上面所選的《長安雜題長句六首》及下面所選的《將赴吳興登樂遊原一絕》諸詩,可以參悟其中消息。這年秋天,宰相允其所請,外放他為湖州刺史(唐湖州治所烏程縣,在今浙江吳興)。湖州又名吳興郡,所以詩題上說「出守吳興」。至於所謂「新轉南曹,未敘朝散」者,杜牧本年由司勛員外郎新轉吏部員外郎,唐代官制,吏部員外郎二人,一人判南曹,杜牧大概是吏部員外郎判南曹,唐人做官,除官職外,尚有官階,朝散大夫是官階名,從五品下,吏部員外郎是從六品上,但是敘官階時可以加朝散大夫,杜牧這時新轉吏部員外郎,還未敘官階,所以說「新轉南曹,未敘朝散」。
〔 錦帳 〕漢代制度,尚書郎入直台中,政府供給錦被帷帳。杜牧此處用「錦帳」代表他的吏部員外郎的官職。〔 朱衣 〕唐代制度,三品以上服紫,四品五品服緋,六品七品以綠,八品九品以青,後改為碧。凡授都督刺史,未及五品者,並聽著緋佩魚,離任則停之。(《唐會要》卷三十一)杜牧以前做刺史時,服緋,後來調進京為員外郎,改服綠色,現在外放為刺史,又可以服緋了,所以說「榮借舊朱衣」,緋是紅色,故稱朱衣。官吏公服的顏色以官品的高下而有所區別,服色視散官不視職官。《野客叢書》「唐階官之制」條:「唐制服色不視職事官,而視階官之品,至朝散大夫,方換五品服色,衣銀緋。」《西清詩話》:「唐借服色,皆並魚假之。……《唐書》載牛叢為睦州刺史,賜金紫,辭曰:『臣今衣刺史所假緋,即賜紫為越等。』乃賜銀緋。」〔 材為累 〕《莊子·山木》篇:「材與不材之間,似之而非也,故未免乎累。」〔宋株二 句 〕「宋株」是《韓非子》中講的一個故事:宋國有一個農人耕田,他田中有一株樹,有一隻兔子碰在樹上死了。農人拾了這隻死兔,得了便宜,於是放下農具,不耕地,在樹下守著,希望再有兔子來碰死。《莊子·胠篋》謂「魯酒薄而邯鄲圍」,故事是這樣的:戰國時,楚國大會諸侯,魯國與趙國都向楚王獻酒,魯酒薄而趙酒醇。楚王管酒的官向趙國使者求酒,趙使者不給他,管酒官生氣,於是將趙國的酒與魯國的酒對換了,獻給楚王。楚王不滿意趙國的酒薄,派兵攻趙,圍了趙國的都城邯鄲。此二句的意思是說,自己願安分守拙,但是常怕遇到意外的災難。〔 幕席 〕晉劉伶曠達好飲酒,他作《酒德頌》說:「幕天席地,縱意所如。」就是以天為帳幕、以地為蓆子的意思。〔 黃甘 〕即黃柑。〔 左魚 〕見前《春末題池州弄水亭》詩注。
將赴吳興登樂遊原一絕
清時有味是無能,
閒愛孤雲靜愛僧。
欲把一麾江海去,
樂遊原上望昭陵。
此首與下一首都是大中四年秋杜牧將離長安赴湖州刺史任時作。
〔 樂遊原 〕在長安城內昇平坊(即今大雁塔東北之高地),地勢甚高,四望寬敞。每正月晦日、三月三日、九月九日,京都士女多來此地登臨游賞。〔 一麾 〕劉宋詩人顏延之作《五君詠》詩,其中一首詠阮始平(咸),有兩句云:「屢薦不入官,一麾乃出守。」麾是動詞,指麾之義,說阮咸為荀勖所排擠而出為始平太守。杜牧將出守湖州,所以用顏延之詩「一麾」的字面,不過杜牧此句「欲把一麾」的「麾」字是名詞,乃旌麾之意,與顏詩句意不合,宋人潘子美、沈括、朱弁等都指出這一點,認為是不精審。但是用「麾」字作名詞,指郡守,並非自杜牧始,明胡震亨說:「『一麾』,《筆談》謂今人守郡用顏延年『一麾乃出守』,誤自杜牧始,此說亦未為是。觀《三國志》『擁麾守郡』,《文選》『建麾作牧』,此語在牧之前久矣。漢制,太守車兩幡,所謂『麾』也。唐人如杜子美、柳子厚、劉夢得皆用之。謂之誤不可。」(《唐音癸簽》卷十七)〔 昭陵 〕唐太宗的墳墓,在今陝西舊醴泉縣九嵕山。宋葉夢得《石林詩話》卷中說:「此蓋不滿於當時,故末有『望昭陵』之句。」馬永卿《嬾真子》卷四則謂:「蓋樂遊原者,漢宣帝之寢廟在焉;昭陵即唐太宗之陵也。牧之之意,蓋自傷不遇宣帝、太宗之時,而遠為郡守也。」
