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經示要 · 第二講 讀經應取之態度
讀經應持如何態度,二三子之問及此也,其意何居?古之學者,於六經共相尊信。其或有妄疑者,蓋極少數耳。如宋時歐陽修疑《繫辭》,蘇軾兄弟毀《周禮》,李覯、司馬光疑《孟子》,此皆智小而不足以通微,識短而不足以見大,故妄疑耳。今之學者,以疑古為名高。其於六經,大抵視為漢人所揉集,更不必深究其有何義蘊。二三子問讀經應持之態度,殆欲於疑與信二者之間,慎擇其一歟?然此非余之所欲詳答也。六經是否為孔子所作述,吾將於第三講略言之。讀書貴能疑。疑者,所見未真心,心懷猶豫,因此,多方抉擇,所以求事理之真是。而非以一切狐疑為足尚也。讀書貴篤信。信者,因讀書而有得,引申以長,觸類以通。所知既博,所守必約。知不極其博,則無以為約守之資。守不極其約,則所知未能實有諸己,即其知乃浮泛。而不得為真知也。信者,守約之謂,會眾理之極,而反己以實體之。即我與真理為一,是謂守約。是謂信。非但以不疑於書之所記述便謂之信也。故吾之談疑與信,乃與俗說頗異旨。疑信復相資。真篤信者,每以能疑,而始成其信。真能疑者,恆精於抉擇,而不終陷於疑。蓋疑信本兼資,而無可偏尚。一有偏尚,則易於信者,不免失之疏。而偏於疑者,亦長墮於惑,此學者所宜戒也。
二三子問讀經應持之態度,其意以為,或如昔賢之一意崇信,或如時人之唯務尊疑,其態度誠有異。而吾於此不欲詳答者,則以來問,或未探其本,未叩其要。吾將更繹所聞,為諸子告。
夫植樹者,善培其本。築室者,先辟其基。為學必有基本。其視築室與植樹,輕重大小之相去,豈可以數計哉!今之學者,只以博覽為務,以聞見之廣,知識之富,便足雲學問。而不悟學問更有基本。不曾於博覽或知識外,更有切實用力處,以如是之態度而為學,雖熟讀群經,於名物訓詁,無不精究,其於聖人之道,終必茫無入處,可斷言也。夫求聖人之道者,必有高尚之志。未有志趣卑污,而可聞大道者也。故學問有基本焉,立志是也。昔者陽明有示弟立志說云:「夫學莫先於立志,志之不立,猶不種其根,而徒事培擁灌溉,勞苦無成矣。世之所以因循苟且,隨俗習非,而卒歸於污下者,凡以志之弗立也。故程子曰:『有求為聖人之志,然後可與共學。』人苟誠有求為聖人之志,則必思聖人之所以為聖人者安在,非以其心之純乎天理而無人慾之私歟?聖人之所以為聖人,唯以其心之純乎天理而無人慾。則我之欲為聖人,亦惟在於此心之純乎天理而無人慾耳。欲此心之純乎天理而無人慾,則必去人慾而存天理。務去人慾而存天理,則必求所以去人慾而存天理之方。求所以去人慾而存天理之方,則必正諸先覺,考諸古訓。而凡所謂學問之功者,然後可得而講,而亦有所不容已矣。夫所謂正諸先覺者,既以其人為先覺而師之矣,則當專心致志,惟先覺之為聽。言有不合,不得棄置。必從而思之,思之不得,又從而辨之,務求了釋,不敢輒生疑惑。」(附說一 )故記曰:「師嚴然後道尊,道尊然後民知敬學。」苟無尊崇篤信之心,則必有輕忽慢易之意。言之而聽之不審,猶不聽也。聽之而思之不慎,猶不思也。是則雖曰師之,猶不師也。按陽明之世,學子於前代聖哲若孔子等猶奉為先師。雖於六經之言,聽之不審,思之不慎,尚未敢唾棄也。今則鮮有以先哲為師者。此世習一大變也。 夫所謂考諸古訓者。聖賢垂訓,莫非教人去人慾而存天理之方。若五經四書是已。吾惟欲去吾之人慾,存吾之天理,而不得其方,是以求之於此。則其展卷之際,真如飢者之於食,求飽而已。病者之於藥,求愈而已。暗者之於燈,求照而已。跛者之於杖,求行而已。曾有徒事記誦講說,以資口耳之弊哉?(附說二 )夫立志亦不易矣。孔子聖人也,猶曰「吾十有五,而志於學。三十而立」。立者,志立也。雖至於不逾矩,亦志之不逾矩也,志豈可易而視哉!夫志,氣之帥也,人之命也。猶木之根也,水之源也。源不浚則流息,根不植則木枯。命不續則人死,志不立則氣昏。須反己察識。 是以君子之學,無時無處,而不以立志為事。正目而視之,無他見也。傾耳而聽之,無他聞也。如貓捕鼠,如雞伏卵,精神心思,凝聚融結,而不復知有其他。然後此志常立,神氣清明,義理昭著。一有私慾,即便知覺,自然容住不得矣。故凡一毫私慾之萌,只責此志不立,即私慾便退聽。一毫客氣之動,只責此志不立,即客氣便消除。或怠心生,責此志,即不怠。忽心生,責此志,即不忽。懆心生,責此志,即不懆。妒心生,責此志,即不妒。忿心生,責此志,即不忿。貪心生,責此志,即不貪。傲心生,責此志,即不傲。吝心生,責此志,即不吝。蓋無一息而非立志責志之時,無一事而非立志責志之地。故責志之功,其於去人慾,有如烈火之燎毛。太陽一出,而魍魍潛消也。自古聖賢,因時立教,雖若不同,其用功大旨,無或少異。書謂「惟精惟一」,《易》謂「敬以直內,義以方外」。孔子謂「格致誠正,博文約禮」。曾子謂「忠恕」。子思謂「尊德性而道問學」。孟子謂「集義養氣,求其放心」。雖若人自為說,有不可強同者。而求其要領歸宿,合若符契。何者,夫道一而已。道同則心同,心同則學問。其卒不同者,皆邪說也。後世大患,尤在無志。故今以立志為說。中間字字句句,莫非立志。蓋終身學問之功,只是立得志而已。若以是說而合精一,則字字句句,皆精一之功。以是說而合敬義,則字字句句,皆敬義之功。其諸格致、博約、忠恕等說,無不吻合。但能實心體之,然後信予言之非妄也。又與張世文云:區區於友朋中,每以立志為說。亦知往往有厭其煩者。然卒不能舍是而別有所先。誠以學不立志,如植木無根,生意將無從發端矣。自古及今,有志而無成者則有之。未有無志而能成者也。
附說一: 陽明所謂正諸先覺一段語,足為今人對症之藥。今時學子,於前代聖哲之言,往往不求深解,輒生疑惑。所以自絕於大道也。或問:「前哲所言,不必儘是,何可無疑?」答曰:吾人見地,焉得一一求同於前哲。要不可掉以輕心。須於往聖昔賢之學,求深切了解,然後可以辨從違。若驟聞一二不合處,便以輕心,恣生疑惑,即不復能深究古人之大全。不得古人精神,深可惜。
附說二: 去人慾存天理一語,雖自宋、明諸師盛言之。而實堯、舜、孔、孟以來相傳宗旨也。堯、舜、禹之相授受曰「執中」。湯亦「執中」。中者,天理也。執中,猶存天理也。《論語》開宗明義,說一學字。學者,覺義。覺者,去人慾存天理也。或有難言:「欲曰人慾,則既為人之欲矣,何可去?且如去欲而別有理者,則理其如槁木死灰耶?而何以存為?」答曰:天理者,吾人所以生之理也。是名為性。以其主乎身而言,又名本心。此心,元是生生而條理。其發於日用云為之際,或感物而動者,莫非欲也。然以其至動而不可亂,隨發而莫不有則,故此欲,直是天理之發,而不可謂之人慾。所謂視極其明而無所炫,聽極其聰而無所蔽,乃至臨財毋苟得,臨難毋苟免者,皆性之欲也。然不可謂之人慾,而謂之天理也。汝以為此理,如槁木死灰,則未嘗反己自識也。人慾者,非離天理而別有本也。吾人不能保任本心,遂至身失所主,而順形骸之私,迷以逐物,而與之俱化。如五色令人目盲,五聲令人耳聾,乃至見色思淫,見利思得,臨難苟免者,皆迷妄之動,積以成習。及習已成,則身受其縛而不可解也。迷妄謂之人慾。此雖無根,而足以違礙天理之心。如浮雲無根,而可以障太陽也。故去人慾者,去迷妄之謂也。存天理者,存養本心而無放失,使本心常為一身之主,則隨心之所欲,皆不逾其自然之則也。理欲非二元,則以欲本無根,只是迷妄故耳。
余謂陽明立志、責志之說,精警至極。學者宜奉為師保。然責志必先立志。苟志猶未立,則其人直是自暴自棄,更何望其能自責以強為善,而免於下流之歸耶?故責志切矣。而立志為本。志已立,而持之未固,養之未純,猶不能無放逸也。則反而自責,即激發本志,而精進不懈矣。又志字之義,陽明似未深詳。凡人聞說志字,便若其意義甚顯,不待索解。然試詰之,則又茫然莫知所對。每見少年,妄自標舉。其意念中,或欲高居人上,大抵欲得名利權勢,高出乎人。其較勝者,欲求學問知識,高出乎人。夫貪名勢者,誠為污賤。而將學問知識,看作為可以自誇之具,不悟此為自修之所不容不勉者。其鄙陋之情,較之貪名勢等者,相去亦不能以寸。或欲建立某種事業,而不悟一切事業,皆人生職分所當為。若本自私自利之意作去,則不成事業矣。革命不出於救世之仁心,僅以忿嫉之私,欲取而代之,則以暴易暴,而可成順天應人之功哉!如是而自謂有志,實則此等意念,正是無志者迷妄之情。私慾之熾然竊發而不自覺耳。以此為志,則是認賊作子,飲鴆自毒,乃以自絕其生生之理,而不可復陽,豈不哀哉!《莊子》:「近死之心,不可復陽也。」陽者,生義。言不可復生。 夫世之自暴自棄,以趨迷妄,本無志,而猶自熹為有志者,正以志字之義未明故耳。彼以為心之有所嚮往,便謂志。如是,則向於自私,向於狂惑,向於污下,無不可謂之志。而志之一字,又何足道哉!志字固有嚮往義,如《毛詩序》云:「志者,心之所之」是也。志亦與識同。識,記也。引申之為存。王船山《讀四書大全說》云:「心有所存主名志。」余謂志字義,當以船山之訓為主。陽明於志字,似取嚮往義。故曰「人苟誠有求為聖人之志,則必思聖人之所以為聖人者安在」云云。覆看前文。 蓋謂所嚮往在乎聖人,必去求聖人之所以為聖。於是務效聖人,而用去人慾存天理之功。據此,則志者,非內自立,乃依他而起。他謂聖人。由外慕聖人而起嚮往,故曰依他。 不知天理之心,人人固有。反己自識,勤加保任。(附說一 )使此心,即上雲天理之心。 常為主於中。而迷妄不起。即人慾不起之謂。 是謂心有存主。存主即是天理之心,非另有一心來存主乎天理之心也。而曰心有存主者,以措辭之方便,故於存主上置心有二字。 是謂志。故志者,自內立。非由向外追慕聖人,然後模仿之,以返諸己,而下存天理去人慾之功也。非由至此為句。 夫內無其源,而歆羨於外,終未可取資於外,以填實其內也。唯內有本而不窮,則依於自內,而順以發之。(附說二 )滂沛莫御矣。使其未知反己,而欲其效法聖人,此必不可得者。聖人者,能盡天理者也。盡者,謂實體之而無有虧蔽。 必自求吾心之天理,即內有存主而後於克盡天理之聖人,乃知所歆慕,而有殷重嚮往之忱。如天理之心,為私慾所障蔽,竟不知反而求之,將墮沒於迷妄之中。大浸稽天,長溺不反,其心冥昧,其質頑鈍,是謂物化。物化者,天理已絕,更何望其能興感於聖人而是則是效哉!
附說一: 保者,保持。任者,任持。即毋放失之謂。勤加云云,卻非用力去把捉此心,只是時時在在,不稍鬆懈,不令此心放失。如居處恭,執事敬,與人忠,乃至一切格物窮理時,都只任虛明之心,契應乎真,不以偏見或意見而興謬解。如此,則天理之心,恆未放失。反之,如居處不恭,執事不敬,此便是天理之心放失了。乃至窮理時,而任意見去妄猜,或妄為然否,此亦是放失其天理之心。若天理存時,自能慎思明辨,知之為知之,不知為不知,決不聽意見用事也。學者於日用間,能澄懷自察識,則知勤加保任之功不可少。而於古聖賢為己之學,亦漸可識。
附說二: 立志之立,只是順吾所固有天理之心,而任其自然之發。順字,正是工夫。上雲勤加保任是也,發字極有力,直如春氣至而萬物皆發之發。此心備萬理而起萬化,含萬德而應萬事,其發也有竭盡乎?吾人只須有保任之功,不令此心放失,他自然會發。
故志字有二義:曰存主,曰嚮往。二者實亦相資,必能反諸內所固有天理之心。此言內者,實不與外對。為不知反己者,故言內耳。上文用內字者,皆準知。 存持不懈,涵養充實,即中有存主,大本已立。則其器量日益宏遠,睿智日益盛大而無礙,其精神乃與古之聖人相通。所歆慕嚮往者,一惟聖人之克盡天理,而思竭其力以與之齊,所謂當仁不讓是也。故嚮往之極乎高明而遠於污下者,由中有存主故也。若無所存主,而徒言嚮往,則天君失位,私慾潛滋。雖或有一念乍欣乎聖,而妄情即蜂起以間之,此念不可繼,終為禽獸之歸而已矣。夫中有存主,其向高明,謂嚮往聖人。 自不容已。譬如參天之古木,其根甚深,根,喻中有存主。 故挺然植立,以向穹蒼,其嚮往極高。 而成參天之勢矣。人之有志,蓋亦如是。其存主愈純固者,其嚮往必高明。人之所以克全其固有之天理,立大本以起萬行,備眾善而立人極者,以其志誠立而不可移故也。志字,具有存主嚮往二義,而存主義,實為主要。天理之心,歷歷不昧,參前倚衡,毋敢放逸。《論語》:「立則見其參於前也。在輿,則見其倚于衡也。」即《太甲篇》「願諟天之明命」意思。 造次顛沛,恆必於是。極夫己立立人,己達達人。萬物皆備於我,而至樂大足於己。此存主之實也。自始學迄於成聖,其道在斯。陽明以嚮往聖人為始學事,而終引歸去人慾,存天理。其於存主之義,元未相悖。但初學未知反己。反己,即心有存主。 欲其以聖人,為所嚮往,是由不浚其源,而妄冀流之長也。其可得乎?
陽明曰:「自古及今,有志而無成者,則有之矣。」此語未安。蓋以嚮往言志,則徒外羨乎聖人,而其情不恆,其力不充,宜其無成也。若知志者,只是心有存主。則萬理之宗,萬善之源,反己體之而即是。此言體之,猶言保任之也。 無須向外模仿,知其在己之謂默識。知字義深,言自明自證也。 盡其在己之謂思誠。《孟子》曰:「思誠者,人之道也。」誠即天理。思字義深,思誠者,默與理契。起心動念,舉手投足,無在非天理流行,而私慾不得間之。是思誠者也。 實其在己之謂據德。實者,充實之也。《論語》曰「據於德」。德者,推致吾心之天理於事事物物,力行而有得於心之謂。據者,即以德為所依據。 是故存主工夫,悉皆自力,不依他起。自力則未有無成者也。如其無成,必是自力未發起也。易言之,即志未立也。誠有其志矣,豈有無成者乎?子曰:「苟志於仁矣,無惡也。」仁即天理。 又曰:「我欲仁,斯仁至矣。」何患乎無成哉!夫唯以嚮往言志,則凡人情之所甚欲者,如政治家之求成於功名,乃至百工技藝之求成於事業。 皆其所嚮往,而皆不必有成。則以其事皆待乎外,而非唯依自力之可至也。若知志者,存主謂。則人人固有天理之心,所謂無盡寶藏是也。此心含萬理,賅萬善,故以寶藏言之。 此其發現,全憑自力,無藉乎外。自信,自成,而決不憂其無成。唯其力之足乎己,無所待而己矣。
故志者,存主義。心有存主,即自力生。或有放失時,則反而自責,存主斯在。陽明責志之說,親切無比,學者所宜服膺。子曰:「有能一日用其力於仁矣乎?我未見力不足者。」夫人之患,在拘於形骸,而逞其私,以障礙其固有天理之心。遂至閉遏天賦無限之力,不能引而發之,宣而暢之,以成乎頹然無所堪任之頑物。佛家說眾生之最卑劣而不可語向上事者,為無所堪任。今吾國人縱慾敗度,難與為善,正佛之所呵。 此孟氏所云「自暴自棄」也。明儒方正學曰:「人之身不越乎百年。善愛其身者,能使百年為千載。不善愛其身者,忽焉如蚊蚋之處乎盎缶之間。夫蚊蚋之生,亦自以為適矣。而起滅生死,不逾乎旬月,當其快意於所欲,以盎缶為天地,而不知其所處之微,昧陋之民亦若是矣。迷溺於財色權勢,以身為之役,而不以為勞其心以為至樂也,而不知其可悲也。甚適也,而不知其污辱也。均之為身也,聖賢之尊榮若彼,而眾人之污辱若此,曷為而然哉?有志與否致之耳。」朱子與田子真書曰:「吾輩今日事事做不得,只有向裹存心窮理。外人無交涉,然亦不免違條礙貫,看來無著力處。只有更攢近裡面安身立命耳。不審比日何所用心,因書反之,深所欲聞也。」朱子所云「攢近裡面安身立命」者,正是存主處著力。正是立得此志定。學者由是而學焉,徹上徹下,徹始徹終,只此而已矣。反是而求成於學,吾惡知其所極哉!
夫學者必自有其志,而後可讀經。何者?六經,聖人之言也。聖人之言,發於其志。學者在由聖人之言,以通其志,非徒誦其言而已。通聖人之志者,必自有其志者也。所以者何?一言乎志,則眾人與聖人同也。同而後可以相喻。由志同故,其量之無所不涵也同。其智之無所偏蔽也同,其思之無所不運也同,其仁之無所不周也同,其力之無所不注也同。唯同也,故相喻。如好好色,惡惡臭,我知人之有是好惡也,我與人之情本同故也。蛆生長乎糞。毛嬙、西施,魚見之深入,鳥見之高飛。蛆與魚鳥,不同乎人之情,則於人之所好惡,必不相喻矣。以是反征,志同而後可相喻,斷然無疑也。聖人獨與天地精神往來,其於造化之奧,天人之故,冥會而實體之。萬事萬物之則律,精思而探其原。天下後世群生之休戚,常若痛癢之在其身。凡此,皆聖人之志之所存也。學者如無志,即自暴自棄,以遠離乎聖人,而為夷狄烏獸之歸。猶望其通聖人之志,是責蛆與魚鳥,通吾人之好惡也,非大惑歟?夫眾人之與聖人同焉者,其志也。眾人而有志,則眾人亦聖人也。雖去聖人千歲之遙,萬里之遠,而相喻如一體也。眾人而無志,則眾人只是眾人。縱使親承聖人馨欬,而精神不可通,相隔奚啻天壤。況讀其遺經於百世之下者乎?故學者如不能立志,責志,則其讀經,如童子誦數而已,終不可喻聖人之志。夫以志喻志,上志字,就學者言。下志字,就聖人言。 以在聖人者,與在己者同也。己者,設為學人之自謂。 無志,終不可喻聖人之志,為其自相障隔也。學者不立志,便自與聖人障隔耳。聖人何曾遠人以為道哉! 經生輩治經,只以精審訓詁,考核名物等為務而已。將聖賢反己求志之實學,漠然無所動於中。外馳而喪其內,以博聞為名高,而不務成己成物之實。 侈知而昧其原,侈於瑣碎之知,而不聞大道。 如是而讀經,與不讀何異?象山教學者先立乎其大,大謂志。真千古明訓也。
學者何故不能立志,私慾累之也。私慾之甚者莫如名。外競於名,則中藏鮮實。亡實者,志已不持,萬惡所由始也。古今有聰明才辨者蓋不少,而考其所造就,往往甚草草,甚至自誤誤人之罪不可逭。其所由至此者,急於自見,迫於自炫之私過熾。則自反自修之忱,漸減以之至盡。逞浮游之小慧,縱搖盪之狂情,投時風眾勢之所偏尚,而不暇於擇善固執,不堪以精義入神,此好名者之通患也。好名之風盛,則思想界日趨於浮淺,混亂。其群俗相習於卑靡,虛誑、淫佚、縱慾,乃至作種種惡。而無有維繫身心,充實生活之要道。好名者,外逐而內無以自持,故其流極不堪問。學者習以成風,則影響於社會者,其害不小。天之化道,始於幽潛,《乾卦》初爻,可玩。 人之成德,修於宥密。《詩》云:「夙夜基命宥密。」 虛名不可尚也。善夫章實齋之針名曰:「名者,實之賓。實至而名歸,自然之理也,非必然之事也。」君子順自然之理,不求必然之事也。君子之學,知有當務而已矣。未知所謂名,安有見其為實哉?好名者流,徇名而忘實。於是見不忘者之為實爾。識者病之,乃欲使人後名而先實也。雖然,猶未忘夫名實之見者也。君子無是也。君子出處,當由名義。先王所以覺世牖民,不外名教。伊古以來,未有舍名而可為治者也。何為好名乃至忘實哉?曰:義本無名,因欲不知義者由於義,故曰名義。教本無名,因欲不知教者率其教,故曰名教。揭而為名,求實之謂也。譬猶上古之民,不知粒食,而揭樹藝之名以勸農。不知衣,而揭盆繰之名以勸蠶,今不問農蠶,而但以飽暖相矜耀。必有輟耕織而忍饑寒,假借糠秕以充飽,隱裹敗絮以偽暖,斯乃好名之弊矣。故名教名義之為名,農蠶也。好名者之名,飽暖也。必欲騖飽暖之名,未有不強忍饑寒者也。然謂好名者喪名,自然之理也,非必然之事也。昔介之推不言祿,祿亦弗及。實至而名歸,名亦未必遽歸也。天下之名,定於真知者,而羽翼於似有知而實未深知者。夫真知者,必先自知。天下鮮自知之人,故真能知人者不多也。似有知而實未深知者,則多矣。似有知,故可相與為聲名。實未深知,故好名者,得以售其欺。又況智干術馭,竭盡平生之思力,而謂此中未得一當哉!故好名者,往往得一時之名。猶好利者,未必無一時之利也。且好名者,固有所利而為之者也。如賈之利於市焉,賈必出其居積,而後能獲利。好名者,亦必澆漓其實,而後能徇一時之名也。盡人心不同如其面。故務實者,不能盡人而稱善焉。好名之人,則務揣人情之所向,不必出於中之所謂誠然也。且好名者,必趨一時之風尚也。風尚循環,如春蘭秋菊之互相易而不相襲也。人生其間,才質所優,不必適與之合也。好名者則必屈曲以徇之,故於心術,多不可問也。唇亡則齒寒,魯酒薄而邯鄲圍,此言勢有必至,理有固然也。學問之道,與人無忮忌。而名之所關,忮忌有所必至也。學問之道,與世無矯揉。而名之所在,矯揉有所必然也。故好名者,德之賊也。若夫真知者,自知之確,不求人世之知之矣。其於似有知實未深知者,不屑同道矣。或百世而上,得一人焉。吊其落落無與儔也。未始不待我為後起之援也。或千里而外,得一人焉。悵其遙遙,未接跡也。未始不與為比鄰之洽也。以是而問當世之知,則寥寥矣。而君子不以為患焉。浮氣息,風尚平,天下之大,豈無真知者哉!至是而好名之伎,亦有所窮矣。故曰實至而名歸,好名者喪名,皆自然之理也,非必然之事也。卒之,事亦不越於理矣。愚謂真有志者,不願乎外。量宏者其識遠,何暇計流俗之名。夫鷃鵲啁啾,和者多也。茅葦黃白,靡者眾也。鳳高翔於千仞,桐孤生於百尋,雖寡和無偶,而終不能屈折以隨乎茅葦鷃鵲。是以君子發憤忘食,闇然自修,不知老之將至,所以求適吾事而已。以有涯之生,逐無涯之毀譽,舍自得之樂,干庸眾之歆戴,此豈有所不獲已哉!愚賤之虧其中,無以自持而已矣。
經學者,使人克治私慾,而以天地萬物一體為量者也。道在反身而誠。誠則無私,而後知天地萬物皆備於我,本性自爾,自形言之,我與天地萬物固是各別。自性言之,我與天地萬物元是同體。故孟子言「萬物皆備於我」,乃見性之談。非意之也。物我無間,實理如此,豈由意想安立。 夫求誠只是責志,責志必毋近名。名者,務外之私,與志不兩立者也。志者,中有存主,無羨於外也。然學者或知求志,而持之尚未固,養之猶未純。則好名之習,每潛伏思逞,以搖其志。此時,則賴反己察識,以克治徇名務外之私。而使固有天理之心,涵養益盛,貫動靜,靜,謂不與物接時,淵寂之中,而有思焉,無邪無妄,是天理之心自然之明也。動,謂萬事交感時,泛應曲當,皆天理之心自然之則也。故動靜萬殊,而此心之貫乎萬殊者,主宰恆一。 合內外,天理之心,周流乎萬事萬物,而無所不涵。故事物非離心外在也。內外之界泯故云合。 極博約,知極其博,而守極其約,皆天理之心自然之運也。 而恆澄然不亂。天理之心,無惑染故,無昏擾故,故云澄然。感而遂通,莫不有則。故云不亂。 此謂中有存主,此謂志定。志定而後計名之私盡。此事談何容易。若志未定時,則徇名務外之私,時起時伏,禍根不拔,則向外求適意,而亡己以求有當於世。亡己之己,非是小己。易言之,即非形骸之己。學者必須識得天理之心,方是真己。孔子曰:「古之學者為己。」只是存養其真己,而不忍自亡耳。 種種揣摩、迎合、忮忌、誑耀之私,不可究詰。揣摩風會,迎合眾好,比黨以相標榜。異己則忮忌之。虛誑以邀譽,夸而無恥。 心地既雜染不堪,而義理自不來舍,縱其瑣慧,可以小知,決不可大受。欲其冥於至理,通於大道,斷非所堪也。夫好名本人情之常。佛家彌勒菩薩位當補處。補處者,謂其當繼釋迦佛而居佛位也。 而其少時,好游族姓。未免近名。其後發願趣真,乃證佛果。故知克念作聖,存乎其人。吾國自後漢以來,名士之風特甚,魏晉名士之風,始於後漢。吾昔年有小文言之。 顧亭林稱美東京風俗,實甚錯誤。名士比黨標榜與附勢、盪檢之風,自後漢始。不獨林宗、太邱皆鄉原也。經師如荀爽、馬融,昔人已不滿。即鄭玄應袁紹之招而道死,又豈篤實之儒?孔融本不學,與彌衡諸狂童相獎借,其尊玄也,正可見其標榜之習耳。當時唯盧植無可議。實德衰,而實學不修,由後漢作俑,以迄於今,而害尤烈。晚明,王船山、顧亭林,力矯污風,至以講學聚徒為戒。而船山竄身猺洞以沒世,尤為卓絕。余少無奇節,然服膺船山,常求所以守拙而淪於孤海,深懼夫力之不勝也。近時士習,尚表曝而薄闇修。生心害政,虛誑宣傳是務,而生民之禍亟,老懷深痛。與後生言,必以務名為戒。晚而懼先聖義理之學,日益廢絕。常欲約一二有心人為學會,相與護持。而卒不敢輕舉,慮夫與俗之務聲氣者同科,將反其所期也。嗚乎!士生今日,如之何而始為自靖之道,此實難言。冬嶺寒雲,獨立而蒼茫望天。忽有感於宣聖之言曰:「吾非斯人之徒與而誰與?」吾何尤焉,當自求寡過而已矣。夫六經之精微,非具民胞物與之量者,不能領取也。徇名務外之鄙夫,何可窮經?吾老而常自競競也。究訓詁,征名物者,盍更進而尋其本乎!
為學有無實德,其差極遠,奚啻天淵?而其所以差殊者,則判於一念敬肆之幾而已。心存乎敬,則人慾日消,天理日明。謝上蔡語。 心失之肆,則人慾盛而天理滅矣。天理即本心也,實非有滅。但吾人不能保任本心,乃任私慾起而障之,即天理不得顯發,故說為滅。 夫經學者,舊雲聖學。其為道也,以見自性為極。至誠之理,生生不息真幾,言其為萬有之本原,則曰天或道。言其為吾人所以生之理,則曰性。故見性,即知天道。非吾性之外,別有天道也。見字義深,自證之謂見。 以會物歸己為本。僧肇云:「會萬物為一己。」此即孟子萬物皆備於我之旨。蓋我與萬物之性同,則物無非己。 以反身而誠,樂無不備,為功修之實。孟子云:「反身而誠,樂莫大焉。反己求誠,是盡性者也。」自性涵萬德,備萬理,藏萬化。唯反身而誠,則率性而行,無私慾為之障。故自性顯發,無稍虧蔽,而謂之盡也。樂者,本性具足。廓然無待。故見性,則無羨欲之累。無紛馳之惑,無掛礙,無恐怖,而至樂備於己矣。 以己立立人,己達達人,極乎裁成輔相,參贊位育,為功修之盛。(附說一 )聖學廣大悉備。未始遺知能,而實超過知能之境。此其所以別於宗教,宗教尚信仰,而不任知能。求主宰於外,而不見自性。 而為哲學之極詣。哲學家尚知能,馳思辨,未能返己而證物我同體,未能遺知而冥於無待,此哲學家之自畫也。儒者六經之道,方是哲學究極境地。 甚深,難窮哉,聖學也!夫聖學幽遠,非僅事知解工夫者,可以契悟。原其入德之門,必由敬畏。且非止入門一段工夫而已。以此下學,即以此上達。由始學以至成聖,蓋終其生亹亹焉而無一息可忘敬畏者。然人之精神,必有所依歸,而敬畏乃生。若漫然一無所依止,一無所歸向,則情浮而不專,知浮而難凝。真智必凝寂,而後圓明無礙。若無所依歸者,只務浮泛的知識,則無凝寂之功,而真智不啟矣。 知馳於瑣,務瑣碎之知,則精神紛散,而難集其虔誠,以合於冥漢。此言冥漠者,即謂吾人與萬物同具之性體。以其沖寂而無象,渾然不可分割,故云冥漠。 而情失之淫,淫者,輕盪貌。 則敬畏不生。敬畏失,而內無以自持,即精神墜退,而人生乃陷於悲劇矣。夫敬畏者,其中惕然,恆有以自任之重。而懼其不勝也。若有所制之,而不敢縱吾意,順吾欲,悠然於身世之交,而毫無忌憚也。其精神所由凝聚,而精進不己,上下與天地同流者,只以不舍敬畏故耳。(附說二 )
附說一: 《易系傳》曰:「裁成天地之道,輔相萬物之宜。」夫大化無有作意,物之受成於化,不能咸宜。天高不可測也,地險不可逾也。乃至人物有靈蠢等等之不齊,若斯之類,蓋不可勝窮。雖巧算,不能舉其數也。故曰:「天道鼓萬物,而不與聖人同憂。」化之成物,必非有意安排,令其一切皆無憾也。而聖人則有憂之。其於化之不齊,而為人所不能無憾者,必將使之無憾而後已。是故學不厭,誨不倦,智周萬物,而道濟天下。教化修而群智啟,度制立而群力舒,器用備而群生遂。故使靈者益明,蠢者不囿於其質。天高,數理可測也。地險,舟車可夷也。其他種種不齊之數,通先聖后聖之所憂,將皆有以彌其缺憾。此裁成輔相之功,所以為聖道之極致。而非出世趣寂之佛氏可同日語也。《中庸》云:「能盡己性,則能盡物之性。則可以贊天地之化育,可以與天地參矣。」又曰:「致中和,天地位焉,萬物育焉。」大哉聖人之道,極於位育,而盡性之功畢矣。
附說二: 孟子言上下與天地同流,義極深遠。吾人之精神,即是天地精神。本非有二。而眾人不能同於天地者,私慾障之耳。聖人當存敬畏,私慾不得萌。便與天地為一。友人有云:學以通宇宙為極。余曰:此義深遠,但恐學者未達本原,卻生誤解。如計有外在的宇宙,而吾與之通。是欲以此通彼,終成滯礙。須知,聖人盡性之學,原來見到宇宙本吾一體。《孟子》云:「萬物皆備於我。」《新唯識論》盛明此義。我與宇宙,何曾有彼此之隔。又豈有不通者?只為人有私慾,自生障礙,便須說通耳。然《新唯識論》只就本體論之觀點立論,學者識得此理,而善體之於日用之間。則如《孟子》所云:「明人倫,察庶物」;易云:「智周萬物,道濟天下」,與「裁成天地之道,輔相萬物之宜」,及「制器利用,迄觀其會通,行其典禮」,以至位育之盛,皆足征吾人與宇宙,本為一體流行。其發展與日新,無有窮竭。吾人妄執七尺之形以為己,而不悟宇宙為一己。便自作障礙,不能大生廣生,體大化而游無窮。誠可惜也。他日,容當專文論之。
或復問言:「敬畏之生,必有所依歸。先生已言之矣。然聖學非宗教,亦先生所言也。夫宗教信有上帝,即其依歸。故昭事翼翼,《詩》曰:「小心翼翼,昭事上帝。」翼翼即敬畏貌。 毋敢放逸。經學既非宗教,其示人以依歸者,果何在歟?」答曰:善哉問也。而惜不知反求諸己也。夫妄計有上帝,而以為依歸者,此迷妄之情也。依妄情而起敬畏,非真敬畏者。真敬畏者,自性即本心。 惻然發動,不容已也。經學明示人以依歸,其說在《論語》「君子有三畏」章。而吾子不悟何耶?今錄其文如下:
孔子曰:「君子有三畏。畏天命,畏大人,畏聖人之言。小人不知天命,而不畏也。狎大人。侮聖人之言。」此章,從來注家多失其旨。開首「畏天命」一語,是全章主腦。大人則實證天命者也。聖人之言,則原本天命而非妄也。原本二字吃緊。 蓋聖人即實證天命者,故其所言雖多端,而無不從天命或自性中流出。故無虛妄。
何謂天命?《集解》曰:「順吉,逆凶,天之命也。」正義曰:「天命,兼德命祿命言。知己之命,原於天。則修其德命,而仁義之道無或失。安於祿命,而吉凶順逆,必修身以俟之」云云。《春秋繁露》《郊語篇》引此文,解之云:「以此,見天之不可不畏敬,猶主上之不可不謹事。不謹事主,其禍來至顯。不畏敬天,其殃來至闇。闇者,不見其端,若自然也」云云。按《集解》與《繁露》言天命,專主禍福。其所謂天,即相當於宗教家之神。甚乖孔子本旨。《正義》分言德命祿命。其祿命說,同於《集解》、《繁露》。而說德命,則雲知己之命原於天。似謂人有靈性,為天神所予。此亦宗教家言也。其實孔子言天命,本無宗教意義。今舉《易》、《無妄》與《中庸》、《論語》互證之可見。
《無妄》之《彖》曰:「動而健,剛中而應,大亨以正,天之命也。」
詳此雲動而健者,正顯本體之流行。動字,義極深遠。非如物體移動之動。參考《新唯識論》健者,至剛義,純淨義,乾卦曰:「純粹精。」即是清淨之極,無有染妄。變動不居,不守故常,曰不居。詳《新唯識論》。於穆不已。於穆,深遠義。無止息,曰不已。惟其剛健,乃生生而不可窮竭,無有留滯也,故曰動而健。
剛中而應者,《無妄》之卦䷘,其五爻為陽。凡卦六爻,自下向上數之。 故說為剛。陽者,正是動而健,故以剛言。五, 為上卦之中,初至三爻為下卦,四至上爻,為上卦。五爻,於上卦為居中也。 以剛居中,故曰剛中。應謂二爻以陰而應五之剛也。《正義》曰「九五,以剛處中。六二應之」,九,表陽。六,表陰。 是剛中而應。
按上雲動而健,言體之成用也。譬如大海水,全現作眾漚。眾漚,喻用。大海水,喻體。體唯是一,而其現為用,則萬殊。故一切人物,各各差別,要皆資始於健動之本體,無二本也。詳《新唯識論》。 下言剛中而應,則就其在人而言之。人得此動而健者以生,是本體在人,乃為吾人之性。即此性德澄明,所以運乎吾身,而御物不失其則者,是謂本心。澄者,空寂義。空寂謂無形無象,無有染污,此健動之本然也。不空,則滯礙,而無生化,即不成健動。明者,靈明。言性體元備萬理,涵萬善,乃極靈明而無迷闇也。《易》雲大明是也。若非內具靈明之體,則一切知識,如何可能。內無鑑別,則與物不相喻,何成知識。 心也,性也,名異而實一,即吾人所固有健動之本體也。明乎此,則剛中而應之義,可得而解。陽剛為本心之象,剛居中,即本心內在炯然,為一身之主之象。故曰剛中。而應者,六二之陰,物慾之象。以柔應剛,柔謂陰,即指物慾。剛謂本心。 是物從心,欲從理,理亦謂心。 即欲莫非心之發,物莫不隨心而呈之有則也。如奴僕順從主人,即奴僕之行為莫非主人之行為。非離主人別有異動故。 《正義》云:「有應,則物所順從,不敢虛妄。」此明吾人有炯然在中之主宰,能制馭物慾而不與俱靡者,此即動而健之本體也。
「大亨以正」者,本體流行,無有阻礙,無有匱竭。亨通之至,故曰大亨。體備萬善,剛健而無所不勝。凡物各得之以有生,故說為正。
其結曰「天之命也」者。言上所云云,即此謂之天命云爾。天者,言乎本體之絕待而無相也。相者,形相。凡有待之物,即有相。無待者非物,即無相。《中庸》以無聲無臭言天,正顯無相。 命者,言乎本體之流行也。上釋天命二字之義。
詳上所述,首言動而健,正明本體流行。
次言「剛中而應」,則明本體不待外求。吾人有炯然在中之真宰,能用物而不為物役者,此謂本心,即是本體。何勞向外窮索哉?
