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牧詩選 · 編年選錄 一

繆鉞 《杜牧詩選》
第一部分的詩是編年選錄的。杜牧《樊川文集》中詩的編次不是編年的,馮集梧注樊川詩集還是「仍其編次,不加更定」。我以前撰寫《杜牧之年譜》,對於《樊川文集》以及《外集》《別集》中大部分詩文均考明其撰作年月或大致考明其撰作時期。現在又略作修訂,將這一部分詩中的佳作編年選錄於此,考訂之說,附註於後,並略說明杜牧當時事跡及思想感情。 感懷詩一首 高文會隋季,提劍徇天意。 扶持萬代人,步驟三皇地。 聖雲繼之神,神仍用文治。 德澤酌生靈,沉酣熏骨髓。 旄頭騎箕尾,風塵薊門起。 胡兵殺漢兵,屍滿咸陽市。 宣皇走豪傑,譚笑開中否。 蟠聯兩河間,燼萌終不弭。 號為精兵處,齊蔡燕趙魏。 合環千里疆,爭為一家事。 逆子嫁虜孫,西鄰聘東里。 急熱同手足,唱和如宮徵。 法制自作為,禮文爭僭擬。 階螭斗角,畫屋龍交尾。 署紙日替名,分財賞稱賜。 刳隍 萬尋,繚垣疊千雉。 誓將付孱孫,血絕然方已。 九廟仗神靈,四海為輸委。 如何七十年,汗赩含羞恥? 韓彭不再生,英衛皆為鬼。 凶門爪牙輩,穰穰如兒戲。 累聖但日吁,閫外將誰寄? 屯田數十萬,堤防常懾惴。 急征赴軍須,厚賦資兇器。 因隳畫一法,且逐隨時利。 流品極蒙尨,網羅漸離弛。 夷狄日開張,黎元愈憔悴。 邈矣遠太平,蕭然盡煩費。 至於貞元末,風流恣綺靡。 艱極泰循來,元和聖天子。 元和聖天子,英明湯武上。 茅茨覆宮殿,封章綻帷帳。 伍旅拔雄兒,夢卜庸真相。 勃雲走轟霆,河南一平盪。 繼於長慶初,燕趙終舁襁。 攜妻負子來,北闕爭頓顙。 故老撫兒孫:「爾生今有望。」 茹鯁喉尚隘,負重力未壯。 坐幄無奇兵,吞舟漏疏網。 骨添薊垣沙,血漲嘑沲浪。 只雲徒有徵,安能問無狀。 一日五諸侯,奔亡如鳥往。 取之難梯天,失之易反掌。 蒼然太行路,翦翦還榛莽。 關西賤男子,誓肉虜杯羹。 請數系虜事,誰其為我聽? 蕩蕩乾坤大,曈曈日月明。 叱起文武業,可以豁洪溟。 安得封域內,長有扈苗征! 七十里百里,彼亦何常爭。 往往念所至,得醉愁甦醒。 韜舌辱壯心,叫閽無助聲。 聊書感懷韻,焚之遺賈生。 杜牧作此詩在文宗大和元年(827年)八月以後,時年二十五歲。樊川集中詩歌撰作年月可考者以此詩為最早,從此詩中,可以看出杜牧少年真摯的抱負與創作的才華。敬宗寶曆二年(826年)四月,橫海節度使(治滄州,今河北滄縣東南)李全略死,其子李同捷擅領留後,朝廷不能問。次年是文宗大和元年,五月,以天平節度使烏重胤為橫海節度使,以李同捷為兗海節度使,李同捷不受命。八月,朝廷下詔討李同捷。大和三年四月,官兵攻下滄州,斬李同捷。杜牧《感懷詩一首》自注所謂「時滄州用兵」,即指討李同捷事,故此詩的寫作,在大和元年八月以後大和三年四月以前均有可能,而所以斷定是大和元年的作品者,因為詩中杜牧自稱「賤男子」,應是未考中進士未做官以前的口氣,而大和二年春杜牧即舉進士及第,接連制策登科,做了官,就不會再自稱「賤男子」了。杜牧對於藩鎮問題是一向關心的。此詩因討李同捷事而深慨唐代自安史亂後,藩鎮跋扈,朝廷軟弱,不能制裁,用兵費財,橫徵暴斂,法度廢弛,人民憔悴,憲宗從事征討,雖暫時能夠控制,但不久,朝廷失策,河北藩鎮叛亂又起,兵連禍結,迄無寧日,自己雖然有抱負,有策略,而無從施展。 〔 高文句 〕「高文」指李淵與李世民,李淵廟號是高祖,李世民廟號是太宗,諡法是文皇帝。「會」是適當其時的意思。〔 提劍句 〕漢高祖曾說:「吾以布衣提三尺劍取天下,此非天命乎?」此句借用漢高祖之事頌揚唐高祖父子順天意以兵力取得天下。〔 旄頭句 〕二十八宿中的昴七星,又名「旄頭」。古人迷信,以為天上星象下應人事,如果旄頭星光閃耀,則即將有兵事大起。「箕」與「尾」也都是二十八宿的星名,箕四星,尾九星。我國從春秋戰國以來,天文學上有所謂分野之說,以天上星宿下應各地區,秦漢統一之後,分野說又有所更改,據漢人的說法:「尾、箕,燕。」(《淮南子·天文訓》)所以詩中用「箕尾」二字指燕地。此句是說唐玄宗天寶末年安祿山自幽燕(今北京一帶)起兵叛亂。〔 薊門 〕西周與春秋戰國時燕國建都於薊,又稱薊丘,或稱薊門,即今北京。或謂古所謂薊丘或薊門在今北京德勝門外,乃是附會之說,並無根據。〔 咸陽 〕指唐代京都長安。咸陽本是秦朝京都,在渭水北,而漢唐京都長安則在渭水之南,雖隔一條渭水而相距頗近,故後人作詩,有時因趁韻之故,常以咸陽代長安。曹操《蒿里行》:「初期會盟津,乃心在咸陽。」亦是指的長安。〔 宣皇句 〕「宣皇」指唐肅宗,肅宗諡法是「文明武德大聖大宣孝皇帝」。「走」是驅使駕御之義。〔 開中否 〕「否」是《易經》的卦名,讀作鄙,是否塞不通之意。「開中否」是指唐肅宗平安史之亂,收復兩京,將唐代中衰之運轉過來了。〔 蟠聯二句 〕「兩河」指黃河南黃河北。「燼萌」是說火的餘燼與草的萌芽。「弭」,止也。此二句是說唐代宗時雖平安史之亂,但是對於安史軍中的降將如李寶臣、李懷仙、田承嗣等,仍任命他們為河北諸鎮的節度使,遂養成餘患。〔 齊蔡燕趙魏 〕此句指五個藩鎮。齊指淄青節度,治青州(山東益都);蔡指彰義節度,治蔡州(河南汝南);燕指盧龍節度,治幽州(北京城西南部分);趙指成德節度,治鎮州(河北正定);魏指魏博節度,治魏州(河北大名東)。此五個藩鎮是當時兵力最強、最跋扈的。〔 唱和句 〕「和」讀去聲。宮、商、角、徵、羽,是中國古代音樂中的五聲。「徵」在此處讀作紙字的音。〔 法制八句 〕此八句是說當時河北藩鎮往往南面稱王,僭擬天子制度,如盧龍節度使朱滔稱冀王,魏博節度使田悅稱魏王,成德節度使王武俊稱趙王。朱滔稱孤,田悅、王武俊稱寡人,居室皆曰殿,妻曰妃,子為國公,下皆稱臣。「階螭斗角」,即「壓」,天子殿階以螭(無角曰螭龍)頭裝飾。「署紙日替名」,替,廢也。官吏應當在公文後簽署自己的姓名,君主下詔則不簽名,只用璽。「刳隍」就是挖掘城牆下的壕溝。「㰹」,欲也。八尺為尋。「雉」,周代建築的量法,方丈為堵,三堵為雉。一雉之牆,長三丈,高一丈。周時侯伯之城方五里,徑三百雉。此處說「繚垣疊千雉」,言其城之大超過古侯伯的制度。〔 孱 〕弱也。〔 九廟 〕指唐代皇帝的祖先,天子太廟九室。〔 四海句 〕是說四海的財物全輸送到京都。〔 如何七十年 〕自唐玄宗天寶十四載(755年)安祿山反至文宗大和元年(827年)杜牧作此詩時首尾共七十三年。〔 汗赩 〕「赩」讀如肸,大紅色。汗赩是說人因慚愧出汗而面發紅。〔 韓彭 〕指韓信、彭越,漢高祖時名將。〔 英衛 〕李靖封衛國公,李□封英國公,唐太宗時名將。〔 凶門句 〕古時將軍受命出征,鑿凶門而出,所以「凶門爪牙輩」指的是武將。〔 穰穰句 〕「穰穰」,眾多也。漢文帝稱讚周亞夫治軍嚴整,說:「嗟乎,此真將軍矣,曩者霸上、棘門軍(指劉禮、徐厲的軍隊),若兒戲耳。」(《史記·絳侯周勃世家》)本句「如兒戲」意本此。〔 累聖 〕唐朝歷代的皇帝。〔 吁 〕疑怪嘆氣。〔 閫外 〕「閫」是門限。古時君主命將出征,說:「閫以外者,將軍制之。」「閫」指的是城門限,就是交付他軍事全權的意思。〔 軍 須〕凡行軍資糧器械所必須用的物品總名曰軍須。〔 兇器 〕古人謂軍械為「兇器」。「兵」字的本義是軍械,《說文》:「兵,械也。」引申為執軍械的人。此處「兵」字用本義。《國語·越語》:「范蠡進諫曰:『……兵者,兇器也。』」〔 因隳句 〕西漢初蕭何為相,定各種制度,後來曹參為相,一切遵守,當時百姓唱歌云:「蕭何為法,講若畫一。曹參代之,守而勿失。載其清靜,民以寧壹。」所以「畫一法」是說一定的制度。隳,毀壞也。〔 流品句 〕是說做官的流品極雜亂。〔 網羅句 〕是說法制漸漸離散鬆弛。〔 黎元 〕百姓。〔 邈 〕遠也。〔 貞 元〕唐德宗年號(785—805年)。〔 泰 〕《周易》卦名,與否相反,是通順之義。〔 元和聖天子 〕指唐憲宗。元和,憲宗年號(806—820年)。〔 茅茨二句 〕相傳堯住的是茅草頂的房子,而漢文帝節儉,集上書囊做殿帷。此二句是用兩個古代帝王節儉的故事頌揚唐憲宗,實際上唐憲宗並非如此節儉。〔 伍旅句 〕此句是說唐憲宗能在小軍官中提拔出勇將來。譬如高崇文就是一個例子。憲宗初即位,劉辟據西川抗命。憲宗要討伐他,宰相杜黃裳推薦高崇文,那時高崇文官職並不大,憲宗就提升他為檢校工部尚書、右神策行營節度使,將兵討劉辟。詔命初下,許多老將都很驚訝,出乎意外,後來高崇文終能討平劉辟。〔 夢卜句 〕殷王武丁夜夢得聖人,於是求得傅說,舉以為相。周文王將出獵,卜之,曰:「所獲霸王之輔。」於是在渭水濱遇到釣魚的太公望,載與俱歸,立為師。