將赴湖州留題亭菊
陶菊手自種,楚蘭心有期。
遙知渡江日,正是擷芳時。
〔 陶菊 〕晉陶潛愛菊,他的住宅旁邊常種許多菊花,他的詩中也常詠菊花,如「採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秋菊有佳色,裛露掇其英」等。
湖南正初招李郢秀才
行樂及時時已晚,
對酒當歌歌不成。
千里暮山重疊翠,
一溪寒水淺深清。
高人以飲為忙事,
浮世除詩盡強名。
看著白□芽欲吐,
雪舟相訪勝閒行。
馮集梧《樊川詩集注》:「李郢有《和湖州杜員外冬至日白蘋洲見憶》詩云:『白□亭上一陽生,謝朓新裁錦繡成。千嶂雪消溪影綠,幾家梅綻海波清。已知鷗鳥長來狎,可許汀洲獨有名。多愧龍門重招引,即拋田舍棹舟行。』與牧之此詩用韻並同……知此題湖南當是湖州之誤。」按馮說甚是,詩題中「湖南」的「南」字應是「州」字之誤。至於題中「正初」,可以解釋為正月初,但李郢和詩明說《和湖州杜員外冬至日白蘋洲見憶》,而杜牧詩中用「寒水」「雪舟」,也是冬天的口氣,「白蘋芽欲吐」,可能是因冬至陽生而言,所以「正初」二字疑亦有誤。此詩應是大中四年冬至日作,時杜牧已到湖州刺史任,大中五年七八月間杜牧內擢考功郎中、知制誥,不久即離湖州赴京,不會在冬至日還在湖州作詩了。
〔 李郢秀才 〕李郢,字楚望,住在餘杭(今浙江餘杭),大中十年舉進士及第,官至侍御史。他的詩清麗,善於寫景抒情。秀才本是唐代科舉名目之一,在唐初,秀才科名甚高,「貞觀中,有舉而不第者坐其州長,由是廢絕」(《通典·選舉典》)。後來凡是投考進士的人都通稱「秀才」(李肇《唐國史補》卷下)。這時李郢還未中進士,所以杜牧稱他為「秀才」。〔 盡強名 〕「強」讀上聲,勉強之義。〔白蘋〕是一種水草,梁柳惲為吳興太守,作《江南曲》,有「汀州采白」之句,所以白□遂成為與湖州有關的故事。〔 雪舟 〕晉王徽之(子猷)居山陰,一夜大雪,他忽然想起好友戴安道,於是就在夜間乘小船去看他。
入茶山下題水口草市絕句
倚溪侵嶺多高樹,
夸酒書旗有小樓。
驚起鴛鴦豈無恨?
一雙飛去卻回頭。
唐湖州屬縣長城(今浙江長興)四十里有顧渚山,產紫筍茶,很名貴,德宗貞元以後每年要將此茶入貢於皇帝,當春天採茶時,湖州刺史要親自來監督。此詩是大中五年(851年)春間杜牧為湖州刺史來顧渚茶山監督採茶時所作。
〔 水口草市 〕水口鎮即在顧渚,唐朝在此處設置貢茶院。草市是唐代商品交換的一種場所。唐代商業發達,所以各地多有草市。(據《通鑑》胡注,草市是蓋草房以成市里,取其價廉功省。)杜牧《上李太尉論江賊書》(《樊川文集》卷十一)就提到「凡江淮草市,盡近水際,富商大戶,多居其間」。〔 夸酒句 〕唐長城縣有箬溪,箬是竹之一種,因為夾溪箬竹叢生,故名。本地居人取箬下溪水釀酒,其味很美,俗稱箬下酒。
沈下賢
斯人清唱何人和?