次言「大亨以正」。正之為言直也。本體之動,無虛妄故。亨者通義,物皆同體,無間隔故。如見殺牛,而不忍聞其哀嗚之聲,即本心之發,視牛之慘,猶在己也。本心即本體。原不限於一己之形,固通萬物而皆一也。 極欣暢故。拘小己,即徇私慾,而不得欣暢。若證本體,則不執小己,而欲盡,理明,豈有不欣暢者。
《無妄》之言天命,即是本體。反己體之自見。聖經中釋天命一詞之義蘊,最明白簡要,而賅攝深廣者,莫如《無妄》之《彖》。學者不可不詳究也。
《中庸》:天命之謂性。
《新唯識論》附錄曰:「本體絕待。隨義而異其名,無聲無臭曰天。」《中庸》末章:「上天之載,無聲無臭,至矣。」上者,絕對義。天者,宇宙本體之目,非謂神帝也。載者,言其備萬理,含萬化也。無聲無臭者,言其寂然無象也。於穆不己曰命。《詩》曰:「維天之命,於穆不已。」命者,流行義。維天之命者,言乎本體之流行也。於穆,深遠義。不已者,真體之流行,無有止息也。民之秉彝曰性。彝,美也。此美絕待,非與惡對。天命者,本體之目,本體具萬善,至美者也。民,猶言人。夫人皆秉天命以有生。即秉至美之理,以成為人。故克就此至美之理之在人而言,則曰性。然則性即天命,玩之謂二字可見。豈可外自性而別尋天命乎?
《論語》:五十而知天命。
《新唯識論》曰:「夫天命者,以其無聲無臭,而為吾人與萬物所同具之本體,則謂之天。以其流行不息,則謂之命。故天命,非超脫吾人而外在者也。」又曰:「孔子五十知天命之知,是證知義。其境地極高,非學人悟解之謂。」以上並見《新論明心上》。
綜觀《易》、《中庸》、《論語》之言天命。義本一致,原無宗教意義。學者識得天命原是自家真性,至富而備萬理,至剛而涵萬化,至大而藏萬善,至尊而超萬有。為萬有之本體,故曰超。非謂其超脫於萬有之上而獨在也。 其生生之盛,而含德之厚如此,吾人所當恭謹奉持,克全本分。天命即吾真性,是所固有,故云本分。 而毋拘形骸,逞迷妄,以自喪其真性。真性即是真我。亦云真實的生命。夫自真性言之,本通物我為一體。而拘形骸以為自我者,則與物對峙。是失其真性者也。真性本無迷妄,而私其形骸者,即一切迷妄,無端而朋從以興,不可究詰。迷妄既熾,真性遂失。故欲全其真者,必毋拘形以陷於妄。 百年之內,百年者,人壽之大齊。 常戰兢而不敢自寧,怵惕而不甘自欺。所以全吾之真,盡吾之性,而不忍剝喪本根,自甘污下也。才一念輕肆,便是非幾。幾者,動之微。非者,邪妄之謂。 大風起青苹之末,其端甚微,其極乃滔天而不可救。人禽之判,只在幾希。豈不危哉!朱子曰:「如非禮勿視聽言動,與夫戒慎恐懼,皆所以畏天命也。」不睹不聞之中,常懷戒慎恐懼,則邪念不得而萌。 此則指出敬畏之實功。然必自識天命,方知敬慎順承。顧可易言之哉?橫渠《西銘》注重孟子事天之義。馮芝生特取之,極有見。天者具雲天命,但以其在人言之,即《新唯識論》所云性智是也。性智炯然明照,吾人須敬畏順承,不敢違逆,如宗教家常凜然有上帝之鑑臨一般。此謂事天,事天之功密,則性智方得脫然超出,即主宰恆定。而百體從令,迷妄不興。此工夫至謹嚴,亦至平易,學者忽之而不肯為,何耶?
次「畏大人」者。鄭註:「大人,謂天子諸侯為政教者。」言天子諸侯能為政教,是為賢德之君。從來注家,多同鄭氏。惟《集解》云:「大人即聖人,與天地合其德。」余謂《集解》是也。陳 古訓,謂解大人即聖人,則與下言聖人之言相復。不知聖人之言,謂載在經籍者。敬畏聖人,與敬畏其言,自有分別,何至相復。《易》《文言傳》:「夫大人者,與天地合其德」云云。《孟子》言大人者最多。其《盡心章》曰:「大人者,正己而物正者也。」《告子章》曰:「先立乎其大者,則其小者不能奪也。」此為大人而已矣。按孟子先立其大,為象山、陽明所本。大者,謂天命,亦即本心或性智。敬畏天命,或存養性智,即是立乎其大。小者,謂目之於色,耳之於聲,乃至四肢之於安逸,陽明所云「順軀殼起念」是也。敬畏天命,即是性智恆為主於中。有不善,未嘗不知。知之,即敬畏性智之明,而不敢違之以行不善。如此,則大者立定,而四體不至縱慾以奪其大者矣。學至於此,始為大人。《集解》謂大人即聖人,證以《易》、《孟子》之言,無誤解。鄭訓君上,以鄙情而測聖心,甚謬。夫聖人,實證天命者也。實證,便與天命為一。孔子五十知天命之境,其生心動念,即是天命昭著。故曰知者證知。若吾儕言天命,只是悟解及之,未能實現天命於己,即常為小者所奪,而違吾之天也。吾畏天命,即不得不畏聖人。以聖人為人倫之至。至者,極義。聖人實證天命,故於人倫中為立其極。極,謂同於天也。 吾對之,有高山仰止之思,則嚴畏自不容已。由於聖人起嚴畏故,則精神一於向上。胸懷日以沖曠,不近庸鄙,故沖曠。 神智開豁,胸懷沖曠,則智不蔽。 而德充於內。其此精誠之效,誠非無忌憚之小人所可或喻者。孔子夢見周公,其嚴畏愛慕之深,可以想見。敬與愛相因,不知愛之,而肯敬畏之乎?路之犬吠堯,犬不知愛堯,故吠而不敬也。 古之大人,未有於前哲不生敬慕者。志定於內,則於先知先覺,或志同道合之侶,自必起殷重嚮往之忱,而懷聲應氣求之雅。與前文立志一段參看。 所以致其恭謹,而不忘畏憚者,豈有意為是哉!直惻悱之動於不獲已爾。
且由畏大人而推之,則不論前古或並世,其人苟為聖人之徒,則皆吾之所不容弛其敬畏者也。世無孔子,不當下之,此吾少年之亢懷也,老而後自知其慢也。夫必聖人而後畏,則取善之途已狹。宅心不廣,何堪蓄德。「三人行,必有我師焉,十室之邑,必有忠信。」詳《論語》。此等胸量,渾同太虛。豈釋氏之天下地上惟我獨尊,可同日語哉?若乃世教衰絕,民不興行。有志者求之天下,不得而見聖人之徒。曠觀古今,而中有怦怦然動。索焉不知涕之何從。斯時,乃若有隱相慰喻者。吾惟恭敬承之,而不敢褻。是則吾畏大人之念,不容以世衰而可弛也。或有難曰:「公所謂聖人之徒者,多出於庸俗之推崇,豈盡可畏?」答曰:吾所謂聖人之徒,非以庸俗之所推崇者為標準也。若從祀文廟之諸儒,其當黜者殊不少。此不及論。古人往矣,其行事在載籍可考,否則必有遺書可玩。其言之誠妄,淺深,真有識者自不為其所欺。如李光地、湯斌之徒,其理學果何足道。光地、斌之仕於清廷,大節已失,不足比犬馬矣。吳草廬輩,仕蠻野之朝,穢賤不足論。劉因以高隱自炫,而作賦幸南宋之亡。則王猛、許衡所不忍也。王猛雖事苻堅,臨歿而思存晉。彼固功名之士,其實於偽理學遠矣。 儒之為鄉愿,為夷狄,而被庸俗推為聖人之徒者蓋不少,是在真有識者能自辨之耳。吾茲之所言,本為有識者發,其頑懦無識,又可與之言斯義哉?
次「畏聖人之言」者。如六經之言,皆修齊治平誠正格致之大道。大學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正心、誠意、致知、格物之八目,是總括六經旨要。 字字皆從天命自性中流出。天命即是自性,故用為複詞。 故其言無有虛妄。即其間不無七十子後學推演之說,然皆依據聖人之旨,故不可輕疑,或妄叛。夫於叛戒妄者,示叛之必不可也。聖人頗有依古代社會之所直宜而立言,或不必宜於今者。吾人可不拘守其言,當變而通之以盡利。然變通則非叛也。聖人,隨時而酌其宜之微意,是求聖人之言者所不可忽也。於疑戒輕者,則非謂不當有疑也,只不可以輕心致疑耳。於聖言而有所不得於心時,疑慮方生,則必以畏憚之心持之,恐自任私智而不達聖意也。如是,則氣靜而神清。久之,或見聖言之不可易,吾疑之者妄也。或見聖言亦有所不周於後世之務,吾因疑,而新有所啟也。非吾之智高於聖人也,吾承聖人之遺產,而加以新經驗之多,宜其不限於前哲之所見也。疑不忘畏,故不為苟疑也。若輕心以生疑,則氣躁而神昏。其於聖言,斷無真解。且其由疑而轉立己見,又逞邪妄。此為輕疑者必至之患也。
且不獨叛之為罪,疑不可輕而已。竊而似之者,更無忌憚。似者,不有其實,不得其真之謂。古今有淺夫昏子,於聖人之言,本未能精思而力踐也,而竊之以為名高。考據家僅通六經之訓詁名物而已,而曰聖人之道在是。曾不思畏聖言高遠,吾實未得其旨也。吾之疏解,皆似之而非也。則竊聖言以自文,而無所畏矣。理學末流,則襲程、朱、陸、王諸老先生之緒言,以托於孔、孟之徒,踐履無實,知見固陋,而語錄迭出,不知所謂。是其竊而無畏,較經生尤偷惰鮮恥也。至於浮誇盜名,托《春秋》、《禮運》,而以聖自居者,或標榜聖言,而所行與之相反者,斯皆不足論。
墨守而無所創見者,似畏而實非畏。余嘗言:孔子云「信而好古」。好之一字,是在情趣上說,非就知見言。《論語》「溫故知新」,《易》曰「智周萬物」。可見孔子祖述、憲章,《中庸》:仲尼祖述堯、舜,憲章文、武。言堯、舜、文、武之言,載在《尚書》者。皆孔子所祖述與取法也。 原非墨守。孟子言孔子集大成。集大成者,言其融貫百王,取則眾聖,以發明大道。其所深造自得者,乃創穫,而非墨守。譬之化學的變化,實創生一新物事也。下士墨守聖言,只是頑鈍,何關敬畏。此之不辨,將使頑夫托於畏聖言,而聖學乃真絕矣。
夫叛聖言,德之賊,是以獷悍禍天下者也。獷悍者,由二惡故。一由挾私,故悍。一由無智,故獷。 必不可與言變通。清末以來,叛者實繁有徒,而世亂不知所底。輕疑聖言者,德之棄。是以浮亂禍天下者也,必不可與求理道之真。今日思想界習於浮淺,混亂,故士節不修。而天下理亂之原,終不得而明。國危已亟矣。竊聖言者,是以私偷禍天下也。凡竊,皆由私與偷。私則不知道之大,而不復自求也。偷則安於無知,而不肯致力也。吾國人此病最深。墨守聖言者是以固陋禍天下者也,此病,國人亦甚重。綜前四禍,其源皆由於不畏。夫畏聖言,則必虛心以體之,深心以玩之,困心以窮之。此三心,宜細玩。而難與不知用心者言。 盡此三心,而後其於聖言也,有所變通,而非叛也。有所致疑而不輕,將以求真也。有所發揮,而深嫉夫竊也。有所創見,而不甘墨守也。此由畏而能虛心,能深心,能困心之效也。若於聖言,漫無所畏。則三心亡,而四禍有所必至。此非方今之大患哉!
附識一: 曹生曰:「昔儒言敬畏天命者,大抵是一種超越感。蓋以天為超越於萬有之上。吾人好虔誠投依,終是與天為二。今先生指出天命即是自性,亦即本心,亦云性智。則事天者,事其在己之天也。性智無知而無不知,善善惡惡,性智自然之明也。吾人敬畏性智之明,而不敢以私意,私慾違礙之,是謂事天。先生之義如是,則事天不是一種超越感也。」余曰:汝已得吾意。然性智即是照體獨立,性智自體,元是覺照圓明,而無迷闇,故云照體。獨立者,謂性智是主乎吾身之真宰,亦即是萬有之真宰,吾人與萬物,非二本故。 本自超越物表。以其為萬有本體,絕待無匹,故云。 但與宗教意義,截然不同耳。宗教家之上帝,則是超越於萬有之上而獨在者。
附識二: 或問:「大人似不盡可畏。如朱子,古今推尊,雖不遽謂聖人,要皆以為聖人之徒也。然朱子聞象山之喪,祭畢而曰:『死了告子也。』其攻唐仲友,亦甚無度。」曰:此二事者,前輩多不信為實。縱有其事,要不可以連朝之陰曀,而遂不信太陽之光明也。夫論人,談何容易乎?人生不能無氣質之拘礙,習氣之纏擾。雖志學極切,見道極明者,而恆苦於習之壞者不易盡除。習之來源甚遠,人類有生以來,種族經驗,皆習也。 質之偏者不易遽化。其動念偶失,行事偶乖,固有可諒。要在觀其素志,是否真走向上一路耳。以小眚,而掩其大德。何忍如是苛乎?鄉原不知天命而不畏也。自甘污下,而於言行之際,則內存城府,而外順世情。非之無非,刺之無刺,習險曲而違天命,乃成不可原之惡矣。朱子平生信道篤,而自任過勇,故辟異端甚力。其不滿象山之近禪,若嘅且憾者。蓋未嘗一日忘。觀其語錄筆扎時及之可見。象山垂歿,朱子揮涕而有告子之嘆。記者錄其語,自不無變易。 要不可以世俗之薄情者相衡。至唐仲友事,則朱子似遷怒而不察傳聞之失實。要亦仲友之亢,有以激之。先君其相公曰:「朱子有必為聖人之志,以振起絕學,救天下萬世為己任,此其不可及處,斯百世公論也。」余謂儒之為鄉原,為夷狄者,乃不可赦。若小節差失,或有過而能改者,皆不當苛論。吾國人於仁賢,不惜其苛求之過。而相尚於鄉原。於窮凶大憝,又往往俯忍而不敢聲討,此群化所由日敝也。
學者有三畏,而後可讀經。若無此三畏,則以矜博聞,識故事之心,而涉獵經籍,直侮之而已。以此自絕於大道,豈不惜哉?《管子》曰:「思之,思之。又重思之。思之不得,鬼神通之。非鬼神之通也,精誠之所致也。」學者讀經,而不得聖人之意,亦惟積其精誠而已。敬畏而已。
綜前所說,皆關本要。本者根本,要者切要。 若乃學問之道,溫故知新。恢宏眾智,聖經亦未堪孤守。又宗經、釋經,元自分途。釋經,如經師專治訓詁、名物、度數等,是但疏釋經文而已。宗經,若究心義理者,雖宗本六經要義,而非以註疏為務。 漢、宋評章,不容偏尚。吾將略明之云爾。
或有問曰:「先生主張讀經,將謂西洋學術如科學、哲學等,可一切拒之而不講歟?」曰:惡,是何言。自科學發明以來,其方法與結論,使人類智識日益增進,即人類對於生命之價值,亦大有新意義。略言之:如古代人類對於自然勢力之控制與危害吾人者,唯有仰其崇偉,而莫敢誰何。科學精,而後人有勘天之勝能。可以控制自然,解其危害,而利用之以厚吾生者,猶日進未已。人類知識之權能日高,遂得昂首於大自然之表,取精多,用物宏,其生命力得以發舒,無復窘束之患。科學方法未精,即技術不發達。而物質貧乏,使人生活窘束,而生命力難發舒矣。 此科學之厚惠一也。古代社會,有治人者,治於人者,及貧富與男女間,種種之大不平。幾視為定分而不可易。自科學興,而注重分觀宇宙,即於宇宙萬象,而分析研究之。 與實事求是之精神。於是對於社會上種種大不平,能析觀,以周知各方之利害。綜核,以確定改造之方針。向之大不平者,漸有以除其偏敝,而納之均平。人道變動光明,已遠過古昔。此科學之厚惠二也。古代人類常屈伏於神權之下,如蠶作繭自縛。科學進步,已不限於實用,而常為純理之探求。見理明,而迷信自熄。人生得解脫神權之束縛,而自任其優越之理性。此科學之厚惠三也。科學破除宗教迷信,是其所長。然宇宙實體,人生真性,終非科學所可究明。則又未可專恃科學也。 略說此三,而科學之重要已可知。西洋哲學,其發源即富於科學精神。故能基實測以游玄,庶無空幻之患。(附說一 )由解析而會通,方免粗疏之失。(附說二)西學之長不可掩,吾人儘量吸收,猶恐不及,孰謂可一切拒之以自安固陋哉!
附說一: 真理之發見,常賴乎玄想。然玄想與空想幻想,截然不同。印度佛家富於玄想,是其所長。然極好逞空想,幻想,此病卻重。西洋人尚實測,而又能玄想,斯可貴。
附說二: 印度佛家頗精解析,而好為空想。不由實測,則其解析,多無義據。如王船山詩云:「如鳥畫虛空,漫爾驚文章。」頗中其失。吾國自漢代以來,哲學家於解析之術,不肯措意。雖於本原有契,而條理處,畢竟失之粗疏。
或曰:「先生既盛稱西學之美,則今日教育,完全西化,廢止讀經,固與先生意旨毋背。而先生又亟提倡讀經何耶?」答曰:泥於一曲者,不堪聞至道。蔽於一方者,無可識大化。夫中外異勢,而精神之運,各有獨到。則資人之長,以彌吾所短可也。古今異變,而理道之公,元無隱蔽。析之至微,微者,微細。 研之至精,固後人所勝。至於開物成務,開通萬物,而成天下之務。 含宏萬有,則古人所發,固有貫百生而不敝者。吾國六經及晚周諸子學,印度佛法與諸外道學,希臘諸哲之學,皆古學也。而至今為各方學術淵源,不可毀絕,後之視今,猶今視昔,其不絕可知已。 大輅始於椎輪,其可察流而忘源乎?夫經學之於科學,本有可融攝,而不待強為湊合者。《大學》之教,注重格物,其源甚古。《易》之為書,名數為經,質力為緯。自然科學,靡不包通。(附說一 )而制器尚象,則工程技術,於是造端。窮變通久,《易》,窮則變,變則通。通則久。 裁成輔相(附說二 )其道與《春秋》、《周官》、《尚書》諸經相表里。通群變之萬殊,而馭之有則。群變,謂人群事變。 究治制之得失,而損益隨時。(附說三 )均平以定天下之計。計者,猶言經濟。世界經濟問題,必依均平之原則而解決之。 公誠以開百代之治。治道唯公而無私,誠而無偽,可使萬物得所,人各足其分願。 大哉《易》也!政治社會之理想,宏富無匹。《春秋》改制,《周官》法度,皆自《易》出。治社會科學者,何可不取則於斯。六經浩博,而《大易》尤為奇特。五經皆與《易》互相發明,《易傳》,肇於孔子,本富於科學思想。而漢儒以陰陽家言亂之,全失《十翼》之旨。西洋科學輸入,而後聖人智周萬物,道濟天下之實,可得而窺。參考《易系傳》。 學問之事,先聖見其大,後賢造其微。微有二義:一細微義,如科學之分工細密是也。二精微義,如科學方法之謹嚴,結論之精審是也。 孰謂經學、科學如柄鑿不相入哉?治經,而後見其為科學之導源。此必須讀經者一也。
附說一: 《易》之陰陽,其義無所不在。如就自然科學言,陰則為質,陽則為力。六十四卦,以陰陽錯綜,明宇宙萬變之律則。而其究極之義,則陰亦陽之凝成,並非離陽而別為實有。即宇宙唯是能力而已。自然科學之理論,何能外此。
附說二: 《易》曰「裁成天地之道」,明非因任自然而已。貴以人治,裁正天行。曰「輔相萬物之宜」,則順物之所各宜者,而相助為理。非可有獨裁者,孤行其是,宰制萬物,而縱其大欲與野心也。此自由之極也。
附說三: 損益,見《大易》及《論語》。隨時之義,詳《易》與《春秋》。《孟子》云:孔子聖之時者也。此中意義,弘大深微。人類有其惰性,常未能隨時精義。此古今所以治日少亂日多也。如近代科學技術進步,世界已成為一體。而人心猶不能盪除國界種界之私。政治社會之結構,亦不能與大同之趨勢相應。戰禍之烈,有以也。使其通隨時精義之旨,則去私,而改造其不適時宜之制,自易易耳。
經學廣大悉備,而其至者,厥為發明大道。大者讚詞。 此在第一講中,業經說及。六經皆載道之言,而《易》為尤尊,以其宣闡道體,極深微故。深者,深遠。微者,微妙。極者,言其微妙之至,無以復加也。 《老子》者,《易經》之支庶也。老子之學,本出於《易》。而多與儒者異趣,故云支庶。 其言道有曰:「有物混成,按混者,渾然不可分割貌。成者,亘古現成,不從他生,即亦無滅。 先天地生。按道本無有生之者,而曰先天地生何耶?世俗以為,天地至悠久矣。而道體恆常,則非天地可為況喻。故假言先天地生,以明其真常耳。 寂兮寥兮,王注寂寥無形體也。 獨立而不改。按獨立者,絕待之謂。不改者,謂恆如其性。《易》《干鑿度雲》:不易是也。 周行而不殆,按「周行」云云,謂道體顯現為大用,即流行不已。其德生生,不困殆也。 可以為天下母。」按天下者,天地萬物之都稱。猶云為天地萬物之母也。母者,生義。天地萬物,皆道生之。 此演《易》乾元之旨。乾元者,道之顯現而為用也。然離用不可得體,譬如離眾漚,不可得大海水。故於乾元,而識道體焉。 可謂得其蘊。(附說一)夫道者,宇宙本體之目。但以其在人言之,則曰性,亦曰心。曰性者,以其為吾人所以生之理也。曰心者,以其為吾身之主宰也。如非禮勿視聽言動,便見心是主宰乎身。此中心字,具雲本心。《荀子》引道書雲道心,即此心。 故窮宇宙本體者,反己而自得之。己與宇宙,本同體故。儒者踐道於日用倫常之間,如居處恭,執事敬,思無邪,及親親,仁民,愛物等等修養工夫。 即道乃於己而實現。天地萬物同體之實,反己而自明自證。何勞向外窮索,如演若迷頭之妄哉!哲學家每將本體,看作為外在的,而憑理智去追求,是求道於外也。 六經之學,雖不主反知,不遺物理,而畢竟歸於見道。此見字義深,非知解之謂。 見道者,證體之謂。證體,具雲證見本體。道者,本體之異名。 證體,必由德行修養而入。今倫理學家所云「道德」一詞,殊欠妥。當正名曰「德行」。《論語》記孔門弟子有以德行見稱者。 德日起,起者興起,謂善道增長,本董子語。 養日深,則不至私小己以陷於迷妄。迷妄息,而真宰現前,真宰,謂本體。 不勞窮索矣。若夫恃理智或知識,而期有以見體者,此如盲人摸象,只是誤猜。貧子說金,不可得飽。古今墮此陷阱者不少,而終不一悟何耶?夫人生不得超脫有限,以離系,而冥於真極。此人生之至慘也。真極,謂本體。冥者,冥會,謂本體呈露時,內自證會,此時無有小己與外物對待之相。易言之,即己與本體為一。《易》雲與天合德,即此意。 人生如欲超脫有限,離系,而冥真極,則舍六經所云德行修養之功,終無他術。是故今日言學,不當以提倡科學之故,而遂廢經學。吾嘗言,科學是知識的學問,經學是德慧的學問。(附說二 )二者相需,不容偏廢。舊《答友人》書有云:科學無論如何進步,然總須承認有外在世界,此固是一種假定,然科學家在此假定之下,卻只有承認,而不容懷疑。 須用客觀的方法,須注重實測。晚明方密之作質測。 此為科學成立之根本條件。唯其如此,科學畢竟不能證會本體。何以故?本體不可視為外在世界,而以客觀的方法質測之故。本體不可四字,一氣貫下為句。 科學終有其不可逾之領域,即所假定之外在世界。 其方法求進,亦不能不限於其領域之所得施。如近世物理學,已進而用數學表示。然只是圖摹宇宙的表層,決不可窮究宇宙本源。 畢竟不能通內外,物我渾然為一,而游於無待,振於無窮。畢竟至此為句。證體,則內外悉泯。物我雙忘,本無待故。科學卻於無待真體,而設定有外,設定有物。即由此故,內我外物,對峙紛然,不可融一。人生遂囿於有限之域,而不得游於無待,以寓諸無窮。其乖真亦甚矣。 畢竟無法體會宇宙之主底蘊。底蘊,即謂宇宙之實體。 吾人理性,自有向上之要求,向上云云,即指求得吾人與萬物同體之真實本源而言。 決不能僅以科學知識為滿足。科學反對宗教,足祛迷信,而不能舉出一可以代替宗教之學術。則吾人唯與物相靡,以度其有涯之生,而不可得一真實歸宿處,不亦悲乎?西洋哲學,大概與科學同其態度,即努力於向外追求,及持論能以邏輯精嚴制勝而已。(附說三 )其於吾經學窮理盡性至命之旨,則相去甚遠。(附說四 )夫哲學若止於理智或知識之域,不能超理智而盡性至命。則謂離理論科學,而尚有哲學存在之餘地,亦非吾儕所許可。余以為經學耍歸窮理,盡性,至命,方是哲學之極詣。可以代替宗教,而使人生得真實歸宿。蓋本之正知正解,而不雜迷情。明乎自本自根,而非從外索。宗教之上帝,是任迷妄之情,以索之於外也。西洋哲學談本體者,共猜度構畫,亦是外索。經學迥異此等。 是學術,不可說為宗教。民國初元,有主張定孔學為國教者。蔡孑民先生謂儒者經學,非宗教,所見極是。 是哲學,而迥超西學。西學,具雲西洋哲學。彼未能超知而趣入德慧也。 非宗教,而可代替宗教。(附說五 )經學之特質如是,焉可持科學萬能之見,以屏斥經學,謂其絕而不可續哉?此必須讀經者二也。
附說一: 《老子》此段,大體不失易旨。然與《十翼》相乖,則亦於此微露其端。孔子說「天行健」。而老僅曰「周行不殆已耳」。其實,本體現為大用,純是剛健,故流不已。老子耽虛靜,於健德沒理會。由此,談人生,談治化,便多差謬。此《新唯識論》所由作也。
附說二: 德慧一詞,本《孟子》。德慧者,最高的智慧,無有倒妄,故以德慧名之。實則,德慧即是本體之發用。雜染盡而明體顯,非修養功深,不獲發見。見讀現。 若常途所云理智者,則由吾人於實際生活中,計有外在世界,因實用之需,乃向外逐物,而生知解。此知解力,以漸發展盛大,而成為一種明辨作用,明者,明睿或明察。辨者,辨析。 所謂理智是也。此緣實用陶煉得來,未能離染。故與德慧截然殊異。《新論》卷上明宗章,談量智處,可參看。此義詳說,當俟《量論》。哲學雖不遺理智,畢竟當超理智而趣入德慧,方是極詣。
附說三: 明儒黃黎洲譏世儒向外求理。然在科學,固貴外求。若就哲學言之,雖亦設定外界,不遺物理,但其究極,要在反己而識自本自根。非可向外覓本根也。「自本自根」一語,本庄子。莊子此語甚妙,蓋深得《大易》之旨。黎洲譏向外求理,若以對治西洋哲學,自是良藥。
附說四: 窮理、盡性、至命,見《易系傳》。理、性、命只是一事。皆斥指本體而目之也。本體者,萬化之大源,是名真理。但以其在人而言,則曰性。以其賦予於人而言,則曰命。窮理者,謂窮究吾人與宇宙萬有所共同之真實本源也。盡性者,謂已證知此真實本源,即是在己之真性。則不可以小己之私蔽之,當率由吾性,以顯其至善,而無所虧損,故曰盡也。至命者,謂此真實本源之賦予於吾人,即是吾之真性固已。然吾人常易為形骸所役,以殉乎私慾,則未能盡吾之性,而吾且成為頑然之一物。乃將天賦本命,完全障礙。從此隕墜日深,欲還復天命,得其本體,良非易至。如遊子遠離,一旦思返,道里迢遙,至止不易。然為仁由己,先難後獲,誠使盡性之功不懈,則至於命而莫之御矣。至命,即復其本體。而吾之生命,與宇宙大生命為一。所謂游於無待,振乎無窮者也。
附說五: 有謂經學非宗教,亦非哲學者,此大謬。經學是德慧的學問,何謂非哲學乎?須知,哲學固不以理智或知識為止境,必至德慧具足,而後為哲學極詣耳。若於宗教哲學二者之外,立兩非之類,以位置此土經學,與印度佛法,此等分類法,何所取義,非余所知已。
近世科學技術發展,人類驅於欲望,而機械大備,又不得不用之以求一逞。於是相率趨於爭鬥,而兵器之窮凶極慘,且未知所底。為矯激之論者,或咎科學不為人類造福,反為人類之禍。余固不以此說為是。科學於人生大道,此中道字,非目本體,乃謂事理之當然也。如貧富之必求其均,此只是當然。強暴之侵奪,必懲創之,亦只是當然。他皆準知。 所發明者何限,其影響於人類精神者甚大且遍。此固有識所共知,無須深論。余固不肯輕視科學,但亦不敢以科學為萬能。余以為人類如欲得真幸福,決非可僅注意外部,如環境與制度之改良。此中環境與制度,包括物質生活的條件,及政治社會結構而言。 而內在因素,實至重要。所謂內在因素者,必性命之理得,性命,見前附說。盡性,至命,是為理得。 而後嗜欲不淫。(附說一 )嗜欲不淫,則萬物相安於各適。萬物各得其所,曰各適。彼此有互助而毋相侵也。吾國三代及漢、唐盛時,對遠方慕化來屬之各國,皆不侵其土地,不奪其政權,而一任其自由,蓋中國人之哲學思想一向如此。 相親如一體。《論語》雲「四海皆兄弟」,《禮記》雲,『天下一家」,宋儒雲「民胞物與」。六經之學,遠自堯、舜,以至孔子,歷世相傳。其為學,皆反己而自識本體。故有天地萬物一體之量,由其實證此理故爾。 心靈超拔,而至樂不待外求。心靈不役於物慾,故云超拔。超拔故無待,無待則樂自足,無所求於外也。孔、顏之樂以此爾。 利用咸宜。利用一詞,包含至廣。若政制,若經濟制度,若器械,若工程技術,通稱利用。宜者,義也。成,皆也,遍也。彼此均利,毋有利於此而不利於彼者。亦無有利於彼而不利於此者。故皆安生於正義之中,曰咸宜。 而小己齊攝大體。各個人為小己。各國家、各民族之在人類全體中,猶小己也。小己互相融攝,而成一大全體。惡容孤存,惡可自利。 唯達於性命,見自本體,乃有此效。達性命,見本體二語,乃複詞耳。 是其同體惻怛之誠,出於不容已也。禹思天下有溺者,猶己溺之也。稷思天下有飢者,猶己飢之也。湯曰:「萬方有罪,罪在朕躬。」孟子曰:「行一不義,殺一不辜而得天下,不為也。」從來聖哲皆深達性命,而以萬物為同體。此實經學骨髓所在。宋、明儒直以經學為性命之學,可謂得其旨歸。科學雖於人道,多所發明,然終不涉及本體。其所任者理智,其方法為外求。至於反求諸己,而自得其萬化之源,萬善之宗,真實彌滿,而發以不容已者,萬化之源,萬善之宗,皆謂本體。此唯反求而自得之,非由外索。真實者,本體無虛妄故。彌滿者,本體備萬理,萬德,無所虧欠故。發不容已者,謂其發用盛大,無有止息。正由其真實彌滿故。此等道理,須返在自家生活中體認,學者如能不為形骸之私所拘錮,不為嗜欲所淪溺,而識自本體,必信此中所言非虛。 此則經學之所發明,而非科學之所過問。故科學知識,不能窮探宇宙真相,與人類精神活動之根源。真相,猶雲實體。 科學於知能之域,儘量發展,知能,猶雲理智或知識。 使人之嗜欲,不遭抑遏,而可以暢遂,固有其長。然人類由科學之道,終不能窮極性命寶藏,性命,含萬善,故以寶藏為喻。 即不能浚發與含養其德慧,不能有天地萬物一體之量,不悟性分自足,無待於外之樂。如是,則人類終困於嗜欲無饜之狂馳,其禍或較抑遏嗜欲而尤烈。大戰之一再爆發,而猶未知所底,是其征也。余以為科學與經學,兩相需,而不可偏廢。欲使科學方法與工程技術,純為人類之福,而不至為禍,則非謀經學科學二者精神之相貫不可。經學於宇宙,明其本源。科學於宇宙,析其分殊。宇宙一詞,本總括人類與萬有而言。本源,謂本體。分殊,謂各部分的現象。 二者相互發明,萬殊原於一本,一本現為萬殊。豈有隔絕不通之理?今日各種科學,已甄明各事物,皆有全體性。如天文學,言無量星體或星雲,實非各個孤立,而乃互相聯屬,為一完整體。生物學,亦明生物,非離環境而孤立,乃與大自然通為一體。物理學,言元子、電子者,已破除物質之小顆粒之觀念,似將歸本於一大力能。社會非各個分子孤立,而實為全體。則又社會科學所公認而無待論者。由此,可以理會宇宙本源是一,譬如一大海水,現為眾漚。吾人知眾漚,互相聯屬為一全體,則可進而知眾漚,共以一大海水為其本源故也。科學上之發見,與經學究極義,究極義,謂本體。 元不相違,何須相伐?經學如不有科學為羽翼,則尚德慧而輕知識,固不免以空疏無用貽譏。科學如不有經學為歸宿,則且有以知識而破碎大道之憾。經學焉可廢哉?此必須讀經者三也。
附說一: 此中嗜欲一詞,包攝至廣。若食色,若權勢,名譽,乃至一切向外馳求,無有饜足之惑,皆名嗜欲。夫命即性也,性即本心也,本心澄明,無有染著,無有倒妄。吾人能保任此心,使其恆為主於中,則一切嗜欲,皆本心之發用,自然有則,而不至狂亂以逞,故曰不淫。或問:「本心即性,即命,既是吾人所本有,何須保任?」答曰:人有形骸,乃本心運用之資具也,然資具既成,便自有力用,足以障礙本心。如主人以奴僕為資具,而奴僕亦可乘勢以欺主人。故凡嗜欲之不當於理者,皆由形骸之力用使然。即皆由資具之乘勢使然,非本心也。王陽明言一切之惡,由順軀殼起念。佛氏亦以身見,為眾惑之本。孟子以從小體為戒,小體即形骸也。《新唯識論》《功能章》談習氣處,及《明心章》談宗門作用見性處,並宜深玩。問曰:「資具能礙此心,卻如何保任?」答曰:不正之嗜欲起時,本心之明,元未嘗泯,若隱然鑒督吾人而詔以不可隨順此嗜欲者。吾人於此,正須因本心之鑑督,而努力存持此鑒督之主人公,勿令嗜欲得障礙之。此謂保任。孟子言操存,亦此旨。德哲康德所云自由意志,余以為即於保任工夫中見之。若無保任工夫,即被一切嗜欲淪溺去,豈有自由意志可言耶?惜乎康德不知於自由意志,認識自家與宇宙萬有同體之真實本源。而猶別覓上帝與靈魂,此大惑也。總緣西洋人一向以本體為外在的物事,而憑理智去追求之,不悟反己自得也。問曰:「保任義已聞之,形骸既是本心之資具,此與本心為二元乎?」答曰:否,否。心物非二元,只是一體,現似二用。此中現似兩字,注意。非可以心物作二片物事看去,《新唯識論》宜玩。
複次,中國數千年來,高深之文化,根底具在六經。清末以來,朝野日以模仿西洋為務。舉西洋所有之新思潮,學術上之各派哲學與文學,政治社會方面,自民主至於共產等思想,無不襲來。 好制度,政制,自總統制,內閣制,乃至委員制,三十年來無不襲而行之。其效如何,吾不忍言。 好名詞,國人慣用極好聽之名詞,而所行適得其反。 無不儘量輸入。學子且高呼完全西化,線裝書投廁所之論,倡自海內聞人,騰之著名雜誌。經籍即線裝書。 西化氣焰極高,而政教乃日壞。士習乃日偷,民初迄今,文理各科之學人,真能在艱苦中樸實頭地去下困功,極深研幾,而不肯淺嘗輒止,得少為足者,吾實罕聞其人。至於悠悠多士,蟻聚市朝,蜂呼論壇,學識不殖,情思都盡。清末民初諸名士,今日且求之不可得。人才每況愈下,豈天運歟?毋亦教養之非其道歟?況復青衿甫入庠序,姓名已掛黨籍。學業既曠,機械早熟。人則斷送,國又何依?余以衰齡,窮途顛沛,每懷斯世,無復良圖。余自反,亦負疚甚深。然吾當清末,棄科舉而入行伍。當時營中無識字之兵,吾備受困辱,亦曾遭生命危險。民國成,躬耕田野。平生窮厄,則相識知之者多。吾三十後,始棄革命,而專力為學。自悟非政治才,不敢僥倖以從俗浮沉。吾為學,頗得先聖仰觀俯察,近取諸身,遠取諸物之旨。隨處體認道理,困心衡慮,未敢輕自信而輕表曝。平生只是守拙,守分不偷巧,不自欺欺人,年行逾六十,乃敢與二三子明此心。吾嘗言,人之生也,形氣限之。凡一般人所有之壞,聖賢亦不能絕無。但聖賢能努力自克,故成為聖賢。而一般人多隻向壞處發展,故為鳥獸之歸。作人真不易。吾六十年來,行跡上似無甚破綻,而返之幽獨之地,則頑庸之過惡極多,而聖賢潔淨精微之意卻甚少。吾願今之士君子,各自勤求己過,盡所長,去所短,世道人心,庶幾一變。夫量宏而後可蓄德,志正而後可虛心,識遠而後可強學,勇沉而後可有為,二三子勉之哉!慎勿輕言西化也。凡人絕無自存自立之道,而欲以東施,效西子之顰,則未有不敗者也。吾自少至老,眼見清末以來,國人一意自卑,而自毀其固有。六經既視同糞土,而吾民族數千年來,依據經學所建立之一切信條,皆破壞盡淨。西化之真,無從移植得來。固有之長,早已捨棄無餘。人皆以其浮淺雜亂之知識,高自矜炫,此實今日最痛心事,不卜天下有深察及此者否? 莫肯反省為切己之學。何以維繫身心?何以充實生活?而舉世習焉安之,曾不一悟。貪污、昏闇、猜忍、諂曲、卑靡、偷賤之風,日益熾盛,而不成為人。抗戰逾七年,曾無深思遠慮,與自存自立之道。學校無士氣,社會無生機,世其滔滔,天其夢夢,何竟如斯?老懷沉痛,元欲無言。寇陷長衡,悲不可抑。吾願世人復求諸吾之所固有,本自知之明,堅自信之志,毋先業,而後新猷克振。勿棄己長,乃可擇人之善。古之建言,苟非其人,道不虛行。人不成人,胡言西化?作人之道,孰切於經訓。胡不服膺,而棄若糞溷。天人之奧,造化之原,六籍發揮,既明且備。參研西籍,益見聖言不虛妄耳。治道、群化,經學見得遠大。西學析入精詳,溫故知新,不迷舉措。何用標榜西化,將先聖賢精神遺產一切掃蕩哉?吾非不注重吸收西學者,但固有經學,必須尊重。區區此心,未知當世果有察納者否?