「庸」是舉用的意思。此句借殷武丁、周文王之事,說憲宗能任用賢相,如杜黃裳、武元衡、裴度等。〔 河南句 〕憲宗元和十二年(817年)平淮西吳元濟,十四年二月平淄青李師道,七月,宣武節度使(治汴州,今河南開封)韓弘以汴、宋、亳、潁諸州歸順朝廷,於是黃河以南之地都歸中央控制。〔 長慶 〕唐穆宗年號(821—824年)。〔 燕趙句 〕燕指盧龍軍,趙指成德軍。元和十五年(820年)十月,成德軍觀察支使王承元以鎮、趙、深、冀四州歸順朝廷;長慶元年(821年)二月,盧龍軍節度使劉總以盧龍軍八州歸順朝廷。「襁」是一種帶子,以約束小兒於背者。《史記·衛青傳》正義:「襁,長尺二寸,闊八寸,以約小兒於背。褓,小兒被也。」「舁襁」是說人民將小孩包在包袱中,背在背上,準備來歸順朝廷。〔 北闕 〕闕是宮門前的望樓。〔 頓顙 〕磕頭。〔 茹鯁四句 〕此四句承上文,言憲宗削平抗命的藩鎮,人民有太平之望,但憲宗死後,穆宗即位,當時君相,能力薄弱,措置不當,如喉隘不能茹(吞)鯁(魚骨),如力弱不能負重,在帷幄中計劃時,無有良策,因此又失去河北三鎮,如同網疏漏掉吞舟的大魚一樣。具體的事實是這樣:元和十五年,憲宗死,穆宗初即位,蕭俛、段文昌為相,以為時已太平,請密詔天下軍鎮有兵處,每年百人之中,限八人逃散,謂之「銷兵」。穆宗詔天下如其策而行之。各藩鎮的兵逃散之後無處可歸,藏於山林。第二年即是長慶元年,河北盧龍與成德兩鎮都有軍官起了亂事,許多藏在山林中的逃兵出來依附他們,勢力甚盛,朝廷用兵征討,指揮無方,不能取勝。長慶二年,魏博軍官又起亂,朝廷不得已承認諸鎮叛亂的軍官為節度使,於是再失河北。〔 骨添句 〕指長慶元年七月幽州盧龍軍都知兵馬使朱克融囚其節度使張弘靖以反,縱兵掠易、蔚、定諸州之事。〔 血漲句 〕指長慶元年七月成德軍大將王廷湊殺其節度使田弘正以反之事。嘑沲(亦可寫作滹沱)河,源出山西繁峙縣大戲山,東南流入河北境,經正定,東北流,注於沽河入海。成德軍治所鎮州在今正定,故用「嘑沲浪」之詞。〔 有徵 〕古人說:「天子之兵,有徵而無戰。」是說天子之兵,征討哪裡,不必交戰,一定成功。〔 五諸侯 〕長慶元年八月十四日丁丑,魏博、橫海、昭義、河東、義武五節度使帶兵討王廷湊。「五諸侯」即指以上五節度使,因為唐朝節度使專制一方,如同古諸侯一樣。〔 蒼然二句 〕盧龍、成德、魏博等河北三鎮,都在太行山以東。三鎮背叛朝廷,所以說太行路又被榛莽充塞了。〔 關西句 〕此句是杜牧自稱。〔 誓肉句 〕「虜」指跋扈的藩鎮,「肉虜杯羹」,是說痛恨他們,要吃他們的肉,喝他們的肉做的湯。「肉」字作動詞用。普通五言詩的句法多是上二下三,此句是上一下四,這種特殊構造的五言句法,可能是受韓愈的影響。〔 蕩蕩 〕大也。〔 曈曈 〕明也。〔 文武業 〕《孫子·行軍篇》:「故令之以文,齊之以武,是謂必取。」杜牧註:「文武既行,必也取勝。」所以「文武業」即是指用兵取勝的事業。或謂「文武業」兼指修明政治與整飾軍備而言,義亦可通。〔 長有句 〕夏禹征有苗,夏後啟征有扈。此句是希望唐天子能削平藩鎮,如禹與啟之徵有苗、有扈。〔 七十句 〕古人傳說,湯以七十里,文王以百里,皆兼天下,統一海內。〔 韜 〕藏也。〔 叫閽 〕「閽」是宮門,凡人民有冤枉或意見到皇帝宮門前陳訴,謂之叩閽或叫閽。〔 賈生 〕指西漢的賈誼。賈誼少年高才,對於政治有抱負,有見解,在漢文帝時,屢次上書論政,都切中當時弊害。杜牧此處引賈誼為千古知己,亦有以賈誼自比之意。 及第後寄長安故人 東都放榜未花開, 三十三人走馬回。 秦地少年多釀酒, 已將春色入關來。 此詩《樊川文集》不載,見於《外集》,而最早則見於五代人王定保所作的《唐摭言》中,所以選錄此詩時,字句即依照《唐摭言》。《唐摭言》卷三「慈恩寺題名游賞賦詠雜紀」條,說此詩是杜牧大和二年在洛陽應進士舉,「東都放榜,西都過堂」時所作。時杜牧二十六歲。唐代考進士本在京都長安,而這一年在東都,是變例。文宗大和元年七月「敕今年權於東都置舉」(《舊唐書》卷十七上《文宗紀》),所以大和二年春考進士在東都。唐代考進士照例在正月,二月放榜,及第後,必須過關試,亦即所謂「過堂」,才算成進士。杜牧於榜發及第後將赴長安過關試,故詩中「未花開」有雙關之意。此外,「春色」「入關」亦皆雙關之詞。唐人詩往往謂過關試為春色。韓儀有一位朋友過關試,韓儀送他一首詩,有「今日便稱前進士,好留春色與明年」之句(《唐摭言》卷一《述進士下篇》小注),可以證明。詩中所謂「三十三人」,是本科及第人數。《登科記》說大和二年進士三十七人,與杜牧詩中所記人數不同,徐松《登科記考》認為應當以杜牧詩為準,《登科記》可能是記載錯了。 贈終南蘭若僧 家在城南杜曲傍, 兩枝仙桂一時芳。 禪師都未知名姓, 始覺空門意味長。 此詩《樊川文集》不載,見於《外集》,而最早則見於晚唐人孟棨所作的《本事詩》中,所以選錄此詩時,字句即依照《本事詩》。《本事詩·高逸第三》記載,杜牧「制策登科,名振京邑」,曾與一二同年到城南遊玩,至文公寺。有一僧人,「擁褐獨坐」,杜牧同他談話,「其玄言妙旨,咸出意表」。他問杜牧姓名,杜牧告訴給他。又問:「修何業?」旁人告訴他說,杜牧考中進士,又制策登科。僧人笑著說:「我都不知道。」杜牧嘆訝,因題詩云雲。按杜牧應制策考試在大和二年閏三月,此詩是本年制策登第後所作。 〔 終南 〕山名,在陝西西安之南。〔 蘭若 〕梵語「阿蘭若」的省略,就是寺廟之意。〔 杜曲 〕在唐代長安南,當時杜氏世居於此。〔 兩枝仙桂句 〕唐人謂登科為折桂。杜牧在一年之中,進士及第,又制策登科,所以說「兩枝仙桂一時芳」。 杜秋娘詩 並序 杜秋,金陵女也。年十五,為李錡妾。後錡叛滅,籍之入宮,有寵於景陵。穆宗即位,命秋為皇子傅姆。皇子壯,封漳王。鄭注用事,誣丞相欲去己者,指王為根。王被罪廢削,秋因賜歸故鄉。予過金陵,感其窮且老,為之賦詩。 京江水清滑,生女白如脂。 其間杜秋者,不勞朱粉施。 老濞即山鑄,後庭千雙眉。 秋持玉斝醉,與唱金縷衣 。 濞既白首叛,秋亦紅淚滋。 吳江落日渡,灞岸綠楊垂。 聯裾見天子,盼 眄 獨依依。 椒壁懸錦幕,鏡奩蟠蛟螭。 低鬟認新寵,窈裊復融怡。 月上白璧門,桂影涼參差。 金階露新重,閒捻紫簫吹 。 莓苔夾城路,南苑雁初飛。 紅粉羽林仗,獨賜辟邪旗。 歸來煮豹胎,饜飫不能飴。 咸池升日慶,銅雀分香悲。 雷音後車遠,事往落花時。 燕禖得皇子,壯發綠緌緌。 畫堂授傅姆,天人親捧持。 虎睛珠絡褓,金盤犀鎮帷。 長楊射熊羆,武帳弄啞咿。 漸拋竹馬劇,稍出舞雞奇。 嶄嶄整冠佩,侍宴坐瑤池。 眉宇儼圖畫,神秀射朝輝。 一尺桐偶人,江充知自欺。 王幽茅土削,秋放故鄉歸。 觚稜拂斗極,回首尚遲遲。 四朝三十載,似夢復疑非。 潼關識舊吏,吏發已如絲。 卻喚吳江渡,舟人那得知? 歸來四鄰改,茂苑草菲菲。 清血灑不盡,仰天知問誰? 寒衣一匹素,夜借鄰人機。 我昨金陵過,聞之為歔欷。 自古皆一貫,變化安能推? 夏姬滅兩國,逃作巫臣姬。 西子下姑蘇,一舸逐鴟夷。 織室魏豹俘,作漢太平基。 誤置代籍中,兩朝尊母儀。 光武紹高祖,本系生唐兒。 珊瑚破高齊,作婢舂黃糜。 蕭後去揚州,突厥為閼氏。 女子固不定,士林亦難期。 射鉤後呼父,釣翁王者師。 無國要孟子,有人毀仲尼。 秦因逐客令,柄歸丞相斯。 安知魏齊首,見斷簀中屍? 給喪蹶張輩,廊廟冠峨危。 珥貂七葉貴,何妨我虜支? 蘇武卻生返,鄧通終死飢。 主張既難測,翻覆亦其宜。 地盡有何物?天外復何之? 指何為而捉?足何為而馳? 耳何為而聽?目何為而窺? 己身不自曉,此外何思惟? 因傾一樽酒,題作杜秋詩。 愁來獨長詠,聊可以自貽。 杜秋以一個民間善良的弱女子,為封建統治者所玩弄,並因封建統治者內部矛盾的牽連而受到犧牲,以至於窮老無依,杜牧很同情她不幸的遭遇,故作此詩。詩中上半篇敘杜秋身世,於絢爛描寫之中時用唱嘆之筆,下半篇大發議論,因杜秋事而聯想到古代歷史中許多女子,甚至於男子,都不能掌握自己的命運。杜牧不可能認識到封建社會不合理制度的本質,但是他已能提出這樣的一個問題。此詩是杜牧得意之作,經常拿出來給朋友看,張祜有《讀池州杜員外杜秋娘詩》的絕句,李商隱也讀到過這篇詩,李商隱《贈司勛杜十三員外》詩也說:「杜牧司勛字牧之,清秋一首杜秋詩。」此詩是文宗大和七年(833年)春間所作,時杜牧三十一歲。詩序說:「予過金陵,感其窮且老,為之賦詩。」普通說金陵,指今南京,但此處所說的金陵,則是指今江蘇鎮江。今鎮江在唐代為潤州,唐人稱潤州亦曰金陵,馮集梧《樊川詩集注》引《至大金陵志》曰:「唐潤州亦曰金陵。」可以證明。何以知道杜牧過金陵見到杜秋是在大和七年春日呢?