草徑苔蕪不可尋。
一夕小敷山下夢,
水如環佩月如襟。
沈下賢,名亞之,吳興人。元和十年(815年)登進士第。曾為櫟陽令、福建團練副使,累遷殿中侍御史。大和三年,柏耆宣慰德州,闢為判官。柏耆得罪貶官,沈亞之受到連累,貶南康尉。後終郢州掾。沈亞之工詩,能作古文,他喜作傳奇小說,在當時很有名氣,李賀稱讚他工為情語,有窈窕之思。小敷山在湖州烏程縣西南二十里,沈亞之在這裡住過。沈亞之與杜牧的堂兄杜憓熟識,在長安時,常在一起,交情很好。(《沈下賢文集》卷九《送杜憓序》)那時大概杜牧還小,所以未與沈下賢相識,杜牧來湖州做刺史時,沈亞之已死去多年矣。杜牧平日欽佩沈下賢的才名,所以特地到小敷山來憑弔他。此詩是杜牧任湖州刺史時憑弔沈下賢之作,應在大中四年或五年。
〔 和 〕讀去聲。
八月十二日得替後移居霅溪館因題長句四韻
萬家相慶喜秋成,
處處樓台歌板聲。
千歲鶴歸猶有恨,
一年人住豈無情?
夜涼溪館留僧話,
風定蘇潭看月生。
景物登臨閒始見,
願為閒客此閒行。
此詩是大中五年杜牧內擢為考功郎中、知制誥時所作。唐代做官的,新舊交代,叫作為「替」。杜牧這時已將湖州刺史交代,暫時在湖州閒居,準備赴京就新職。
〔 霅溪 〕在唐湖州治所烏程縣東南一里,凡四水合為一溪。自浮玉山曰苕溪,自銅峴山曰前溪,自天目山曰餘不溪,自德清縣前北流至湖州治所南曰霅溪,四水合流,東北入於太湖。「霅」音洽,其意義是四水激射之聲,四水總聚,霅然有聲,故名「霅溪」。〔 千歲句 〕古時神話說,遼東人丁令威隨師學仙,暫歸,化為白鶴,集華表柱頭說:「有鳥有鳥丁令威,去家千年今始歸,城郭如故人民非,何不學仙冢累累。」〔 一年句 〕杜牧於大中四年秋出守湖州,至大中五年八月去職,恰是一年。似暗用浮屠不三宿桑下之意(周汝昌說)。〔 蘇潭 〕在唐湖州烏程縣,潭水甚深。唐蘇頲少時做烏程尉,曾誤落於潭水中,後來蘇頲在玄宗時做宰相,烏程人紀念他,將此潭取名為蘇公潭。
隋堤柳
夾岸垂楊三百里,
只應圖畫最相宜。
自嫌流落西歸疾,
不見東風二月時。
據《太平廣記》卷一百四十四《征應》十引《感定錄》說,杜牧自湖州刺史拜中書舍人題汴河云:「自憐流落西歸疾,不見春風二月時。」所以知道此詩是大中五年秋杜牧由湖州赴京途中所作。隋煬帝開運河,夾岸多種柳樹,所謂「隋柳堤」者指此。
途中一絕
鏡中絲髮悲來慣,
衣上塵痕拂漸難。
惆悵江湖釣竿手,
卻遮西日向長安。
杜牧這時已經四十九歲,將近五十了,頭髮白了許多,仕宦多年,抱負未能施展,而一官羈身,常是奔走塵埃之中,他對於宣宗大中朝政頗不滿意(參看前面所選諸詩可見)。他由京官自請外放,為湖州刺史,山中清幽,可以聊充吏隱,哪知剛剛一年,又要調進京去,所以說「惆悵江湖釣竿手,卻遮西日向長安」,表示寥落的情懷。
秋晚與沈十七舍人期游樊川不至
邀侶以官解,泛然成獨游。
川光初媚日,山色正矜秋。
野竹疏還密,岩泉咽複流。
杜村連潏水,晚步見垂鉤。
杜牧於大中五年秋自湖州刺史歸京為考功郎中、知制誥,大中六年拜中書舍人。杜牧到京後,曾出湖州俸錢修治樊川別墅,下直後常邀友人往游其地(裴延翰《樊川文集序》)。此詩應是大中六年所作。
〔 潏水 〕發源於今陝西西安南秦嶺大義谷,西北流,分為二,一注於渭水,一注於灃水。潏水流經杜曲與韋曲間,約三十里,為一帶形河谷盆地,即是樊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