昔養疴杭州,嘗與蔡孑民先生言,培養人才,須令含茹經義。今上庠無經學課目,毋乃不可歟?孑翁曰:此有二難。一、六籍浩繁,勢當選授。選之未善,將類《經史百家雜抄》,徒為文具而已。二、師資難得。如注重義理,今日安得數十晦翁陽明,散布南北各上庠耶?余曰:此二難者,師資為最。上庠諸生,識解已啟。若得良師,先指定一經,令其自習。並時面授大義,以次及群經。至卒業時,雖未讀竟,可以繼續用功矣。且讀經非為博聞也,要在涵養德慧,發揚人格。此則全賴大師以身教之,故師資難也。何不設一哲學研究所,遴選各大學哲學系卒業有志行者,令其尋玩經義,縱一時未得英才,積以年歲,必有成德之士出乎其間。孑翁曰:此事容緩圖之。昨者中央大學成立,吾主添設哲學院,卒以學生過少,未一年而罷。談次若悵惘。及余以久病,淹留湖上。頗有少數從游者。孑翁笑曰:君可自由講學矣。欲為余覓講舍,而其事卒不成。諸子累於生事,不久亦星散去。余謂孑翁曰:今之生活情形,不同前世。非以公家之力,籌足的款,成立永久學術機關,慎勿輕言講學也。孑翁曰:誠然。
附識: 有問:「先生憂世意思,時溢言表。然悲觀之論,恐未足使人奮發也。」答曰:古今哲人之人生觀,有樂天知命而不憂者。如《易系傳》曰:「樂天知命,故不憂。」此義甚深。命者,流行義。知大用流行之至健,而體之於己,則遺小己,而同於天矣。如是,則超脫於世路榮枯與險阻之外,何憂之有?復有悲天道而憫人窮者。如老子有「天地不仁」之嘆。莊生曰:「知其無可奈何而安之若命。」此命字,指運會言。運會值險阻之交,只是無可奈何,安之而已。此中安命,與《易》雲「知命」截然異旨。大易便超過莊子意思。老、莊都有厭世意味,莊之無可奈何,分明有厭意在。老嘆不仁,其不得毋厭可知。但老、莊均不作出離想,此其迥異印度佛家處。佛家自釋迦氏,便說厭離二字。厭者,厭患。離者,出離。老、莊卻只有厭患,而未至求出離。因此,老、莊便是厭世派之哲學,而佛氏卻成為宗教。然佛氏求出離故,便有破除一切粘滯的大勇。所以說無掛礙,無恐怖。說大雄,無畏。老、莊既不似佛,至如儒家之超脫世間情見,而直證得剛健本體,流行不息,老、莊更未能臻斯詣,只欲一身向虛靜中討生活,於不仁與沒奈何中,聊以自利而已。老、莊直悠地沒氣力。余平生學《易》,而子以悲觀擬之可乎?世方可憂,吾何得不憂?安其危,利其災,樂其所以亡者,今世之人皆是也。而子亦未之覺耶?春秋時,楚國擁有天下之大半,實代周而王。所不屬者,僅齊、晉數國耳。晉人稱楚王之所以教其民曰:無日不討國人而訓之以民生之不易,禍至之無日,戒備之不可以已。無日,至此為句。詳《左傳》。 此楚之所以為天下雄,至秦皇吞併六國,而當時猶有亡秦必楚之諺。漢高果以楚之遺黎,起而覆暴秦,以成一代盛治,繼三王而光史冊也。君子懼以終始,而後可以成德。立國不忘憂患,而後可以致治。惡有金玉其外,敗絮其中,昏偷虛誑度日,而可以安身強國者乎。昔在舊京,友人林宰平言,康、梁諸君當清末,雖倡言維新,而實無自信,總覺危亡有必然之勢。胡適之頗欲矯之,乃誇張今人道德及其成績,載在《獨立評論》。然胡君文出,社會上多一笑置之。夫康、梁之憂危亡是也。其無自信力,則危亡必至也何疑。為一時代維新之領導,而尚不自信,則被領導之國人,其誰能自信者。自信,是真實力量蘊蓄於內,知有一切險阻艱難,而不敢以輕心待之,萬慮必極深細。不敢以偷心處之,萬行必極真實。不敢以僥倖苟免之賤心當之,志氣恆不昏不惰超越物表。是故弘毅奮發,自信已力之必勝,而百折不撓。無望於天,無求於人,盡其在己。堯、舜、禹、湯、文、武之治身治國,孔、顏之克己,乃至釋迦之斷惑,皆不輕不偷不賤而勇於自信也。知危亡之已迫,而未能自克其輕與偷且賤。如何得自信?況以輕與偷且賤之心,而魚游沸鼎,燕處燎堂,猶欲暫作誇張者乎?吾國自後漢以來,學與政皆中浮名之害。東京士人,始務標榜,為魏、晉習尚浮虛之始。至今其習不改。中間雖有程、朱諸老先生,以實踐矯之,而猶莫之勝也。嗚呼!生民以來,有身有國者,憂勤惕厲,能自求闕,而信以發志者,罔不興。信者,誠也。發字,極有力。本之至誠,以發動其志,由於能自求闕失故也。天下有不見己闕而能誠者乎?唯自欺久者,乃自視無闕耳。 反是者罔不亡。此吾之所以自憂而憂人也。夫康、梁,浮華名士也,康且不如梁。焉有名士而可擔當危局,開百代之規乎?其不敢自信宜也。夫自信之實,只是不輕不偷不賤。吾老矣,猶願與當世學人共凜之。《詩》不云乎:「高山仰止,景行行止。雖不能至,心響往之矣。」
經學、科學,不容偏廢,已如前說,更有問言:「昔者宋儒雖稍涉禪師語錄,或與禪師往還,然於佛家教典,卻一概屏絕。且戒學者勿閱佛書,恐見地未純,反被他轉去。其斥絕之嚴如此。甚至晚周諸子,亦皆視為異端,不甚留心攻究。儒生所守,六經四書,此外無所煩其慮者。今先生主張讀經,猶秉宋儒成規否乎?」答曰:善哉問也。夫理道無窮,學術與之為無窮。世界無量,眾生無量。人之思慮,各因其環境關係,與性情獨至,而各有所明。持以相非,則短長互見。各舍其短,各盡其長,學術始有進步。 同於大通,則縱橫無礙。夫古今中外,千家百氏之言,是非乖競,有若水火。此皆滯於偏端,而未能觀其會通者也。置身於千家百氏之中,則異其所異,同其所同,是非蜂起,若夫超然於千家百氏之外,而冥契至道者。斯以會千家百氏,而同於大通。夫眾異中有同,眾同中有異。於異求同,方見為同,而同復有異。於同求異,方見為異。而異復有同,同異之致,極紛紜複雜奇詭。而不可持一端以概之。此千家百氏所由互競也。唯契至道而觀大通者,則同異俱泯,而亦不拒諸同異。所以者何?大通則會於一極。一者,絕待,異相無故,同相亦無。故曰同異俱泯。然復應知,一極無待,而大用繁興。用繁,即萬理井然,同異俱彰。待同成異,待異觀同,非相悖害。故曰不拒諸同異。然則自一極言,無異無同。自一極現為大用言,則有異有同,付之自爾,而無不各當矣。何可拘牽門戶,自礙通途。以管窺天,所見雖復是天,而天之廣大,詎可納諸一管。甚哉宋儒之隘也。
且夫百骸六髒,人身完其發展。諸天萬品,大宇顯其神奇。若使曠劫以來,太空猶是鴻蒙一氣,何見宇宙偉大。生物界猶是原形質,寧有人類靈跡。故知複雜為創進之徵,創造的進化,曰創進。 簡單乃衰竭之象。洪唯我晚周,諸子百家,眾華鬥豔,十日並出。學不囿於一宗,慮各有其獨至。業以分工而致其精,理以析觀而究其博。雖仁智不齊,《易》曰:仁者見之謂之仁。智者見之謂之智。 統類互異,各成一家言,即各有統類。而莫不言之成理, 持之有故,並為大國。各闢鴻基,斯固神州英秀之產,天地靈氣之一泄也。自暴秦夷六國而一統,漢代承之,易列強互競之局,為四海一王之天下。秦人已毀滅天下文獻,漢興,莫能復。郡縣簡陋,不能如前世列國可以產生文化。周世諸侯,皆立國久遠,多近千年,且有虞、夏以來,不止千年者。雖有天子為共主,而各侯國,實皆為獨立國家。故皆能產生學術與文化。齊、魯比鄰,而文化已不同。齊、魯與三晉又不同。楚之文化,又特異北方諸國。此皆可略征者。自余小國,亦必各有異彩。惜古籍早湮,毋可考耳。郡縣官署,守令視如傳舍。即有賢守,亦不過聽訟,治賦,緝盜,水利,道路諸政而已。勢不能如邦國之大啟文化,自不待言。又各邦並立,朝聘、會盟、征伐、種種交涉,皆有增廣見聞,交換知識,蕩滌心胸、振勵志氣之機會。郡縣之世,農服畎畝,士安邱壑。其以貢舉入上京者,為數甚有限。且一登仕籍,則懷榮祿而無遠志,亦其勢也。欲其有不囿於環境之思想發生,自非易事。縱有英才,偶發超俗之想,亦當以寡和,而歸於消失。如張衡之天算,馬鈞之技術,《抱朴子》之社會主義,皆不得發展,其明證也。又在君主制度之下,人民只依存於賢守令,而無發抒民意,與運用民權之正當機構。如有英君賢相操政柄於上,則守令得人,而天下稱治。否則夷狄盜賊乘機而起,民生塗炭,慘不可言。故自秦之一統,迄於清世,二千餘年間,中國學術,大抵安於簡單,無甚發展。
晚周群學爭嗚,有諸子百家之號。子與家蓋有分。子學者,今所云哲學。儒道名法墨農六宗,乃諸子學之最顯者。家則以專門之業得名,猶今雲科學。如天文、算術、音律、藥物、醫術,以上諸學,五帝之世已盛發明。 物理、周初已制指南針,可見古代已有物理學的知識。 工程、秦時李冰之水利工程,至今稱奇。必此學在古時已盛。 機械、墨子作木鳶,為飛機之始。孟子稱公輸子之巧,惜其創作失傳。 地理、鄒衍之學,猶可略考。 等學,皆百家之業也。今人皆謂中國自古無科學知識,尊西人為先進,此亦自薄太過。春秋以後,七雄爭戰無虛曰,秦人以殘暴夷六國,行極權之政,大毀文化。百家之籍,悉遭禁絕。挾書之律,至漢惠始除,可想見秦時毀滅學術甚厲。專門之業,在亂政之下,傳授不易。亡失殆盡,無怪其然。至於諸子之學,秦並六國以後,日就衰竭,書存無幾。名家之學,已不可考。《莊子》《天下篇》所述單詞碎義,必非其至者,其內蘊既不可尋。今傳《公孫龍子》殘帙,自是偽書,或魏、晉間好事者聚斂故籍為之耳。墨辯亦不完,難以窺其宏旨。名家亡絕,最為可惜。墨家思想,兼儒術與名家之長,而自成一宗。其富於犧牲,勇於改造之精神,則諸子中最卓絕者也。墨學,秦以後無聞。實中土之大不幸。法家,今傳之《管子》,似是管子後學所為,而多所混合,不純為法家言。韓非亦法家外道,近商君術。余意法家正宗,必與西洋民治思想有遙合者。考《淮南書》中所引,法原於眾,及法籍禮義者,所以禁人君使無擅斷也等語,其義宏遠,法原於眾,似與《民約論》相近。要之,法必由人民公意制定之,非可由在位者以己意立法而鉗束民眾,此實民治根本精神。惜《惟南》不著其說出何人,何書。余意此義當本之法家正宗也。《商君書》亦殘缺,然玩其旨,考其行事,則今之法西斯派也,不得為法家。其後呂政實秉其術以夷六國,而禍中於後世。清末以來學人多尊呂政,不知何故。呂政尚專橫,而務內猜行是愚民之術,殘民以逞,為後世夷狄盜賊之宗。或稱其能用客卿,與改郡縣。不知郡縣之制,始於楚及晉。顧亭林及清人多詳考之。用客卿,則秦穆以後,歷世皆然。蓋其家風如此,無足異者。漢世號法家者,大抵注重綜核名實,嚴督責之令,只是屬於行政之方術而已。自晁錯、宣帝、昭烈、武侯,以迄近世張江陵之徒,皆以法家聞,而皆不過如是。實與晚周法家無甚關係也。然則法家之亡,亦自秦始矣。農家為社會主義,與無政府主義者。其學說演變,當甚複雜。由孟子書中所載許行之言,可見農家在當時運動甚烈。許行近於無政府,想是農家之一派,當更有別派也。惜今全不可考。自余各家思想,更無微文可征。耗矣哀哉!王船山《春秋世論》言春秋戰國之秦與吳,皆凶狡狂猘,以毀滅文物為志者。吳亡較早,其禍未遍。秦至呂政,混一海內,而流毒無窮矣。然諸子百家,鮮不廢滅。儒學至漢,定為一尊,自是二千餘年,儒統罔替。維道家老、莊之書,亦流傳甚盛。雖名非正統,而慧穎者樂襲之,其故何哉?請先談儒。
夫儒學之為正統也,不自漢定一尊而始然。儒學以孔子為宗師,孔子哲學之根本大典,首推《易傳》。而《易》則遠紹羲皇。《詩書》執禮,皆所雅言,《論語》識之。《春秋》因魯史而立義,孟子稱之。《中庸》雲仲尼祖述堯、舜,憲章文、武。孟子言孔子集堯、舜以來之大成。此皆實錄。古代聖帝明王立身行己之至德要道,與其平治天下之大經大法,孔子皆融會貫穿之,以造成偉大之學派。孔子自言「好古敏求」,又曰「述而不作」,曰「溫故知新」。蓋其所承接者既遠且大,其所吸取者既厚且深。故其手定六經,悉因舊籍,而寓以一己之新意。名述而實創。孔子自雲「述而不作」,蓋謙詞。 是故儒學淵源,本遠自歷代聖明。而儒學完成,則又確始於孔子。但孔子既遠承歷代聖帝明王之精神遺產,則亦可於儒學而甄明中華民族之特性。何以故?以儒學思想為中夏累世聖明無間傳來,非偶然發生故。無間者,謂無有間斷也。 由此可見儒學在中國思想界,元居正統地位,不自漢始。呂政凶暴,儒生獨守道以與之抗,取焚坑之禍而不悔。漢興,儒生猶有能誦持遺經於窮荒僻壤者。儒學不絕實由民族特性之所存,自然不絕也。
複次六經廣大悉備,天道,人事,物理,賅而存焉。天道,謂萬化之源,萬物之本,與人之真性,非謂神帝也。 諸子之學,皆原本六經。名家者流,自《易》、《春秋》出。名家,發明思維術,示人以如何去觀察與判斷事物,而能得其理,無有迷謬。《易》、《春秋》二經,皆深於名理,為後來名家導其源,此無可疑者。墨家者流,自《春秋》、《尚書》出。墨子尚賢,尚同,兼愛,兼利等思想,皆本《春秋》太平世義,而推演之。其《天志》等篇,則本《尚書》。古代帝王雖不必有宗教思想,而教化民眾,則不能不嚴敬天之禮,以引發其崇高無上之信仰。墨子有見於此,故崇天志。法家者流,自《禮》與《春秋》出。《春秋》之昇平世,即寓法治思想於禮化之中,本不純恃法也。至太平世,則全人類大同,人各自治,而必互相助也。人各自尊,而必互相輔也。則治道之極,昇平世不足言之,乃《春秋》最高之理想耳。《周官》一書,大抵明昇平之治。以德禮之精神,運法治之組織,管子書亦頗有此意。法家之學,蓋通《春秋》昇平,與《周官》之旨,將使人類離據亂之陋,而相習於法治。凡據亂世之民,不知有法守。法家故特重法。其道雖異乎儒者之言德與禮,而其思想實本之《禮》、《春秋》二經。道家者流,自《大易》出。老子言一生二,二生三,即本《易》之每卦三畫,而疏釋之也。老與莊皆言陰陽、變化,其同出於《易》甚明。老言常道,莊雲若有真宰,而特不得其朕耳,此皆於變易而見不易。乃《易》之根本大義也。農家者流,自《詩》出。《三百篇》諷刺社會與亂政之詩甚多,此農家革命思想所由興。向來言晚周學術者,鮮注意農家。其實農家極重要,漢以後,如多得許行之徒,則帝制早革矣。凡此數大學派,皆出於六經。諸家思想脈絡,的然可尋。友人馬一浮講學國立浙江大學時,其講詞,以六經統諸子。世或議其無有義據,其實一浮所見甚是。 大哉儒學,諸子之王,百家之母也。諸子百家之興,大概當孔子歿後百年間為最盛。孟子晚年,則六國已困於暴秦。爭戰無虛日,人民救死恐不贍。見孟子。邪淫詖遁之辭滿天下。亦見《孟子》。 名法墨諸家皆就衰矣。墨翟之生,當去孔子不遠。法家正宗之興,當亦前於孟子。孟子有徒法不能以自行之言,即批評法家也。韓非已似商君,不足為法家。名家初興,當亦去孔子不甚遠,惠施輩乃其後學耳。大概孟子晚年,世亂亟,諸子學術將式微,而邪妄淺薄混亂之說並起。或多托諸子之學以自文,而實不足為諸子後嗣也。迄呂政混一四海,眾家之學,遂由衰而至於絕。漢興,沿秦郡縣之治,政體專制,地方閉塞,則學術思想,不得發展,固其勢也。覆看前文。 然諸子百家之學,衰絕於呂政時代,不可復振於漢。而儒者六經,獨盛行兩漢,其故為何?諸子百家,皆出自六經,已如前說。凡學術思想之衰絕也,其條流繁盛處,必後莫能繼。但其本源,終不可湮廢耳。注意。 譬之草木,枝葉易伐,而根深蒂固,究不可拔也。眾家亡,而六經獨傳,蓋以此故。
然或者遂謂儒學自漢以來,二千餘年,其業甚盛,則又大謬。更有誤計宋儒果足完全推演六經之緒,遂謂中國一向是精神文化,而貧於物質。以此與西洋文化對立,即謂西洋純是物質的文化,將中西學術思想,根本劃若鴻溝。如此,則欲調和中西,而其道實窮。因中西人,元有先天存在之鴻溝,勢不可融通故。夫謂中西人,因環境各有不同,性情各有獨至,其學術思想之發展,必不能完全一致。此有孤往,彼或忽視。彼所擅精,此實未逮。畸重畸輕,寸長尺短,畸重,即寸有所長。畸輕,即尺有所短。 此為事勢之所必不能免者。吾亦豈不謂然?但吾只可許中西不能完全一致,而決不能許中西人元始開端,便各走一條路,根本無接近處。中國哲學上窮理盡性至命之詣,西洋人或不免忽視。則以其向外追求之功多,而反己體認之功或較少。然若謂中國人只於精神界,有其孤往之偉大成績,卻不務發展理智與知識,即於大自然,無有知明處當之要求,然若二字,至此作長讀。 此則謬妄已甚。吾《大易》早有智周萬物,與制器尚象,及開物成務等明訓,指南針創於周公。遠古之世,便有此偉大發明。墨子造木鳶,公輸子以機械發明之巧,見稱載籍。張平子精天文,歷算。嘗造候風地動儀,可驗地震,即震在遠處,亦可測知其所在。平子漢人,去晚周猶未遠。史稱平子著有《靈憲算罔論》。蓋網絡天地而算之,因名焉。惜後失傳,然古代歷算之精,平子憑藉者厚,亦於此可見。若古學不亡,古學,謂晚周諸子百家之學。歷算等學,不分別言之者,以統屬於百家故。 則科學早發達於中國。孰謂中國只有精神文明,而不足啟發物質文明耶?
西洋哲學談本體者,誠不免紛紛猜度,陷於戲論,不能如吾先哲之覿體當發。此覿體承當一語,意義深遠。蓋言反己,而識得自我與天地萬物同源,即得以超脫形骸的小我,而直證本體。於此立定,不使私慾得起而障此本體,則本體恆自昭然於中。即此,是吾之真我,亦即是天地萬物真宰。何待外求,此謂覿體承當。凡向外窮索本體者,無論唯心、唯物諸論,總是拋卻自家無盡藏,而向外去找萬化根源。便是不自承當。此西學根本失處。然其孜孜於本體之探窮,常若懸一最高之理想世界,為其奔赴之的。凡向外探求本體者,即是虛懸一可追慕而不可實得之理想世界。 因此,便有一種超越感,此殆與宗教同情,宗教以上帝為外在的。是超越於萬有之上的,即對之而起超越感。哲學家向外覓本體者,亦同此。吾儕反己,而自得本體,即自我便是獨立無匹,無匹者,絕待義。 便已超越物表。自處超越,即無所謂感。有感,則自身未得超越也,此個分別甚大。 出有限,而寓諸無窮,當下即是。現前一念,不落於物我對待之私,即已超脫有限,而實證無窮,故云當下即是。無窮,謂本體。本體至大無外,無有窮盡,故云。 此乃智證境界,不由推度。智者,性智。見《新唯識論》《明宗章》。證者證知,非知識之知,言性智之自明自了也。 西學之未至乎是,蓋信任量智太過也。理智見《新唯識論》亦云量智,見《明宗章》。 量智只是推度。推度作用起時,便與所推度為二,而已離自本體矣。量智之效能,自有限度。未可以此證得本體也。設一旦翻然反己,由修養而獲證解,亦自易易。證解,亦云證量。即本體呈露時,炯然自明自了,是名證解。夫本體必待修養而始顯。修養工夫,只是去私。私慾克除盡淨,即本體呈露,而無障蔽。是謂反己。中學雖不遺理智,而主要工夫,實在修養。此不可不知。總之,以哲學論中國儒學與西學確有不同。西學向外求體,故偏任理智與思辯。儒學在反己而實得本體,故有特殊修養工夫,卒以超越理智,而得證量。證量,即本體呈露時,炯然自明自了之謂。《新論》所謂冥然自證者,即證量義。然本體如何而得呈露,此則必有修養工夫。玆不及詳。 吾嘗言,世之從事於哲學者,大抵曰:探求真理而已。真理一詞,看如何用法。通常以析觀一切事物,而得其公則,無有謬誤者,謂之真理。今此中真理一詞,則不可作是解。此雲真理,乃隱目宇宙本體。程子云實理,佛家以真如名真理,皆同此旨。 儒學,則非僅事探求,而必歸趣實現。實現,謂己身即是真理之實現者。易言之,即己身已超脫小我,而直與真理為一。若乃把真理當作客觀存在的,而憑理智或知識,以推度構畫,且組成一套理論以表出之。以此自嗚哲學,則非儒者之所謂學也。前引《大易》盡性至命之文,是其征也。覆看前文。 吾以儒學為哲學之極旨。天下有識,當不河漢斯言。學不至實得,實得,謂反己證得本體。 直如演若迷頭,不亦可哀之甚乎?《楞嚴經》言:有演若達多者,鏡中自見其頭,而不知為己之頭也。乃狂走驚怖求之,此喻世學談本體者,不知反己。可謂警切至極。 西洋哲學,紛無定論,當折衷於吾儒。此可百世以俟而不惑也。雖然,儒學與西學有不同者,亦只是形上學部分,西學於此,似猶徘徊歧路,並非西學別異吾儒,而自有一條路可通也。並非二字,一氣貫下讀之。 吾不主張中西學術與文化為根本不同路向者,蓋不可得若何證明,容作是說。蓋不,至此為句。 六經廣大,無所不包通。科學思想,民治思想,六經皆已啟其端緒,如符號推理,及辯證法,《大易》發明最早。 樹其宏規。六經言德治或禮治,實超過西洋民治思想甚遠。可覆玩第一講。如《周官》法度,亦含有民治之法制,但精神迥別。 科學方法,六經雖未及詳,而孔子已注重實測術,則不容否認。《論語》者,六經之楷梯也。其記孔子曰:「知之為知之,不知為不知,是知也。」又言夏、殷之體,而以杞、宋之文獻不足征為憾,杞國,夏之後也。宋國,殷之後也。 可見孔子甄察事物,決非憑臆想亂猜,必博求證據,始下斷案。《大戴禮》《小辨篇》:「孔子對哀公問忠信曰:『內思畢心,曰知中。注,畢心,盡心也。知中,能內思自盡也。 中以應實,曰知恕。』」恕,推度也。 此雖言進德之事,而辨物析理之術,亦不外是。凡問題發生,必先設臆。設臆,必曾經多方考慮,決非漫爾出此。是內思畢心也。既經設臆,必求同求異,廣集證驗,符應事實,乃成宗極。宗極,猶雲斷案。參看因明三支比量。 是中以應實也。據此而言,孔子已知格物必由實測,格物之格,是量度義。見第一講解《大學處》。 經義明白可見。然則謂儒學與西學,若南北異轍,無會通處者,詎非謬論?