因為《樊川文集》卷八《唐故歙州刺史邢君墓志銘》中這樣說:「後六年,牧於宣州事吏部沈公,渙思(即邢君)於京口事王并州,俱為幕府吏。……某奉沈公命北渡揚州,聘丞相牛公,往來留京口。」吏部沈公指沈傳師,丞相牛公指牛僧孺,京口即唐潤州,亦即金陵。按牛僧孺於大和六年十二月為淮南節度使(治所在揚州),而沈傳師於大和七年四月自宣歙觀察使內召為吏部侍郎(俱見《舊唐書·文宗紀》),所以杜牧奉沈傳師命北渡揚州,聘牛僧孺,往來京口,亦即杜秋詩序所謂「過金陵」,必在大和七年春天。詩序說杜秋做漳王傅姆,漳王得罪,杜秋放歸。考漳王得罪在大和五年(《舊唐書·文宗紀》),杜秋放歸應在同時,兩年後即大和七年,杜牧過金陵見到杜秋,時間也正合適。所以斷定杜牧過金陵遇杜秋是在大和七年春。根據詩序中所說,杜秋的事跡大概是這樣:杜秋,金陵人,為李錡妾。李錡為鎮海軍節度使(治所在潤州),元和二年(807年)反,不久即失敗,被殺。杜秋入宮,有寵於憲宗。(序中「景陵」即指憲宗,憲宗的墳稱為景陵。)憲宗死,穆宗立,命杜秋為皇子湊保姆。皇子壯,封漳王。文宗恨宦官王守澄專政,想去掉他,同宰相宋申錫暗中謀劃。王守澄的客鄭注偵探出這件事情,告訴王守澄。於是王守澄、鄭注等先發制人,誣衊宋申錫圖謀不軌,想擁立漳王為皇帝,因此宋申錫與漳王都得了罪。詩序中所謂「鄭注用事」四句,即指此事。漳王得罪,杜秋遂被放歸故鄉。 〔 京江 〕長江經京口城北,謂之京江。〔 老濞句 〕西漢初,宗室劉濞封為吳王,都廣陵(江蘇揚州)。吳國境內有銅山,劉濞采銅鑄錢,國用富饒。漢景帝三年(前154年),吳王濞聯合楚王等共七國舉兵反抗中央,後來為漢兵所敗,吳王濞逃走于丹徒,被殺。此句以劉濞借喻李錡,二人都是宗室,都是以謀反被殺,其根據地又都在長江下游今江蘇境內。〔 斝 〕音賈。斝是商周時的一種飲器,用來盛酒,形狀似爵,圓口、平底,下面有三足。此處「玉斝」就是指玉杯。〔 吳江二句 〕唐潤州與揚州隔江相對,這一段江稱為吳江。唐京都長安東二十里有灞水。此二句是說杜秋離開潤州,來到長安。〔 椒壁 〕古時皇帝的后妃所住的房子,以椒和泥塗壁,取其溫暖而芳香,所以古人詩文中用「椒壁」或「椒房」都是指后妃的住所。〔 鏡奩句 〕「奩」音廉,鏡奩是鏡匣。蟠蛟螭是說鏡奩上有蛟螭花紋的裝飾。〔 窈裊句〕 形容杜秋姿態美妙而神情愉快。〔 月上十句 〕敘述杜秋在宮中的生活及侍奉皇帝到南苑遊玩。〔 夾城、南苑 〕唐長安城東南角有曲江,曲江西南有芙蓉苑,謂之南苑,是皇帝游賞之地。玄宗開元中,從興慶宮(在興慶坊,靠長安東城牆)築夾城向南通到南苑。〔 羽林仗 〕羽林是皇帝的禁衛軍,仗是儀仗。〔 辟邪旗 〕唐代皇帝出行,大駕鹵簿衛馬隊左右廂各二十四隊,從十二旗,第一隊辟邪旗。辟邪是獸名,旗上畫辟邪,故名辟邪旗。〔 歸來二句 〕古人以豹胎為精美的肴饌。「饜飫」,飽也。「飴」本義是麥芽糖,此處用作動詞,是吃著好吃的意思。〔 咸池二句 〕古時神話說咸池是天池,太陽初升時要在咸池中沐浴。銅雀台是曹操所築,在鄴(河北臨漳)。曹操臨死時,囑咐他的諸妾,在他死後,要在銅雀台上祭祀他的魂靈,並且時時登台望他的墳墓,餘香可分與諸夫人。按上下文意,此兩句是說憲宗忽然死了。「銅雀分香悲」句,用曹操臨死掛念諸妾的故事,更切合杜秋。只是「咸池升日慶」句,表面上看來有些費解,因為「升日慶」不能象徵死去。按唐憲宗的生日是二月十四日,死日是正月二十七日(《唐會要》卷一《帝號上》),杜牧以「升日慶」指憲宗過生日,此兩句意思是說,正在憲宗將要慶祝生日的時候,忽然死去了。憲宗是被宦官陳弘志害死的,這裡或者也暗寓變生不測之意。「咸池升日慶」句也可以有另外一種講法,就是象徵穆宗即帝位,下句「銅雀分香悲」再追述憲宗死去。這樣講法也可備一說。〔 雷音 〕司馬相如《長門賦》:「雷隱隱而響起兮,聲象君之車音。」以雷音比況君主的車聲。〔 燕禖 〕上古時求子所祭祀的神叫作「高禖」,傳說古帝高辛的妃簡狄以燕至之日祈於高禖,吞燕卵而生契。〔 皇子 〕指漳王湊,穆宗第六子。〔緌緌〕下垂貌。「□」音蕤。〔 畫堂 〕漢成帝生於甲館畫堂。此處用畫堂指漳王湊所生的地方。〔 傅姆 〕保姆。〔 天人 〕邯鄲淳曾稱讚曹植為「天人」。曹植是曹操之子。曹操自己雖未做皇帝,但是其子曹丕代漢稱帝後,追尊曹操,諡為武帝,故此處用「天人」指漳王湊。〔 褓 〕小兒被。〔 長楊二句 〕漢長楊宮在盩厔縣(陝西周至)。漢成帝曾派人捕捉熊羆虎豹等野獸,送到長楊射熊館,他親自來此射獵。武帳是古時皇帝坐息之所,帳中置兵器衛護,故名「武帳」。啞咿是小兒學語聲。此二句是說漳王湊在幼兒時得到穆宗的喜愛,穆宗出外遊獵常攜帶他,在武帳中常戲弄他。〔 竹馬劇 〕小兒騎竹作馬的遊戲。〔 舞雞 〕即是鬥雞之戲。唐時諸王好鬥雞戲。〔 嶄嶄 〕高貌。〔 侍宴句 〕古時神話說西王母居瑤池。此句是說漳王湊常參與太后或皇后的宴會。〔 眉宇句 〕面之有眉猶屋之有宇,故稱眉宇。古書中描寫人的眉目清秀,常說「眉目如畫」。「眉宇儼圖畫」就是說眉目清秀如畫之意。〔 一尺二句 〕江充是漢武帝時的佞臣,他想害武帝的太子劉據,於是誣告太子作巫蠱詛咒武帝,武帝派人到太子宮中掘蠱,得桐木偶人,此桐木偶實際上是江充使人暗地裡埋在太子宮中以陷害太子的。此兩句借用江充事說鄭注誣害漳王。〔 王幽句 〕「幽」是幽囚。周代天子大社以五色土為壇,封諸侯時,取其所封國方面之土,苴以白茅授之。「茅土削」是說取消封爵。〔 觚稜 〕班固《兩都賦》:「設璧門之鳳闕,上觚稜而棲金爵。」據程大昌的解釋,觚者,削木為之,或六面,或八面,金爵(同「雀」)是金鳳凰,建章宮之外闕,其上立有棱之觚,觚上立金鑄之鳳(《演繁露》卷七)。〔 斗極 〕「斗」是北斗星,「極」是北極星。〔 四朝句 〕杜秋於憲宗元和二年李錡謀反失敗後入宮,經穆宗、敬宗、文宗,至大和七年被放歸,歷四朝,首尾二十七年(807—833年)。〔 潼關 〕唐潼關在華州華陰縣東北,今陝西潼關縣。〔 茂苑 〕左思《吳都賦》:「佩長洲之茂苑。」長洲之茂苑是西漢吳王濞的苑囿,此處借用,指李錡當年的苑囿。〔 一匹素 〕一匹白絹。〔 夏姬二句 〕夏姬是春秋時鄭穆公之女,嫁給陳大夫御叔,生夏徵舒(徵舒之祖少西,字子夏,故徵舒以夏為氏)。御叔早死,夏姬寡居,與陳靈公私通。夏徵舒殺陳靈公。楚莊王伐陳,殺夏徵舒,遂滅陳,以為楚縣。後來楚王聽申叔時的規諫,又恢復了陳國。楚王將夏姬賜給連尹襄老。楚與晉戰於邲,襄老戰死。楚大夫巫臣想娶夏姬,派人對夏姬說:「你回鄭國去,我聘你。」夏姬以求襄老屍體為藉口,得到楚王允許,回到鄭國。巫臣向鄭國聘夏姬,鄭伯允許。後來巫臣奉楚王命出使於齊,到了鄭國,他就放棄了他的外交使命,攜帶夏姬,投奔晉國。夏姬的事跡如此。只有陳國因夏姬之故曾一度被楚所滅,並無滅兩國之事。杜牧此處大概是疏忽了。〔 西子二句 〕西子即西施,春秋時越國的美女。越為吳所敗,越王句踐忍辱求和,將西施獻給吳王夫差,迷惑吳王,後來越終於滅吳。姑蘇是吳國都城,在今江蘇蘇州。越王有臣范蠡,佐越王滅吳之後,即乘扁舟浮於江湖,自號鴟夷子皮(鴟夷是皮口袋),但是並沒有帶了西施同去。據楊慎的考證,此處是杜牧弄錯了。因為《修文御覽》引《吳越春秋》逸篇:「吳亡後,越浮西施於江,令隨鴟夷以終。」這是說越國將西施盛在大皮口袋內沉於江,杜牧誤會以為是隨鴟夷子皮范蠡去了(《升庵全集》卷六十八「范蠡西施」條)。〔 織室二句 〕此二句是說漢薄姬之事。薄姬原是魏王豹的妾,漢高祖劉邦打敗魏王豹,薄姬變成俘虜,送到織室做紡織女工。漢高祖到織室,看中了薄姬,納入後宮,生一子,即是後來的漢文帝。漢文帝在位二十餘年,執行黃老清靜無為的政策,使人民得到休養生息,社會經濟得以恢復與發展,為漢帝國的富強奠定基礎。〔 誤置二句 〕此二句是說漢竇姬之事。竇姬原是呂太后宮中的宮人。呂太后遣散宮人,賜諸王,竇姬也在遣散之中。她家在清河郡,靠近趙國,所以她對主管的宦者說,希望把她放在趙國的名簿中。主管的宦者忘掉她的囑咐,錯把她放在代國的名簿中。到了代國,代王很喜歡竇姬,生了一個兒子。後來代王做了皇帝,即是漢文帝,而竇姬所生之子立為太子,竇姬也立為皇后。文帝死後,太子即位,即是漢景帝,竇皇后為竇太后。景帝卒,子劉徹立,是為漢武帝,尊竇太后為太皇太后。〔 光武二句 〕東漢光武帝劉秀是漢高祖九世孫,是景帝子長沙定王劉發之後。長沙定王的母親唐姬是景帝妃程姬的侍婢。有一次,景帝召程姬侍寢,程姬有月事,不願意去,於是就將唐姬妝扮起來在夜間送去了。景帝吃醉了酒,不知道,以為是程姬,於是同睡一夜,唐姬就懷了孕,生長沙定王發。〔 珊瑚二句 〕此二句指北齊後主的馮淑妃小憐事。北齊後主高緯寵愛馮小憐,荒淫不恤國事。北周滅北齊,後主被虜至長安,遇害。北周武帝以馮小憐賜代王達,代王達也很寵愛她,馮小憐讒毀代王妃,幾致於死。隋文帝又將馮小憐賜給代王妃的哥哥李詢,令馮小憐穿布裙舂米,後來李詢的母親逼令她自殺。珊瑚或即馮小憐之名,今所見史書中無可考,不知杜牧有何根據。有人認為史書中只說李詢母令小憐衣青衣而舂,無「黃糜」字,杜牧趁韻撰造,非事實。(魏泰《臨漢隱居詩話》卷一、胡震享《唐音癸簽》卷二十四)按作詩不同於作考據,不必這樣拘看。〔 蕭後二句 〕蕭後是隋煬帝的皇后,煬帝在江都被殺,蕭後隨宇文化及的軍隊到聊城。竇建德攻破宇文化及,突厥處羅可汗的妻是隋義城公主,所以遣使迎蕭後,蕭後遂入於突厥。「閼氏」音煙支,漢代匈奴單于之妻稱「閼氏」,後世文人常借用「閼氏」指遊牧部族君主之妻。不過據史書記載,蕭後並未做突厥可汗之妻。古人作詩用典,不同於做考據,對於歷史故事常靈活運用,有時也不免疏誤。〔 射鉤句 〕春秋時管仲本從齊公子糾,公子糾與公子小白爭國,管仲射小白,中帶鉤。小白後立為齊君,即齊桓公,尊敬管仲,委以國政,稱呼他為「仲父」。〔 釣翁句 〕指周文王與太公望事,見前《感懷詩一首》注。〔 無國句 〕「要」讀作平聲,要,請也。孟子遊說齊梁,皆不遇。〔 有人句 〕《論語·子張》篇:「叔孫武叔毀仲尼。」叔孫武叔是魯大夫,孔子字仲尼。〔 秦因二句 〕李斯,楚人,在秦國做官,為客卿。後來秦王認為六國之人來到秦國做官的多是「為其主游間於秦」,於是下令逐客。李斯上書諫止,秦王乃除逐客之令。此後李斯很得到秦王的信任,秦王並天下,為始皇帝,任李斯為丞相。〔 安知二句 〕戰國時魏人范睢事中大夫須賈。魏相魏齊聽信須賈的讒言,痛打范睢。范睢假裝死去,魏齊命以簀(竹蓆)裹范睢的屍體,放在廁所中。後來范睢得救,到了秦國,為秦相,要魏國殺魏齊。魏齊逃走藏匿,終於自殺。詩中「見斷簀中屍」,影宋刊本《樊川文集》作「簣中屍」,影明刊本同。按《史記·范睢傳》:「睢佯死,即卷以簀,置廁中。」索隱:「簀謂葦荻之薄也。」可見宋本《樊川文集》中「簣」字是「簀」字之誤,《全唐詩》校改為「簀」,今從之。〔 給喪二句 〕周勃少時做吹鼓手,給喪事,後來從劉邦起兵,申屠嘉以材官蹶張(能以腳蹋強弩張之,故曰蹶張)。從劉邦作戰,兩人都立了戰功。劉邦建立漢王朝,周勃、申屠嘉都做丞相,封侯。「廊廟」即是朝廷。「峨危」,高貌。〔 珥貂二句 〕此指漢金日(「□」音低)事。金日□本匈奴休屠(「屠」讀作儲)王太子。匈奴昆邪(「昆」讀作渾)王殺休屠王,並將其眾降漢,金日□沒入官,為奴隸,養馬。他後來得到漢武帝的賞識,做官至車騎將軍,封侯。金日□之弟金倫,子孫歷世貴顯,所以晉左思《詠史詩》說:「金張藉舊業,七葉珥漢貂。」「七葉」指自漢武帝至平帝,共七朝。「珥」,插也。漢代侍中帽子上插貂尾為飾,金氏子孫多為侍中,故曰:「七葉珥漢貂。」〔 蘇武句 〕漢蘇武出使匈奴,被匈奴扣留,幽置大窖中,齧雪吞旃,後來被放於北海(今俄羅斯西伯利亞貝加爾湖)上牧羊。凡居匈奴十九年,終於回到漢朝。〔 鄧通句 〕鄧通是漢文帝的幸臣,文帝賜以銅山,得自鑄錢,鄧氏錢布天下,其富如此。後來文帝死,景帝立,治鄧通罪,沒收他的家產,鄧通不名一錢,寄死人家。〔 自貽 〕「貽」,贈也。影宋刊本《樊川文集》作「自貽」,影明本同,《太平廣記》卷二百七十五「李錡婢」條引杜牧《杜秋娘詩》,亦作「自貽」,《唐詩紀事》卷五十六引此詩作「自怡」,《全唐詩》與馮注樊川詩校改為「自怡」。按「自貽」義亦可通,似不必改字。杜牧此詩慨嘆杜秋一生命運的升沉變化,推及歷史上許多人,無論女子或男子,也多是如此,所謂:「己身不自曉,此外何思惟?」因而慨嘆自己也不能免,所以說「聊可以自貽」。《樊川文集》卷二有《自貽》詩,也是自贈之意。 揚州三首(選一) 煬帝雷塘土,迷藏有舊樓。 誰家唱水調?明月滿揚州 。 駿馬宜閒出,千金好暗游。 喧闐醉年少,半脫紫茸裘。 大和七年四月沈傳師由宣歙觀察使內升吏部侍郎之後,杜牧即應淮南節度使牛僧孺之辟,來到揚州,為淮南節度府掌書記,大和九年(835年)始離揚州。此詩大概是大和七八年中的作品。 唐代商業發達,出現了許多繁榮的都市。揚州位於江淮富庶之區,當長江與運河交會之處,所以在當時商業都市中是首屈一指的,諺稱「揚一益二」。杜牧此詩就是描寫揚州的繁華。此外,唐人張祜詩:「十里長街市井連,月明橋上看神仙。人生只合揚州死,禪智山光好墓田。」王建詩:「夜市千燈照碧雲,高樓紅袖客紛紛。如今不似時平日,猶自笙歌徹曉聞。」徐凝詩:「天下三分明月夜,二分無賴是揚州。」都足以想見揚州的盛況。(洪邁《容齋隨筆》卷九「唐揚州之盛」條) 〔 雷塘 〕雷塘亦名雷陂,在揚州西北十五里。唐武德五年(622年),改葬隋煬帝於雷陂南平岡上。〔 迷藏句 〕隋煬帝在揚州造迷樓,幽房曲室,千門萬牖,人誤入者,終日不能出。煬帝與嬪妃宮女在其中淫樂。〔 喧闐 〕喧譁。〔 紫茸裘 〕茸是獸毛之柔細者。 送杜□赴潤州幕 少年才俊赴知音, 丞相門欄不覺深。 直道事人男子業, 異鄉加飯弟兄心。 還須整理韋弦佩, 莫獨矜誇玳瑁簪。 若去上元懷古去, 謝安墳下與沉吟。 杜顗(音蟻)是杜牧之弟,少杜牧四歲,大和六年舉進士及第,年二十六。大和八年(834年)十一月,李德裕自兵部尚書出為鎮海節度使,引杜顗為巡官,此詩乃杜牧送杜顗赴任之作。鎮海節度使治潤州,故稱「潤州幕」。「潤州」已見《杜秋娘詩》注。 〔 知音 〕古代伯牙善鼓琴,鍾子期善聽,能從伯牙的琴聲知道他心中所想的東西,或是志在高山,或是志在流水,後人遂稱知己的朋友為「知音」。〔 丞相 〕指李德裕,李德裕在大和七年曾做宰相。〔 韋弦佩 〕《韓非子·觀行篇》:「西門豹之性急,故佩韋以自緩;董安於之心緩,故佩弦以自急。」「韋」,皮繩,喻緩也。「弦」,弓弦,喻急也。佩帶韋弦,所以警惕自己天性之所短,杜牧用此語是勸他的弟弟要時常檢查自己。〔 若去二句 〕唐上元縣在今南京。上元縣東南十里石子岡北有謝安墓(《元和郡縣誌》)。謝安,東晉人,少有重名,孝武帝時,為尚書僕射,領中書令(就是宰相)。這時氐族苻氏所建立的前秦王國已經統一北方,其君主苻堅野心很大,率兵百萬南侵,想滅掉東晉。當時東晉政府中人都很害怕,而謝安能持以鎮靜,派遣謝石、謝玄等率北府兵八萬人北上抗戰,淝水一戰,打敗苻堅,保衛了江南。 贈別二首 娉娉裊裊十三餘, 豆蔻梢頭二月初。 春風十里揚州路, 卷上珠簾總不如。 多情卻似總無情, 唯覺樽前笑不成。 蠟燭有心還惜別, 替人垂淚到天明。 此是大和九年杜牧由淮南節度府掌書記升監察御史,離揚州,赴長安,與妓女贈別的作品,時杜牧三十三歲。唐人小說記載,杜牧做淮南節度府掌書記的時候,「供職之外,惟以宴遊為事」。揚州繁華,每到夜晚,娼樓妓館,有絳紗燈照耀,「九里三十步街中,珠翠填咽,邈若仙境」。杜牧夜間常在這一帶遊玩,牛僧孺派遣兵卒三十人,換了便裝,暗地保護他。及杜牧升了御史,牛僧孺替他餞行,在席上規勸他生活不要過於放蕩。杜牧還為自己辯護,牛僧孺笑了笑,命丫鬟取出一個小書簏,當面打開,全是街卒的密報,共有幾百件,上面都寫著:「某夕,杜書記過某家,無恙。」「某夕,宴某家,無恙。」杜牧很慚愧,泣拜致謝,而終身感激牛僧孺(《太平廣記》卷二百七十三)。 〔 豆蔻句 〕豆蔻花,淡紅鮮妍。姚寬《西溪叢語》:「閱《本草》,豆蔻花作穗,嫩葉卷之而生,初如芙蓉,穗頭深紅色,葉漸展,花漸出,而色微淡。……南人取其未大開者,謂之含胎花。」豆蔻春末夏初開花,二月初尚未大開,借比十三四歲的女子。〔 蠟燭二句 〕陳叔達《自君之出矣》:「思君如夜燭,煎淚幾千行。」蠟燭燃燒時滴下的油謂之燭淚。此二句有雙關之意。 張好好詩 並序 牧大和三年,佐故吏部沈公江西幕,好好年十三,始以善歌舞來樂籍中。後一歲,公鎮宣城,復置好好於宣城籍中。後二年,沈著作述師以雙鬟納之。又二歲,余於洛陽東城重睹好好,感舊傷懷,故題詩贈之。 君為豫章姝,十三才有餘。 翠茁鳳生尾,丹臉蓮含跗。 高閣倚天半,晴江聯碧虛。 此地試君唱,特使華筵鋪。 主公顧四座,始訝來踟躕。 吳娃起引贊,低徊映長裾。 雙鬟可高下,才過青羅襦。 盼盼下垂袖,一聲離鳳呼。 繁弦迸關紐,塞管引圓蘆。 眾音不能逐,裊裊穿雲衢。 主公再三嘆,謂言天下殊。 贈之天馬錦,副以水犀梳。 龍沙看秋浪,明月游東湖。 自此每相見,三日以為疏。 玉質隨月滿,艷態逐春舒。 絳唇漸輕巧,雲步轉虛徐。 旌旆忽東下,笙歌隨舳艫。 霜凋謝樓樹,沙暖句溪蒲。 身外任塵土,樽前且歡娛。 飄然集仙客 ,諷賦期相如。 聘之碧玉佩,載以紫雲車。 洞閒水聲遠,月高蟾影孤。 爾來未幾歲,散盡高陽徒。 洛陽重相見,綽綽為當壚。 怪我苦何事,少年生白須。 