若乃晚周諸子百家,皆出六經,已如前說。今西洋學術思想或文化,其根源實在希臘。吾儕試尋繹諸子百家之微言碎義,如名、墨、法、農、道等等, 持較希臘,似未見兩方路向有甚隔截處。然而希臘直啟現代文明,吾晚周諸子百家,則早絕於距今二千數百年前。暴秦呂政之世。 一蹶不可復振,此豈有他謬巧哉?神州大陸既少海國交通之利。則賴列國並立,有朝聘,會盟,征伐等等,足以激揚志氣,開廣心胸,增益知見。此其學術思想所由發達,文化所由高尚也。自呂政夷六國而為郡縣,使天下之人,各守一邱之壑,老死而無所聞見,無所廣益。又厲行一夫獨裁之治。絕無民意機關,人民不得互相集合而有所致力於國家。夷狄、盜賊,每乘中央之昏亂而蜂起,奸天位以毒百姓。秦以後號為治世者,漢、唐、宋、明四代。漢四百餘年間,西京更好。唐約三百年,僅太宗最盛。其後藩鎮皆起自夷狄盜賊,擾亂不堪。宋只北宋百餘年間稱治。而土宇不能復舊。明朝三百餘年,中葉後最壞。今之考中國人種者,多證明漢、滿、蒙、回、藏五族血統,元來不異。而漢族一支,獨有高深悠久之文化。余族未能離蠻野之習,歷史上以夷狄視之,亦事實然也。清自咸、同以前,亦務內猜。康熙知八股當廢,而卒不廢,愚民之術也。中夏自秦以來,民生日憊,民德日偷,民智日塞,乃廣漠散漫之郡縣制度,與專制政體所必有之結果也。諸子百家之學,惡得而不絕滅矣哉?晚周盛業,視希臘或有過之而無不及。今人談諸子百家者,輒曰先秦,此未妥。呂政未統一以前,秦與六國等夷耳,七雄時代,自宜總稱晚周。 徒以秦、漢之後,環境改變,列國易為郡縣,即環境完全改變。 政制不良,遂以惡因,植玆惡果。吾嘗言:二千年來帝政之局,實由郡縣之世,民智閉塞,民力渙散,故革命思想不易發展。其實,民治思想,漢以來時有發明。東漢時,桓帝幸竟陵,過雲夢,臨沔水,百姓莫不觀者。有老父獨耕不輟,尚書郎張溫異之,下道百步,自與言。老父曰:請問天下亂而立天子耶?理而立天子耶?按此謂天下亂,則人民當合力以圖治,非立天子而可止亂也。天下理,則人民益奮而自治,無須立天子也。又曰:立天子以父天下耶?役天下以奉天子耶?今子之君,勞人自縱,逸游無忌,吾為子羞。子何忍欲人觀之乎?溫大慚,問其姓名,不告而去。此老父即有民治思想者。惜當郡縣之世,不易向閉塞之群眾宣傳,故抱憾以終。晉人亦多有反對專制之論。宋末鄧牧及晚明諸子,則此等思想益激切。而皆不易宣揚,則以郡縣之世,民智蔽塞,民氣銷沉,實難提倡也。故帝政與郡縣制,亦互相為緣。明季,亭林船山似皆見及此。船山《黃書》,欲寓封建於藩鎮。亭林欲寓封建於郡縣。在閉關時代,此等議論,正未可忽。今世界大通,政體已更,顧、王之論,若不適時宜。然縮小省區,與聯省自治二種主張,則猶有顧、王遺意。如何變通盡利,所望國人留意。要之,今後治制,當使人民得以發抒公共意力,斯無疑矣。自晚周之緒遽斬,中國停滯而近於衰退者二千餘年。仰視西洋,乃瞠乎其後。於是清末以來,趨新者,壹意效法西洋,而不惜自卑自毀之太過。近時唱本位文化者,又於中外都無所知,而虛憍終無以自樹。余願國人認識固有根基甚美,不宜妄自菲薄。此武侯戒後主語,意思深遠。天下未有妄自菲薄而可以學人之長者也。清末迄今,終未收西化之效。可不自反哉?五四運動時,梁漱冥先生講演東西文化,其持論雖不必與吾同意,然其於時賢不求了解中國所固有而妄自菲薄之惡習,則中流砥柱矣。 而二千年來,由停滯以近於衰退,亦未可自諱其短。古今未有不自明其短而可以自立者也。漢以下人,胸量較隘,毅力不足,競浮名而缺實踐,學不求真知,行不肯犯難,吾雲近衰退者以此。 夫自卑固不足與有為,而諱短尤為不起之症。朽腐尊國粹,保存國粹一詞,五四運動前後,極流行。然何者為國之粹,則莫肯是究。 輒空言儒學。而實不知儒學為何學?諸子百家之絕,人見其書不傳也而知之。六經,則漢以來,猶立學官。經師共所傳習訓釋,朝廷用以取士,於是群相頌美,以為儒學甚盛,而不知儒學之名存而實亡也久矣。
夫六經,上明天道,天道注見前。 下詳人事、物理。所謂六通四辟,小大精粗,其運無乎不在者也。孔子沒後,七十子後學,發明經義,各有創穫。雖俱號儒家,而實派別支分,不相沿襲。如韓非顯學篇言:「自孔子之死也,有子張之儒,子思之儒,有顏氏之儒,顏氏當即顏淵。近有人云顏子,據《論語》所載,並無奇特。其實,《論語》所記顏子語雖不多,而境地甚高,世俗自不解耳。 有孟氏之儒,有漆雕氏之儒,有仲梁氏之儒,未詳。 有孫氏之儒,孫氏即荀卿。 有樂正氏之儒。」詳此所云,有八大派。而曾子、子貢皆孔子所嘗告以一貫之旨者。子夏、子游、有子、閔子諸賢皆不在此八大派之內。且此八大派,只子張、顏氏、漆雕氏,可確認為宣聖直傳第子,自余多屬三傳或至五傳。《史記》《仲尼弟子列傳》,記七十七人姓名年歲甚詳,縱有一二不必可靠,如澹臺滅明、公伯僚是否後來從游聖門,今不可考。 而孔門三千之中,有高材七十餘人,則不容疑。此七十餘人,何至絕無傳授,而《韓非》無所述。然則韓非所舉八大派,蓋就其聞見較切近者言之,當是八大派之思想,流行於三晉最盛耳。如孫卿《非十二子篇》亦是主其聞見較切近者言之。當時諸子百家,豈止此數子乎?《十二子》中如名家《孫卿》但舉惠施、鄧析,而墨辨與桓團、公孫龍之徒,皆不之及。則其所遺者多,顯然可見。《韓非》述儒家八大派,其多所遺,亦可知。而儒家派別,決不止此數也。義海汪洋,洪濤巨良,猗歟盛哉!夫自宣聖之沒,至韓非中間二百餘年,儒學發展甚盛,派別極多。今七十子流派,雖不可考,而見於《韓非》書者,尚有八大派之多。蓋儒學,自孔子承古代聖帝明王展轉傳授之學脈,而發揮光大之。結集六經,永為寶典。諸子百家,俱從經出。而各有創穫。各立宗門,宗者,主也。諸子各有專主,或各有宗旨。門者,類也。百家之學,如歷算等等,各分門類。 皆別異儒家,相與對抗。於是三千七十之枝流余裔,亦不得不奮起以與諸子百家爭嗚。當時儒家各派學說,自是方方面面,博極其博,精極其精。惜乎遭秦之暴,群儒之學,竟與諸子百家同歸於盡。今八大派中,幸而存者,只孟、孫二氏。孟學至宋雖盛行,然後儒崇其體而遺其用,非善學孟也。孟子言盡心,則知性知天。其於《大易》盡性至命之究竟義,蓋實有闡發。宋、明義理之學,皆宗《孟氏》,至以孔孟並稱。然孟氏於孔子內聖外王之道,本已具備。其言養民德,必自製產始。言治要,則曰「徒法不能以自行,徒善不足以為政」。其斟酌乎儒家尚賢與法家尚法二者之間,可謂允當。又言舜為天子,其父殺人,只有竊負而逃,以全恩誼,不得以天子父而枉法。此實法治根本精神。惜乎民國以來,法紀蕩然,上實毀法,而何以責下乎?至昌言民為貴,與西洋民治思想適合。自余要義,不可勝舉。宋、明諸師於孟子政治思想,未能發抒,此真憾事。孫卿《天論篇》曰:「大天而思之,按此言尊大天,而思慕之也。天,謂大自然。 熟與物畜而制之。」按言吾人如思慕大自然之豐富,孰與使物畜積,而我裁製之,將用無不利乎?又曰:「從天而頌之,孰與制天命而用之。」按畏自然勢力之逼苦吾人,如風雨之不時,電雷之可畏,山川之險阻等等,因從而頌之,豈若制裁天化之流行而用之乎?如衣食住行皆有備,而風雨不足患也。電雷可取而供種種之用,無所畏也。崇山可敷鐵軌,重洋可駛輪舟,天空可乘飛機,而消其險峻。則自然可以人力征服之明矣。又曰:「望時而待之,孰與應時而使之。」按謂若立事赴功,與其望時而待,不如應時而努力興作,使時勢隨我而轉也。又曰:「因物而多之,孰與騁能而化之?」按謂因物之自多,不如騁吾人之智能而化之使多。若晚世科學昌明,而物質開發與生產乃日盛。又曰:「思物而物之,孰與理物而勿失之也。」按楊註:「思得萬物,以為己物。孰與理物皆得其宜,不使有所失喪。」又曰:「願於物之所以生,孰與有物之所以成?」楊註:「物之生雖在天,成之則在人也。此言理平豐富,在人所為,不在天也。」又曰:「故錯人而思天,則失萬物之情。」按古代人智未啟,常視大自然若神靈,而思慕之。不務盡人之智力,以理萬物而平成之,使其愈益豐富,而厚吾之生。是錯人而思天也。錯,置也,廢也,廢人而妄思天,則不達物理,故云失萬物之情。詳此所云,蓋本《大易》,智周萬物與裁成天地,及開物成務,先天而天弗違,成器利用,富有,日新諸義,並詳《易系傳》及《乾卦》。 而發揮之。現代西洋學術與文化,適與孫卿之論遙合。使其思想盛行於前世,則中國當不至成為今日之局。孫氏書雖倖存,而自漢以來,竟無傳習。唐大理評事楊倞云:「《荀子》未有註解,謝墉云:荀音同孫,亦稱荀卿。 亦復編簡爛脫,傳寫謬誤,雖好事者時亦覽之,至於文義不通,屢掩卷焉。」又曰:「未知者謂異端不覽,覽者以脫誤不終。所以荀氏之書,千載而未光焉。」自楊倞為注,其書仍少有究者。至清季,乃漸為學者所注重,余聞之先師何聖木曰:「令先德其相先生,嘗欲推尊孫氏與孟子並,以見儒學之大,惜未發其意而卒。」何先生諱檉,字聖木,余同縣,與先父為講學友,學宗程、朱,非禮不履。清末,主變法。在鄉倡辦學校,勸婦女放足,有顏、李風。其議論近南皮、張氏,厭聞革命。余將弱冠,從游半年。屢受斥責而去,逮余有知,而後深悔獲罪吾師,無以自逭也。 嗚乎!藐予小子,未能成父師之志,負疚深矣。余於孫學,欲有所論述,期《量論》成後為之。然以暮境而際明夷,《量論》且未知能作否? 夫八大派,見稱《韓非》書,皆當世之顯學。而各派巨子之姓名,今已不可考。其書皆亡失,幸有存者,只孟、孫二氏,顧無有發明其學者。宋、明儒雖宗孟學,而於孟子之政治思想,卻全沒理會。豈不惜哉!雖然,猶幸二子書之僅存也,至今略可考見爾時儒學思想發展之概況,及其在現世與方來,猶有永不可磨之價值。使眾派之書而皆有存也,則必各有獨辟之境,各有創發之論,其嘉惠後嗣者為何如?獨惜群儒之學,絕於暴秦,無復可考。遂使六經之道,郁而不發。此非斯世之大不幸哉!
方漢室肇興,當亡秦絕學之餘。搜求經籍,振起儒學。自是二千年來,中國思想界,一統於儒家。於是論者以為儒學獨盛矣。其實,儒學絕於秦,至漢而終不可振,則論者所不察也。漢興,六經先後出屋壁。朝廷立學官以專其業。未幾,經師漸興,聚徒教授,或眾至千萬人。然《漢書》《儒林傳贊》已云:「祿利之路然也。」此與晚周學者慕道之誠,愛智之趣,一由衷出,而無所外誘者,其相去何止天淵。夫列國之世,交通繁而聞見廣,人之襟懷通而志氣振。郡縣之世,士老死溝瀆,而心靈閉塞,其不能以晚周之風,責郡縣之士者,固其勢也。環境之影響於人智,無可否認也。夫朝廷清明,能崇獎經術者,此已不可多得於漢以後之世。漢以後稱治者,只唐、宋、明三代。 而君相所以提倡之意向,又嘗難出於至公。如西漢諸帝之表章六經,似不必有私意。武帝用董生之言,獨尊孔子。董生醇正,固本其所見,非有逢君之私。武帝廣延郡國賢良文學為賓客,共謀議國事。臨朝,與大臣辨論。帝乃集思廣益,而後斷之於己,施之行事。見《嚴助傳》。武帝重儒術亦有以也。元、成皆好儒,而皆非雄猜之主。至東漢光武父子,因新莽篡統,而欲崇儒以導節義。則其動機,為擁護君統,已雜乎私,而不純為學術起見矣。自是而後,歷唐、宋、明三代,諸英君賢相之所以崇尚經術而鼓舞儒生者,無非踵光武之故智。及科舉興,而牢籠之策,與錮人智慧之術,彌下彌毒。則又光武父子之所不忍為,且不屑為者。二千餘年來,帝者以其私意,籠制天下士大夫,籠者,牢籠之也。制者,制馭之也。 使其思想無或逾越於君上之意向。因郡縣之世,民智蔽塞,而帝者益乘之以易售其奸。故自漢代迄於清世,天下學術,號為一出於儒,老、莊與佛法雖亦盛行,畢竟儒家為正統。 而實則上下相習,皆以尊孔之名,而行誣孔之實。以窮經之力,而蹈侮聖言之罪。儒學之亡也久矣哉!夫晚周諸儒,派別既繁,思想各有獨至。創知,作者,比肩並立。至漢則儒生治經,唯以煩瑣之考據為務。訓詁、名物等等注釋工夫,便為其平生大業。上不究於天道,六經明萬化之大源,人生之真性,而考據家皆不是究。次不察於群化。考據家對於社會政治諸大問題,皆不措意,唯服習於統治階級之規制教令,認為天經地義而不可易。六經明仁道,顯天地萬物一體之實,以抑己私而歸大公,福利全群,為治道之極,故群制與法度,隨時更張,不狃故常。而考據家游心瑣碎,乃於此冥然不省。又復不稽於物理。《易系傳》言:「昔者聖人之作《易》也,仰以觀於天,俯以察於地,近取諸身,遠取諸物。」可見儒者之學,注重格物。今晚周群儒之籍,雖亡失無征,而《大戴禮》《曾子》《天員篇》已有地圓之說。《漢志》儒家《曾子》十八篇,今存十篇於《大戴禮》中。即此十篇,亦皆殘帙,使全書可征,必於物理,多有創發。使儒家眾派之書皆在,則其中當不少奇異之發見。漢以後考據之儒,只拘守書冊中之訓詁名物,而不復探索自然,科學無從產生者以此。而聖學之全體大用,一無所窺,唯作書蠹生活。古靈禪師云:「世界如此廣大,只鑽故紙,驢年出。」此斥僧徒在文字中作活計者,終不悟大道。喻如蜂在窗內,窗糊以紙,蜂欲鑽紙而出,終無出期。驢年,猶云何年。古代紀年以干支,而干支以畜類配屬。如子屬鼠,丑屬牛,乃至戍屬豬,亥屬狗。獨無有屬驢者,故言驢年者,猶言何年。何年,謂無有此年也。 此則深中漢以後儒者專務考據之失。《漢書》《藝文志》曰:「古之學者耕且養,二年而通一藝,按六經,亦云六藝。 存其大體,玩經文而已。是故用日少,而畜德多。三十而五經立也。按古者云云,謂西漢初之儒生,多專一經,罕能兼通。藏書初出,而治《詩》有或為雅或為頌不能盡一經者。若申公兼通《詩》《春秋》,韓嬰兼通《詩》、《易》,孟卿兼通《禮》、《春秋》,已屬難能。夏侯始昌通五經,更絕無僅有。 後世經傳既已乖離,按六經乃孔子所定,故謂之經。七十子後學釋經之旨,謂之傅,或謂之記。傅記之言,或與經文本義有出入,故云乖離。 博學者又不思多聞闕疑之義,而務碎義逃難,便辭巧說,破壞形體。說五字之文,至於二三萬言。後進彌以馳逐,故幼童而守一藝,白首而後能言。安其所習,毀所不見,終以自蔽。此學者之大患也。」據此,則漢儒治經,已習為碎義逃難,便辭巧說。與今日學子業考據者正同。桓譚《新論》云:「秦近君能說《堯典篇》目,兩字之誼,至十餘萬言。但說『曰若稽古』,三萬言。夫研經而為此無謂之疏說,視飽食終日,無所用心者,賢不肖之相去,其間不能以寸。」此等風習,自漢迄今,二千餘年,而有加無已。唐人釋經,辭煩而鮮要義。清人搜集材料雖勤,而於經義全無所窺。今日學子,喜為零碎考證,及誣妄無根之談。如謂大禹、屈原並無其人,墨子非中國人等等怪說,不可勝舉。甚至有托甲骨文以造偽者。人之為學,不知於天道、人事、物理等等無窮理道處用心,卻耽溺浮虛,玩弄無謂之瑣碎字句。不知何為至此。蓋漢以來之學風,大概如是。孰謂漢以來尚有儒學哉?雖復經師謹嚴者,如漢初,申公《詩》訓,疑者弗傳。丁將軍《易說》,僅舉大誼。正所謂存大體玩經文者。下逮清世,宗許、鄭而益加精審者蓋有之。雖復二字,一氣貫至此。 然其所事,卒不越訓詁名物之考核。其於六經沖旨,與大道之幽玄,人事、物理之繁頤隱奧,皆茫然無所究析。只整齊故訓,故訓,賅訓詁名物等而言。 足供治經之工具而已。要於經義,或聖人之意,全無所發,不可以此名儒學也。夫工具之業,誠為學術界所不可少,而二千餘年來,竟以業此者,屍大儒之名。以為儒者學術,果在乎是?聖經之道,果在乎是?則不率黃、農之胄,而悉為蔽聰塞明,以成乎無頭腦,絕智慧之頑物者,其有幾何哉?
或曰:「經師為考據之業,固已。然今文家言,歸於致用。西漢今文學稱盛,儒者立朝,皆能本經術以見之政事。如以《禹貢》治河,以《洪範》察變,以《春秋》決獄,以《三百五篇》當諫書。此載在史籍可考見者也。且漢之治有為後世所不及者,其於社會上貧富不均之問題,如富豪兼併土地,貧民常自賣為人奴婢。當時,朝廷厲行抑商政策,直接防止豪商壟斷財貨之行為,間接杜絕兼併土田之弊害。又吏治修明,常以鋤治豪強為事。而解放奴婢之令,則自董仲舒勸武帝行之於前,王莽及光武諸帝又厲行於後。此皆今文學家之影響也。董子《春秋繁露》《度制篇》主張貧富宜調均,不使財利有所積重。 今謂漢世經儒,皆為無用之學,毋乃苛論歟?」答曰:漢治為後世所不及,誠經術之效。遭秦絕學,經籍初出,儒生確守古義,敦篤踐履,故治效可觀。然漢道畢竟苟簡,不能開民治之弘基,立百代之大法。諸儒思想,只在帝者專制之下,補苴罅漏而已。漢治卒衰,迄典午以來,不可復振。此則諸儒思想錮蔽,未能發揮孟軻、孫卿之義,所以衰敝亘二千餘年而未已。近世康有為亦張今文余焰,而專己自封,擁護帝制,徒為大盜袁氏張目,猶漢儒之遺風也。故知漢後經師,其學無分今古,要皆考據之業,不足發生思想。事實昭顯,無可諱言。余謂儒學,至漢名存而實亡者,蓋實錄也。
附識: 有問:「先生謂秦漢以迄近世,學術思想廢絕,實由郡縣之局使然。夫列國互競,至秦而不得不混一,亦天下大勢之所必至也。且今後之天下,當仍為郡縣,將永敝而不救乎?」答曰:天下大勢之必趨於混一,成乎郡縣,此是一事。既成郡縣,而不利於學術思想之發展,則又是一事也。今後天下,當仍為郡縣,此無疑義。然今為全世界大通之局,萬里若比鄰,人類接觸之紛繁,見聞之廣遠,足以開神思而振志氣者,迥非昔日列國之世所可比。則今後雖為郡縣之天下,而與曩時郡縣局面,截然異勢。且民主之治本已固,則學術思想,不受阻遏。其發達益盛,可斷言也。論事析理,顧可膠執一端,而不通其變乎?
已說儒家,今當略談道家。諸子並絕於秦,及漢興,而皆不傳。唯儒家經典漸出,人皆誦習服膺。雖鮮所發揮,而凡所以立身行己之道,與綱維社會,平治天下之法意,無不原本經義以出之。當時儒者見淺見深,為別一問題。然皆自以為依據經義,如漢之治道,首以孝弟力田,風示天下,此其政教根本。而君權鞏固,亦由乎此。蓋移孝作忠之觀念,最有力也。《孝經》思想,實行於漢。自是歷二千餘年,根底益深厚。學者試深玩過去倫理、政治等方面之信條與度制,當知余言非妄。唯至今日,則社會機體已發生變動,而家族組織,將由多數同居,而漸趨分散與縮小。孝弟觀念,亦漸薄弱。近時如章太炎等,皆尊《孝經》。後輩中如浙大教授謝幼偉,亦亟提倡孝弟。余以為《孝經》當出於曾子、有子之後學。孝弟之德,乃人之天性所自不容己,當培養擴充之,以極於仁民愛物,乃至與天地萬物通為一體之盛。人未有薄其父母兄弟而能廣愛者也。儒家重孝弟,此理不可易。但以孝親與忠君,結合為一。甚至忠孝不兩全時,可以移孝作忠,如親老而可為君死難之類。因此,便視忠君為人道之極,更不敢於政治上考慮君權之問題。此等謬誤觀念,實自漢人啟之。《論語》記孔子言孝,皆恰到好處。皆令人於自家性情上加意培養。至《孝經》便不能無失。於是帝者利用之,居然以孝弟之教,為奴化斯民之良好政策矣。章太炎曾以《孝經》與《大學》並稱,卻甚錯誤。余若得暇,當為《孝經》作一疏辨。余於漢代政教,亦有許多意思,未曾發表。因一向注重哲學問題,無暇及此也。總之,漢以後二千餘年之局,實自漢人開之。凡論社會、政治,與文化及學術者,皆不可不著重漢代也。今之治史者,或為無聊考據,或喜作膚淺理論,或襲取外人社會學說,如奴隸社會,封建社會之類,以敘述吾之歷史,乃至援據所謂唯物史觀,如此等者,皆不曾用心了解自家得失。根本缺乏獨立研究,與實事求是之精神。吾默觀今日士習學風,而憂世亂之未有已也。漢世儒家雖復正統,屹立不搖。但儒學則已非晚周之舊,而僅為考據之業,且隨政治勢力而變質矣。是時,獨有道家思想,隱與儒學爭嗚。而道家流派,似亦甚複雜,今無從考。漢初,言道家者舉黃、老,謂黃帝與老子也。老子書現存。但著者果為誰,似難詳定。今本《史記》,以老子為楚人,名耳,字聃,姓李氏。吾意即《莊子》諸書所稱之老聃。李耳與老聃,是否為一人,殊難斷定。《禮記》《曾子問篇》《正義》引《史記》,作陳國人。陳本並於楚,則謂為陳人者,自從其故籍而言。如孔子居魯已數世,猶曰殷人。《莊子》《天運篇》:「孔子南之沛,見老聃。」司馬注云:「老子陳國相人。相今屬苦縣,與沛相近。」據此,則老聃籍隸楚國,即故陳國相人。此等記載,必確實可據。唯孔子見老聃事,不足徵信。《莊子》故多寓言。《天運篇》既雲孔子南之沛,見老聃。而《天道篇》又雲「孔子西藏書於周室。子路謀曰:『由聞周之徵藏史,有老聃者,免而歸居。言免職閒居。 夫子欲藏書,則試往因焉。』孔子曰:『善,往見老聃』」,云云。《莊子》書中言孔子見老聃,一雲南之沛,一雲西適周。《天運篇》老聃謂孔子曰:「吾聞子北方之賢者也。」據此,則老聃在沛見孔子,目為北人。其在周見孔子,不又目為東人乎?細玩二篇文意,《莊子》只是寓言。孔子與老聃,皆實有其人。而老聃必未曾為周之徵藏史。孔子與老聃亦不同時。《史記》《孔子世家》及《老子列傳》,並謂孔子曾適周見老子。殆因《莊子》之寓言,被人誤認為事實,展轉訛傳。馬遷竟采入史,則不謹於闕疑之過也。
近人好疑。或謂《老子》書為戰國末季時人之偽托,此則大悖。《莊子》《天下篇》敘述晚周各學派,皆精審可據。篇中以關尹、老聃並列。其稱老聃曰:「知其雄,守其雌,為天下溪。知其白,守其辱,為天下谷。」郭註:「物各自守其分,則靜默而已,無雄白也。夫雄白者,非尚勝自顯者耶?尚勝自顯,其非逐知過分,以殆其生耶?故古人不隨無崖之知,守其分內而已。故其性全。其性全,然後能及天下。能及天下,然後能為天下之歸,如溪谷也。」
人皆取先,己獨取後。郭註:「不與萬物爭鋒,然後天下樂推而不厭,故後其身。」
曰受天下之垢。守雌,守辱,取後,皆物之所謂垢。
人皆取實,郭註:「唯知有之以為利,未知無之以為用。」
己獨取虛。郭註:「守沖泊以待群實。」
無藏也,故有餘。郭註:「付萬物使各自守,故不患其少。」余謂古之呂政,今之侵略主義者,皆縱其大欲,而驅役萬物,以侵奪天下之厚利,擁有勝勢,而務藏之於己,其終無不覆滅。盍若寡慾,而無損於物,任萬物各自藏。而吾與物皆處於有餘乎?
歸然而有餘。郭註:「獨立自足之謂。」
其行身也,徐而不費。郭註:「因民所利而行之,隨時而成之,常與理俱,故無疾無費也。」按此就有道者施為之妙言。順物之情,而己無私焉,故其妙如此。
無為也,而笑巧。按郭注「巧者,有為以傷神器之自成。故無為者,因其自生,任其自成,萬物各得自為。蜘蛛猶能結網,則人人自有所能矣,無貴於工倕也」云云。此為極端之放任主義。而梟雄之徒,以智術馭萬物,而鼓之以劫持天下,雄於有為者,皆巧也,工倕也。將禍天下,而亦自禍。焉得不見笑於無為之至人乎?雖然,老氏純任自由,將聖人裁成輔相之道,亦復不立。教化廢,則智慧無緣互啟。度制曠,則生養何以相資。人類之成能,日新日富。終不與蜘蛛同等。此老氏所以宜絀於吾儒也。或曰:郭注亦或失老意。曰:不然,試通觀老氏大旨,終是放任意思多。
人皆求福,己獨曲全。郭註:「委順至理,則常全。故無所求福,福已足。」按委順至理一語,學者須深玩。去私智,即不違至理,謂之委順。
曰苟免於咎。郭註:「隨物,故物不得咎也。」按不以私智宰物,故云隨物。
以深為根。郭註:「理根,為太初之極,不可謂之淺也。」按理根者,謂理之至極,為萬化之所自出,萬理之所會歸,故曰理根,故謂之深,老子所云道是也。
以約為紀。郭註:「去甚泰也。」按寡慾之謂去泰,為而不宰之謂去甚。
曰堅則毀矣。郭註:「至順則全,忤逆則毀。」按堅者,恃強以逆萬物,而不知反,終必有摧之者。
銳則挫矣。郭註:「進躁無崖為銳。」按今之侵略主義者,皆堅銳也。
常寬容於物。郭註:「各守其分,則自容有餘也。」按儉也,慈也,不敢為天下先也,皆所以容物。
不削於人。任物之自全其性,無侵削也。
可謂至極。
詳此所云,義旨宏遠,自有《老子》書以來,談者未有及之。據其所述,確為《老子》一書之旨要。觀其所得於《老子》者如是其深,則於此書之作者,必有所考信。老氏之生,當稍後於孔。《天下篇》為莊子或莊子之後學所作。世之相去,亦不甚遠。故老子書,為老聃作,《天下篇》足據,無用狐疑。
今世侵略主義之國家,其領袖與人民,當以《老子》之思想,為對症藥。莊生稱老子曰:「古之博大真人哉!」猶孟軻稱孔子「生民以來未有也」。其書,近時中西人士,雖有傳譯,然皆淺薄之徒,不足達老氏沖旨。其見地太低,其胸際無深境,所領會於老子者甚浮泛。則其宣譯之辭,膚庸無力,無甚意義,此可惜也。余嘗規設中國哲學研究所,培養人才,而卒成虛願。
自馬遷以來,皆以老子為楚人。與《天運篇》司馬注,亦無不合。覆看前文。 唯老聃為周征藏史,則是莊子寓言。老聃既為楚人,亦故陳國之產,似無緣入周為史。老子思想,確從孔子《易傳》而出。言陰陽變化,本《易傳》也。言一生二,二生三,本易每卦三畫也。言常道,即於變易而見不易,亦本《易傳》也。此其根本大義,可明徵者。老子之旨,實乃厭文勝,而欲反之質,此甚顯著。《論語》曰:「鬱郁乎文哉!吾從周。」當是孔子早年語。至其晚年,則已感文勝之弊,而有文質彬彬,然後君子之嘆。老子殆稍後於孔子,故其惡文勝與詐偽及貴貨之習,更甚於孔子。此由《論語》、《老子》兩書,較觀仲尼、老聃世運之感。而知老聃當春秋、戰國過渡之世,文明甚盛。《老子》書中所云難得之貨,與嗜欲智巧之滋張,皆文明時代之徵象也。孔子時尚未至此。故謂老聃稍後於孔子也。至孟子時,則曰上無禮,下無學。賊民興,喪無日。曰救死而恐不贍。文物凋殘,社會崩潰,尚何文勝可言!以孟子與老子書對照,則老聃前於孟子,而稍後孔子,確然無疑。由上所述,可知老聃為周征藏史,孔子適周見之,純為《莊子》寓言,不足徵信。
或曰:「《禮記》《曾子問篇》『孔子曰,昔吾從老聃助葬於巷黨』云云。此儒家記載,豈亦寓言耶?」答曰:《禮記》之老聃,謹於禮。與《老子》書中語,絕不類。蓋《禮記》孔子問禮之老聃,別是一人。與著《老子》之老聃,不當混而為一。兩人同姓名,而年事相懸。古今人同姓名者常有之,不足異也。孔子問禮之老聃,必有盛名之大儒。故莊子假之,以推尊著《老子》之老聃,而言孔子受其教也。然莊子一言孔子南之沛見之,一言孔子西適周見之,則顯然明示寓言。而非以孔子受教後起之老聃為事實也。後人讀書不慎,何得怪莊生乎?
《老子》書之作者,與時代,既決定如上。孔子問禮之老聃,《曾子問》篇只言孔子從助葬巷黨,未言適周。想此老聃是魯人,曾為史於周。至是,已免職歸魯。莊子以之附會於後來作《老子》書之老聃耳。 黃帝為上古帝王,果為道家之祖乎?吾意凡言道家首黃帝者,皆依託之,以自尊其學派耳。《漢書》《藝文志》道家有黃帝經四篇,《黃帝銘》六篇,《黃帝君臣》十篇,《雜黃帝》五十八篇。此當是戰國末葉道家所偽托。今其書皆不可見,唯現存《莊子書》,時稱黃帝。豈偽托黃帝之風,實自莊子開之歟?韓非書中有《解老》、《喻老》,則老氏之支流也。《管子》書中有《心術》、《白心》、《內業》諸篇。其言宏廓深遠,似為道家一大派。老子雖道家宗匠,而此派似與之稍異。是否為關尹之學,不得而知。此派發明心地,借用宗門語。 足與印度大乘比肩。《荀子》《解蔽篇》:「故道經曰:人心之危,道心之微,危微之幾,惟明君子而後能知之。」詳此所引,與《心術》諸篇,義適相符。必出此派經籍無疑。《心術》、《白心》、《內業》三篇,當是《管子》書之作者,從道經錄入其書。余嘗欲從《管子》中別出之,為作注釋,與《老子》並行。 荀子深受此派之影響,似比老子尤活潑有用。其主唯心,似印度大乘。其活潑有用,則非大乘可及。 而自漢迄今,從無注意及之者,是可惜也。《韓非》《解老》當是法家兼宗老氏學者所為,亦自有獨到處,可謂老氏之別子也。他日當為作注。 屈原亦道家,而獨以文學嗚。漢《淮南王書》本雜家,而采道家言為多。今傳《列子》,當系偽書,然《列子》必是道家一大派,惜其書亡失耳。
莊周之書,魏、晉以來,始與《老子》並稱。《天下篇》述莊生之學曰:「芴漠無形,變化無常。按芴漠,沖寂貌。寂然,無形,言本體也。變化常新,不守故常,言本體顯為大用也。
死歟?生歟?按凡人有生有死,其生也,何自而生歟?其死也,奚為而死歟?
天地並歟?按言其生,將吾孑然而獨生歟?抑天地與我並生,而吾非獨歟?
神明往歟?芒乎何之?忽乎何適?按言其死,豈人之神明冥然長往歟?若長往也,則芒乎何所之?忽乎何所適?
萬物畢羅,按且非獨吾人死生不可解而已,其環吾一身之外者,萬物森然畢羅。孰主張是?孰綱維是?
莫足以歸。按夫計有身,即迷於死生,而不得所歸宿。計有萬物與吾身相峙立,則拘於有限之域,而亦不得所歸宿。故云莫足以歸也。其唯至人,證知芴漠無形,變化無常。是故體真極而履大變,無身見之存也。身見遣,即不見有小己之生,亦無所謂死,是名外死生。既外死生,而除小己之執,即不見有萬物與己對峙。是故游於無待,而全其芴漠無形,變化無常之真也。
古之道術有在於是者,莊周聞其風而悅之。按「道」字約有二釋:一、名本體曰道。言其為吾人與萬物所共由之而生也。二、求證本體之學,亦名曰道。術者,體道之功,與修養方法,及於道之散著,若關於物理人事之一切學術,通名為術。
以謬悠之說,《釋文》:謂若忘於情實者也。
荒唐之言,王註:「荒,大也。唐,空也。」
無端崖之辭,王註:「無端可尋,無崖可見。」
時恣縱而不儻。王註:「恣縱,謂縱談恣論。」《釋文》作而「儻」,無「不」字,近之。謂忽然而至也。
不以觭見之也。宣云:「不以一端自見。」
以天下為沉濁,不可與莊語。以卮言為曼衍,《釋文》:「卮」又作「卮」。《字略》云:「圓酒器也。」王云:「卮器,滿即傾,空則仰,隨物而變,非執一守故者也。施之於言,故隨人從變,己無常主也。曼衍,因其事理而推衍之。」
以重言為真,王註:「述古德之言,使人聽之而以為真。」
以寓言為廣。寓,寄託也。《寓言篇》云:「寓言十九。」宣云:「寄寓之言,十居其九也。如言孔子見老聃,而老聃教之,及托為神農黃帝善卷披衣之類。
獨與天地精神往來,按天地精神,猶雲宇宙之大心,即謂本體。往來者,形容詞。言其通一而本不二也。王先謙《集解》甚謬。
而不敖倪於萬物。王云:「敖倪,與傲睨字同。」言「未嘗鄙棄萬物,存驕亢之見」也。按萬物本吾一體,譬若百骸之在一身,何相驕亢之有。
不譴是非。按郭象注《齊物篇》有曰:「將明無是無非,莫若反覆相喻。反覆相喻,則彼之與我,既同於自是,又均於相非。均於相非,則天下無是。同於自是,則天下無非。何以明其然耶?是若果是,則天下不得復有非之者也。非若果非,亦不得復有是之者也。今是非無主,紛然餚亂。明此區區者,各信其偏見,而同於一致耳。」子玄此釋,頗得莊旨。然不善會者,將謂莊子直不主張有真是真非,則其害不小。尋莊言無是無非者,其所謂是非,自有義界,蓋就俗情所持之偏見而言。彼此均以其偏見,而各自是,亦各相非。就各相非言,則彼此同於非也。就各自是言,則彼此同於是也。彼此各信其偏見,同於一致,竟無是非之足道。故云無是無非。唯其如此,故不譴是非。謂此等是非,不是譴責也。然不譴之雲,正是深譴之。如老言絕學無憂,乃憂之至耳。從來注家,莫識此意。真乃痴人前不得說夢也。然必知莊子所明無是無非,只就俗情偏見之是非言。則不妄疑莊子為主張無真是真非也。使莊子不承認有真是非,則其著書談理道,果何為耶?果無真是非,尚有理道可談耶?夫唯離俗情偏見之域,而後有真是非可論耳。
以與世俗處。按王先謙《集解》:「不責人之是非,以與世俗混處。」此真市井鄙賤之情,而可以是測聖哲哉?夫世俗是非餚亂,正是迷惑相,智者明見世俗迷惑,易起厭離。佛家小乘是也。今莊生譴俗之惑,而與世俗處。豈以出世為道者所可及哉?