朋游今在否,落拓更能無? 門館慟哭後,水雲愁景初。 斜日掛衰柳,涼風生座隅。 灑盡滿襟淚,短章聊一書。 大和九年,杜牧內升為監察御史,是年秋,移疾,分司東都。(唐代在洛陽設東都留台,有御史中丞、侍御史、殿中侍御史、監察御史等官。)到洛陽,重見張好好,作此詩。據詩序所記,杜牧於大和三年佐吏部沈公(沈傳師)江西幕時初見好好,後一歲,至宣城(唐宣歙觀察使治宣州宣城,今安徽宣城),後二歲,沈著作述師納張好好,又後二歲,在洛陽重睹張好好。自大和三年向後數五年應是大和八年,然是年杜牧在揚州,並未到洛陽,並且詩中「門館慟哭後」是說沈傳師已死,所以詩序中稱「故吏部沈公」,據《舊唐書·文宗紀》,沈傳師卒於大和九年四月(《舊唐書》卷一四九《沈傳師傳》說傳師卒於大和元年,誤),也足以證明此詩應是大和九年作,而不會是大和八年。詩序中所計算的年數大概有疏誤,「又二歲」應是「又三歲」。 〔 豫章 〕唐洪州,亦稱豫章郡,沿古豫章郡之名,治所南昌縣,在今江西南昌。沈傳師為江西觀察使,即住洪州。〔 姝 〕美女。〔 茁 〕音札,生長也。〔 跗 〕音扶,花萼。〔 高閣 〕指滕王閣。唐高宗時,滕王元嬰都督洪州時所建,故址在今南昌贛江濱。〔 踟躕 〕不前也。〔 引贊 〕引進張好好而告知座客。〔 襦 〕短襖。〔 晴江 〕江,指贛江。南昌即在贛江之濱。〔 離鳳 〕《西京雜記》卷二:「慶安世年十五,為成帝侍郎,善鼓琴,能為雙鳳離鸞之曲。」「離鳳」蓋借用此。〔 繁弦四句 〕描寫張好好善於歌唱。杜牧在《贈沈學士張歌人》詩中也曾描寫張好好聲樂的藝術:「拖袖事當年,郎教唱客前。斷時輕裂玉,收處遠繰煙。孤直□雲定,光明滴水圓。泥(去聲)情遲急管,流恨咽長弦。」「塞管」指一種胡人樂器,即是蘆管。截蘆為之。「圓蘆」,影宋本及影明本《樊川文集》均作「圓盧」,「盧」字誤,《全唐詩》及馮注樊川詩校改為「蘆」。杜牧手書《張好好詩》真跡正作「蘆」,今校改。〔 殊 〕秀逸出眾也。〔 龍沙 〕在南昌城北一帶,甚白而高峻。〔 東湖 〕在南昌城東。〔 旌旆句 〕旌旆是旗,「旌旆忽東下」是說沈傳師由江西觀察使調任宣歙觀察使,順長江東下,到宣城去。〔 舳艫 〕船尾為舳(音逐),船頭為艫,「舳艫」是言其船多,前後相銜。「笙歌隨舳艫」是說將張好好用船載了去。〔 謝樓 〕宣城城北有謝樓,是南齊詩人謝朓做宣城太守時所建築的,李白曾登此樓作詩。〔 句溪 〕在宣城東三里,溪流回曲,形如句字。〔 集仙客 〕原註:「著作嘗任集賢校理。」集賢殿原名集仙殿,開元十三年改名集賢。「集仙客」即指詩序中所謂「沈著作述師」。杜牧《李賀集序》中所謂「集賢學士沈公子明」,亦即是此人。他是沈傳師之弟(《元和姓纂》卷七《吳興沈氏》),亦隨沈傳師在江西、宣歙幕中。〔 相如 〕司馬相如,西漢著名賦家。〔 洞閒二句 〕言張好好為沈述師納為妾後,與其他相熟識的沈傳師的幕僚們不再接近。洞閒句似暗用劉晨、阮肇故事。《太平廣記》卷六十一引《神仙記》,敘述劉阮二人入天台山採藥,在大溪邊遇二仙女,被邀還家,共處甚樂,後來離別仙女,回到塵世。〔 高陽徒 〕酈食其(讀作異基),陳留郡圉縣(今河南杞縣)高陽鄉人。劉邦自沛起兵反秦,過陳留,酈食其往見劉邦,說:「吾高陽酒徒也。」此處用「高陽徒」指吃酒的朋友。〔 綽綽 〕與綽約義同,美貌。〔 當壚 〕古時賣酒店中,累土為壚,以盛酒瓮,賣酒的坐在壚旁邊,叫作「當壚」。漢朝司馬相如與卓文君夫婦兩人在臨邛開酒店,卓文君當壚賣酒。〔 朋游二句 〕在古書中用「落拓」,或作「落魄」,又轉為「潦倒」,非必盡謂遭際不偶,每指人之性行而言,即倜儻不羈之義。「朋游今在否,落拓更能無?」即謂尚能如當日與酒朋花侶作放蕩行跡之游也。(周汝昌說)「無」字用於句末,相當於「否」或「麼」,白居易《問劉十九》詩就作「晚來天欲雪,能飲一杯無?」 洛陽長句二首(選一) 草色人心相與閒, 是非名利有無間。 橋橫落照虹堪畫, 樹鎖千門鳥自還。 芝蓋不來雲杳杳, 仙舟何處水潺潺? 君王謙讓泥金事, 蒼翠空高萬歲山。 杜牧於大和九年秋以監察御史分司東都到洛陽,開成二年(837年)初即請假離洛陽赴揚州,探視他弟弟杜□的病,居洛陽僅一年半。此詩蓋開成元年(836年)作,杜牧三十四歲。方回《瀛奎律髓》說:「唐自天寶以後,不復駕車東都,此詩有望幸之意。」《兩京城坊考》記洛陽城內小橋甚多,最著名者有洛水上端門南的三座橋,洛水流至此,分為三道,所以建三座橋。「南枝曰星津橋,中枝曰天津橋,北枝曰黃道橋。」玄宗開元二十年(732年)改造天津橋,毀星津橋,合而為一。杜牧此詩中所詠之橋或即指此。唐人謂七言詩為「長句」。杜甫《薛端薛復筵簡薛華醉歌》:「近來海內為長句,汝與山東李白好。」即指七言詩。 〔 芝蓋二句 〕據方回《瀛奎律髓》的說法,此二句是用王子喬及李膺、郭泰的故事,都是與洛陽有關的。古代神話說,王子喬是周靈王太子,在嵩山修煉三十餘年,在緱氏山頂乘白鶴仙去。李膺是東漢人,為河南尹,名望很高。游洛陽,後歸鄉,很多人都去送他,李膺與郭泰同舟而濟,眾人望之,以為神仙。〔 泥金事 〕古時天子行封禪典禮,所用玉牒、玉檢、玉冊等,盛在金匱中,纏以金繩,封以金泥,所以「泥金事」即是指行封禪。〔 萬歲山 〕漢武帝親登嵩山,隨從的人聽到呼「萬歲」者三。 東都送鄭處誨校書歸上都 悠悠渠水清,雨霽洛陽城。 槿墮初開艷,蟬聞第一聲。 故人容易去,白髮等閒生。 此別無多語,期君晦盛名。 此詩是開成元年五月中所作。鄭處誨,字延美,滎陽人。祖鄭餘慶曾為宰相。父鄭瀚,亦歷顯仕。處誨大和八年登進士第,為校書郎,後官至宣武軍節度使。處誨勤於著述,撰集甚多,為校書郎時,撰次《明皇雜錄》三篇。「上都」即是長安,肅宗寶應元年(762年),以京兆府為上都,河南府為東都。 〔 渠水 〕唐洛陽城內外渠水甚多,有洛渠、通濟渠、通津渠、運渠、漕渠、穀渠、瀍渠等。〔 槿 〕木槿花如小葵,五月始開,或白,或粉紅,朝開暮落。〔 此別二句 〕鄭處誨家世顯貴,早登科第,很容易得虛名,所以杜牧此兩句詩寓規勸之意。 題敬愛寺樓 暮景千山雪,春寒百尺樓。 獨登還獨下,誰會我悠悠? 唐敬愛寺在洛陽懷仁坊。此詩蓋開成元年或二年初春作。 〔 獨登二句 〕陳子昂《登幽州台歌》:「念天地之悠悠,獨愴然而涕下。」此處似用其意。(周汝昌說) 金谷園 繁華事散逐香塵, 流水無情草自春。 日暮東風怨啼鳥, 落花猶似墮樓人。 金谷園是西晉石崇的別墅,故址在唐洛陽城的東北,金谷溪流經其地。石崇富於資財,生活豪奢,「後房百數,皆曳紈繡,珥金翠。絲竹盡當時之選,庖膳窮水陸之珍」(《晉書·石苞傳附石崇傳》)。此詩亦是杜牧居洛陽時所作,大概在開成元年或二年的春間。 〔 墮樓人 〕指綠珠。綠珠是西晉石崇的愛妾。石崇住在金谷園(洛陽附近)中,生活豪侈,歌妓很多。西晉惠帝永康元年趙王司馬倫殺賈后,專擅朝政,他的親信孫秀派人來向石崇要綠珠,石崇說:「綠珠是我所愛,不能送人。」孫秀生氣,於是矯詔逮捕石崇。石崇被捕時,對綠珠說:「我現在為你得罪。」綠珠哭泣說:「我就死在你面前以報答你。」因自投樓下而死。 兵部尚書席上作 華堂今日綺筵開, 誰喚分司御史來? 忽發狂言驚滿座, 兩行紅粉一時回。 此詩《樊川文集》不載,見於《別集》,而最早則見於晚唐人孟棨所作的《本事詩》中,所以選錄此詩時,字句即依照《本事詩》。《本事詩·高逸第三》記載:杜牧為御史,分司洛陽。時李司徒罷鎮閒居,聲伎豪華,為當時第一,洛中名士都去拜訪他。有一次,李司徒大開筵席,遍請洛陽的官僚及名士,因為杜牧是監察御史,所以不敢邀請他。杜牧聽說此事,派人轉告李司徒說,自己願意參加這個宴會,李司徒即補送一份請帖。杜牧正在對花獨酌,接請帖後,立刻來到。這時客人們已經飲酒,歌妓一百多人,皆絕藝殊色。杜牧獨坐在南邊一行,瞪眼注視,喝完三杯,問李司徒:「聽說有一位名叫紫雲的,是誰?」李指示給他。杜牧注視了很久,說:「名不虛傳,應當贈送給我。」李俯首而笑,許多歌妓也都回頭而笑。杜牧自飲三杯,朗誦了這首詩,「意氣閒逸,傍若無人」。據《本事詩》所記,此詩是杜牧為監察御史分司東都時的作品,至於在哪一年,並未說明。《本事詩》中所謂李司徒,未言何名。《太平廣記》卷二百七十三「杜牧」條引《唐闕文》(按《唐闕文》疑是《唐闕史》之誤,但今本《唐闕史》中又無此段文)及《唐詩紀事》卷五十六,均記此事,則作李司徒願。考李願卒於寶曆元年(《舊唐書》卷一百三十三《李願傳》),在杜牧以監察御史分司東都之前十年,則所謂李司徒者絕非李願。李願之弟李聽,大和初曾為檢校司徒、邠寧節度使,「(大和)九年,改陳許節度,未至鎮,復除太子太保分司。開成元年,出為河中尹、河中晉慈隰節度使」,卒後贈司徒。