其書雖瑰瑋,而連犿,無傷也。《釋文》:「瑰瑋,奇特也。連犿,宛轉貌。一雲相從貌。」謂與物相從,故無傷也。
其辭雖參差,而識詭可觀。成云:「參差者,或虛或實,不一其言也。諔詭,滑稽也。」
彼其充實,不可以已。按言其生活力充實,有本故也。
上與造物者游,按造物者,謂宇宙本體,非神帝也。游者,形容詞。言其超脫小己,而直與宇宙本體為一也,即人即天也。 而下與外死生無終始者為友。外死生無終始者,即所謂至人。至人者,即與造物者游者也。即能超脫小己,而復其本體者也。與至人為友,以其本與吾同體故也。拘形,便分爾我。證體,則無自他之間,故曰為友。友者,一體相親義。
其於本也,宏大而辟,辟同辟,開發義。
深閎而肆。按肆者,縱任。猶言自在。宏大,故足以發。深閎,故自在而無有掛礙。此言其德用之盛,皆從本體流出。
其於宗也,可謂稠適而上遂矣。按《天下篇》首有云:「以天為宗,以德為本,以道為門,兆於變化,謂之聖人。」詳此所言,天也、德也、道也,皆本體之目。但取義不一,而名以殊。天者,言其至高無上。德者,言其備具萬德,故能現為大用。道者,由義。言其為萬物所由之而成。三者異名同實,如丘與仲尼並目孔子一人也。此中宗言,即以天為宗之宗。稠適上遂,言其上達,而與天為徒也。易言之,即人即天也。
雖然,其應於化而解於物也,其理不竭。其來不蛻,芒乎眛乎,未之盡者。」王云:「然其因應於變化,而實解於物情也,其理不竭。其來不遺,芒眛如不可見,未有能盡其妙者。」
《天下篇》當是莊子之自序。或雲莊子之後學為之。然其評判諸家,見高而識遠。文奧而義豐,恐非莊子莫能為也。其自序極親切,如雲獨與天地精神往來。雲與造物者游,蓋實到此境,非意度之詞。若乃不譴是非,以與世俗處。不傲倪於萬物,所以異於浮屠出世之教。然語化雖妙,化者,變化。 而不悟真體流行,其德本健,此是老、莊與吾儒《大易》根本異處, 又復耽於觀化。耽者,耽溺。因其於變化之道,冥觀澈悟,即溺心於此。卻似以大化當作客觀之境去玩索。 遂以委心順化為懸解。《大宗師》云:「浸假而化予之左臂以為雞,予因以求時夜。時夜,司夜也。 浸假而化予之右臂以為彈,予因以求鴞炙。浸假而化予之尻以為輪,以神為馬,予因以乘之,豈更駕哉?」此等人生觀,便苶然無自在力。此中自在,略有二義。一自主義,二自創義。 聖人窮理盡性至命之道,見前。與此相較,豈止判若天淵。夫窮變化之理,則知此理非外也。乃我之真性也,乃天命之全畀於我者也。所以變化者,理也。此理即謂本體,我得之而生,即名為真性。從我所受而言,則曰天命。天命一詞,見前說君子有三畏處。 是故造化在我,非我與造化真宰為二也。知我之所以為我,則存誠而其德不易,體健而其用不窮。位天地,育萬物,皆我之自化也。而況予之左右臂與尻,其有不自我制之者乎?《荀子》《解蔽篇》曰:「莊子蔽於天而不知人。」荀所云天,蓋以變化無常之力言。莊子似以變化為外在的大力,而人或物皆變化之所為。方其為是人是物也,則偶然已耳。《大宗師篇》曰:「偉哉造物,又將奚以汝為?將奚以汝適?以汝為鼠肝乎?以汝為蟲臂乎?」《至樂篇》種有幾一段文字,明物種變遷,皆由有變化無常的大力主之。胡適《中國哲學史大綱》,引種有幾一段,其解幾字雲,「我以為此處的幾字,是指物種最初時代的種子,也可以叫做元子。」按胡君說,非是。句首種字,猶雲物種。凡物種變遷,固由適應環境。下文云:「得水則為 ,得水土之際則為蛙玭之衣,生於陵中,則為陵舄。乃至程生馬,馬生人。」馬是高等動物,由高等動物而進至最高之人類,故曰馬生人。其結語曰:「萬物皆出於機,皆入於機。」結處機字,即上文種有幾之幾字。幾者動之微,即謂變化的大力。言物種變遷,由有變化的大力為之,故曰種有幾。郭子玄《大宗師篇》注云:「夫無力之力,莫大於變化者也。故乃揭天地以趨新,負山嶽以舍故。故不暫停,忽已涉新,則天地萬物,無時而不移也。」子玄此釋,深符莊旨。種有幾之幾,即子玄所謂無力之力,莫大於變化者也。達爾文言進化,只知由環境,殊不知生物實皆由變化的大力,為之陰驅潛率,故能隨所處境遇之種種需要,而變化其形體機能,以與之適合。否則物安從生,而適應環境者其誰乎?萬物之生,皆從變化無常的大力而生。其死也,形神散滅,復歸變化無常。故曰萬物皆出於機,皆入於機。《大宗師篇》雲「以造化為大冶」,可互證也。莊子悟到變化的大力,便從此處著眼。即把萬物看作為變化無常中偶然變生的物事,雖復物種因環境而遷變,畢竟以變化的大力,為之陰驅潛率。故克就物言,其變遷仍是被動,而非自動。其為說大概如此。荀卿可謂深知莊子者。夫聖人言天,聖人謂孔子,其言在《大易》等經。 以天化攝歸人能。易曰「聖人成能」。乾坤之全體大用,若以其在人而言之,則曰人能而已。《新唯識論》本此旨。其言體用,或空寂生化之妙,剛健清淨之德,是天德也,而實即是吾人之真性也。吾人本其所固有而不可窮竭之真源,努力發揮之,故曰即工夫即本體。亦《大易》「成能」之旨。故吾人生活之源泉,極淵深而不虞其或竭,極富有而無憂其或匱。天在人而人即天故也。若《莊子》之言天,則視天化為無上之威力。吾人之生,只是天化中偶然之化耳。故曰「陰陽於人,不翅於父母」。見《大宗師篇》。子玄注曰:「自古或有能違父母之命者,未有能違陰陽之變者也。」陰陽之變,即天化之代詞。 則克就人言,只是天之化跡。且甚偶然,不得曰人即天也。吾謂其以變化之大力為外在者,此也。故《大宗師篇》曰:「以生為附贅縣疣。郭註:「若疣之自縣,贅之自附。此氣之時聚,非所樂也。」按氣之時聚者,猶雲化之偶然耳。 以死為決疣潰癰。」郭註:「若疣之自決,癱之自潰。此氣之自散,非所惜也。」按氣之散,亦是化之偶然。 據此則人生毫無根柢,亦無甚意義與價值可言。唯委心任運,以度其附贅縣疣之生,而待諸潰決已耳。莊子雖自雲與天地精神往來,而其言化,畢竟自相矛盾。彼根本不悟人即天,而又欲以人同天。則其所謂同天者,亦只是委心順化而已。人能不修,人極不立,是何足為道哉?聖人成能,以範圍天地之化而不過。三千大千世界可毀,而此理不易也。莊子才過高,而於道,不可謂無實得。但其差毫釐,謬千里處,則有不可無辨者。余久欲論之而無暇,此中亦不及詳。願以異日。周濂溪從道家轉手,而歸儒家。《太極圖說》立人極三字,確有無窮義蘊。真得六經之髓,學者不可忽也。
道家在晚周,其派別當甚多。其經籍必不少。荀子所稱之道經,漢以後已不可見。《藝文志》所著錄,罕有存者。漢初去古未遠,而言道家者,首稱黃、老,意者老聃為道家之開山歟?黃帝自是偽托。 漢初,黃生蓋公之倫,其學無可征。大氐清淨自正,有老氏遺意。司馬談父子與淮南之徒,雖道家氣味較多,而所得實膚淺。其後有養生家修煉之術,托於道家,如漢魏伯陽及晉葛洪等。 則已非晚周之舊矣。靜坐法,晚周道家當有之。屈原、莊周之書,皆有可征。五代時陳希夷等,似亦得力於靜坐。惜其書不傳,無以測其所造廣狹。然自北宋迄今千載間,恐未有能繼之者也。當別為論。 宋末有鄧牧,亦足珍異。要之,道家自漢以來,雖隱與儒家並行,未至若名、墨、法、農諸家之衰絕,然其多數學派及書籍,早已無傳。其流行者,僅老、莊而已。《管子》書中所引《心術》諸篇,與《韓非》《解老》卻一向無人注意。 漢世,儒風雖盛,而實只考據之業,已無思想可言。道家亦多失其本。漢之言黃、老者,大概清簡自守。無所發揮。唯司馬子長作《史記》本紀列項羽,列傳首伯夷,一獎革命,一賢讓國,似寓排斥帝制之思。頗得老、莊遺旨。此外無可述者。魏、晉諸名士,以《老》、《莊》與《大易》並號三玄,其時老、莊之風最盛。然唯王輔嗣究極道體,最有深致。向秀、郭象、張湛三人者,思想頗相近。而皆未能見獨,《莊子》《大宗師》云:「朝徹而後能見獨。」朝徹,謂惑盡而智生也。獨,謂本體,亦云道體。見獨,猶雲見體。 文採過其實悟。余《語要》中有答友人書,略言諸子所長,此不及引。 自余文學之徒,時有妙語,然皆不足窺根極,析條理,未可雲學術也。視王、向諸玄流,更瞠乎後哉。若乃清談諸顯貴,如王戎王衍輩, 祖尚浮虛,全無肝膽,所謂鸚鵡能言,不離飛烏。流風所扇,人盡為夷。宋儒胡五峰,謂夷狄之禍,由國人自失人道,而淪於夷,然後召夷禍耳。斯言之信,至今不渝。 胡塵蔽天,九有魚爛,慘矣酷哉!夫老、莊莫盛於魏、晉,而弊極於清談。清談者流,皆宗老、莊。 禍至於召虜。老聃尚朴,任自然,自然之說行,必有賤檢約,而放蕩無所不至者。朴之說行,必將反文明,而安偷惰,至以任情為率真,而實行不肯修,實學不肯講者。其流弊可畏也。率真絕非任情,古今能辨者少。老子之學,本非放蕩與偷惰者,而其末流之弊,可以至此。
佛家有以老氏為自私,此則甚誣。老曰「吾所以有大患者,為吾有身。及吾無身,吾有何患」,云云。夫自私之惡根,在於有身。有身者,即佛氏所云身見或我執,王陽明所云隨順軀殼起念是也。一切自私自利之大惡,其根源只是有身。此非反己工夫至深切者不知也。老氏已拔去自私之根矣。故曰:「我有三寶:一曰慈。」又曰「慈故能勇」,大悲而後能精進,固與釋迦有同者。唯言南面之術,斯與出世異道耳。其曰「聖人後其身而身先,外其身而身存,非以其無私耶,故能成其私」等語。則以開悟世之自私自利者而導之於善耳。乃以此為老氏自利之意,豈不謬哉?弱志強骨,見上篇第三章。輔嗣注「骨無知以干,志生事以亂」,云云。此義宏深,而惑者不解。骨無知,以喻心虛,即情見盡淨。故可以幹事也。弱志之志,猶雲意志,意志強者,輒執己見,以宰制天下而致亂。古今霸者皆是也。故主治者,虛心之功,欲其加強。而恃意志力之堅,以求狂逞於天下者,不可不以理自克也。弱之為言,即自克之謂。頃見人誤解此文太甚,故辨之。自余誤解,不及悉正。嗚乎!古今人讀書言學,能虛懷深究者,真無幾耳!而今人尤輕心,惜哉!
莊生之人生觀,余已略述如前。由其道,將使人安於頹廢,而蔑可自振。其流之弊,視老氏而愈烈矣。魏、晉人學老而不究其真,輔嗣談道體,只是解悟及之,非實修所至。子曰「知及之,仁不能守」,輔嗣之謂也。自余談玄者流,利口而抱禽心。煽污風,召虜禍,族類自是始衰。學莊而適取其弊,害乃至此。夫莊生之說,足使人頹廢,是其弊也。而學莊者安於頹廢,則其惡可以無所不至。余嘗欲取魏、晉人之風度與行事,而詳述之,可以覘世變。近二千年來,所謂文人與名士,始終不脫魏、晉之習。顧亭林恥為文人,王船山痛詆名士,以其罪惡至大,足使族類衰危,而庸俗終莫之悟也。哀哉!宋、明諸老先生,皆與道家有關。濂溪原出道家。明道堯夫與朱子,皆受道家影響甚深。子靜無垢,亦有得於道。只伊川較薄耳。王陽明早年學道。 然只於修養工夫,及發明心性,有所融攝。其於道家思想之大全,固鮮所深究也。有謂宋、明道學,與漢初道學不必同。余以為宋、明道家,亦原本老、莊。只其所資者狹,所造者淺耳。靜坐法,老、莊當有之,漢以後,道家展轉傳授,自不無增損。必謂宋、明與漢初絕異,恐未盡然。唯伯陽、稚川煉丹一派,當是援神仙陰陽諸家以入道,非本宗也。最下有天師道,則等諸自檜矣。道家自漢後,雖與儒術相附以行,而晚周諸哲,博大玄微之詣,漢初已無繼者。後來道家,日就淺狹,更下且夷於方術。如煉丹。 郡縣之世,儒學名存而實喪,道亦有然,考跡吾國學術思想之通塞者,於此宜深致意也。
夫漢後道家,雖以清虛自守為學。而所造實淺。其於老、莊,抨擊霸者宰割萬類之魁柄與奸謀,而欲去之,頗近孔、孟仁覆天下之意。則葛洪、鄧牧而外,罕有識斯趣者。余嘗言,老、莊抨擊霸者,其義甚正。顧欲與萬物相安於無為,俱返於渾樸,而無儒者開物成務,革故鼎新之功。則雖有仁天下之心,而無其術。是乃烏托邦之空想而已。孟氏明民貴,而昌言革命,曰聞誅一夫紂,未聞臣弒君。又言仁政,必使民皆有恆產,而後有恆心。且以道揆與法守為不可逾。孫卿明群與分,則注意社會組織。《富國篇》云:「人之生不能無群,群而無分則爭。爭則亂,亂則窮矣。」按分者,人群之利,毋專於一方。必分之均,而後彼此各得分願。其群無不平,乃不至爭且亂也。治制失其平,始有革命。故孫子曰「奪然後義,殺然後仁,上下易位然後貞」,《臣道篇》。 孫、孟之論,異乎偏尚放任者亦遠矣。夫抨擊霸術,而不務有為以持其平,則猶未足為治也。況乃偷息於霸政專橫之下,習焉而不敢萌抨擊之思,若漢以來之儒與道,天下尚有生人之氣哉!況乃,至此為句。 論學至漢以下,不能不為之扼腕也。
附識: 《老子》之書,從來誤解太多。余有答友人書,曾略辨之云:天地萬物一體之抱,儒道所同。老子「為而不宰,生而不有」,其義幽遠。若物我對峙,焉得不有與不宰哉?今之帝國主義者與資本家,正是宰與有也。宰與有,生於物我對峙,此所以違反吾孔、老之道,而成人相食之局也。公就老子書中,「古之善為道者,非以明民,將以愚之」,及「欲取姑與」,「欲上民,必先下之」諸義,斷其未忘物我。昔人議老氏流為申、韓者,亦多摘此等處,而歸之咎。余以為,此皆不達老氏意也。非以明民,以字,甚緊要。以明雲者,如霸者陰蓄野心,而矯托為國家民族生存計,以激揚群眾之鬥志,而復束之以勢,使其唯吾之所使,是謂以明。希特勒之術,正如是也。愚字,須善會。非呂政愚民之術,乃任民之各適其性,各盡其能,而勿以吾之私意導之,勿以吾憤戾之氣驅之,若與民相與於不識不知,以順帝則也者。是之謂愚。愚之一字,下得極妙,千古不遇解人,豈不惜哉!欲取固與,昔人譏其權術,此復大錯。天道之所以行四時,生萬物者,取之乎?與之乎?使其有意於時行物生也,則是有取矣。而天實無取乎爾,惟以陰陽沖和之實德,以與萬物,而聽其各成。《易》雲「各正性命」。此義深微。物各自正,非天以意正之也。若天有意於其間,則物失其性矣。 至於物之各成,則天道無心於取,而竟以與之者,取之矣。為治者,知與之為取,則公明法天,而治化茂矣。今之列強,徒欲厚取於弱國,而不肯相助。相助,即與之之義。 不悟弱者被侵,而眾強爭鬥,亦共蒙其不利。曷若以和同之道,助人而適以自助乎?助人與也。適以自助,則取也。但如此而取,則互惠也,共利也。非侵奪也。 欲取二字,縱詞也。所以曉貪夫而令其勿迷於取耳。欲上民,必先下之。夫領導群倫者,皆自居於上也。以民為吾之所領導,則視民為下矣。希特勒之徒,束其民如機械,而唯吾之所驅,是在務上民,而不知下之者也。聖人之導民也固不如是。修己以敬,篤恭而天下平,自養其神明,黜私去智,智謂私智。 裁成天地之道,輔相萬物之宜,因物自然,而未嘗以己宰物也。是故以身下民,而民莫不率化。則以下之者,上之矣。淵乎微乎,老氏之旨也。謂其恃己而不能同物可乎?謂其恃術以御物可乎?謂其流為申、韓,史遷未審之談耳。又老氏言無,猶雲空寂,乃直顯本體無形無象,無作意,無迷闇,即無惡。故說名無。非謂空無也。向來談老者,輒昧於此。根本既迷,斯無往不謬,此可戒也。
宋、明諸師於老、莊,本非完全排斥,但亦不肯虛懷深究。每以老與佛,並斥為異端。或雲二氏。其老、佛並舉之老,係為道家之總稱。而非目老子一人也。 而於佛氏,則斥絕尤嚴。此乃諸儒所以自畫。今當略說佛家。
佛教自後漢入中夏,雖來自印度,而二千餘年,久為中國之固有物。大師之介紹,最著者,如鳩摩羅什於空宗經論,玄奘於有宗經論,皆傳譯甚富。且譯事極有計劃,於研討所資,必求其備。什師雖產印度,而在中國之西域頗久。能操漢文。睿哲之鑽研,則由晉迄唐。聰明奇特之儔,殆盡入佛門。始則玄家以老、莊之旨,會合於佛。繼則專崇佛法,而盛屏老、莊。其於儒學,亦視為世間法而已。群眾之信仰,則自六朝以降,漸普遍深入於中國社會之各層級。寺宇、自朝市以及荒塞僻壤,所在林立。誦經禮佛,凡稔惡不悛者,幾皆以是為避免冥譴之道。可謂極盛而無以加矣。六朝逮於五季,中國文化,純受印度佛化之侵略。余嘗以此為中國歷史上之大不幸事。兩漢之世,學術思想,日就凝滯,其時假若有與晚世西洋文化相類之思想輸入,以刺激之,則晚周儒學及諸子百家之墜緒,必因外化之助,而發揚光大無疑也。東漢士人,已厭名教鉗束,漸慕玄虛。《後漢書》周勰慕老聃清淨,杜絕人事,巷生荊棘,十有餘歲。法真恬靜寡慾,不交人間。同郡田羽稱其蹈老氏之高蹤。戴良放縱禮法之外,矯慎學黃、老,隱遁山谷。臺佟隱武安山。曰:「幸得保終性命,存神養和。」此皆為魏、晉玄風導先路者。玄家悠然有超世之志,超世,謂不樂世俗纏縛也。 佛教適乘機而入,當郡縣之世,思想界正患凝滯,士之稟睿慧而無所觀摩者,古者郡縣之世,精神物質兩方面,均無交通之利。故無觀感以發其靈思,無摩盪以起其銳志。 乃棲神虛靜,聊以自得。佛氏更以宗教之力,與死生之威,威者,可畏義。佛家大小經論,莫不以眾生淪溺生死海,為可畏也。 震盪眾生之情感,而使之不得不從其教。於是趣寂之願強,而經世之志衰。內照之功深,佛家反觀內心惑染諸相,至極深刻。 而外知之用寡。外謂外物。外知,謂格物之知。如科學方法,以實測為基,是為外知。夫專力於內照者,則不能無遺外之患,固其勢也。 寄情來世,大乘髮長遠心,期以長劫修行成佛。 忘懷現實。其與吾《大學》三綱八目之要道,根本背謬,固不待言。而僧侶高願,必欲舉神州而完全佛化。何其見之太偏,持之已過乎!夫兩漢時代之思想界,已患凝滯。而季漢佛教東來,更以出世法導之。至是,而晚周墜緒,乃不可復尋。吾所以有不幸之嘆者,此也。
近時談佛法者,或不欲說為出世法。輒以即世間即出世間為言。此所謂矯亂論也。遍覽大小一切經論,皆言世尊憫諸眾生,於生死海,淪沒無依,誓願度脫。此實佛教根本精神所在。而可否認其為出世法乎?友人有言:佛家根本為度脫生死海而發心,則必承認眾生各各有個體的生命,從無始來,盡未來際,都不斷絕。始有度脫可言。如不承認有個體,則淪沒生死海者其誰乎?超生死而證涅槃者其誰乎?超生死,證涅槃,是名度脫。 使無個體,將只承認有生生不息之大流,而眾生或萬物,只是從大流中偶然變現已爾。夫偶然變現之物,亦自偶然消逝,何須度脫?則佛氏所謂積劫修行,徒自唐勞。以本無證果者故。偶然之物,畢竟消逝。故無證果者。 友人此論,頗得佛教本意。彼固粗涉佛經,而穎悟所至,極可驚也。近見比丘,居士,頗有謂佛教說無我,實不許有個體的生命者。余曰:佛家根本信念,約說有二。一曰業力不散失。業,謂善惡之造作,其勢用恆潛存也。 二曰因果不可撥無。善惡業為因,必感果報。 自小宗至大乘,此二根本信念,始終無改變。如其改變,即不名佛法。此言佛教者所須慎重也。有難:「大乘空宗,似不承認業力。如《中觀論》即破業。」答曰:中觀據勝義諦,故遮業耳。俗諦即不遮。《大智度論》五云:「業力最大故,積聚諸業,乃至百千萬劫中,不失,不燒,不壞。是諸業能久住。如須彌山王,尚不能轉是諸業,何況凡人?」云云。此可證也。然復須知,此二根本信念,若總言之,即是承認眾生各各有個體的生命,不隨形骸俱滅而已。若無個體輪轉,即業力不壞之信念不得成,眾生各各有個體的生命,不隨形骸俱滅。故說業力不壞。否則形骸滅,而業力即壞,何得雲不壞耶? 因果之信念亦不得成。此豈佛教本旨耶?考《瑜伽本地分》中有尋有伺等三地之六,說生艱辛有雲「汝等長夜,馳騁生死。身血流注,過四大海。所以者何?汝等長夜,或生象馬駝驢牛羊雞鹿等類中,多被砍截身諸支分,令汝身血,極多流注。如於象等類中如是。人中亦爾」,云云。又說生不定雲「假使取於大地所有一切草木根莖枝葉等,截為細籌,如四指量。計算汝等長夜展轉所經父母。如是眾生,曾為我父。我亦長夜,曾為彼父。如是計算,四指量籌,速可窮盡。而我不說汝等長夜所經父母,其量邊際」,云云。又云:「若一補特伽羅,於長劫中,所受身骨,假使有人為其積集,不爛壞者,其聚量,高王舍城側,廣博脅山。」按補特伽羅,猶言人也。長夜,謂長劫。劫猶言時。眾生長時昏冥,故言長夜。 又《大毗婆沙論》一百三十五云:「汝等長夜,經此劫數,無量百千。在於地獄,傍生、鬼趣、及人天中,受諸劇苦。生死輪轉,未有盡期。何得安然不求解脫?」詳上所述輪迴之說,佛家承認眾生各各有個體的生命,不隨形骸俱滅,其義甚顯。或有難曰:「佛說無我。我即靈魂,無我即無靈魂。然佛復說輪迴,是則無靈魂,而有輪迴。此其所以為妙也。」答曰:佛說無我者,謂不可起我執耳。豈真無有我哉。余上所云佛家信有個體的生命,足征其與外道,計有神我者,實無不同。然佛家猶破外道之我者,只是破其執我。而昧者遂謂佛法果不承認有我,則長劫輪迴者其誰乎?外道於我,起種種計執,皆不應理。佛故破斥。佛終不說我是何等形相,此其高過外道處。但其肯定輪迴,即明明承認人各有個體的生命,不隨形骸俱滅者。前引《瑜珈》云:「如一人,在長劫輪迴中。其身骨,可以積成一座高山。」可見人皆有超脫形骸之個體的生命,長劫輪轉不斷。此非我而何?但佛鑒於外道之種種計執,終不說為我。則慮凡夫於此起執耳。執即起惑,造業,感苦,而我乃長淪生死海。不執,即斷惑,不造後有業,而我乃解脫,證大涅槃。即說涅槃為真我。此中有無量義,限於篇幅,不得詳談。向來談佛法者,輒誤解無我。余甚閔焉。至雲我即靈魂,此語似欠分析。佛家說有人我,法我。人我,即誤計五蘊為實我相。此不可以靈魂言之也。法我義最寬,於一切法,計為實有,即名法我。亦不可名靈魂。然佛家實計有個體輪轉,則與外道神我說,究有相似處。今若以彼輪轉之個體說名靈魂,義固無妨。但必謂無靈魂,而有輪迴,所以為妙,則未免病在。宋儒有謂人物皆氣聚則生,氣散則死,於是依氣化,而說為大輪迴。此則無靈魂而有輪迴也。佛法固可與宋儒氣化論融通乎?故知難者,不了佛義。又據佛家小乘,說有窮生死蘊。謂其生死輪轉,無有盡期。依此,說名窮生死蘊,此為個體的物事不待言。又有雲細意識。此言人死後,仍有一團勢力存在。此勢力,乃為有極微細的心作用者,故名細意識。禮記所云知氣,義亦近此。或問:「此即俗所謂鬼否?」答曰:俗雲鬼者,佛書謂之中有。中有身,具有細意識。而細意識不即是中有。 大乘有宗,立阿賴耶識。玄奘八識規矩頌,其《賴耶識頌》云:「去後來先作主公。」謂人死時,賴耶識最後捨去。人生時,賴耶識最先來投入胎也。賴耶識在人身中為主公。如上諸說,其立名雖不一,而實皆表有個體輪轉,則不能謂之異。佛教根本從輪迴問題,發心趣道。若無個體,將誰為輪轉者,又何須求解脫乎?向時楊仁山居士,確守佛家精神。近來談者,漸乖本旨。余以為佛法畢竟是出世法。大乘不舍世間,不舍眾生,只以眾生未得度盡,則己終不作佛。此其悲願宏大至極,所以異乎小宗之自利也。參看《新唯識論》中卷《功能章》。 佛教徒如喪失出世精神,為順俗之談。則戒律漸輕,淨修將廢。而佛法前途,不堪設想矣。
佛法本為宗教,但極富於高深之哲學思想。此非深參博究者不能知。西人有雜取佛書中談諸天者,論次之,謂為佛教之宇宙論,而譏其過幼稚。其實,佛家談諸世界,與諸天,本屬幻想。而研究佛家哲學者,不必於此注意。 余平生於宗教,頗難起信。而亦不肯遮撥,存而不論而已。世或以余著《新唯識論》,於佛家學說,多所彈正,遂疑余反對佛教,此實大誤。須知,佛教發展,由小而大。哲學思想,日漸豐富。其理論亦日益完密。余於佛家,夙懷耽玩者,本在其哲學方面。潛思默究,積以歲年。終覺余之所自得者,與印度佛家之說,頗有根本不能相融處。而與儒學,反有默契。故造《新論》,自申己意,兼彈佛氏之失。亦復融攝其長,固非完全排斥之也。或曰:「佛家哲學思想,自與其宗教信念相關。公既彈正其哲學方面,而又雲不反對其宗教可乎?」答曰:彈正者,違其短而融其長也。反對者,則排斥務盡。不唯己所不取,而亦不欲人之從之也。余以為理道無窮,唯博觀可以求真,而偏見終於自囿,故於佛家,有彈正而無反對。
余早歲,曾有一種思想。以為宇宙只是一大生生不息真幾。一者,絕待義。大者,無外義。生生不息真幾,謂本體之流行。 吾人稟此生生不息真幾而生,是為吾人之真性。而人之生也,形氣限之。即嘗苦於物化,而蔽其真性。遂致人間為罪惡之叢,宇宙為黑闇之府,悲莫甚焉。是故古之道術,有主張逆生生之流,寧可淪虛耽寂,而不惜大地平沉,虛空粉碎,以建清寧之極者。釋迦牟尼,其此志歟?爰有覿體承當,曾見前文。謂自證本體,而保任勿失。即吾人能不為形氣所蔽,而真性恆昭然呈現。 順吾所固有生生不息之幾,虛而不屈者其神全。不屈,謂無匱竭。神全,即虛靈而含大生之德故。 動而愈出者其誠至。誠之至,故動變無窮。 新新而不用其故,進進而無有所凝。此言凝者,留滯義。 會萬物為一己。滯於形,即失真性,而己與物對。見真性,即不私其形,而萬物皆與己同體。 運形氣以從心。心主乎身。感而恆寂,應而有則。形氣乃心之運用,何物化之患。 即流行即主宰,即有待即無待,是乃體乾元而立人極。乾元者,生生不息之真體也。人得之為真性,能實體之而勿失,則人極立。極者,至也。入道之極至,則乾元是也。 即人道而識乾元。人之真性,即是乾元。是故盡人道而乾元顯,故曰即人道而識乾元。若夫毀人生,而以趣寂為見性者,其得為中道歟? 其為宣聖《大易》之恉歟?爰有覿體至此,即總括《新唯識論》大旨。 餘生而孤露,早失怙恃,兄弟困窮,後先短折。且世運艱危,志存匡濟。弱齡投筆,坎險頻遭。久之自顧非才,於世復無所可。孤懷落寞,少接人間,既謝世緣,不復參加革命。 冥搜荷岸,時而出世思想生焉。王介甫詩云:「荷花十丈對冥搜。」余嘗居近荷花池畔。 然而余終非釋迦氏之徒也。幼小趨庭,備聞魯論。長而多患,興言出世,輒復懷疑。三十而後,勤探大乘,初聞無住,倍增欣仰。原夫小乘趣寂,自了生死,只是自利。大乘始言無住涅槃,謂生死、涅槃,兩不住著也。已斷惑染,雖故現生死,而非淪沒,曰不住生死,已證寂滅,而不取寂,乃示現生死,不舍眾生,曰不住涅槃。余初有慕於斯,繼而曰,見有生死,而雲不住。何若不毀責生死,而直踐吾生。(附說一 )見有涅槃,而雲不住,何不悟,生幾至神以健,元自空寂。(附說二 )寂非枯寂,寂而生也。豈有無生之境,名為寂滅。而雲不住涅槃耶?大乘欲改正小宗趣寂之謬,而言無住涅槃,不舍世間,不舍眾生。此固大乘之所以為大。然未證知體用不二。夫就體言之,則舉體成用,譬如大海水,全成眾漚,不可離用覓體。就用言之,則用即是體之現。譬如眾漚,即是大海水之現。故乃即用而識體,是故即於變易,而見不易。此《大易》了義也。若如佛氏,將生滅與不生滅,折成二片。生滅是用,不生滅是體。體不生滅,則生滅之用,依何而成?用自生滅,又何須以不生滅為體?佛家經論,於此皆無所說明。蓋佛家出世思想,別懸一寂靜之境以為體。而不悟生滅大用,即是本體流行,正不可離而二之也。根本既謬,則無往不差。故其言眾生之生也,只是由迷闇勢力而生。釋迦十二緣生之論,大小乘共同根據。始終不稍變。與吾《大易》乾元意思,根本相背。雖彼亦言眾生皆有佛性,然非聞佛法,及經無量劫修行,則其佛性終不發現。是尚得為有佛性乎?唯禪宗之興,乃救此失。頗與儒學接近。他日有暇,容別論之。自佛教入中國,二千年來,聰明慧解之流,入其中者,只有尊信而無疑難。輕詆孔子為人乘,鄙六經為世典。近人如章炳麟稍涉唯識,而不得其要。至謂孔子僅為史家。大抵吾國學人,偶有聞見,即據為實得。而不肯深窮理道之真,非獨慧劣,亦由其喜以小知自足,否則教僻錮之耳。佛之徒已闇於理根,理根,見前談莊子處,謂理之極至也。 而其人生態度,究未免矛盾。夫曰不住生死,不住涅槃,則已見有生死,見有涅槃矣。生死涅槃,兩境對立,雖雲兩不住,其如兩境未融何?此非貞常之道也。君子思誠,所以存生之理。積健,所以順生之幾,此人道之貞常也。不此之悟,而仍存小乘生死涅槃二境,雖高言兩不住,而實已有兩境在。則所云不住者,乃宗教之神談耳。故大乘者,欲變小宗,而未離其根底。龍樹、提婆、無著、世親諸公,倘生中國,得受六經,其必弘闡尼山之緒,無疑也。
附說一: 佛家以生死為惑染,為墜墮。儒者不作如是觀。直反己而自了吾所以生之理。此理,乃吾與天地萬物所共稟之以有生,至真至實,至善無染者也。吾人由實修而顯發之,是即人即天也。既即人即天,則已超越物表,遠離小己生死相,何惑染之有?何墜墮之有?《論語》子路問死:「子曰:『未知生,焉知死?』」聖人只令人反己自求其固有生生不息之真,而存誠以充之,積健以體之。富有日新,德盛化神,我即天也,天即我也。豈復滯於小己之形,而有死之一字,縈其慮哉?故聖人之所謂生,非佛氏生死之生,而佛氏之生死,聖人所不言也。學者不知此意,不堪論儒佛,亦不可解《新唯識論》。
附說二: 空,非空無之謂。以無形無相,無作意,無惑染,謂之空耳。寂者寂靜,此靜,非與動為相對之詞。動而未嘗不靜,故以寂言。化幾之動,本無昏擾相也。佛家言生,以無明為導首,即為有一種迷闇的勢力。叔本華所謂盲目的意志,蓋本此。此皆不悟生生之本體,元自空寂也。《新論》中卷《功能章》上可參考。健者,生生之幾,動而不可屈撓。不可窮竭,不容已止,故以健言。
小乘厭生死,忻涅槃。涅槃者,寂滅義。寂者寂靜。滅者,貪嗔痴諸惑,滅盡無餘也。小乘入無餘涅槃,即不復受生雲。 其所謂涅槃,實其想欲中所懸為至高無上之境,而竭力追求,期於必赴者也。此中想欲二字,可參考《佛家名相通釋》。談心所處,即想心所,與欲心所二法也。若粗略為釋,則理想所至,必含有希欲。故以想欲並言也。 大乘談本體,只是一種超越感,詳《新唯識論》《明心章上》及附錄。 蓋承小乘涅槃之觀念而來。小乘追求涅槃,即是一種超越感。 與儒者反己意思終不同。《中庸》雲「天命之謂性」。是天命非外在也,即己之真性也。豈可向外追求涅槃哉?覆看前談畏天命處。
佛家長處,有極不可忽者。一、就本體論言。佛家談體,雖未免淪寂之嫌。體,本非寂而不生,靜而無動者。故不可專以寂言體。 然不妨說,唯於寂靜,可以見體。此意極難言,非於儒、佛、老諸學致力甚深者,實無法與言,此義。蓋本體非離自心而外在之境,唯見自本心,即此便是,無待外求。然此體,不屬有無。謂其有耶,洞然無相,何可雲有?謂其無耶,炯然明覺,何可雲無?非有非無,故唯默然內識而已。才感物而動,便外馳,而無可自識本來面目矣。本來面目,即本體之代詞。哲學家談本體者,只任理智去構畫搏量,而無歸寂之深功,宜其不自識本來面目也。此意,欲於《量論》詳之。二、就知識論言。佛家本不反知。不反對理智或知識。 而畢竟超越理智,歸本證量。哲學家有偏尚理智或知識者,有反理智者,二者皆病。游玄而戒蹈空,故反知不可也。本體非理智搏量所及,故非超知而歸證量不可也。此意,亦俟《量論》詳之。三、佛家講求邏輯,頗精解析,其於方法,固極慎重。略舉此三。皆其大處,不堪忽視。
佛家短處,復可略談。一、以空寂言體,而不悟生化。本體是空寂無礙,亦是生化無窮。而佛家談體,只言其為空寂,卻不言生化,故其趣求空寂妙體,即所謂涅槃,亦名真如,或無為法。其名甚多。 似是一種超越感。覆看前文。 緣其始終不脫宗教性質故也。二、大乘菩薩,勤學五明,五明,謂因明,乃至醫術、工巧等明,多屬科學知識。 不同此土老、莊屏斥知識。上文以此為其所長固已。然諸菩薩,畢竟非為知識而求知識。乃為降伏外道,與化導眾生之方便,不得不博習世間知能云爾。佛家於物理人事,許多荒誕思想,如其言色界、無色界、及諸天,卻是視為事實,非如莊子寓言。其於人間貧富及種種不平,亦均以業報或因果說明之。故政治經濟等問題,非佛家所措意。實由其宗教之出世精神,足為求知之障故耳。然佛家畢竟重理智思維,而不偏尚信仰,此所以雖為宗教,而富有哲學精神也。或有謂佛法非宗教,非哲學者,此說非是。佛法畢竟是宗教,但富有哲學思想耳。 佛家理智之發展,可謂極高。其窮幽玄而極高深之理境,皆其澄定與精微之思維之所達也。然不能無憾者,即其理智活動,仍不能不受其宗教信仰之相當限制。追維釋迦創教,其根本大義,實在六波羅密。六者,謂有戒等六法故。 波羅密者,譯言到彼岸,彼岸謂涅槃。此岸是生死,以戒等六法而得度,即由生死岸,到彼涅槃岸,故云六波羅密也。佛家大小乘,始終不改其到彼岸之信仰。即其種種思維,要不外造成出世法之體系,如其析色至極微,此中色者,猶言物質。 此與科學家之言元子、電子等者,顯相符合。然彼之窮析至此,則欲證明色即是空而已。其與科學家窮理之意向,究不一致。舉此一例,可概其餘。余嘗言,佛家有一種特殊功用,即止觀法是也。心恆不亂,曰止。恆思察,名觀。即止即觀,曰止觀。 其澄定之觀察,入理深微,自有非凡夫情識所可及者。讀佛書者,輒感其理境奧折,誠非無故。然觀想所至,其冥契至理者,固多有之。如《楞伽》、《華嚴》等經,明一切境,唯心所現,無實外境。此其觀想精微,妙符理實。譬如現前桌子,一般人則以為是合乎實用之一種物體,科學家則以為是一堆元子、電子,哲學家或以為是一堆事素。可見桌子並非外在實境,只是觀察者主觀之所現而已。至若《般若》,密意顯體,便極力破相,則其義恉,尤為深遠。哲學家談本體者,皆任理智去構畫。易言之,即皆以思維,造作如彼如彼義相,說為本體。其實,此等皆是戲論。本體離一切相,意想所構相,決不與實體相應。故非破相,無以顯體。《般若》以破相顯真,非冥觀極深者,不可識此意也。佛家理境高深,難為贊述。但其病亦不淺。彼唯過任冥思,無徵驗以為基,則亦不免流於空幻。佛典中紛繁之名相,多由空想與幻想之所演出。稍有哲學頭腦者,細讀佛書,當不以余言為妄。故佛家雖不反理智,而其理智活動,終受制於宗教信仰,不能不帶幾許病態。佛經言,諸佛菩薩入觀,能變大地為金等,此類神話,不可勝舉。然在彼並非故作神話,直謂事實如是耳。世之崇佛者,皆謂佛法任理智,而不知其理智作用,為宗教情感所左右,不得無病也。佛家解析之功,至極精細。惜乎不尚徵驗,乃不免雜以空想與幻想,而多為無謂之分析。且好翻弄名詞,名詞簡單,固不佳。而過於翻弄名詞,卻是病。 徒亂人意。吾嘗言,讀佛書,如入山采寶,必遍歷荊棘,而後得寶。佛書中許多空想幻想之談,皆荊棘也。然其間有至寶焉,要不可棄。但如佛教徒,必視為無在非寶者,則大謬矣。
印度佛家,以宗教而包含哲學。雖不免有流於空想幻想之弊,然能窮大極深,境界甚高。其於真理,確有發見。則凡治哲學者所不可不深究也。
余嘗言:中國哲學,於實踐中體現真理,故不尚思辨。西洋哲學,唯任理智思維,而能本之徵驗,避免空幻。但其探求本體,則亦以向外找東西的態度去窮索,乃自遠於真理而終不悟也。印度佛家,其功修吃緊,只是止觀。其極乎空脫,而造乎幽玄,終以《般若》為至。蓋止觀雙運,至般若觀空,而後窮於讚嘆矣。今後言哲學,必於上述三方,互融其長,而去其短。余嘗欲造量論,明此意。而老當衰亂,精力已短,恐不及遂也。來者悠悠,將有成吾願者乎?