(《舊唐書》卷一百三十三《李聽傳》)李聽曾為檢校司徒,卒後又贈司徒,而其罷鎮閒居,以太子太保分司東都,又正在大和九年開成元年兩年中,即是杜牧以御史分司東都之時,則李司徒蓋是李聽,而杜牧此詩也應是作於大和九年或開成元年之時。至於詩題「兵部尚書席上作」,乃宋人編《樊川別集》時所加,按《本事詩》所記,似應題為「李司徒席上作」。 題揚州禪智寺 雨過一蟬噪,飄蕭松桂秋。 青苔滿階砌,白鳥故遲留。 暮靄生深樹,斜陽下小樓。 誰知竹西路,歌吹是揚州? 此詩是開成二年的作品,時杜牧三十五歲。這一年,杜牧的弟弟杜□患眼病,看不見東西,居揚州禪智寺,杜牧告假,自洛陽帶了醫生石生來看他弟弟(《樊川文集》卷十六《上宰相求湖州第二啟》),大概也住在寺中。這時他心境不好,不似數年前做淮南節度府掌書記時的豪興,所以前六句寫寺中清寂之境,末二句說,似這樣寂靜,誰知道是歌吹繁華的揚州呢? 〔 禪智寺 〕禪智寺在揚州城東,寺前有橋,跨舊官河。〔 竹西路 〕指的是禪智寺前官河北岸的路。〔 歌吹 〕「吹」讀去聲,作名詞用。樂之用竽笙簫管者謂之吹。歌吹即是以樂器配合而歌唱之義。鮑照《蕪城賦》:「歌吹沸天。」《蕪城賦》寫當時的廣陵,即是唐代的揚州,此處用「歌吹」二字更切合。 將赴宣州留題揚州禪智寺 故里溪頭松柏雙, 來時盡日倚松窗。 杜陵隋苑已絕國, 秋晚南遊更渡江。 此詩即是離揚州赴宣州時所作。詩中記自己從故鄉來揚州時,曾「盡日倚松窗」,有留念不舍之意,來到揚州,離故鄉已經很遠,現在又要渡江南赴宣州了。杜牧的故鄉是京兆萬年縣,就是京都長安,他家住在城西安仁坊,而在城南三十餘里下杜樊鄉還有別墅。《樊川文集》卷十六《上宰相求湖州第二啟》中說,開成三年,杜患眼病,韋楚老向杜牧推薦同州眼醫石公集,「某迎石生至洛」,與石生同赴揚州。按唐同州治所在今陝西大荔縣,離長安較近,杜牧可能是先由洛陽回到長安,然後迎石生同到洛陽轉至揚州。所以詩中說「故里」云云。 〔 杜陵 〕漢宣帝墳陵,在長安南,漢曾設縣,唐時杜陵地區屬萬年縣。杜牧的祖墳即在杜陵附近的少陵,所以杜牧用杜陵代表自己的故鄉。〔 隋苑 〕隋煬帝時所建的園林,故址在今江蘇揚州西北。 題宣州開元寺 南朝謝朓城,東吳最深處。 亡國去如鴻,遺寺藏煙塢。 樓飛九十尺,廊環四百柱。 高高下下中,風繞松桂樹。 青苔照朱閣,白鳥兩相語。 溪聲入僧夢,月色暉粉堵。 閱景無旦夕,憑欄有今古。 留我酒一樽,前山看春雨。 杜牧於開成二年自監察御史分司東都任所請假到揚州,探視弟弟杜□的眼病。唐朝制度,職事官假滿百日,即須停職(《唐會要》卷八十二),所以杜牧假滿百日後,不能再回洛陽任監察御史,於是於此年秋末接受宣歙觀察使崔鄲的辟召,到宣州為團練判官,將他弟弟杜□也帶到宣州。杜牧於開成二年秋來到宣州,開成三年冬,遷左補闕、史館修撰,開成四年春初,即離開宣州,赴京供職。此詩中有「前山看春雨」句,蓋春日所作,應在開成三年,時杜牧三十六歲。宣州開元寺建於東晉時,初名永安,唐開元中改名為開元寺。杜牧此次在宣州,常到開元寺遊玩,《樊川文集》卷一《大雨行》自註:「開成三年宣州開元寺作。」可以證明。 〔 謝朓城 〕南齊謝朓曾做宣城太守,留有謝公樓、謝公亭等古蹟,所以用「謝朓城」指宣州。 題宣州開元寺水閣閣下宛溪夾溪居人 六朝文物草連空, 天澹雲閒今古同。 鳥去鳥來山色里, 人歌人哭水聲中。 深秋簾幕千家雨, 落日樓台一笛風。 惆悵無因見范蠡, 參差煙樹五湖東。 此詩及下二首大概都是開成三年的作品。清朝著名詩人趙執信很欣賞這首詩,《瀛奎律髓》紀昀批語謂:「趙飴山極賞此詩,然亦只風調可觀耳,推之未免太過。」按飴山謂趙執信。 〔 人歌句 〕《禮記·檀弓》:「晉獻文子成室,(鄭玄註:『文子,趙武也,作室成,晉君獻之,謂賀也。』)晉大夫發焉(亦發禮往賀)。張老曰:『美哉輪(高大)焉,美哉奐(眾多)焉,歌於斯,哭於斯,聚國族於斯。』」此處「人歌人哭」皆用成語,謂宛溪旁的人家生活於水雲鄉。此條採用馬茂元《唐詩選》中的註解。〔 宛溪 〕源出宣城東南嶧山,流繞城東,為宛溪,至城東北,與句溪合。〔 六朝 〕吳、東晉、宋、齊、梁、陳,六個朝代,均都建康,故後人總稱為六朝。〔 惆悵二句 〕春秋時,范蠡佐越王句踐滅吳後,乘扁舟,游五湖。「五湖」的說法不一,大概是泛指太湖流域所有的湖泊。「參差」讀cēn cī。 宣州開元寺南樓 小樓才受一床橫, 終日看山酒滿傾。 可惜和風夜來雨, 醉中虛度打窗聲。 送沈處士赴蘇州李中丞招以詩贈行 山城樹葉紅,下有碧溪水。 溪橋向吳路,酒旗夸酒美。 下馬此送君,高歌為君醉。 念君苞材能,百工在城壘。 空山三十年,鹿裘掛窗睡。 自言隴西公,飄然我知己。 舉酒屬無門,今朝為君起。 懸弓三百斤,囊書數萬紙。 戰賊即戰賊,為吏即為吏。 盡我所有無,惟公之指使。 予曰隴西公,滔滔大君子。 常思掄群材,一為國家治。 譬如匠見木,礙眼皆不棄。 大者麄十圍,小者細一指。 㨝橛與棟樑,施之皆有位。 忽然豎明堂,一揮立能致。 予亦何為者,亦受公恩紀。 處士有常言,殘虜為犬豕。 常恨兩手空,不得一馬棰。 今依隴西公,如虎傅兩翅。 公非刺史材,當坐岩廊地。 處士魁奇姿,必展平生志。 東吳饒風光,翠□多名寺。 疏煙亹亹秋,獨酌平生思。 因書問故人,能忘批紙尾。 公或憶姓名,為說都憔悴。 沈處士生平不詳。蘇州李中丞指李款。李款事跡附見《舊唐書·李甘傳》,他在文宗大和中為侍御史,曾彈劾鄭註:「內通敕使,外結朝官,兩地往來,卜射財貨。」及鄭注得勢,李款被放逐。開成中,李款官至諫議大夫,出為蘇州刺史,開成四年九月,遷江西觀察使。杜牧與李甘、李中敏是很要好的朋友,他們都是崇尚氣節、反對宦官及權奸的,李款大概也是同氣類的人。 〔 酒旗 〕賣酒店前所懸掛的酒帘。〔 鹿裘 〕東晉時隱士瞿硎先生居宣城文脊山中,桓溫曾去訪他,看見他披鹿裘坐在石室中。沈處士也是在宣城隱居的,所以用瞿硎先生事以比況他,很切合。〔 隴西公 〕隴西是李氏郡望,唐朝人喜歡稱郡望,「隴西公」即指李款。〔 掄群材 〕「掄」,選擇也。〔 麄 〕同「粗」。〔 㨝橛 〕「㨝」應作「榍」,音屑。門限也。「橛」,音厥,門中豎立以為限隔的短木。〔 明堂 〕古代帝王宣明政教之所,凡朝會、祭祀、慶賞、選士、養老、教學等大典都在明堂中舉行。〔 殘虜 〕指跋扈的藩鎮。〔 棰 〕音捶,上聲。馬鞭子。〔 傅兩翅 〕「傅」與「附」同。〔 岩廊 〕《漢書·董仲舒傳》:「制曰:『蓋聞虞舜之時,游於岩郎之上,垂拱無為,而天下太平。』」「岩郎」即「岩廊」,高峻之廊也。此處用「岩廊」借指朝廷。〔 亹亹 〕「亹」,音尾。亹亹是形容秋日清疏氣象。〔 平生思 〕「思」讀去聲。 贈宣州元處士 陵陽北郭隱,身世兩忘者。 蓬蒿三畝居,寬於一天下。 樽酒對不酌,默與玄相話。 人生自不足,愛嘆遭逢寡。 此首及以下兩首都是在宣州所作。杜牧平生凡兩次居宣州,第一次是在沈傳師幕中,第二次即是在崔鄲幕中。此三首詩是第一次在宣州時所作,抑或第二次在宣州時所作,無從確定,姑附於此。元處士名與字無可考。與杜牧同時的詩人許渾也有數首贈元處士的詩,可能是一個人。 〔 陵陽 〕陵陽山在宣州。《宣城縣誌》:「(陵陽山)岡巒盤曲,為郡之鎮。自敬亭而南,隱起為三峰,環繞縣治。……郡地四出皆卑,即阜為垣,郡治蓋據此山之岡麓也。」(陳友琴說)〔玄〕漢揚雄仿《周易》作《太玄》。 題元處士高亭 水接西江天外聲, 小齋松影拂雲平。 何人教我吹長笛, 與倚春風弄月明! 元處士生平不詳,他是隱居在宣州的,杜牧有《贈宣州元處士》詩,說他「陵陽北郭隱,身世兩忘者。蓬蒿三畝居,寬於一天下」。 〔 與倚句 〕接上句吹長笛言,故用「倚」「弄」等音樂術語。(周汝昌說) 有感 宛溪垂柳最長枝, 曾被春風盡日吹。 不堪攀折猶堪看, 陌上少年來自遲。 自宣城赴官上京 蕭灑江湖十過秋, 酒杯無日不遲留。 謝公城畔溪驚夢, 蘇小門前柳拂頭。 千里雲山何處好? 幾人襟韻一生休? 塵冠掛卻知閒事, 終把蹉跎訪舊遊。 杜牧於開成三年冬,內升左補闕、史館修撰,次年(即開成四年)春初,赴京供職,離宣州時作此詩。時年三十七歲。「上京」即是長安。 〔 蕭灑句 〕杜牧自大和二年十月隨沈傳師到江西幕中,轉宣城,又應牛僧孺之辟到揚州,一度內升為監察御史,移疾,分司東都,不久,又來揚州,又到宣州崔鄲幕中,至開成四年離宣州,首尾共歷十二年(828—839年),所以詩中有「蕭灑江湖十過秋」之句。〔 謝公城 〕指宣州,見前《題宣州開元寺》詩注。〔 蘇小 〕蘇小小,錢塘名妓,南齊時人。〔 襟韻 〕指人的襟懷氣韻。〔 塵冠句 〕西漢末年,王莽擅政,逢萌時在長安,憤恨王莽的暴行,解冠掛東都門(長安城東出北頭第一門)而去。