佛家出世思想,未免反人生。此余之所不能贊同者。然大乘宏願,期度脫無量無邊眾生,盡未來際,恆不舍離。有一眾生不得度,則己終不作佛。此其大悲大願,與精進無已,大雄無畏,蓋與儒者之仁,及剛健不息,同一精神。吾人一念及此,何忍自私自餒。胡適之以莊周為出世主義,其實莊生頗有厭世意味,尚非出世也。莊氏最無氣力,吾國歷來名士,亦頗中其毒。魏、晉人之流風,迄今未絕也。
佛家哲學方面,其得失,頗詳《新論》《新唯識論》,玆不復贅。
吾國衰象,自東漢始著見。西漢,承戰國與暴秦之後,以郡縣一統之局,與天下休息。及至東漢,則此等局勢,已不復有利。而學術與政治等各方面,經西漢以來,二百餘年之停滯枯竭,至此而不得不呈衰象。曹操、司馬懿鼠竊狗偷之盜,專注意國內權利之爭,而不知有他。猶未足當奸人之雄,衰世只有此輩也。東漢黨人,始標榜競名,及曹丕君臣文學,辭藻則飾,而中無其質。晉人祖尚浮虛,喪廉恥而貪名勢。不足比於鳥獸,皆衰世之徵也。典午慘變,延及有唐,唐代,只太宗時稱盛,其後藩鎮,純是夷狄盜賊交擾之局。 以迄五季,生人之禍已亟矣。在此長期衰亂中吾國思想界,本應起一種變動,不幸而印度佛教輸入,率孑遺以遁寂,慰瘡痍以超生。超脫生死,曰超生,見《慈恩傳》。 天下聰明傀異之流,莫不宗祀法王,虔誠內典。而漢以來僅事註疏之儒學,至此乃不絕於縷焉。物窮則變,變則通。兩宋諸儒崛起,始上追孔、孟,以排斥佛法,其願力不可謂不宏,其氣魄不可謂不大。獨惜其見地有所未宏,規模失於不廣。而其所造就者,終不免偏枯之病耳。諸儒之世,正當對晚周學術思想之全體,作一復興運動。孔子六經,諸子百家之淵源也。今宗孔,而不究諸子百家,何以見孔子之大乎?墨子之書,存者猶不少。名家之緒,亦略可考於《墨辯》。何為都棄置而不屑究?宋儒每非兼愛之論,謂其昧於理一分殊。余嘗語云生頌天曰:此宋儒之疏於反省也。人情雖日思兼愛,畢竟愛他人,不如自愛之切也。分殊易知。而敦夫理之一者至難也。夫日以兼愛之道,警惕其心,猶不勝私情之弊也。而況可非兼愛以護其私乎?法家本宗之書,雖不可見。而法原於眾,及禁人君使毋擅斷之語,尚在《淮南書》,何故不覺?且《韓非》篇中,主張法治之論,亦頗有可采者。胡不抉擇?道家微文,存於管、韓二子者,皆足珍貴。何乃不窺?農家許行墜緒,略可考之《孟子》。《漢書》《藝文志》曰:「農家者流,蓋出於農稷之官,播百穀,勸耕桑,以足衣食。故八政,一曰食,二曰貨。孔子曰所重民食,此其所長也。及鄙者為之,以為無所事聖王,師古註:言不須聖王,天下自治耳。 欲使君臣並耕,悖上下之序。」詳志所稱,以為無所事聖王云云,顯然共產主義。雖書籍無傳,而其大旨可尋也。向、歆、班固之鄙農家思想,適自彰其鄙耳。而宋儒於此,絕不注意何耶?使農家思想,得灌輸群眾。夷狄盜賊,得宴然宰割天下哉?天文、算術、地理、醫藥諸學,及機械與水利工程等,漢以前已甚精。秦、蜀守李冰之工程,至今稱巧莫能階,當有承授,非偶然能精妙及此。又如漢世方士之煉丹或煉金,為化學之始。此等知識,當自戰國時人已有之。機械,如墨子木鳶,即飛機之始。而公輸子之巧,見稱孟子等書。宋儒皆不知提倡,諸子百家之緒,悉從湮絕。此與宣聖系《易》,主張智周萬物者,豈不顯相悖逆哉?群學既不措意,群學,謂諸子百家。 儒家尚有孟、孫二派,其書俱存,而宋儒獨宗孟氏, 於孫卿則猶以異端擯之。《孟子》又但宗其言心性者,弗能發其民貴之論。《孟子》言民為貴,猶今言民主也。 然則宋儒名為宗孔,而實去孔甚遠。名為復興儒學,而實不窺儒者之大體。《莊子》《天下篇》病戰國季世之學者,不幸不見天地之純,古人之大體。吾於宋儒,亦有此感。 吾謂其病在偏枯者以此。世之詆宋、明諸師者,謂其陽儒陰釋,此固太過,余將略辨之於後。但宋儒確受佛教影響甚深,自魏、晉以迄於宋世,佛教勢力,不獨遍布中夏,而且植根甚深。中國民族之精神生活中,殆無不為佛教精神之所浸漬。且晚唐五代,尤為佛氏禪宗最盛之時。兩宋諸儒承其流,自不得不有所吸收。故其紹述孔、孟,乃壹意發明心性,及注重修養工夫,以與諸禪師相抗,其所努力之處,誠有得於孔、孟。非陰襲於禪,而故與之抗也。獨惜其僅以禪師為敵,即以彼所講心性之學,猶陷異端。不如吾孔、孟心性之學,為得其真。於是揚儒之赤幟以拒佛。其全副精神,只注於此。至於儒學之源遠而流分,本為中國學術之正宗,為晚周諸子百家之所自出,儒學積上古及三代聖明之經驗,而完成於孔子。其源甚遠,故為正宗。諸子百家之學,無不從儒學推演而出,故云流分。 道至廣大,無所不包通,費隱一原,萬物之繁,萬變之賾,皆謂之費。繁賾而莫不有理,理幽難窮。故說為隱。一原者,萬物之本,萬變之源,而萬理之極至也。 本末完具,學必極乎一原,而本始立。學必窮乎費隱,而末不遣。 其視佛氏出世之教,奚止天壤懸殊。宋儒不深究儒學之全體大用,而但以心性之談,攻擊禪師,自居闢佛。縱雲心性為本,然有本必有末,如木之根,是本。其莖幹枝葉,是末。 未有培木之本,而去其莖幹枝葉,猶可以為木者也。宋儒之學,謂其於孔、孟大本處,全無所見。余無非識,何忍為此言。謂其於聖人大本處,已見到十分,余更不可為此言。此中聖人,謂孔子。宋儒心性之學,實於孟子理會稍近,於孔子太遠隔在。此意難言。 若乃宋儒之有本而無末,則晚明諸子,已慨然痛詆之,可謂其純為誣詆哉?顏習齋攻宋儒最力。船山、亭林諸儒,則痛詆陽明。
或曰:「先生之論亦酷矣,宋儒心性之學,是其所得自盡者也,人固無全知全能,何可以一切學術責之乎?」答曰:汝不解吾意。夫能之有所止者,存乎力量。含容萬有者,存乎識量。力量有限,而識量無限也。吾竭吾力,以從事某種學術,而必知吾所學外,尚有其他種種學術。吾猶當旁治博覽,而後有益於吾之所學者乃日廣。而後吾之本所學以見諸用者,乃明通而不悖,充實而有力。若夫理道無窮,學術無窮,其為吾力之所不得旁治博覽者,吾必尊重焉,提倡焉。世人有能創發之,或紹述之者,吾視之,猶若己之有也。是則識量之無所不含容也。夫學術不同,而未嘗相悖。譬如五官百骸之異,適以成其一體,非相伐也。宋儒識量,不無可議。自典午迄於五季,喪亂既久,而出世之教又深入焉。宋儒誠欲復興儒學,則諸子百家之篇籍尚存者,與其有單詞碎義可尋者,皆當表而出之。使學子各因其性之所近,才之所長,而專治焉。鼓舞求知之風,則絕學無憂不振。而以心性之學為中心,譬如太陽為中心,而八大行星皆繞之以轉,無有紛亂。學術思想,須有中心,亦復如是。 即大本何患不立。宋儒果能如此開拓,則吾國自北宋以來,悠悠千載間,當不至成為今日之局。惜乎宋儒識量太隘,只高談心性,而不知心性非離身家國天下與萬物而獨存,博文之功,何可不注重。《論語》博學於文。古者文字,非謂文書,蓋自然與人事,皆謂之文。如天文人文等詞是也。博學者,即於物理人事,須博以究之之謂。學字有二義,曰效,曰覺。此中學字,是效義。效者仿效,轉訓為研究與知識等義。如自然科學的知識,只是發見自然現象之公則,不以意見誣解,即有仿效義。宋儒固非全無博文之功,但其精神,只專注在人倫日用間,如何存養此心此性而已。博文工夫,終非其所注重。夫存養心性,固是要著。然不可將心性當作一物事來存養,而工夫更不可拘緊。此中卻有千言萬語,難為人說。世有智者,試以《論》、《孟》與宋儒語錄對照,則《論語》句句是存養心性工夫,而確不曾把心性當作一物事來持守。《孟子》便不似聖人神化,漸為宋儒開端。然其文字間,處處見剛明爽快,未至若宋儒死煞。直到宋儒,別有一種意味難說。大概學《孟子》未得,卻受佛教影響,夾雜許多宗教氣味。大概少生氣,宋儒此等態度,於博文工夫最妨礙。如程子見謝上蔡讀史,而斥為玩物喪志。王船山《俟解》,有一則引此,而申之曰:「所惡於喪志者,玩也。玩者,喜而弄之之謂。如《史記》《項羽本紀》及《竇嬰灌夫傳》之類,淋漓痛快,讀者流連不舍,則有代為悲喜,神飛魂盪而不自持,於斯時也,其素所志尚者,不知何往。此之謂喪志。以其志氣橫發,無益於身心也。」船山本晚明大思想家,吾平生服膺甚至,但此等處,卻未脫宋儒桎梏。讀史而遇可歌可泣,可哀可怒之境,而絕不發生同情,尚得謂為不失其心性之人乎?吾年十歲,聞先君說魏收詈南朝為島夷,吾怒罵魏收為犬豕,聞談《南北史》,胡禍之慘,吾哀憤不可抑。少時革命思想,由此而動。程子、船山必以吾當時之動心為喪志,吾終不受此責也。船山、程子以喜玩為劣義。其實,喜玩只是情趣悠長,而伴以思索。真知正解,每由此引生,非是劣義。科學家、哲學家等,於其所研究之諸問題,若無喜樂玩索之心,其尚得有所創發乎?孔子入太廟,每事問。書生初入太廟,於未曾見之禮器,未曾習之禮儀,自有喜樂玩索之情,不得不問耳。而朱子必釋曰「敬謹之至」。則將孔子當時一段活潑潑地精神,說成死板矣。子在齊聞韶,三月不知肉味。此事若不出自聖人,程子定呵為玩物喪志。然夫子若不如是,又何能自衛反魯正樂,雅頌各得其所耶?兩宋諸大師,其睿智何可及。然於博文方面,終無甚發明者,蓋其宗教氣味過重。將心性來作一物事持守,如此而言存養,何得博究物理人事而有創見乎?宋儒於博文工夫,實未注重。以其視求知之欲,為存養之障故耳。余以為,學者須自識得仁體或本心,遇事只憑此心,向正當使用處,努力去使用。如春雨溉百昌,隨一微草,均以全雨量,盈盈溉將去。心之發用,元自充盈活躍,焉得於用心處,便以玩物為戒耶?
世間各種思想,各種學說,參稽互較,觸類引申,經驗益豐,神思愈啟,於是而新理髮見焉。今宋儒所嚴守者《四書》。《四書》誠精要,而宋儒則以己意解《四書》,不必盡合《四書》本旨也。宋儒研六經,亦以研《四書》者研之。諸子百家,佚文碎義,尚可考者,宋儒預懷屏斥異端之成見,都不省覽。或稍涉獵及之,如於老、莊等。 亦弗肯虛懷深究其得失也。宋儒大抵任胸臆過重,而以博稽眾說為外馳,將無益身心,此其識量所由隘也。《論語》:「子曰:『攻乎異端,斯害也已。』」端,緒也。異者,思想之發端不必同。諸子百家,各立學派,唯其思想發端處互異。《易系傳》所謂「百慮殊塗者」是也。古今一切學術,各於真理,有其見到之方面。亦各有所蔽,而不得見到其許多方面。故任異端之競其明,從而觀其會通,則必於真理多所發見矣。善學者不必自守一家或一先生之言,以攻擊異端。故《中庸》雲「道並行而不相悖。」若攻異端而不相容,則將以自封者自害。此聖人垂戒之深意也。而程、朱諸老先生解此章,則以異端為不合正道。遂訓攻為治,謂治異端即自害。聖人識量,豈若是狹?與《中庸》之言,明明不合。孟子以辟楊、墨自任,至詈以禽獸。夫楊朱之說,見於列子者,誠為頹廢之極。自私者必至頹廢,孟子辟之誠是。墨子之學,足與儒學互相發明,云何可辟?孫卿非十二子,亦過當。大概戰國季世之學者,識量已狹。孟、孫大賢弗能免。宋儒未學孫卿,而中孟子之毒已甚,此可慨也。夫學術異者,於其謬誤,宜予彈正,而不可根木斬伐,不可任意輕詆。漢以來,吾國學人,最缺乏識量。至宋而益隘。漢以後,學術思想,日趨簡單。漢、唐尚註疏,則群習於是。宋、明尚義理,亦群習於是。清人張漢學,又群習於是。風氣已成,眾盲共趨之。不知此外更有新天地,此吾國人之劣性也。向者漢學家,力伐宋學。今之所爭,不必在漢、宋,而更在中西。今日只有中西之爭。舊有漢、宋之爭雖未已,但漢學則托於科學方法,及外人考古學等,而藉西學以自文。宋學只合以中國哲學自尊。故漢、宋門戶,無形化為中西之分途。後生稍涉西化,又力伐中學。此與六朝、隋、唐之浮屠,力伐儒道者,如出一轍。清末守舊者,惡言西學。今此輩殆盡,而所患者,又在後生不樂求其所固有也。吾因論宋儒之果於自畫,而深感識量重要。世有大心之士,當不以余言為河漢也。
宋儒闢佛,而不肯研究佛家教理。不獨無以服浮屠之心,而佛法之得失,即在儒家後學,亦無從了解。徒守固陋,授人以口實,此何為者?余嘗言:自佛教入中國,其長處,如因明及解析術,已不為中國人所吸收。當初非無大師能有此等長處者,如肇公雖無因明著述,而《物不遷論》,湛深名理。奘師留印,頗善因明。但自窺師以下,治因明者,章疏雖多,只是翻弄名詞。而於學理,無甚發明。及空有二宗俱式微,而善名理者幾絕跡。又就止觀法論,如杜順華嚴初祖。 智者天台初祖。 及宗門諸祖,或功修不淺。什師門下諸賢,如生融肇睿等 則未知如何。奘、基諸師,努力宣譯。思維之功多,而靜慮有所不暇。靜慮,猶言禪定。義同止觀。靜亦止義,慮亦觀義。靜慮之慮,與常途所云思維者,境界迥別。 慈恩後學,謂相宗。 章疏繁蕪。擬諸儒門考據之業,其病相類。向者宜黃大師抉擇談,表章《唯識述記》八種。此誠治《唯識論》者必要之參考書,但繁蕪過甚,吉藏《中論疏》亦治《中論》者所不可少。其於生滅與不生滅,頗主圓融。蓋本《易》、《老》之旨,惜未能闡其義。而翻弄浮詞亦太多。《華嚴疏抄》,文既過繁,而於經旨,鮮有所發。然欲了解華嚴宗主張,此書不可不看。總之,前賢註疏,精核者少,此難具論。唐以後,更不足言。唯肇公《維摩經注》文華而旨遠,然實以老子義傅會之耳。 佛家學說,在中國思想界之影響,雖普遍而深遠,然得其真相者,恐不甚多。六朝高僧,大概以老、莊援附佛法,什師門下,猶未改此習也。奘、基較得相宗之真,然相宗在印度,似亦離釋迦及龍樹等本旨漸遠。唐以後,宗門為盛。其派別複雜,吾亦未之甚究。大概同印度傳來本意者不能多。中國人喜說佛教全在中國,蓋好為影響之談,與虛誇之習,吾甚不取也。然凡學說與思想之演變,即在同一民族,而後嗣不能無改於前哲,況其移植於異國異族者乎?此固無足怪者。
中國人所受佛教之影響,實亦多害而少利。一、秦、漢以後,郡縣之局。中國人已漸趨頑固與惰廢。魏、晉,老、莊思想之興,不僅為反東京名教而已。實亦環境使然,重以胡禍之烈,而中國人一致皈命法王。自是,而固有儒家之宇宙觀、人生觀,如所謂天行健,宇宙觀 君子自強不息,人生觀。 則已受度脫生死海之法音之影響,而漸起變更。此為不幸之大者。
二、中國人本淡於宗教信仰,唯賴有高深博大之儒家哲學,足以引人反己而自識真理。體神化不測之妙於人倫日用之間,體神至此為句。 自性真實,無須向外覓天帝也。自性自盡,心即性也,本心自有擇善之明,知善之當為而為之,知不善之當去而去之。如此做到極好處,便是盡性。盡之為言,不使吾性固有之善,有所障蔽不顯也。 無可懸想趣涅槃也。自性,生生也。思誠,以存生之理。積健,以順生之幾。《詩》不云乎:「夙興夜寐,毋忝爾所生。」中國人以此自信,善莫大焉。及佛教思想輸入,中國多數人,一方有幾分迷信,一方又難起真信。此觀於歷代文人與名士之信佛者,而可知其情也。即觀於今之貪夫敗類如軍閥,官僚,商人等信佛者,而更可知其情也。謂若輩不信歟?則肯念佛誦經,作法事功德。謂若輩果信歟?則貪利,貪勢,而仍希福果,不肯出世。夫真信而能出世,要不失為超脫。若信而又若信不及,不能發起出世堅固心,惡機愈深,而善根早斷。其人生觀,只是依違於模稜兩可之間,毫無認識,毫無氣力,此更為中國人之悲劇。今時流俗信佛者,吾且不論。昔人若顏之推,吾讀其《家訓》,覺其人甚有意思,然不能奮起驅胡,又不能著書發明政治社會思想,又不能高蹈,又不能死。俯仰鳥獸之廷,且教其子以仕宦之道,其無氣力乃至此。讀其書,固於人世懷慘怛之忱者,而其人生態度乃爾,何哉?細玩《歸心篇》而後知顏氏怵惕於因果,翼望於來生,其受佛教影響甚深也。吾國《詩經》,最足引人對政治社會發生問題。《離騷》以美人芳草,隱寓去惡濁求美好之思,蓋不忘乎淑世者。魏、晉以後詩文家,大抵直接或間接受佛教影響。其有吉凶與民同患之心,用《易系傳》語。 足以發揚人類精神,使皆有以共奮於日新富有之盛德大業者乎?蓋無有一焉可語於此者。太上寄興清幽,托懷沖曠。陶公為最。 其下感懷命運,以仕途榮悴為悲歡,其卑賤等諸糞蛆而已矣。夫逍遙物外,下流卒歸頹廢。蒙莊始盪微波,而佛教盛助狂瀾。即魏、晉以後之詩文,而觀中國人之人生態度,吾哀儒學精神早喪,而吾民族之不振,非無故矣。佛教之反人生思想,自今不可複雜分毫。剛健變化,日新富有,一本於生生之仁。吾新論之所謂辟也。即用而識體也,是《大易》之遺意也。諸有志者,盍興乎來?或問:「先生既反對佛教之人生觀,而《新論》《明心章》分述禪與儒,禪學雖多變改,而其出世觀念,究未有變。何乃參雜禪法?」答曰:佛家發明心地,莫妙於禪。學者不可不參觀也。歸寂意思,如可全廢,則孔子何故曰「仁者靜」乎,寂而生生,所以異乎迷亂之生。所以謂之仁也。新論略述禪師公案,於認識心體,頗資啟示。而歸宿於孔門之仁,所宗在此。則禪與吾儒之不同處,對照分明,毫無淆混。《新論》,正未許粗心讀過。
三、中國人對於佛教,而發生一種莫明其妙之信仰。比丘居士,誦其書者,顧罕得其真。於是談空有,說玄妙者,至有以儱侗顢頇,無義據,無實解,為不著相。以拉雜混亂,為玄之又玄,凡名士有浮慧而不肯務實學者,鮮不佞佛。其無頭腦者,尤樂剽竊佛典,以自文其鄙陋。古今多有此輩,甚可厭惡。義理自有分際,切忌儱侗與拉雜。佛家雖善分析,而多逞空想幻想。又喜翻弄名詞,又每隨說隨掃。談理至極,不可滯於言說,非掃不可。然不善會者,卻因此成病。今有謂空宗為不承認有本體者,是《般若》為空見外道矣。 故不善學者,其頭腦易受病,其思想難清晰。余嘗謂佛法在中國,殊少好影響。而聞者每不謂然,盲俗之難悟也。豈不惜哉!學術晦塞時,宜提倡獨立研究,宜提倡批評。宋儒在當時,若能深研教理,而予以公明之評判,則其裨益於中國學術者,必非淺鮮?惜乎宋儒徒務深閉固拒,不求了解人家得失,此其所以自陷也。
今總結前文,而申明吾之主張曰:讀經,決不宜孤守一家言。晚周諸子百家之學雖久絕,苟得其意,則吸收西洋科學、哲學,猶有起衰興滅之樂也。佛家思想,雖不無病,而其高深處,要未易及。凡治哲學者,不當忽略佛法而不求。但須保持自由研究精神,注意哲學方法,勿遽陷於教僻而後可。
複次,如前已說,有釋經之儒,以註解經書為業。如治訓詁名物等等者是。校勘亦屬之。此復為二:其嚴守家法者,曰專門。歷算等學,方是專門。註解之業,而被以專門之名,畢竟不合,但行用已久,姑仍之。 其不主一師,兼資異說者,曰通學。如鄭康成解經,揉雜今古。 有宗經之儒,雖宗依經旨,而實自有創發,自成一家之學。即其思想自成一體系。 如韓非所舉八儒,孟、孫二子之書尚在。此皆各有創見,各自名家,但以六經為宗主而已。宗經之儒,在今日當謂之哲學家。發明經學,唯此是賴。註疏之業,只為治經工具而已。不可以此名經學也。而世儒所舉經學一詞,乃以指目註疏家。註疏家,亦名考據家,亦號經師,亦可名為經生。 二千餘年,經學亡絕,宜其不辨學術性質也。
近世言儒學者,有漢學宋學之爭。漢學一詞,本始於清人之反宋、明而上追兩漢考據之業。宋學一詞,本指兩宋濂、洛、關、閩諸大儒心性或義理之學。欽夫、伯恭皆朱子同調。永嘉一派,亦伯恭開之。 其實,言宋學即已攝明學。明學以陽明為主,陽明仍是承兩宋心性之學,但自有創發,且與陸子較近。其視伊川紫陽,即入手工夫不必同。而陸、王之徹悟,實有高過於程、朱者。此心性學之內部,所以有程、朱、陸、王二派之爭。亦可雲宋、明之爭。 但如對漢學而言,即對考據之業而言。 則陽明固是程、朱、象山後嗣,即明學統於宋學,不須別出言之也。
晚明諸儒之學,明季諸子,今人多列入清初,此甚無理。 雖多力反陽明,且上詆程、朱,然諸儒根本精神,自是宋學。後當略說及之。
漢學全是註疏之業,蓋釋經之儒耳。宋學於心性或義理方面,確有發明,衡其學術,蓋哲學上之唯心論者。明儒便立心學之名。 其思想甚有體系,其所造極深邃。明儒陳白沙曰:「斯理也,宋儒言之備矣。吾惡其太嚴也。」白沙此評,其胸中元有千言萬語,無法向人道。斯理是何等道理?云何見得宋儒言之備?又云何見得太嚴?又云何惡之?後人既不會白沙意,亦不復求之。真可痛惜。白沙天資甚高,所以能見宋儒得失。晚明習齊諸儒,其評宋儒,已多失當。至清人則皆為狂犬之吠矣。嗚乎?論學談何容易哉。宋儒因受禪家影響,不注重辨析,而宗教氣味頗深,難免迂固拘執等病,此其短也。要之,宋學自是哲學,本非以注釋經書為務者。宗經之儒,古有孟、孫諸賢,後世則宋學家亦其流類。夫漢學,但治文籍,而搜集其有關之材料已耳。清世所稱經學大師,其成績不過如此。宋儒則窮經而能得意於文言之外,《易系傳》曰「書不盡言,言不盡意」。此先聖苦心誨人語也。今人必謂義盡言中,此則三家村較晴量雨之言,可作是說。聖賢所窮者極其大,所造者極其微,其深遠之蘊,何可於文言中表達得出。文言畢竟如筌蹄,要須會意於文言之外耳。其學主反己,而天下之理得。《禮運篇》曰:「不能反躬,天理滅矣。」鄭玄註:「反躬,猶言反己。」按反己二字,確是孔、孟最上一著工夫。宋學能尋此血脈,而勿失之。工夫是否做到好處,乃別一問題。其認定此項工夫去努力,則不容忽視。天下之理得者,言自反而識得吾生之真。則萬化之源,萬物之本,無待外尋。吾與天地萬物,非有二本故。此就源頭上立言也。由實踐以契真源。宋學精神在此。 其所自得者深,豈為註疏之業者可測其中藏哉?漢學家每以空虛薄宋學。其實,程、朱、陸、王諸大師,探造化之微,究天人之故,其思理深邃,其生活充實,庶幾宗廟百官之美富,空虛云乎哉?或曰:「宋學短於致用,故不免空虛之譏耳。」答曰:漢之所考核者,果為何事,其空虛不又甚乎?雖宋學未識先聖之全體大用,而於本原處,要自有所認識,未可薄也。聞今人談學術史有欲泯漢、宋之界者,不知漢學僅為治經之工具,此等工具,為宋學家所必須留意不待言。 宋學才是一種學術,即是哲學。實乃宗經而特有創發。二者不容混視,何須深論。若謂一人為學,於漢、宋宜雙修兼備,此則另是一事。而漢學、宋學之類別不可紊,則有識者當不以余言為妄也。
漢學畢竟是學術界萬不可少之工作。凡讀古書者,於其訓詁名物度數等等,度者,度制。凡社會組織與政治上一切制度,法令,以及禮俗等等,皆屬度制。數者,數量。一切事物,莫不有數量存乎其間,故考據之業,亦須通數學。 若茫然不知,則與不曾讀書者何異。如此,則古人之精神遺產,吾實未能承受之。是自處於孤窮也。不智孰甚?孔子曰:小子何莫學夫詩,多識於草木鳥獸之名。又言夏、殷之禮,而傷杞、宋之文獻不足征。則孔子如生乎後之世,其必不忽視漢學可知也。大凡注重哲學思想者,其讀書,於考據方面決不輕忽。而亦決不能如考據家一般精博。因其為學路向不同,其致力處自別。彼之從事考據,大抵視其思想之路向,與構成其思想體系之所需要者。如論語一書,考據家讀之,於訓詁名物等等方面,均須詳考為佳。而哲學家讀之,於名物等等,若無甚關於彼思想中之所急須參考者,則不妨闕疑。余嘗言:各人讀書之注意不同正如多人入山,其注意各別。樵者入山,只求薪木。工匠入山,只求建築材料。畫家入山,只領略自然神趣。善讀書者,須識此意。漢學家見宋儒考核有未審處,便詆侮無所不至。此甚錯誤。漢學家補宋儒考核之所不及,固其宜也。若以其注經有未審,而遂輕視宋儒學術,則大不可。然宋學家治經,如能創通大義,另有發揮,自屬重要。而注經於訓詁名物等等,不肯闕疑,則亦非注經之道。漢世經師,約有數善。一、保存古義,功不可沒。二、服膺經訓,確立信條,躬行甚篤。如孝弟力田等信條,漢人特別提倡。一切道德,均依此根本信條發生。孝弟為萬德之萌芽,力田即注重勤勞,與自食其力。故漢人篤實,無僥倖之風。但至東京,此意漸衰。三、通經致用。非徒侈博聞,事箋注。但其致用,只在帝政之下言匡濟。如輔君德,及用人行政方面,竭力以圖功效。自漢以迄於清世,所謂名儒名臣,經國濟民之大業,不過如此。至於社會及政治上許多根本問題,如君主之權力,及貧富不均等等。漢以來儒者,似少能注意。因其只為考據之業,未知於大處用思故耳。然昔儒能留心當世之務,大而宰天下,小而一官一邑,一旦居職,能切實奏效。漢世公卿與循吏,至今為美談。四、西漢之儒,其尊信經義,期見之實行。至有犯死而不安含默者。如眭孟、蓋寬饒等,欲實行經說中天下為公之旨,乃悍然據經義,上書皇帝,請其退位。當昭、宣之世,朝無莽、操,野乏伏戎,其本人又無私黨,而純以崇信經義之故,遂以求賢禪位,責天子,至殺身不悔。此等精神,至為偉大。但至東京,則桓榮之徒,以治經干祿。後世經生,益不堪問。漢學有四善,今之學者,所宜恭敬奉持。
清儒雖以漢學自標榜,然從許、鄭入手,只以博聞是尚。於西漢經儒之整個精神,全無所感。清人托於漢學,實已喪盡漢學血脈也。然清儒旁搜博考之勤,亦有足稱者。由治經以及於天文算學,乃至子史。逮清末,而諸子思想漸昌,得與西洋思想相接納。如嚴複評點《老子》,頗以西學相發明。章炳麟表章《墨辯》。梁啓超等提倡荀子。諸人雖無所發揮,然已引起學者注意。足以開郁滯而起求知之欲,乃可吸收西學也。千載歇絕之佛家相宗,亦乘運而興。晚明王船山首研相宗,而後無繼者。至清末,楊仁山學佛雖宗賢首,而於相宗極提倡。其弟子歐陽竟無遂盛弘斯學,幾越唐賢。章炳麟於此宗致力亦勤。語言文字之學,更蔚為大觀。金石文字之研究,為近日發掘工作之先導。大有助於古史。今之利用發掘物,而逞臆論古者亦不少。所望有純正謹嚴之學者,能正其謬。 清儒最得力處,在其治學方法。胡適之曾有一文論之,玆可不贅。向者梁任公每頌清儒董理之績,擬諸歐洲文藝復興,余意未足相擬。歐人文藝復興時代,自有一段真精神。申言之,即其接受前哲思想,確能以之激發其內在之生活力,而有沛然不可御,與欣欣向榮之機。沛然者,充實與盛大貌。 否則能有善果乎?清世帝王,以邊地夷人人主,古之所謂夷狄,乃野蠻之稱。並非謂與漢族不同種也。 大興文化事業,網羅天下知識分子,朝廷開四庫館,廣事編述。地方則省府州縣,各設志局,全國知識分子,無論大小,可謂網羅殆盡。清儒為學之動機,無非為名為利,樂受豢養而已。清世名儒,在京師則交接王室與公卿,在外則投封疆大吏幕府,乃至州縣衙署,亦畜佳賓。江藩《漢學師承記》首列無恥之閻若璩一代衣缽之傳,實在乎是。清儒以名利之私鼓其中,而聰明亦足供博覽之用。以宋學之不便於己也,則大踣擊之。而以無用之考據自逞。漢儒尚能講求當世之務,清儒無是也。王船山《噩夢》論漢代賦稅,寬農民而多取之商賈。且有國營事業,其政策為後世所不及。船山云:「人各效其所能,物各取其所有,事各資於所備,聖人復起,不能易此理也。且如周制,兵車之賦,出於商賈。蓋車乘馬牛,本商之所取利。而皮革金鐵絲麻竹木翎毛布絮之類,皆賈之所操。是軍器皮作火器各局之費,應責之於商賈也無疑。如曰稅重則物價貴,還以病民。乃人之藉於市買者,皆自度有餘,而非資生所必藉。非若粟之一日不得而即死者也。」又曰:「凡諸軍國所需,取鐵於冶,取皮於原,取竹木於林,取絲於桑土,取麻絮於園。或就民而稅,或官自畜植。按即國有。 又不必盡責之於商賈。乃後世國計盡弛,悉授之末業之黠民。而徒責之于田畝之徵。」又曰「漢之所以舒農民而培國本者,非後世之所能及」,云云。愚按今之亂政,剝削農民,而縱官僚資本主義者壟斷全國之利,此為漢法所必不許。漢時經儒立朝者,於國計民生,確能熟籌利病,而施諸有政。可見漢儒通經致用,實堪擔當世事。漢治之賢於後世者不一端。惜乎治史者多為無謂之考據,不能於有價值之問題去留意。清人如龔自珍輩,亦稍能見及當時社會情形,然自珍本浮華名士,雖不無聰明,而學甚膚淺,以荒淫自了,絕無立己之道,無與民同患之誠。夫西洋思想家,皆有吾墨翟、許行之風,故足鼓舞一世,變動光明。若如吾國名士之虛詞,豈能改造宇宙乎?清末維新人士,喜標榜自珍,所以有今日之局也。哀哉!漢儒嚴守信條,躬行樸實。清儒自戴震,昌言崇欲,以天理為桎梏,戴震言欲當即為理。然既反對天理之心,即中無主宰,而欲何由得當乎? 其說至今彌盛。而貪污、淫侈、自私、自利、詐偽、猜險、委靡、卑賤之風,瀰漫全國,人不成人,其效亦可睹矣。
清儒之流毒最甚者,莫如排擊高深學術一事。夫學以窮玄為極,而窮玄以反己自識真源,盡其心,而見天地之心,盡其性,而得萬物之性。天地之心,萬物之性,並謂本體。夫言乎本體,則吾與天地萬物之所同也。但以其主乎吾身,則曰心。以其為吾所以生之理,則曰性。故盡吾之心而見天地之心,蓋吾之性而得萬物之性者,以吾與天地萬物,本同體故。 斯為游玄而不失其居。《新唯識論》始於《明宗》,終以《明心》。此中土聖哲所共同之心印,吾承之而不敢墜耳。夫玄之為言,以其理之無定在而無所不在也。非逞臆談空,可謂之玄也。非虛構一種全無根據之空洞理論,可以謂之玄也。窮玄,而反諸自家心性,始悟天地萬物同體之實。故宇宙生生不息之無盡大寶藏,自反而即得之,毋待外求。是雲不失其居,居此者,天地之日新無窮,皆我之日新無窮。萬物之變化富有,皆我之變化富有。豈不樂哉?故學術之窮高極深者,莫如談心性。生生之源,化化之本也。以上心字,皆謂本心。本心即與天地萬物同體,非心理學之所謂心也。心理學之心,亦是本心發用,然已為形役,又雜習染,便不是元來體段,而亦成為物矣。此不可毋辯。 學必至此,而後一切學術,有其宗極。知必至此,而後一切知識,得所會歸,萬德以此而有根源,身心以此而有主宰。身心之心,即心理學之心。 至哉斯學,千聖之所展轉相傳,何可一旦廢而不講。夫宋儒心性之學,遠承孔、孟。周子以主靜立人極,而於靜字下,自注無欲故靜。則此靜,非與動相對之靜也。而以停止之靜譏之可乎?立人極三字,的是尼山宗旨。明道《識仁篇》證之《大易》、《論語》及群經。孔子之學,歸本求仁,蓋無疑義。此意已見第一講,可覆看。 伊川、朱子之學,居敬為先。敬,則徹動靜,而一於仁矣。此以心之應接事物時名動,物感不交時名靜。敬,只是心不散亂。動時儘自澄明,泛應曲當。靜時炯然,毋有昏昧。動靜一於敬,即動靜皆不違仁體。《論語》及六經,大都言敬,此是孔門心法。與禪家習靜工夫迥別。伊川、朱子皆有見乎此。雖不免有拘執之病,未得如孔門之自然。學者但知其病處,即不至誤學。而何可根本排斥之乎?陸子之學,以先立乎其大為宗。大者,謂本心也,仁體也。《論語》所云「三月不違」,與「日月至者」,皆此而已。此者,謂本心或仁體,亦即謂大。 日月至者,知及乎此,而未能立也。三月不違,則幾於立矣。三月,久詞也,勿作三數解。 陸學遠紹孔門,復何疑。陽明言致良知,易曰干知大始。又曰干以易知。是良知即乾元也。乾元亦說為仁,良知與仁,非二也。以生生不息,言仁。以非迷闇之動,故言知。其實,一體也。 宋學確承孔門心法,而言其受禪家影響者,只以其薰染宗教氣味,工夫把持甚緊。宋、明儒亦皆知工夫不可把持過緊,而實則早已於無形中受此病。譬如佛家說不著,實則早已著了空寂也。孔子說話,便無所謂著與不著。 故本非禪,而又不免似禪耳。禪家認識心體,何曾乖異吾儒。只禪宗未變更其出世教旨。工夫不免與吾儒異。則其於心體之證解,自有不與吾儒全同者。譬之嗜好不同之人,同吃一菜,而各人所得之甜酸等味,終有不全同者。此中以嗜欲不同,喻工夫之異。菜喻心體。禪家證見心體,總是寂的意味深。儒者證見心體,只是仁。仁,本未嘗不寂。不寂,便是私慾起而為障,非本心也。非仁體也。孔子說仁者靜,此靜字,不與動對,乃寂之謂也。悟此,則無疑於吾《新論》《明心章》之旨。但仁體本寂,而儒家卻於生生不息方面,證會獨深。因此,不至耽寂。儒家畢竟得其大全。而一味滯寂,卻是逆造化,卻是反人生。吾游於儒佛之間許多年,經歷甘苦,實有不能為人道者。學問豈是聞見之功,猜度為務者乎?宋學雖不免有幾分耽寂意味,然事上磨練一語,卻是宋學共同主張。程、朱、陸、王皆然。此其所以異於禪也。宋儒失處,不妨彈正。而絕不可一味輕薄,一概屏斥。清儒徒以考據之業,不知天地間更有甚理道。遂乃悍然詆侮宋學,若非滅絕之不可者。夫六經廣大,無所不賅。而言其根極,必歸之心性。自漢以後,此意久絕。宋學確能續此血脈。何忍輕毀,又何可輕毀?心性之學,所以明天人之故,究造化之原,彰道德之廣崇,廣者繁廣,道德隨事發現,無定形也。崇者崇高,超脫小己之私故,道德即心性之發見。 通治亂之條貫者也。治亂之幾,固視乎人群相生相養之制度與法紀之當否。而制度法紀之所以當者,必出於道德。道德必有內在之源泉,即心性是也。功利論者,不明此理,他日有暇,容當論之。 此等高深學術,云何可毀?人生如果完全缺乏此等學術之涵養,則其生活無有根源,古詩云:「人生無根蒂,飄如陌上塵」只是不返識自家生活根源,故有空虛之感耳。根源謂心性。 而一切向外追求之私,芒然紛然,莫知所止。私者,言其純是逞小己之欲,亦即羅素所云占有衝動。芒然,惑亂貌。紛然,繁雜貌。莫知所止,終無饜足,苦之甚也。 人生永無合理之生活,不亦悲乎?清儒反對高深學術,而徒以考據之瑣碎知識是尚,將何以維繫其身心?何以充實其生活?民質不良,至清世而已極。士習於浮淺,無深遠之慮。逞於僥倖,無堅卓之志。安於自私,無公正之抱。偷取浮名,無久大之業。苟圖囂動,無建樹之計。輕易流轉,無固執之操。為學則喜趨時尚,而無所守。喜新者不必有得於新,時尚而已。守舊者更不知舊學果為何物,保存國粹之聲出於口,而實未曾經於心。此清末民初之情形也。 蘇聯革命,二十年而已大強。吾國自清末以來,只見腐敗勢力之逐層崩潰,而實難言革命。人材衰敝,乃至如斯。蓋自晚明諸子之沒,將三百年。而士之所學,唯是瑣碎無用之考據。人皆終其身而無有玩心高明之一幾。玩心高明四字,甚吃緊。此等境界,難以言說議擬。孔子曰:「天何言哉,四時行焉,百物生焉」云云。孟子「上下與天地同流」,悟此者,便超越小己,才極高明而道中庸。 學則卑瑣,志則卑瑣,人則卑瑣。習於是者,且三百年。其不足以應付現代潮流而措置裕如,固其勢也。嚴又陵嘗曰:學術之敝,至於亡國。吾於清代漢學風會,有餘恫焉。此等風會,於今猶烈。國內各大學文學院,及文科研究所,本當為高深思想之發生地,而今則大都以無聊之考據為事,士之狃於俗尚,而無獨立創辟之智與勇,非三百年來漢學積習錮之者深歟?夫漢學家,大多數與朝貴為緣。內而王公與達官,外而督撫大吏,皆漢學家之所依附。宋、明在野講學之風,至清而絕矣。 故思想不得開拓,而以無用取容。儒學精神,至此剝喪殆盡。而可與歐洲文藝復興時代相比擬耶?晚世學人好為影響之談,理不求其真,事不究其實,此可戒也。凡考古之學,與夫古籍訓詁名物等等之考核,在學術界中,本應有一種人為之。其有助於吾人稽古之需,功自不可沒。然萬不可謂此種工作,便是學術。且踣擊一切高深學術,而欲率天下後世聰明材智之士,共趨於此一途。錮生人之智慧,陷族類於衰微,三百年漢學之毒,罪浮於呂政,而至今猶不悟。豈不痛哉!