後人用「掛冠」指解官。 初春雨中舟次和州橫江裴使君見迎李趙二秀才同來因書四韻兼寄江南許渾先輩 芳草渡頭微雨時, 萬株楊柳拂波垂。 蒲根水暖雁初浴, 梅徑香寒蜂未知。 辭客倚風吟暗淡, 使君回馬濕旌旗。 江南仲蔚多情調, 悵望春陰幾首詩。 此詩亦是開成四年(839年)作。這一年初春,杜牧將自宣州赴長安就職,將他害眼病的弟弟杜□送到潯陽(江西九江),依靠堂兄江州刺史杜慥(《樊川文集》卷十六《上宰相求湖州第二啟》)。此詩是杜牧溯長江而上赴潯陽,經過和州(安徽和縣)時所作。 〔 橫江 〕橫江渡在和州東南(今安徽和縣東南二十五里),正對江南的採石。〔 裴使君 〕古時稱州郡長官為使君,此裴使君指的是當時和州姓裴的刺史。他的生平不詳。〔 秀才、先輩 〕唐人極重進士舉,「通稱謂之秀才,投刺謂之鄉貢,得第謂之前進士,互相推敬謂之先輩」(李肇《唐國史補》卷下)。〔 許渾 〕許渾也是晚唐詩人,字用晦,潤州丹陽(今江蘇丹陽)人。大和六年進士,曾官當塗與太平縣令,以病免,後來做官到睦州與郢州刺史。他的詩集名《丁卯集》,因為許渾有別墅在潤州丁卯橋,因以名集。韋莊稱讚許渾的詩「字字清新句句奇」。許渾《丁卯集》卷上有《酬杜補闕初春雨中泛舟次橫江喜裴郎中相迎見寄》詩:「江館維舟為庾公,暖波微淥雨濛濛。紅檣迤邐春岩下,朱旆聯翩曉樹中。柳滴圓波生細浪,梅含香艷吐輕風。郢歌莫問青山吏,魚在深池鳥在籠。」即是和杜牧此詩。許渾此時大概正在做當塗縣令,所以詩中有「青山吏」「鳥在籠」諸語。當塗(今安徽當塗)離和州不遠,隔江相對,杜牧寄詩給他也很方便。〔 仲蔚 〕漢張仲蔚善屬文,好詩賦,閉門養性,不治榮名。此處用仲蔚比許渾。 題橫江館 孫家兄弟晉龍驤, 馳騁功名業帝王。 至竟江山誰是主, 苔磯空屬釣魚郎。 橫江館即在和州,此詩亦是杜牧過和州時所作。孫策與王濬當年用兵時都曾經過橫江,所以杜牧經橫江時聯想到他們。 〔 孫家兄弟句 〕「孫家兄弟」指孫策、孫權。漢獻帝興平中,劉繇為揚州刺史,據江南。孫策時在袁術部下,請兵討劉繇,攻下橫江、當利(在和縣東),遂渡江平定江東。孫策死,弟孫權繼之,在江東建立政權,即是三國的吳國。〔 晉龍驤 〕指王濬,晉武帝時,王濬為益州刺史、龍驤將軍,晉武帝興兵數道伐吳,王濬率水師自益州沿江而下,攻無不克,經橫江渡當利浦,直至三山(南京西南),吳主孫皓迎降。〔 至竟 〕猶言到底。 漢江 溶溶漾漾白鷗飛, 綠淨春深好染衣。 南去北來人自老, 夕陽長送釣船歸。 開成四年春,杜牧由宣州到潯陽,再赴京都,蓋溯長江、漢水,經南陽、武關、商山而至長安,《樊川文集》卷四有《商山麻澗》《商山富水驛》《丹水》《題武關》《除官赴闕商山道中絕句》《漢江》《途中作》(有「綠樹南陽道」句),卷一有《村行》(有「春半南陽西」句)諸詩,都是此年路中所作。所以知者,杜牧生平自外郡遷官赴京凡四次,大和九年由揚州節度掌書記遷監察御史,大中二年(848年)八月,由睦州刺史遷司勛員外郎,大中五年秋,由湖州刺史遷考功郎中,皆取道運河,經揚州、宋州(河南商丘)、汴州(河南開封)入京(大中二年十一月曾作《宋州寧陵縣記》,大中五年有《隋堤柳》詩,皆可證),惟開成四年二月由潯陽赴京,可以溯江、漢而上,經丹水、南陽、武關、商山,故知所謂「除官赴闕商山道中」定指此次,並且此諸首詩中所寫全是春景,與本年情事也正相合。所以《漢江》詩及以下所選的《途中作》等四首詩,都是開成四年赴京途中所作。 〔 溶溶 〕水廣大貌。〔 漾漾 〕水搖動貌。 途中作 綠樹南陽道,千峰勢遠隨。 碧溪風澹態,芳樹雨餘姿。 野渡雲初暖,征人袖半垂。 殘花不一醉,行樂是何時? 〔 南陽 〕唐鄧州南陽縣在今河南南陽。 村行 春半南陽西,柔桑過村塢。 娉娉垂柳風,點點回塘雨。 蓑唱牧牛兒,籬窺蒨裙女。 半濕解征衫,主人饋雞黍。 〔 柔 桑〕稚桑也。〔塢〕圍繞村子的土牆,是為保衛之用的。〔 蒨 〕音倩,同「茜」,是一種草名,其根可以做染料,染成絳(杏黃)色。 商山富水驛 益戇猶來未覺賢, 終須南去吊湘川。 當時物議朱雲小, 後代聲華白日懸。 邪佞每思當面唾, 清貧長欠一杯錢。 驛名不合輕移改, 留警朝天者惕然。 〔 商山 〕在陝西商縣東,是終南山的支脈,林壑幽邃,有七盤十二峰。〔 富水驛 〕唐富水驛在今陝西商南縣東二十餘里。陽諫議即陽城,隱於中條山,德宗召拜為諫議大夫。元稹元和五年貶官為江陵士曹時,在此地過,作《陽城驛》詩云:「商有陽城驛,名同陽道州。……我願避公諱,名為避賢郵。」可見那時還沒有改名。後人改為富水驛,大概也是與元稹一樣的意思,尊敬陽城,不願犯他的名諱。但是杜牧的意見不同,他認為陽城是一位清廉正直反對權奸的人,正應當保留陽城驛的原名,使得凡是到長安做官路過此處的人都可以聞風而警惕。〔 益戇二句 〕此二句是用漢汲黯與賈誼的故事,說陽城以直諫被貶。汲黯,漢武帝時人,好直諫,常當面指責漢武帝的短處,漢武帝說:「甚矣,汲黯之戇也。」(戇,音壯,愚笨也。)又說:「人果不可以無學,觀汲黯之言,日益甚矣。」賈誼在漢文帝時因數論時政,為周勃等大臣所排擠,貶官為長沙王太傅,經過湘中汨羅江,作賦吊屈原,借屈原以傷嘆自己的正直而不見容。陽城在德宗朝為諫議大夫,當時奸佞裴延齡很得德宗的信任,誣譖大臣陸贄等,加以貶黜,沒有人敢救他們,陽城乃上書論裴延齡奸邪,陸贄等無罪,德宗大怒,將加陽城以罪,賴太子解說得免。但是德宗仍然恨陽城,後來有薛約者,以言事得罪,薛約嘗受學於陽城,又曾住在陽城家中,德宗藉此說陽城是罪人之黨,將他貶官為道州刺史。唐道州治所營道縣,在今湖南道縣,與長沙都是湘中的地方,所以杜牧用賈誼貶長沙來作比況,更顯得切合。〔 朱雲 〕漢成帝時,大臣張禹行為諂佞,朱雲對成帝說,願請尚方斬馬劍斷佞臣張禹頭。此句是用朱雲比陽城的剛直。〔 邪佞句 〕此句指陽城反對裴延齡為相事。德宗想用裴延齡為宰相,陽城公開對人說:「如果朝廷用裴延齡為相,我要取白麻毀壞了它。」(唐代詔書用麻紙謄寫,有黃白麻之分,任命宰相的詔書用白麻。)並且在朝廷上慟哭以表示反對。〔 清貧句 〕陽城每月得到俸祿,計算一月中必須用的柴、米、菜、鹽等費之外,其餘的錢都送給酒家。〔 不合 〕「合」是應該之義。〔 留警句 〕七言詩句中通常都是上四下三,如果作上三下四,或是上五下二,則是很特殊的。杜牧這句詩「留警朝天者惕然」,作上五下二,是很特殊的句法。杜甫《贈別鄭鍊赴襄陽》詩「把君詩過日,念此別驚神」,用上三下二句法,打破五言詩句的常例。後來韓愈以散文句法為詩,此種變例為多。杜牧多少受了一點韓愈的影響,這也是一個例證。 商山麻澗 雲光嵐彩四面合, 柔柔垂柳十餘家。 雉飛鹿過芳草遠, 牛巷雞塒春日斜。 秀眉老父對樽酒, 蒨袖女兒簪野花。 徵車自念塵土計, 惆悵溪邊書細沙。 〔 麻澗 〕唐德宗貞元七年(791年),商州刺史李西華開闢新道,自藍田到內鄉,七百餘里,回山取路,人不病涉,叫作偏路。偏路要經過麻澗,杜牧大概是順著偏路走的,所以從麻澗過。〔 塒 〕古人在牆上挖洞,使雞棲宿其中,叫作塒。〔 秀眉 〕人年老者,眉有毫毛秀出,「秀眉」是老壽的徵象,所以古人稱人老壽者為「眉壽」。 郡齋獨酌 前年鬢生雪,今年須帶霜。時節序鱗次,古今同雁行。甘英窮西海,四萬到洛陽。東南我所見,北可計幽荒。中畫一萬國,角角棋布方。地頑壓不穴,天回老不僵。屈指百萬世,過如霹靂忙。人生落其內,何者為彭殤?促束自系縛,儒衣寬且長。旗亭雪中過,敢問當壚娘?我愛李侍中,摽摽七尺強。白羽八札弓,䏶壓綠檀槍。風前略橫陣,紫髯分兩傍。淮西萬虎士,怒目不敢當。功成賜宴麟德殿,猿超鶻掠廣球場。三千宮女側頭看,相排踏碎雙明璫。旌竿幖幖旗㸌㸌,意氣橫鞭歸故鄉。我愛朱處士,三吳當中央。罷亞 百頃稻,西風吹半黃。尚可活鄉里,豈惟滿囷倉?後嶺翠撲撲,前溪碧泱泱。霧曉起鳧雁,日晚下牛羊。叔舅欲飲我,社瓮爾來嘗。伯姊子欲歸,彼亦有壺漿。西阡下柳塢,東陌繞荷塘。姻親骨肉舍,煙火遙相望。太守政如水,長官貪似狼。征輸一雲畢,任爾自存亡。我昔造其室,羽儀鸞鶴翔。交橫碧流上,竹映琴書床。出語無近俗,堯舜禹武湯。問「今天子少,誰人為棟樑?」我曰「天子聖,晉公提紀綱。聯兵數十萬,附海正誅滄。謂言大義小不義,取易卷席如探囊。犀甲吳兵斗弓弩,蛇矛燕騎馳鋒鋩。豈知三載幾百戰,鉤車不得望其牆!」答雲「此山外,有事同胡羌。誰將國伐叛,話與釣魚郎?」溪南重回首,一徑出修篁。爾來十三歲,斯人未曾忘。往往自撫己,淚下神蒼茫。御史詔分洛,舉趾何猖狂!闕下諫官業,拜疏無文章。尋僧解幽夢,乞酒緩愁腸。豈為妻子計,未去山林藏?平生五色線,願補舜衣裳。弦歌教燕趙,蘭芷浴河湟。腥膻一掃灑,兇狠皆披攘。