現世學術複雜,科學重要不待言。而綜會各種科學思想,以深窮宇宙實相,實相猶言實體。人生真性, 不能不有賴於哲學。若夫社會政治各種問題,高瞻遠矚,察微洞幽,數往知來,得失明辨,為群眾之先導,作時代之前驅,勵實踐之精神,附說。 振生人之憂患,此皆哲學所有事。現代學術,分工太細。專長雖多,而通識或少。古代哲人學術,有包羅萬象之概。今不可期之科學專家。而哲學家似應勉為其難,上追古人博大之規。昔吾莊子傷戰國季世,天下大亂,賢聖不明,道德不一,天下多得一察焉以自好。譬如耳目鼻口,皆有所明,不能相通。猶百家眾技也,皆有所長,時有所用。雖然,不該不遍,一曲之士也。判天地之美,析萬物之理,郭注各用其一曲,故析判。 察古人之全,按此言察者,小辨貌。古人之全,不可以小辨得也。而乃以小辨,失古人之全。如今之作哲學史或概論者,其於古人之學,妄以小辨,粗設條目,而謂其學如是如是。此即察古人之全也。 寡能備於天地之美,稱神明之容。按有物有則,皆神明之容也。超然默識,乃應天則,以知分析,則所謂一切天則,仍屬主觀安立。故弗稱神明之容也。余言哲學以證量為歸,安得解人而與之言,即《量論》能作,恐會心者寡耳。 是故內聖外王之道,闇而不明,郁而不發,天下之人各為其所欲焉以自為方。悲夫百家往而不反,必不合矣。後世之學者,不幸不見天地之純,古人之大體。道術將為天下裂,云云。莊生此論,若懸記現代學術界之情形。懸記猶預言。 至堪驚嘆。友人有讚嘆莊子聰明太過,吾亦云然。其於大道,蓋不免差毫釐而謬千里。然其神解所至,確有卓絕古今者,嘗欲論之而未暇。 余實與莊子抱有同感。而深冀哲學家,抒遠見以拓宏猷,張天網而羅萬有,毋墮一邊之解。佛家破邊見。邊者,偏也。今之學術,各有領域,即各有所研究之對象,而各墮一邊矣。此種邊見,自學術上分工意義言之,至為重要。然就另一意義言之,即莊子云,寡能備於天地之美,稱神明之容,卻是大病。救此者,不能不望於哲學。大通天下之志, 庶幾其無憾哉!上庠文科學子,所應用其思力者何限,而雜駁考據之是務,老懷有深慨焉。神州浩博,黃、農、虞、夏之裔,聰明奇特士,未至遽乏。盍亦反而求其本乎?儒學廣大,無所不包通。印度人無此詣,西洋人無此詣,後生毋妄自菲薄也。
附說: 哲學之為學,是陽明所謂知行合一之學。若知而不行,必非真知。不足謂之學也。儒學精神,確是如此。宋學諸儒,其實踐精神最可敬,真能置死生於度外,何況其他艱困。惜其於社會政治等問題,不知向大處著眼,為漢以來帝制之積習所錮。今人受西洋影響,不患知見不開,卻缺乏宋、明儒實踐精神。
又按清代漢學風氣,席捲一世。而湖、湘僻壤,則晚明遺老過化存神之地。於皖、吳士習,感染不深。故咸、同間,羅羅山、曾滌生之徒,獨以宋學自持。二公天資不高,於斯學鮮深造。而躬行甚篤,其精神志事,皆不愧前賢。惜其政治思想,亦承前人之失耳。羅山早喪,滌生既任軍政,以功名自見而止。卒不能於漢學頹波有所挽救。而湘人亦自是多習漢學者矣。
或有問言:「先生之責清代漢學也,固不為過。考據可為也,而以是倡為風氣,使舉世為之,甚至三百年來之人皆為之,則民之智德力皆無所資以含育,而國有不危者乎?雖然,宋儒高談心性,而於實用之學,未免空疏。且心性之學,偏於求靜。其流失必歸緩懦,民族之衰,實自宋始。先生獨不責宋學耶?」答曰:宋儒之世,本當復興晚周學術思想之全部,惜其識量太隘,錯過此機。吾前已言之矣。然疇昔郡縣之局,人智未易發展,宋儒殆亦環境所限歟?余嘗言:宋儒之最可責者有二。一、無民族思想。二、無民治思想。典午至於北宋,胡禍已慘痛極矣。五代昏亂之小朝廷,幾皆胡主。諸儒父祖,身受其毒。中夏之衰,由帝者宰割天下,使群黎百姓,無以自獻其智與力。故胡禍不可御耳。《春秋》著攘夷之義,論語大管仲之功,孟子有民貴之論,此皆諸儒所朝夕諷味者。而乃安於現狀,一無省發何耶?孫復鄙陋,托《春秋》而張尊君之邪說,邪說既昌,夷狄以鳥獸行,戮辱兆庶,而干天位,則尊之親之。盜賊以鳥獸行,戮辱兆庶,而干天位,則尊之親之。乾坤毀,人道滅,可痛孰甚!《春秋》書弒君之事,稱國以弒。明君無道,國民當行革命也。而復乃釋曰:稱國以弒,舉國之眾皆可誅。以鄙夫之心,厚誣聖文。逆天理,禍生民,周、程諸老先生不能正其謬,崇其邪說,流毒千年。直至歐化東來,而邪說始息。豈不哀哉!夫古之夷狄盜賊,非有機械化部隊也。神州之大,群眾之盛,如諸儒能闡明孔、孟民治等大義,以開發眾智,固結群力,則胡禍何由猖獗?盜賊亦無從發生。而吾民族元氣早固,何至凋喪以迄於今日耶?胡氏親受胡禍,而傳《春秋》,力主復仇。復仇者,為趙氏復仇,仍本孫復尊君之旨。趙氏之為德於兆庶者幾何?而可生其同仇之志哉?《春秋》內諸夏而外夷狄,即闡明古代民族思想。楚雖強大,而中原之民,隨桓文以捍患者,有以固其志也。胡氏卒不悟此,孫復蔽之也。宋儒壹意反禪學,只知追尋孔、孟心性之旨。而於治平之道,無所創悟。讀經至此等處,只是依文訓釋,而未究其旨趣,一如漢儒之所為而已。且自魏、晉以迄炎宋,佛教盛行,宋儒生長於宗教之空氣中,雖起而圖改造,終有幾分宗教氣味存在。凡宗教家對社會政治,決難為非常之激變,而出世之教尤甚。
雖然,汝謂中國之衰,自宋始,便大謬。謂心性之學,必流於緩懦,更誤。汝試讀孔子《十五志學》一章,謂其非心性之學乎?而晚周諸儒,皆活潑有用。其見於《儒行篇》者,猶可考見。何曾有緩懦之弊。孫卿之制天思想,直與現代西洋思想遙契。而謂流於緩懦可乎?諸子百家,皆出自孔氏,無一不雄奇。誰謂其流為緩懦?宋學探本心性,確有得於六經之髓,其工夫不免雜禪家氣味,從而正之可也。若因此而根本詆毀心性學則大不可也。中國之衰,萌於東漢,著於魏、晉,極於五季之世。宋儒心性之學,尚有保固中夏之功。而昧者不察耳。云何東漢已伏衰象?西京士大夫,大概渾樸質實,飾偽盜名者殊少見。自東京而始有所謂名士,名士之稱,始見《後漢書》。 結黨標榜,激揚名譽,互相題拂。郭林宗飾行驚俗,浮譽過情。陳仲弓號為重厚,實乃工揣測。藏拙養望,全身遠害,鄉愿之雄也。自餘黨錮諸公,毫無學養。經世之略,全不講求。唯矜名使氣,招致禍敗。其時朝野習俗,奢淫貪污。王符《潛夫論》痛言之。《黃瓊傳》稱外戚堅宦之贓污貪冒,勢回天地。《西羌傳》稱將帥賄賂朝貴,剝削士卒,絕無人理。《左雄傳》稱天下群牧,以敲剝為務,謂殺害不辜為威風,聚斂整辦為賢能。髡鉗之戮,生於睚眥。覆屍之禍,成於喜怒。視民如寇讎,稅之如豺虎。東漢學風士習,既是虛浮標榜,一切無實。社會政治之敗壞,自無可挽救。五胡慘禍,實萌於此。昔人頌美東京,以顧亭林之賢,而猶不考,信乎論世之難也。魏、晉之代,慘劇始著。魏、晉名為二朝,而魏本短局,可合而言之。 五胡十六國,蹂躪神州。胡騎所至,人民老幼及壯健者,皆被殺戮。婦女及成年男子,如不被戮者,即掠而驅之為奴,供其淫虐。每一胡帥,有畜奴至三萬以上者。最少亦千餘。《北史》具在可考。胡人凶頑如鳥獸,士大夫乃相率服事之。起朝儀,立制度,居然中國帝王。當時士大夫豈復成人類耶?胡禍近三百年,至隋文而始定。唐承其業,僅太宗一朝為極盛。安、史亂後,藩鎮之禍,延及五季。藩鎮幾皆胡產,胡性貪殘,人民受荼毒不堪。自典午至五季,悠悠千祀,天下困辱於胡塵。周、漢以來之風教,掃蕩幾盡。當東晉時,雖保有南服,而南人亦深染胡習。諸名士食祿昏庸之朝,淫侈放誕,清談誑世,居然衣冠禽獸。即諸文學名家,閱其作品,辭則麗矣,中無情實。中原淪陷,民生塗炭,誰復念及此者。人心死,人氣盡,胥天下而為夷狄鳥獸之歸。延及隋、唐,僅太宗一朝之盛,何可遽變?至五季,則衰亂已極。履霜堅冰,由來者漸。宋代實承衰運,何雲至宋始衰乎?謂宋學不能大挽衰運,吾固相當贊成。前已謂其不能倡明民族民治等思想。 謂宋學絕無所補於衰運,余又何忍苟同?經胡禍之長久摧殘,與佛教之普遍侵入,北宋諸師,崛起而上追孔、孟。精思力踐,特立獨行。紹心性之傳,察理欲之幾,嚴義利之辨,使人皆有以識人道之尊崇,與人生職分之所當盡。而更深切了解吾民族自堯、舜以迄孔、孟,數千年文化之美,與道統之重,余少時從事革命,對宋學道統觀念,頗不謂然。後來覺其甚有意義。蓋一國之學術思想,雖極複雜,而不可無一中心。道統不過表示一中心思想而已。此中心思想,可以隨時演進,而其根源終不枯竭。 卓然繼天立極,而生其自尊自信之心,自知為神明之胄,而有以別於夷狄鳥獸。故宋儒在當時,雖未倡導民族思想,而其學說之影響所及,則民族思想,乃不期而自然發生。鄭所南、王洙、王船山、顧亭林、呂晚村諸大師,皆宋學而盛弘民族思想者也。王洙著《宋史質》以明期贈皇,直繼宋統。與《春秋》不許楚人之王,同一用意。楚人本非異種,以其蠻野,故以化外斥之。據考古家言,蒙古與漢族元非異種,但因其侵略中原,不得不斥絕之耳。 宋學功績之偉大,何可湮沒。北宋君臣,皆無雄才大略。周、程諸儒講學未久,而大命已傾。二程門人,便躬逢禍難。 此未可以急效責之也。南宋則趙構昏庸而私,開基太壞。孟子云雖與之天下,不可一朝居,此其時矣。幸而二程門人後學,或參朝列,與權奸力抗。或在野講學,日以義理浸漬人心,朱子、張欽夫、呂伯恭尤為聖學與國命所寄託。南宋無明主,而以杭州一隅,系二帝三王正朔之傳者百五十年,非理學之效,而誰之力歟?學者試平情而察今日人心,如何渙散,如何自私而無公義,如何僥倖倚外人而不自立自愛,如何委靡而無一毫伸張正義之氣。今人何故不成為人,安得不於學風士習注意。南宋百五十年,畢竟是自力撐持。今之民,易地而處,當何如? 元之覆中原也,則當時蒙古部族之威勢,已橫行世界。歐洲所過,如狂風掃落葉,至今留黃禍之紀念。而其侵宋,猶苦戰累年,至殞一大汗於蜀土。當日宋人之抵抗,可謂不弱。少帝覆於海上,不及百年,而鄂之徐壽輝、陳友諒、明玉珍諸帝,首舉義旗,明太祖繼起,遂光復中夏。太祖之外祖父,即與宋少帝同舟溺者。身死未幾,而其女已為開國之皇太后,光復之速如此。 太祖所賴以定天下者,劉、宋、章、陶四公也。王船山《讀通鑑論》有云:「昭代之興也,劉、宋、章、陶,資之以開一代之治。」按太祖初征四公曰:朕為天下,屈四先生。其成功即在此。 四公者,皆產浙閩理學盛行之地,而服膺程、朱者也。宋濂讀佛書實無得,徒因某僧以術數動之,而佞佛耳。其所服膺者,仍是理學。方正學即承其理學之傳,且以闢佛為己任。 方正學《遜志齋集》,時稱說宋時社會風俗之美,外人遊記亦然。明朝以三江為根據,而光復神州。則因三江之地,南宋理學諸儒遺教所被最廣最深,故光復之功,基於此也。明代疆域,北方視漢、唐稍削,而南方則過之。截長補短,差與漢、唐比隆。武功僅遜漢武、唐太二帝,而較諸唐世之屢辱於西北諸胡者,則過之遠矣。文臣善用兵,尤為明代之特色。世人多謂熊襄愍公反理學,不知公在遼東,表章賀君。奏云:臣只惡偽理學,若真理學,臣所敬也。公實理學家,豈雲反耶?清乾隆詔曰:「明朝不殺熊廷弼,我家不得入關。」公之系民族興衰者如此其重,而《明史》為東林餘孽所修,致公之盛德大業不彰,故附記於此。 理學跨越前代甚遠,黃梨洲之言,確爾不誣。明儒對禪宗之了解,比有宋諸師確深。其離禪而卒歸之儒也,大抵由歸寂而證會生生。其所得甚深,余欲得暇而詳論之,卻鮮此暇。蓋自陽明倡學南中,承朱子而去其短。宗象山而宏其規,灑脫而無滯礙,雄放而任自然。其後學多有擒生龍搏活虎手段。奇哉偉哉!宋學傳至陽明,乃別開生面。當此之時,君昏於上,學盛於下。自是而思想自由,人材眾多。以逮晚明諸子。學不囿於一途,行各踐其所知,庶幾晚周之風,可謂盛矣。清儒以考據眼光,輕薄明儒最甚,何損日月之光,適憐其螳臂而已耳。使明季不亡於滿清,則中夏之隆,當以文化沾被大地。余嘗言,明季漢族力量甚盛,本不當亡於東胡,然而竟亡者,則忠君思想誤之也。宋學短處,在以忠君為天經地義,不可侵犯。始於漢。至宋而孫復益張之。 當時張江陵、熊襄愍之雄才大略,如取而代之,或民主,或君憲,襄愍江陵,皆有賢嗣,可以繼世。 則中國萬不至亡,雖百東胡無能為。然而二公不敢革命者,忠君二字阻之也。江陵為一有力之責任內閣,延明祚者數十年。而天下猶惡其無君,襄愍為東胡所畏憚,而東林必致之死。襄愍《獄中與友人書》有曰:「環顧宇內,實無第二人。弟之命,可遽斷乎?」襄愍自知之明,自負之重如此。 夫然後而東胡之必入關也,勢不容止矣。王船山《黃書》,倡可禪可革之論。蓋傷明季之天下,誤於忠君,而延頸以待東胡之宰割也。嗚呼!此真痛心事也。明季不亡於東胡,吾國家民族,決不至此也。夫自東漢至於炎宋,吾族類之衰已久矣。兩宋諸儒,始上復孔、孟以心性之學,義理之教,含茹斯民數百年。革鳥獸之習,去胡俗。 又拔之寂滅之鄉。朱子嘗言人生職分所當盡,此義廣大極矣,惜學者多不深思。而宋學之異出世教者亦在此。 陽明先生,益發揮光大,而後吾民之智德力猛進,以啟大明之盛,猶春草方滋未已。吾謂宋學有保固中夏之功者正在此。歷史事實彰著,其可誣哉?清儒受東胡收買,最薄明朝,今人猶受其迷。明代國力之盛,與學術思想之趨於日新,及人才之奇特,皆漢以後所未有也。唐視之猶遠不及,只太宗一世故也。若就思想論,漢人守文而已,猶不如明也。孰謂明朝可薄乎?清儒感東胡之收買,而追憾明之廷杖。又以宋、明純是理學時代,而以考據受豢養者,必反對宋、明。吾民族之復反於衰,實自清始。此不可不察也。夫明代之盛,由理學諸師在野講學之效,本非帝王之力也。然明之諸帝,亦有未可厚非者,此姑不論。明季不幸誤於忠君思想而致亡。當時學者甚眾,皆竄伏田野,力圖革命。最著者,如亭林之赴陝,船山之奔走梧溪、郴州、耒陽、漣邵間,皆欲圖大事。至勢無可為,則著書以詔後人。使清儒能繼續其業,無受東胡收買,以無用之考據取容。則光復之速,必更倍於元季。何至摧殘三百年,以成今日之局哉?嗚呼!學絕道廢,人心死,人氣盡,人理亡,國以不振,族類式微,皆清代漢學家之罪也,而可誣詆宋學哉?
宋學約分五期:
一、肇創時期。周子二程、橫渠、堯夫,皆宋學開山。而伊川年事較輕,吸收較廣,講學著書較久,受患難較深,剛大不可屈撓之氣,亦感人最深,故為學者所宗。
二、完成時期。朱子生南宋。值理學被禁幾絕,獨起而弘揚之。北宋諸大師遺書,搜集編訂,以授學者。又遍注群經,以及於史。歷算等學,無不研尋。地質且有發明。考據之業,實導先路。朱子願力甚宏,氣魄甚大,治學方面頗廣。其真誠之心,與勇悍之氣,可謂與天地同流。朝野奸邪構害雖烈,初不以死生易慮,宋學蓋完成於朱子。張欽夫、呂伯恭、陸象山兄弟,則皆與朱子相為羽翼者也。而象山之學,獨與朱子有異。
宋學自其初創,以至完成,其最大之功績,略言之:(一)自魏、晉以來,經夷狄與盜賊長期蹂躪,人道滅絕之餘,印度佛化,乘機侵略。諸師始表章六經,尋堯、舜、禹、湯,以至孔、孟之緒,明道統之傳,使人知人道之尊嚴,與中夏文化之優越,卓然異於夷狄。吾人知所以自尊自信,故元、清以邊疆夷俗入主,一則不久而覆,一則完全同化於中原禮義之教,吾人自尊自信之潛力,宋學養之已深也。(二)六經浩博,漢、唐以來經師考據之業,於六經之大道,茫然無所究明。諸師始教人反求之心性,而又特標四子書,以明六經宗趣。於是聖學的然可尋,人皆知心性之學,當實踐於人倫日用之地。而耽空溺寂之教,異乎聖道。
三、宋學初變時期。宋、元學者,皆誦法程、朱,明初猶然。及陽明先生崛起,龍場一悟,始以致良知教學者,其學與朱子大異,而與象山較近,是為宋學初變。
程、朱之學,歷宋、元及明代,傳習日久,大抵注重踐履,守先師語錄甚嚴。而於本原處,無甚透悟。學日益隘,人日習於拘執。故陽明先生髮明良知,令人反己,自發其內在無盡寶藏,與固有無窮力用,廓然堅窮橫遍,縱橫自在。莊生所云自本自根,朱子詠塘水詩,所謂為有源頭活水來,差可形容。宋學至陽明,真上達矣。陽明雖發見良知真體,而禪與老虛寂意思究過重,吾新論談本體,雖申陽明之旨,而融虛寂於生化剛健之中。矯老釋之偏,救陽明之失。於是上追《大易》,範圍天地之化而不過。人生毋陷於迷亂,毋流於頹廢,其在斯乎?