生人但眠食,壽域富農桑。孤吟志在此,自亦笑荒唐。江郡雨初霽,刀好截秋光。池邊成獨酌,擁鼻菊枝香。醺酣更唱太平曲,仁聖天子壽無疆。 杜牧於開成四年到京都任左補闕、史館修撰。次年,轉膳部、比部員外郎。是年文宗卒,武宗即位。武宗會昌二年春,出為黃州刺史(唐黃州治所黃岡縣,在今湖北黃岡),蓋受宰相李德裕的排擠(《樊川文集》卷十四《祭周相公文》)。此詩是本年秋在黃州所作,杜牧四十歲。杜牧自少即有憂國憂民之心,濟世經邦之志,二十六歲進士及第,制策登科,其後「十年為幕府吏」,在外飄蕩,中間在大和九年雖一度升遷為監察御史,而正值鄭注專權亂政,杜牧的好朋友侍御史李甘因為反對鄭注被貶,杜牧於是也移疾分司東都。等到開成四年,又由宣州幕僚調到京都做官,才兩年多,因為受到宰相李德裕的排擠,又被放為「僻左」的黃州刺史。這時杜牧已經四十歲了,鬢髮已有些白了,始終還沒有施展才能的機會,他想到河北藩鎮依然跋扈割據,而河湟一帶久陷於吐蕃,內亂外患同時存在,人民不能安居樂業,這是他非常憂念的,所以他作此詩陳述志向,發抒感慨。 〔 郡齋 〕刺史衙署中刺史辦公讀書的房子。〔 甘英二句 〕東漢和帝時,班超平定西域,聲威遠震,「條支、安息諸國至於海瀕四萬里外,皆重譯貢獻」(《後漢書》卷八十八《西域傳》)。班超派遣甘英西通大秦(羅馬),臨西海(今波斯灣)而還。〔 幽荒 〕指幽州一帶,今河北省北部。〔 霹靂 〕雷音急激者謂之霹靂。〔 彭殤 〕彭指彭祖,據古代傳說,彭祖是一位長壽的人,活到七八百歲。殤是未成人而早死者。〔 旗 亭〕指酒樓。〔 敢問句 〕「當壚」已見前《張好好詩》注。曹魏時,阮籍放蕩不羈,鄰家少婦有美色,當壚賣酒,阮籍曾到她座中飲酒,醉,便臥其側。此句暗用其事,言穿儒服,即當守禮教,豈敢如阮籍那樣放蕩呢?〔 李侍中 〕指李光顏,是唐憲宗時的名將。憲宗用兵討淮西吳元濟時,李光顏為忠武軍節度使,憲宗命他進兵征討,獨當一面。李光顏作戰很勇敢,屢次打敗淮西的軍隊。後來淮西平,憲宗嘉獎李光顏,命宦官宴光顏於居第,憲宗又在麟德殿(在大明宮)召對李光顏,賞賜他金帶錦彩。敬宗時,李光顏受冊為司徒兼侍中,故稱李侍中。唐代中央政府機關最高者是中書、門下、尚書三省,三省長官即是宰相,侍中是門下省的長官,職位很尊,唐中葉以後,獎賞立功武將或羈縻藩鎮,常以這類高官的虛銜加給他。〔 摽摽 〕高貌,音飄。〔 七尺強 〕七尺多的意思。漢代一尺約當今營造尺七寸二分,所以古人常言七尺之軀,實則為今日五尺。〔 八札弓 〕「札」是甲葉。《左傳》記載楚國潘尪的兒子潘黨與養由基聚甲而射,射透七札,此處八札弓也是說弓力之勁可以射透八札,也許是杜牧要用《左傳》上的典故而誤將七札記作八札了。〔 䏶 〕音陛,義未詳。〔 綠檀槍 〕杜甫《重過何氏》詩有「苔臥綠沈槍」句。以綠色調漆,漆在槍上,作深綠色,叫作綠沈槍。綠檀槍大概也就是綠沈槍的意思。〔 略橫陣 〕略陣即是到陣前巡視。〔 猿超句 〕唐人喜歡作馬上擊球之戲,此句是說唐朝皇帝嘉獎李光顏,在麟德殿賜宴之後,即在大明宮內球場中作擊球之戲,「猿超鶻掠」是形容擊球時的姿態矯健。 〔 璫 〕女子的耳環,常以珠玉為之。〔 幖幖 〕高貌,音標。〔 㸌㸌 〕字書無「㸌」字,有「曤」,音霍,明也。〔 朱處士 〕名與字均無可考。〔 三吳 〕所謂「三吳」,說法不一。酈道元說,世謂吳郡、吳興、會稽為三吳。杜佑說,晉宋之間以吳郡、吳興、丹陽為三吳。總之,在今江蘇南部、浙江北部一帶地區。〔 罷亞 〕原注為稻名,按應是稻多貌。〔 囷 〕圓的倉叫作囷。〔 社瓮 〕社是土地神,古人春秋兩季都要祭祀社神,祭社神之日謂之社日,社瓮大概是指祭社神的酒。〔 壺漿 〕壺中的酒。〔 遙相望 〕「望」,讀平聲。〔 西阡、東陌 〕阡陌是田地中的道路。〔 太守四句 〕此四句是說朱處士隱居自樂,不問世事,當時地方官有清廉的,也有貪污的,朱處士將租稅繳納之後,就一切不管了。〔 問今四句 〕杜牧此詩是會昌二年所作,篇中追述以前訪朱處士會面談話,有「爾來十三歲,斯人未曾忘」句,自會昌二年上溯十三年,應是文宗大和三年,所以詩中所記訪朱處士是大和三年事。文宗於寶曆二年十二月即位,年十八,大和三年時年二十一,所以說「問今天子少」。晉公指裴度,裴度封號是晉國公。裴度於寶曆二年二月為相,一直到大和四年九月才罷相(《新唐書》卷六十三《宰相表》),大和三年時,裴度正做宰相,所以說「晉公提紀綱」。〔 聯兵八句 〕此指討伐滄州李同捷事,已見前《感懷詩一首》注。文宗於大和元年八月討李同捷,大和三年四月才討平,杜牧與朱處士會面談話大概在此年四月以前,還沒有攻下滄州。「謂言」二句是說朝廷討伐滄州叛亂,以大攻小,以義攻不義,本來應該很快的成功,如卷席探囊那樣容易。「燕騎」之「騎」讀去聲,作名詞用,指騎兵。「鉤車」是攻城的車。「三載凡百戰」,影宋本及影明本《樊川文集》均作「幾百戰」,「幾」是誤字,《全唐詩》校改為「幾百戰」,馮注樊川詩校改為「凡百戰」,都可以講得通,今從《全唐詩》。「幾」讀平聲,「幾百戰」即是幾乎有一百次戰役。〔 答雲四句 〕朱處士隱居不問世事,所以連當時宰相是誰都不知道。杜牧對他說了朝廷正在討伐滄州李同捷,朱處士回答:「原來我所隱居的青山之外,中國內地,居然有藩鎮抗命,如同胡羌敵國,假若不是你告訴我,誰將這種朝廷討伐叛逆的事情說與我這隱居釣魚的人呢?」〔 御史句 〕指大和九年為監察御史分司東都。〔 闕下句 〕指開成四年到京為左補闕。補闕的職務是指陳朝政得失,對皇帝進行規諫。〔 平生二句 〕此二句是用比喻方法,說自己有政治上的才能與抱負,願意努力輔佐皇帝改善政治。〔 弦歌句 〕燕趙指河北三鎮。此句意思是說,想削平跋扈的河北藩鎮,用文教教化此地的人民,消除胡將統治下的壞風氣。〔 蘭芷句 〕湟水源出今青海省東部海晏縣包呼圖山,東南流經西寧市,入甘肅境,流入黃河。「河湟」就是指河西隴右地區,今甘肅省。唐代自肅宗以來,河西隴右逐漸被吐蕃侵占,一直到宣宗大中三年才收復。杜牧此句詩說要用蘭芷香草煮湯洗浴河湟,就是說要收復河湟,使當地人民再回到唐朝的版圖之內,清除外族統治者留下來的落後風習。〔 披攘 〕排除也。〔 生人 〕就是生民。唐太宗名世民,唐人避太宗諱,用「人」字代「民」字。〔 壽域 〕《漢書·禮樂志》:「驅一世之民,濟之仁壽之域。」「壽域」是說太平之世。〔 江郡 〕黃州臨長江,所以稱江郡。 自遣 四十已雲老,況逢憂窘餘。 且抽持板手,卻展小年書。 嗜酒狂嫌阮,知非晚笑蘧。 聞流寧嘆咤?待俗不親疏。 遇事知裁剪,操心識卷舒。 還稱二千石,於我意何如? 詩中有「四十已雲老」及「還稱二千石」句,故知是會昌二年為黃州刺史時作。 〔 持板 〕古時做官的都要持笏,亦名手板。〔 小年書 〕「小年書」意稍費解。馮集梧《樊川詩集注》引《莊子》「小年不及大年」(此句見《莊子·逍遙遊》篇)解釋「小年」二字。「小年書」可能是說內容淺近的書。小年或是少年變語,猶謂四十雲老之際,展少年曾讀之書,如暫返流光於昔日也。(周汝昌說)〔 嗜酒句 〕阮指阮籍。阮籍生於魏晉之際,那時司馬氏正在陰謀奪取曹魏政權,籠絡黨羽,剷除異己,所謂「天下多故,名士少有全者」,所以阮籍嗜酒放蕩,以逃世難。〔 知非句 〕「蘧」指蘧伯玉。蘧伯玉是春秋時衛國的大夫,他行年五十而知四十九年之非。〔 聞流句 〕「聞流」是「聞流言」的省略,《禮記·儒行》:「聞流言而不信。」〔 二千石 〕漢代一郡的長官是太守,年俸二千石,所以漢人常用二千石稱太守。唐代一州的長官是刺史,其職位相當於漢代的太守,天寶元年曾改州為郡,刺史亦曾改名為太守,所以杜牧借用二千石指刺史的職位。 早雁 金河秋半虜弦開, 雲外驚飛四散哀。 仙掌月明孤影過, 長門燈暗數聲來。 須知胡騎紛紛在, 豈逐春風一一回? 莫厭瀟湘少人處, 水多菰米岸莓苔。 會昌二年八月,回鶻統治者率眾南侵,驅掠人口。這時正是北雁南飛的季節,杜牧憂念北方邊塞居民受回鶻侵擾,流離逃散,所以借雁以寄慨,通體都是用比興的方法。詩中「虜弦」「胡騎」等詞中的「虜」「胡」都是指回鶻。 〔 金河 〕在今內蒙古自治區呼和浩特市南二十里,今名里河。〔 仙掌 〕西漢長安建章宮承露盤上有仙人掌,為的是承接仙露。〔 長門 〕西漢長安有長門宮,漢武帝陳皇后失寵,退居長門宮。〔 胡騎 〕「騎」讀去聲,音寄。作名詞用,是騎兵的意思。〔 瀟湘 〕湘水源出廣西壯族自治區興安縣海陽山,東北流,至湖南零陵縣,瀟水流入湘水,北流入洞庭湖。〔 菰米 〕多年生草本植物,生淺水中,新結實為菰米,亦稱雕胡米。〔 莓 〕音枚,苔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