四、宋學再變時期。晚明諸子,值東胡內侵,乃奮起而致力於學術思想之改造。是期之學者,大抵反陽明。而於程、朱心性學之根本精神,則確守而益加虔。以矯王學末流狂放之弊。然諸儒皆嚴毅而不至拘礙,廣博而備極深厚,崇高而不失愷弟,《詩》云:「豈弟君子。」言平易近人。 是其矯枉而無或過正,所以為美。
此期學者甚多,思想派別,亦極複雜,此中不及詳。但總舉其優點,約有五:
(一)為學尚實測,堪為近世西洋科學方法輸入之強援。明世王學,其長處,在理性之發達。宋儒受外來佛教精神之震撼,諸儒雖反佛,甚至昌言駁輪迴,而實則皆深受輸回說之影響,其精神生活中,極富宗教氣味。 及傳統觀念過重,尊孔、孟,而過於排斥異端。 故理性受拘束。自陽明指點良知,而後去其障蔽。然王學末流,不免流於鑿空。故船山、亭林、習齋諸儒之學,皆注重實用。其為學態度,皆尚經驗。言治化得失,必征諸當代實情。而復考歷史,以推古今之變。如船山《讀通鑑論》《宋論》等,其政治及社會思想,乃漢、唐以來諸儒所不能發。亭林《天下郡國利病書》皆周流各地參訪,而山川險要,每詢諸老卒。 窮義理之奧妙,必本諸躬行實踐,而力戒逞臆談玄。如船山、二曲、習齊皆然。亭林於義理方面,悟解似不足言。但確守程、朱遺教,躬行切實,堂堂巍巍,有惇大氣象。 諸儒注重實用與實測,乃王學之反響。此等精神,清儒早已喪夫淨盡,直至清末,始漸發露。而西洋科學方法輸入,賴此為之援手。
(二)民族思想之啟發。自孔子作《春秋》,昌言民族主義。即內諸夏而外夷狄是也。夏者,大也。中國人有大人之德。 但其諸夏夷狄之分,確非種界之狹陋觀念,而實以文野與禮義之有無為判斷標準。凡凶暴的侵略主義者,皆無禮無義,皆謂之夷。故《春秋》之所謂文明者,不唯知識創進而已,必須崇道德而隆禮義。否則謂之野,謂之夷。等諸鳥獸,必嚴厲誅絕之。《春秋》大桓文、管仲之功者以此,俟講春秋經時更詳之。 此《春秋》之民族思想,所以為正義之準繩。而近世言民族思想者,皆狹陋之種界觀念,為獸性之遺傳。乃正義之敵,太平之障,正《春秋》之所必誅也。漢人治《春秋》,皆不明孔子之民族思想。唯晉世江統,著徙戎之論,稍識此意。而當時朝野無識,不知人禽大辨,卒釀五胡之禍。自是而士大夫之降於夷狄鳥獸者,乃至尊之如天,親之為父。至魏收作史,反詆江左正朔為島夷,直是糞蛆不若。唐太宗雖得統於北,而不忍於收之所為,命李壽正其邪迷,則太宗猶知《春秋》大義矣。而經儒卒無能發明者,豈不異哉?孫復親見五季群胡干天位,而魚肉夏民,乃唱尊君邪說。胡安國猶踵其謬也。自是而夷禍乃益烈,非思想錯誤,中夏何遽至是哉?明季諸子,始盛揚民族思想。在其前者,雖有鄭所南《心史》,王洙《宋史質》,而均無人注意。及至王船山、呂晚村、顧亭林諸儒,則發揮光大,千載久閟之義,一旦赫然,如日中天。晚村在當時,宣傳最力。晚村學宗程、朱,而深惜程、朱未明此義,願救其失雲。 船山著書極多。深憤中夏聖作明述而成為崇高之文化,乃人道之極隆,不幸為夷狄鳥獸所殘毀。深憤至此為句。 其書字字句句,皆悲心流露。世人徒知《黃書》。其實,船山各書,隨在可見其民族思想之活躍。 直至咸、同間,始由曾滌生刊行。而影響於清末之革命思想蓋甚大雲。亭林之言,見於《日知錄》。清人刊行此書時,悉刪削其關於民族思想之議論。今人發現原稿,而已不全矣。是時提倡民族主義者極多,但其人與書多不傳,此可惜也。如吾鄉明季,有易明甫、何士雲諸先生,皆以諸生倡大義於閭里,為漢奸于成龍所戮。戴震文集有於傳,乃盛美於。 先儒之民族思想,皆為尊人道,賤獸行,伸正義,抑侵略,進和平,除暴亂。決非懷爭心而與異種人為敵也,此春秋之大義也。
(三)民治思想之啟發。船山《讀通鑑論》《晉論》有云:「有聖人起,預定弈世之規,置天子於有無之外,以虛靜統天下。」詳此所云,明是虛君共和制。其曰預定弈世之規,則主張制定憲法甚明。惜乎清末學人太陋,少有能讀船山書者。康有為曾言:「船山精矣,而艱深太過。」有為以文人而治考據之業,於理解深沉之書,大概不耐讀。當時章太炎有奉衍聖公而行君憲之議,世莫之省。太炎聊以發憤,亦非實主是議者。其實如行虛君共和,或較好,亦未可知。 船山《讀通鑑論》有云:「封德彝曰三代以還,人漸澆偽,此謬論也。象、鯀、共、飛廉、惡來,豈秦、漢以下之民乎?民固不乏敗類。而視唐、虞三代,帝王初興,政教未孚之日,其愈多矣。邵子分古今為道德功力之四會,帝王何促,而霸統何長?邵子以帝王為道德之世,霸統唯尚功力,世每下愈況。 霸之後,又將奚若耶?泥古過高,而菲薄方今,以蔑生人之性,君子奚取焉。」據此,則船山實持進化論者。漢、唐諸儒,都無此見解。船山之民治思想與其進化論實相關。大凡專政者,必以為人民不足進取,而因以總攬權力,恣一己之所欲為,以取覆敗而不惜。若深信斯民之智德力無不日進者,則豈敢玩天下於股掌之上,以朽索馭六馬,而自蹈覆轍哉?向者袁世凱欲叛共和,其文告與機關報紙,日以國民程度不足為言。卒至身與國,俱蒙其禍。此亦執政者之殷鑑矣。顧亭林之民治思想,足與船山互相發明。《日知錄》《周室班爵祿條》云:「為民而立之君,故班爵之意,天子與公侯伯子男,一也,而非絕世之貴。代耕而賦之祿,故班祿之意,君卿大夫士與庶人在官,一也,而非無事之食。是故知天子一位之義,則不敢肆於民上以自尊,知祿以代耕之義,則不敢厚取於民以自奉。」詳此,則皇帝之職與俸,與民主國之總統正無異。又《顧命條》云:「傳賢之世,天下可以無君。」又鄉《亭之職條》云:「《周禮地官》自州長以下,有黨正、族師、閭胥、比長。自縣長以下,有鄙師、鄭長、里宰、鄰長。夫唯於一鄉之中,官之備而法之詳,然後天下之治,若網之在網,有條而不紊。至於今日,一切蕩然,無有存者。且守令之不足任也,而多設之監司。監司之又不足任也,而重立之牧伯。積尊累重,以居乎其上,而下無與分其職者,雖得公廉勤干之吏,猶不能以為治,而況托之非人者乎?柳宗元之言曰:『有里胥,而後有縣大夫。有縣大夫,而後有諸侯。有諸侯,而後有方伯連帥。有方伯連帥,而後有天子。』由此論之,則天下之治,始於里胥,終於天子,其灼然者矣。」按今之言治者,輒曰:中人主張治起於上,西人主張治起於下。其言中國者,徒知秦、漢以後之事耳。周官之地方制度,與管仲之治齊, 敖之治楚,子產之治鄭,孰非主張治起於下者乎?柳宗元能識古之治道,唐以來儒生皆不識宗元意,唯亭林能發之。古者五家為伍,伍長主之。二伍為什,什長主之。十什為里,里魁主之。亭林言治,始於里胥。里胥者,群眾公推之頭目也。土豪劣紳,非群眾所與,必不得為里胥。而後世貪官污吏,往往結納豪劣,以當里胥之任,而失群眾。如是者,其國無治,而危亡至矣。民治畢竟非可貌襲。必人民之智德力,足以自動自立,而后里胥之選,不操於貪污之官,乃真民治也。此非可以驟立之法而期其然。杜元凱《左宣十二年傅解》云:「法行則人從法,法敗則法從人。」民國三十餘年來,皆法從人也。然則欲法之行,究非執政者能自守法不可。欲執政守法,非舉世知識分子有品德,有真知見,能持清議,能奮起對抗,則執政必無所忌憚也。亭林、船山同注重學風士習,此實民治根源也。中國而欲轉危為安也,王、顧諸儒之學,其可不急講乎?黃梨洲《明夷待訪錄》,亦言民治,顏習齋四存之論,尤為民治本根。
(四)此期哲學,仍繼續程、朱以來之反佛教精神。而依據《大易》,重新建立中國人之宇宙觀與人生觀。奏此膚功者,厥惟王船山。余昔與人書,有云:船山《易內外傅》宗主橫渠,而和會於濂溪、伊川、朱子之間。獨不滿於邵氏。其學,尊生,以箴寂滅。《易》為五經之源,漢人已言之。而《易》學,不妨名之為生命哲學。特其義旨廣遠深微,包羅萬有,非西洋談生命者所可比擬。 明有,以反空無。橫渠云:「《大易》言幽明,不言有無,顯而可見者謂之明,隱而不可自見者謂之幽。」船山以為宇宙皆實也,皆有也。不可說空說無。其於佛老空無二詞之本義,雖不免誤會,然以救末流耽空之弊,則為功不淺。船山曾研佛家有宗,蓋亦融有義以言《易》。 主動,以起頹廢。此則救宋、明儒末流之弊,與習齋同一用意,但習齊理解遠不逮船山。 率性,以一情慾。船山不主張絕欲或遏欲,而主張以性帥情,使情從性,則欲無邪妄。而情慾與性為一矣。此與程、朱本旨並不背,可惜戴震不識性,而妄獎欲。 論益恢宏。浸與西洋思想接近矣。此所舉四義,實已概括船山哲學思想。學者欲研船山學,不可不知此綱要。自清末梁任公以來,時有談船山者。大抵就涉獵所及,而摘其若干辭義,有合於裨販得來之新名詞或新觀念者,以讚揚之。至於船山之根本精神,與其思想之體系及根據,則莫有過問者。今人談舊學,無一不出此方式。而欲學無絕道無喪得乎?嗚呼!吾老矣。眼見此局,不知所底。余之言,將為世人所侮笑,吾固明知之,而弗忍無言也。吾有懼也。吾有痛也。中國人經三百年漢學風氣,斫喪性靈,生命力空虛,已至極度。倚賴外人之劣性,與貪淫、忍酷、騙詐、委靡等惡習,及思想界之浮淺混亂現象,皆由生活力太貧乏故也。船山哲學,實為振起沉疴之良藥,遺書具在,學者凝心讀之,而得其深廣之思,感其濃厚之悲,有不憤發為人者乎!吾終不敢薄今之人。吾信人生總是向上,譬如行者前進,或時失道迂迴,終亦必前而己矣。今人讀書為學,只是廣聞見,找知識。以此博污俗浮名。如此,何能進學?何得成人?即讀盡古聖賢書,亦感發不起。本講,首言立志,責志。此實程、朱、陸、王相傳血脈也。世不乏志士,幸垂察焉。
附識: 船山《易內外傳》確甚重要。吾所舉四義,即生、動、有與情一於性,四大基本觀念。此吾綜其全書而言之世。 學者深玩之,可見其大無不包。足為現代人生指一正當路向。但船山於本原處,不能無誤。其言乾坤並建,蓋未達體用不二之旨,遂有此失。坤元亦是乾元,非並立也。干之不能無坤者,特故反之,以成其變耳。本體固絕待,而其現起為大用,則不能不有一反動,以成變化。老雲反者道之動是也。學者細玩《新唯識論》翕闢之義。便知船山有未透在。船山未見本體,蓋由反對陽明與佛老之成見誤之也。船山讀佛書似不多,雖曾究有宗,即相宗。 想未得全解也。船山主張率性以一情慾,自甚諦。然反對陽明,而不悟心即是性,即工夫似無入處。由陽明之說,本心即是非,性心之外別有性也。故自識本心,存養勿失,凡生心動念處,皆是順吾本心之明,一直擴充去。即一切情慾,皆受裁於心,而莫不當理。易言之,即情慾莫非性之發,以無妄情邪欲相干故也。是則情慾一於性,而非有善惡之二元明矣。然若不承認心即性,即率性工夫從何入手?夫性既不即是心,則性便超脫於心之上,何得裁製情慾,而使之當理乎?譬如主人不能裁製奴僕,則奴僕叛主而逞其妄。即不得以奴僕之動作,為主人之動作也。性不知節其情,而謂情與性為一可乎?陽明徹悟本體,故將心與性、理、天、命,道等名詞,均說成一片。覆看第一講,釋《大學》處。余雖頗有推演,而大體實本陽明。 掃盡因名詞而起之種種支離見解。載震《原善》及《孟子字義疏證》純是葛藤,若肯虛懷細究陽明之旨,決不作霧自迷。 而名詞之所以不得不異,陽明亦疏抉明白。此其扶翼六經之功,極不可忘。船山將性與天、命、道等,皆妄分層級,而心不即是性,則心性又分層級。又以理為氣之理,不即是心,幾成唯物論。凡此,具詳《讀四書大全說》《易傳》等書,亦皆本此旨。余作《新唯識論》,即欲救其失。若夫生與有等,四大基本觀念,余與船山未嘗異也。 船山全書,關於哲學思想者,自以《易內外傳》、《讀四書大全說》為最重要。而其他各書,無一不當參究。關於社會及政治思想者,自以《讀通鑑論》、《宋論》為最重要。而其餘,無一可忽,又不待言。《莊子注》於治理,推究甚精。凡梟桀之壹意狂逞,以宰萬物,而不惜自弊以禍天下者,船山此書發揮尤多。《讀四書大全說》,體大思深,精義絡繹,其於程、朱後學種種迂拘之見,多所彈正。每令讀者腐氣一滌,新意頓生。獨惜其根本未澈,謂不見本體。 不免又添出許多葛藤。此書談心地工夫,於矯正陽明後學之誤及狂禪之病,未嘗無當。然以攻陽明卻是錯誤。其言存養諸義,又似於本體上,欲有所增益。意在反陽明,而實自誤也。船山書,學者不可不深研。然於六經、四子、老、莊以及程朱、陸王、佛學,若無相當功力者,又未易深研也。管子不云乎:思之,思之,又重思之。鬼神將通之。是在學者勿以粗心浮氣承之而已。
(五)考據學興,而大體歸於求實用。朱子本留意考據,其後學若黃震、許謙、金履祥、王應麟,皆考核甚精。足以致用。履祥尤奇特。凡天文、地形、禮樂、田乘、兵謀、陰陽、律歷之書,靡不畢究。時國勢阽危,任事者束手無措。履祥獨進奇策,請以舟師由海道直趨燕、薊,俾搗虛牽制,以解襄樊之圍。其敘洋島險易,歷歷有據。時不能用,宋遂亡。宋儒考據之業,重在實用。後來宋濂、劉基諸公,克承其緒,用成光復之功。及陽明學昌,學者多以考據工夫為支離破碎,而不甚注重。末流空疏,不周世用。於是晚明諸子,復尋朱子之緒,而盛弘之,考據學遂大行。亭林、太沖,尤為一代學者宗匠。太沖嘗病當時講學家立學社,當時學社,即以學術團體而兼有政治之結合者。 欲有所提倡。而本領皆太小,不能收實效。清末以來,由維新以迄學生運動,及各種提倡,皆苦於領導者本領不足,都無善果。 故其為學務博通,而未嘗不歸於切實有用。亭林尤樸厚,其學之方面極廣,而所成就皆極偉。然主要者在政治哲學。《日知錄》一書,即發表其政治哲學者也。是書外表為一考據家之筆記,而內容博大深遠,乃其政治思想之所寄,為極有體系之著作。如教化根原、學風士習污隆、社會習俗好壞、法紀度製得失、食貨蕃耗、乃至河渠道路興廢,皆征諸當世。而上下古今,以推其變。根本主張,厥惟民治。故於地方政制、考證極詳。廢君權而行民主,亭林確有此意。已見前文。 比太沖《原君》尤明白彰著。其志隱,其辭微,蓋多有未便詳闡者。其與友人書曰:所著《日知錄》三十餘卷,平生之志與業,皆在其中。惟多寫數本,以貽之同好。庶不為惡其害己者之所去。而有王者起,得以酌取焉。可以知其書之重要。《日知錄》創刻於清康熙乙亥,其甥徐幹學等,以漢奸貴顯於東胡,竟不敢刻。門人潘耒始與年友汪悔齋刻之。則凡關於民治,民族等思想者,其所削除必多。現行《日知錄》蓋非亭林原稿也。亭林治學精神,老而彌厲。其與人書有曰:「某自五十以後,篤志經史。其於音學,深有所得。今為五書,以續《三百篇》以來久絕之傳。」亭林少壯時,皆奔走國事,故專力經史,在五十以後。 今人二十,便欲成名。三十四十,便名流自居,而難言向學,此世所以衰也。亭林之從事考據,志在實用。潘耒序《日知錄》曰:「潛心古學,九經諸史,略能背誦。尤留心當世之故,實錄奏報,手自鈔節。經世要務,一一講求。當明末年,奮欲有所自樹。而迄不得試,然憂天閔人之志,未嘗少衰。事關民生國命者,必窮源溯本,討論其所以然。足跡半天下,所至交其賢豪長者。考其山川風俗,疾苦利病,如指諸掌。」詳此,則亭林治學,確是以先聖哲精神,而兼具西洋科學家之態度者。清人迄今士子,好為瑣碎無聊之考索,不知果何所謂?亭林勤於考察,尤可愛慕。其《金石文字記序》云:「余自少時,即好訪求古人金石之文。比二十年間,週遊天下,所至名山巨鎮,祠廟伽藍之跡,無不尋求。登危峰,探窈壑,捫落石,履荒榛,伐頹垣,畚朽壤,其可讀者,必手自鈔錄。得一文為前人所未見者,輒喜而不寐。」此與漢、唐儒生專守書冊之風,固已大異。余以為考據之學,必若亭林而後無愧於斯業。晚明之世,精考據者固多,船山此種工夫甚深,不待言。自余,亦無須詳述。
綜上所舉五項,可見晚明諸子學之概要。船山哲學思想,雖宗橫渠,而於周子、二程、晦翁,均服膺甚至。亭林自序《下學指南》有云:「有能繇朱子之言,以達夫聖人下學之旨,則此一篇者,其碩果之猶存也。」又祭朱子文曰:「兩漢而下,雖多保殘守缺之人,六經所傳,未有繼往開來之哲。惟絕學首明於伊洛,而微言大闡於考亭。不徒羽翼聖功,亦乃發揮王道,啟百世之先覺,集諸儒之大成。」又與人書有曰:「昔之說《易》者,無慮數千百家。如仆之孤陋,而所見及寫錄唐、宋人之書,亦有數十家。有明之人之書不與焉。然未見有過於《程傳》者。」亭林於本原之學,確守程、朱。其自立卓然,有以也。顏習齋雖詆及宋儒,不過攻其末流之弊而已。四存之論,其有一語一義,不源出程、朱者哉?黃太沖受學蕺山,本陽明嫡嗣。太沖所學方面極多,著述亦最富,振陽明之緒者,賴有斯人。 李二曲之學,亦宗陽明而救其後學之失。以上所舉,於晚明諸子中,最為大師。而無一非宗主宋學者。此外,宏博之儒,奇節之士,全謝山集中所載甚多,然猶限於江浙一隅耳。 蓋不可勝數。要皆宋學之所薰陶,無須具論。余故以晚明為宋學再變時代,蓋紀實也。皮錫瑞《經學歷史》以晚明王、顧、黃諸儒,為漢、宋兼采之派,甚謬。宋學中自有考據一門,不曾依託漢學,當時本無漢學之名也。 宋學自陽明初變,而心性學,始上探孔、孟之微。程、朱派以陽明為禪,適得其反。禪家言心即是性,本有合於孔、孟者。漢以來經師皆不悟心性之旨,守文而已。程、朱始究心性,而所見猶未的當。至陸、王乃澈悟。世儒不知禪之有合於儒,而疑陸、王襲禪法,豈不誣哉?此中不及詳論,須另為文言之。宋學至陽明,確為極大進步,及末流空疏,而晚明諸子,又復再變。於是思想自由,更注重實用。民治論出,則數千年帝制將傾,民族義明,而文化優崇之族類,方得獨立自由。歷算地理諸學,是時講者亦眾,科學已萌芽焉。諸子雖皆反陽明,然實受陽明之孕育而不自知耳。明世如無陽明學,則吾人之理性,猶不得解放,而諸子之學術思想,又何從產生乎?諸子當神州淪陷,東胡入主之日,冒百艱,拚萬死,潛謀光復。大功未集,乃從事學術思想之改造。期於喚起群眾,此等偉大精神,真足揮落日,轉大地。使清世儒生能繼諸子之志與業,中國何至有今日哉?宋學經一再變,始有上復晚周之機。由今而論,中西文化融通,亦於晚明之新宋學可見其端。余每以晚明為漢以後學術史上最光輝時代,倘亦有識所公認也。
五、宋學衰落時期。晚明新宋學,漸啟生機,而東胡謀所以摧之,乃利用漢奸,行收買政策。以網羅天下士子,而束其思想於無用之考據。閻若璩、胡渭之徒,首被寵眷。若璩以康熙元年游燕京,投降臣龔鼎孳,為之延譽。後雍正甚寵之。胡渭游徐幹學之門頗久。康熙南巡,渭獻《平成頌》,無恥至極。徐幹學為東胡效用,網羅諸名士,罪不下於李光地輩。亭林固莫如之何。嘗戒潘次耕勿主其家云:「彼之官彌貴,客彌多,便佞者留,剛方者去,今且欲延一二學問之士,以蓋其群醜,不知薰猶不同器而藏也。」又與楊雪臣書曰:「惟念昔歲孤生,漂搖風雨。今玆親串,崛起雲霄。思歸尼父之轅,恐近伯鸞之灶。」可見其心之苦。自群奸效順,而天下皆知清廷意向所在,始相率俯首就範,不敢運其耳目心思之力於當用之地。而王、顧、黃諸大儒之學術思想,遂乃相戒而不敢過問。久之習非成是。則且以其業為時主之所獎,王公疆帥牧令之所尚。兩宋常有道學之禁,明世王學亦常受禁。獨清代漢學,始終為官僚所擁護。 乃忘其為一技之長,竟以學術自負,而上托漢氏,標幟漢學。天下之蔽聰塞明,而同出於此一途者三百年。今當吸收西洋科學之際,而固有哲學思想,正須研討發揮,以識古人之大體,見中外之異同,辨其異而觀其同,而後可得中外融通之道。 求當世之急務,勉言行之相顧,昔儒務實學,故坐而言,可以起而行。今人騰諸洋裝冊子,或報章雜誌者,皆浮詞濫調,不可見之行者也。 示人生以歸趣。今人只是權利與浮名及淫樂諸下等欲望發展,完全無人生之意義與價值可言。其所以如此者,正由其不識人生真性,故無所歸趣,只任下等衝動,向外奔逐去。 學者之所應致力者何限,而上庠文科,教者、學者,乃多以瑣碎而無關大義之考據是務,豈不惜哉?歷史之學,《春秋經》之枝流余裔也。治史必究大義,本天化以征人事,鑒既往以策方來,其義宏遠。若專考瑣碎事件,何成史學?如因一胡人傳之文理欠順,便疑此胡人為李唐之祖。又或以大禹為蟲,若斯之類,已足慨嘆。更下者,拾唯物史觀之餘唾,以述吾國史。依他人花樣,而剪裁吾之史料鋪陳之。何可究吾之真?就治史者言之已如是,余治經、治子、治集部者,都無有體究義理,只喜作瑣碎考證。或緣時下流行之膚雜思想,而張設若干條目,遂割裂古人書中文句,以分述之。如某觀念也,某論或某說也。如此方式,列有多目。皇皇大文,公之於世,鮮不讚美。以此為學,求其有得於心,有驗於身,有用於世,可成為人,吾不敢信,吾不忍言。嗚呼!國難深矣,民命危矣。士大夫不為實學,將復如何?吾痛心考據之流風,非有私也。孔子曰:「古之學者為己。」程子曰:「學要鞭辟近里切著己。」此是定論,學不反己,何成學問?清世考據家將反己一路,堵塞盡矣,今猶不反諸。漢學之焰,至今盛張,托於科學方法及考古學。 毒亦彌甚,全國各大學,文科學子,大抵趨重此途。高深理解,斷絕其路。夫人必有高深之理解,方得發生真理之愛,而努力以圖真理之實現於己。宋學諸大師所以遠紹孔、孟者,即此精神。今人只務浮雜知識,不求深遠之智慧,本實撥,而枝葉有不憔悴者乎?或謂:高深理解,不可期之人人,即有造於此者,不過個人自得而已。於社會何益?殊不知社會之各層,皆互相影響。故大哲人之精神,一般人皆能有所感受。若堯、舜、禹、湯、文、周、孔子,以及程、朱、陸、王、船山、亭林之在中國,其精神永遠普遍貫注於一般人,盡未來際,無有斷絕。德國之有康德、菲希特、黑格爾、歌德諸公,亦何莫不然。余嘗言:凡為學術思想之領導者,其自造若達乎甚高甚深之境,則其影響之及於人群者,必大且善。如自造者太低太淺,則其影響之及於人群者,必浮亂惡劣。若群眾習於浮亂日甚,將至不辨領導者之好壞,而唯宜於惡勢蔓延,如是者其群危。吾國自清世漢學家,便打倒高深學術,至今猶不改此度,愚且殆哉!又自清儒以來,實用本領,全不講求。迄今愈偷愈陋。中國哲學,注重經世,所謂內聖外王是也。今各大學文科學子,稍讀西洋哲學書,便只玩空理論,不知自求真理。武侯曰:「我心如秤,不能與物低昂。」今人卻失去自己之秤,而作稗販事業。又且以找題材,作論文為務。將先聖哲精神,喪失殆盡。余以為哲學界,固應有能創作及能繼述之大儒,以著述為終生大業者。而亦應有大多數哲人,能本其對於宇宙人生之深切了解,而發為經國濟民之事功。此必於實用知識,加意講求,而後能之。近世若羅、胡、曾、左諸公,在咸、同間能為軍政領導,固皆有哲學素養者也。前代更不必論,今日治哲學及文學者,如能以向外浮慕之心,為反求自得之功,毋輕易寫作,毋標榜自賤,毋喧騰報章,寶愛精力,探微窮玄而外,必殫究實用之學。隨其能之所堪,求有效於世,庶不愧為人,不負所學。今上庠文哲諸生,輒憂卒業後不易得飯吃。其實,哲學文學之徒,當為人群謀溫飽,而乃以一己飯碗是憂,則大學教育可知已。長玆以往,如何而可?夫科學,畢竟是各種專科知識之學。至於窮極萬化大源,須有超知之詣,輔相人群治道,尤資通識之材。哲學之異乎科學者,在乎能求通識,而不限於某一部分知識也。故可以綜萬事而達於治理。 今之大學教育,科學方面成績果如何,吾不敢知。若文科,除考據工夫而外,其未曾注意研實學,養真才,則眾目睹,非余敢妄誣也。此中實學一詞,約言以二:一、指經世有用之學言。二、心性之學,為人極之所由立,尤為實學之大者。為此學而不實者,是其人之不實,而偽托於此學耳。 清代漢學之污習不除,而欲實學興,真才出,斷無是事。此余之所憂也。
清初士人無恥者,皆效法閻若璩胡渭,以考據之業,取容當世,自是成為風尚。王、顧、黃諸大儒之思想,本清儒所不欲知,且不敢求知者。諸大儒之精神志事,更為清儒所絕不能感受。江藩清代《漢學師承記》,以閻、胡列首,可謂徵實。阮文達《清史儒林傳稿》第一次顧亭林先生居首。第二次黃梨洲先生居首。而江藩此記,以兩先生編於卷末。以其本非漢學家所宗故也。皮錫瑞《經學歷史》以此議江藩,實大誤。阮元欲首兩先生,但欲假以為清世儒林增重,而不悟其厚誣兩先生。孔氏之門,流為發冢,無是事也。江藩首閻、胡,血脈相承,自然之感,不可議也。
清世漢學家,實際上本承宋學考據一脈。如疑《偽古文尚書》,疑《易圖》,皆自朱子及其後學。而王應麟輯三家詩與鄭《易注》,清人輯佚一派,實承其緒。孔廣森治《公羊》亦源出趙汸。江永《禮經綱目》本朱子《儀禮經傳通解》,他不具論。獨惜其完全喪失宋儒精神,而絕不求宋學之大體。故清人考據學,卒不得不自別於宋學。蓋名實之不容混者。清初閻若璩嘗執贄亭林門下,江藩謂若璩所著書中,不稱亭林為師。疑為亭林沒後遂背之。若璩與亭林志業,本絕無似處,宜其然也。惠周惕子士奇、孫棟,三世治經籍,棟名尤著,論者以為擬諸漢儒,在何劭公、服子慎之間。士奇《自題紅豆山齋楹》帖云:「六經尊服、鄭,百行法程、朱。」皮錫瑞經學歷史引此帖,作六經宗孔、孟,殊誤。 是直以經學當宗服、鄭,而於行誼不必有關。程、朱行誼可法,而其行誼又不本於經學。惠氏三世為學,蓋全不知經學果為何學,而直以考據之業當之。宜其視程、朱為曲謹好人,而不見其有何學術也。生而瞽者,不知日月之明。蟻旋大磨,自以為世界更無有大於此者。非惠氏之謂歟?江藩《宋學淵源記》即本惠氏見解。 昔南宋之亡也,其時大儒,真誦法程、朱者,皆畢志林壑,不肯仕元。許衡家世陷寇已久,垂死猶念仕胡之恥。惠氏當中夏正朔猶存海外之日,永明絕於緬,而鄭氏康熙二十二年始亡。 便已晏然仕清,稱天頌聖,無絲毫不安於心者。其異於禽獸之幾希,尚有存乎?法程、朱者如是乎?清人之業,本無可托於宋學,其終以漢學自標榜,固其宜也。
戴震名反宋學,而實於宋學非無所窺者。震蓋知漢世經師,只是考據,而宋學確於義理有發明。其心中於程、朱極尊崇,而特欲自樹一幟,以推倒程、朱。震有聰明,而根器太薄,卒以自誤誤人,此可痛也。震與姚姬傳書有曰:「先儒之學,如漢鄭氏、宋程子、張子、朱子,其為書至詳博。然猶得失中判。其得者,取義遠,資理閎,書不克盡言,言不克盡意。學者深思自得,漸近其區。不深思自得,斯草薉於畦,而茅塞其陸。其失者,即目示睹淵泉所導,手未披枝肄所歧者也。而為說轉易曉,學者淺涉而堅信之。用自滿其量之能容受,不復求遠者閎者。故誦法康成、程、朱,不必無人,而皆失康成、程、朱於誦法中,則不志乎聞道之過也。」與方希原書有曰:「聖人之道在六經。漢儒得其制數,失其義理。宋儒得其義理,失其制數。」《毛詩補傳序》有云:「先儒為詩者,莫明於漢之毛鄭,宋之朱子。震每以康成、程、朱並舉。且明言宋儒得六經之義理,而漢儒失之。」其《鄭學齋記》云:「有言者曰,宋儒興而漢注亡,余甚不謂然。又曰:學者大患,在自失其心。心全天德,制百行,不見天地之心者,不得己之心。不見聖人之心者,不得天地之心。不求諸前古賢聖之言與事,則無從探其心於千載下。」此則歸本心學。幾欲尋姚江之徑矣。然震終不能入姚江之門者,己之心,即是天地之心,亦即是聖人之心,非可判而為三也。故見己心,便識天地之心與聖人之心。則以心無方分,乃通古今內外物我而渾然一體故也。震既雲心全天德,制百行。乃不以反求己之心為先務。顧欲從文字中,求古賢聖之言與事,而探其心,然後由聖人之心,以得天地之心,再由天地之心,以得己之心。層層由外轉內,殊不知,內不自識,而馳求於外。重重為阻,文字是一重,聖人之心又是一重,天地之心又是一重。如何可由外而轉識內心?夫由內達外者,是合內外之道也。由內達外者,源在內也。得其真源,則文字,非外也。皆心德之散著也。否則己之心,與文字為二,而可解文字乎?聖人之心,非外也。為其與己之心為一體故也。否則其能由文字所載之言與事,而得聖人之心乎?流俗讀賢聖之書,雖識文字,而終不可得聖人之心者,流俗未曾識得本心,而誤以私意或妄見為心。猶如認賊作子。故習文字,而終不得聖人之心也。使其本心發見,即與聖心不隔毫端,為其體之一也。天地之心,非外也。孟子云上下同流者,己之心,與天地之心,本不二故。故曰由內達外者,源在內也。得此真源,即通內外為一。故《中庸》曰:「合內外之道也。」此六經之心印也。若由外轉內,則先已不自識真源,而誤向外追求。開始便執著文字,即滯於種種名言,而不能於言外得意。佛經呵斥執名言者,譬如以手指月,而愚夫乃僅觀指,不觀於月。夫名言,猶指也。今執名言,而不知言外之意,豈非觀指而不觀月乎?名言既多,滯礙滋甚,如何可見聖人之心。若以依名言所起迷執,而更妄計聖心如是,則滔天之惡,雲胡可救?名言執著,既違聖心,又云何可見天地之心?一向外馳,不曾反己。聞見蔽塞,云何可識己心?夫依名言所得之知,亦名聞見之知,聞見之知,非可斥絕也,而雲蔽塞己心何耶?須知,識得本心,而涵養勿失。即一切聞見,皆是此心之發用。何所謂蔽塞!孔子謂子貢曰:「汝以予為多學而識之者歟?曰:『然。非歟?』曰:『非也。予道一以貫之。』」此雲一者,正謂本心耳。孟子云:學問之道無他,求其放心而已者。此心字,亦指本心。人皆有本心,而不自識,即其心便放失。將任私意私慾作主於內,而一切聞見,莫非意欲之私,妄生分別,妄起執著。云何而非蔽塞?若本心呈露,即一切聞見之知,皆是本心發用,故得此心者,便一以貫之。禪家之學,要在求識本心。余故謂其有合於儒。程、朱、陸、王,雖悟解有徹與不徹,要皆以反識己心為第一著。己心未識,即真源已失。不唯內外睽而不合,不見己心,即不得己與天地及聖人共同之真源,則內外何由合。 而更有虛其內以逐於外之患。戴震知學者大患,在自失其心。而不知己之心,與聖人之心,天地之心,元是一心,如何可不反己,而乃向外展轉尋求,將由文字測聖人之心,天地之心再圖回向己之心耶?震平生主張由文字入道,其根本錯誤,即在不識己心,與天地聖人之心,只是一心,故欲由外而轉向內。其《原善》、《孟子字義疏證》作霧自迷,病源蓋在此。震天才甚高,能究歷算,精考核,而不以考核自滿。期有見於道,而不悟道,非可由文字得之。蓋自負聰明,使氣太過,橫欲凌駕前哲,而不暇虛心以體賢聖之旨,卒歸畔道,以自誤誤人也。當震之時,清廷威柄益厲,民生憔悴。而士大夫殉私慾,媚事東胡,毫無感觸。震不自求天理之心,而猶俗滅理以獎欲,是使士節日隳,士氣日靡,以此效順東胡,為虎作倀耳。震言,天理者,如莊周言依乎天理,即所謂彼節者有間也。不知字有本義,有引申義,不知引申,何可言學。天理字本義,誠如震解。然哲學上言心之本體,亦曰天理,則以心體之流行,自然有則而不亂。如事親便知孝,處事便知敬,格物便知實事求是,遇夷狄侵略,便思抵抗之。睹民生疾苦,便思作動之。隨所發見,莫不自然有則,故謂之天理也。而震謂前賢以意見為天理,不知意見一詞,含有妄情執著等義。此與天理之心,本不兩立,意見起而天理亡,理被障,故說為亡。 天理明而意見自消。震本無克己工夫,宜其不自識天理之心,而妄以意見當之,反以誣宋儒也。震曰:「古賢人聖人以體民之情,遂民之欲為理。」與段玉裁書。 此言似是,然賢聖所以體民之情,遂民之欲者,為賢聖以其天理之心,而體之遂之乎?為以其私慾之心,而可體民情遂民欲乎?震既不承認天理,則體民情遂民欲,云何可能?又曰:「今人以己之意見不出於私為理,是以意見殺人,咸自信為理矣。」與段書。 夫已謂之意見,則安有不出於私者。震既曰今人之言,則不當以是誣宋學也。《原善》、《孟子字義疏證》葛藤太多,非可以少文駁正,此姑不及。清代之學者,震聰明稱最。而亦以此自害。章實齋深不滿其人,蓋非無故。震之邪說,今猶盛昌,故不可無辨。余於考據之學,絕不排斥,而所惡乎清代漢學家者,為其斬晚明新宋學之緒,而單以考核一技,倡為風氣,將率天下後世而同為無肝膽、無氣力、無高深理解,無實用本領之人。此其流風遺毒、不可不矯正。然清儒董理經籍,其成績有足多者,吾儕讀經,猶當參考。不可因其所短,遂棄其所長也。
宋學之至者,心性也。本根固,而後枝葉自茂。程、朱諸老先生,的然承孔門血脈,是不容疑。自姚江至晚明,經一再變,宋學已有上復晚周之兆。惜乎遭清人錮絕者幾三百年,而中夏式微已至此。剝極則復,今其時矣。
附識: 清之季世,宋學已稍蘇。戊戌政變,首流血以激天下之動者,譚復生嗣同。復生,船山學也。復生精研船山,其精神偉大,實由所感受於船山者甚深。嘗與友人林宰平、梁漱溟言,自清季以來,真人物,唯復生一人足當之而已。惜其學未成熟,感世變已劇,孜孜求知。遇康、梁,則銳意新聞。及以一官需次南京,便訪佛法於楊居士。規模甚大,志願極宏,而知見不免失於浮雜。仁學之篇,實未足雲著作也。然復生如不早喪,其成就必卓然可觀。康、梁諸人皆名士,不當與之較論也。乙己王怒濤漢刺清室鐵良,不中,自殺。清廷以光緒三十年,派鐵良南下。及鐵良離鄂北返,已是三十年臘月二十日左右,許同莘《張文襄年譜》可考。計鐵良過豫,必一晤豫撫。其回京過彰德,遇怒濤之刺,當在三十一年春正月也。今人於怒濤刺鐵時日,頗有諍論。附記以備參考。怒濤事,見居正《辛亥劄記》,大東書局本。 其後遂有吳樾、徐錫麟等繼起。而鄂中同志,亦因怒濤之死,始有革命團體運動,為辛亥光復所本。怒濤學宗伊川《易傳》,亦得力船山。其年不永,所造未宏。然服膺前哲,一字一句,必印人心坎。發為行事,真可為後學法也。譚、王二公,皆清季宋學家,在政治上影響甚大,而其學之所自,世漸忽之。故附記於此。
學者有志經學,當由宋學上追孔門,漢學家之書,可備讀經參考而已。宋學入門。心性,則先究陽明之旨。若先從兩宋入手,恐增滯礙。 而後探濂、洛、關、閩,象山兄弟。陽明之來歷,與所以反程、朱之故,自可見。 折而考諸船山。生與有及動等,四大基本觀念。上承《大易》,中為宋、明諸大儒思想之總結,下與現代思想融通,雖本原有未透,而大義已舉矣。 參稽《新唯識論》,旁治西洋學術,再上溯孟子。孫卿確不見本原,非孔門正統。 由孟子而上追孔門得其本矣。
經世大用,其學宜宗船山、亭林、梨洲諸儒。而海瑞遺文,宜兼采焉。民治民族等思想,王、顧諸儒,發明甚透,梨洲亦相羽翼。而均產主義,則海瑞獨昌之甚力。其居官竟明令貧民搶奪大地主之田,華亭相國家田過多,亦被奪焉。使當時陝西等省,多得如海公者為之,則明代何至有流寇之禍,而授天下於東胡哉?海公無多著作,而其勇於改造之精神,墨翟、許行後,無第二人。此可法也。由明儒而上溯孫卿經世之學,孟子大體見得好,而不及孫卿活潑。孫卿卻與現代思想多吻合。漢、唐、宋諸名儒、名臣,對政治社會,總不外維持現狀。不敢為重大變更。如廢除帝制等思想,決不發生。然其於用人行政,盡有一副實本領。其擔任天下事之志願,亦有可欽。學者不可不究其專集。今法科學子,只讀西文書,不研本國名儒名臣文集,如何養得成人才?余以明儒直接孫卿者,如海公及王、顧、黃諸儒,皆有改造社會廢除專制思想,與孫卿「殺然後仁,奪然後義,上下易位然後貞」之論,可相遙契。此外,皆蹈常守故耳。旁及晚周諸子,以逮西洋政治社會諸學,無不兼資。由是歸本六經,庶幾溫故而知新,有本而不匱。余之志願,期與天下學者,上追尼父內聖外王之大體,而所擬修業之序,略如此。
本講,始於尚志,繼以砭名,申之以三畏,而後博學無方。無方者,不拘一隅之見。 科學哲學,宜采西洋。盡性至命,要歸儒術。又復鑒宋儒之隘,而識量必期無所不涵。諸子百家,得其微旨,可觀中西之通。印度佛法,取其是處,何必華梵之異。至於釋經有考核之業,清人托漢,已異漢師。宗經有創作之儒,宋學屢遷,績侔孫孟。假漢攻宋,中夏由此式微。繼宋尊周,今日以為學的。上下數千年學術,源流得失,略備於斯。鑒已往而策方來,去浮偽而務真實,有因而後可言創,今人不深研固有學術,故思想日浮淺,剽竊於外,終不堪自創。 真知而未有不行。今人尚浮談,而不務實行,由其無真知故。 學者態度,不可失之小。期於去俗,去隘,健以行其所知,無妄無餒而已矣。本講尚志至三畏,皆以去俗,自余所言,皆為去隘。健行云云,最吃緊。無妄,仁且智也。無餒,勇也。 反是者謂之小人儒。一小字,便不成態度。
余猶有不容已於言者。自五四運動以來,學者盛言科學方法,皆謂治經亦非用科學方法不可。余於此說,固不完全反對,如關於訓詁名物度數之考核,何得不用科學方法。但治經而果止於此,則經義畢竟不可得。宋、明諸儒,特提出體認工夫,此實窮經之要術,漢、唐經生所不知也。如何是體認,此意難言。舊答羅生膺中書,附錄如後。學者詳玩之,當可瞭然。
《論語》《學而》一章,學字是何義,學個甚麼,此之未解,說甚時習,說甚悅,又說甚朋來之樂,又何得不知而不慍,此是聖人徹上徹下工夫,自始學以至成聖,不外乎此。《論語》全部亦包括於此。學字有兩義。曰效,曰覺。朱子取效義,非也。此章當取覺義。覺是工夫,亦即是本體。陽明門下,說即工夫即本體,深得《論語》真髓。讀《明儒學案者》,只是胡塗過去。明明不解,而卻絕不懷疑,可惜也。何謂本體?汝與天地萬物所以生成之理,是謂本體。但克就汝身而言,即此本體,是流行汝身之中,而為此身之主宰者。本體要表現自己,必須凝成一種資具,即身體是也。資具成,而本體的自身,元不曾物化。他即流行於資具或身體之中,而為此資具或身體之主宰。陽明云:身體是心之所運用,意正如此。 依主宰義,亦名為心。心無倒妄,亦名為覺。覺也,心也,本體也,隨義異名,而所目則一。譬如一人,對親名子,對弟名兄。名稱雖異,而實無別。 顏子四勿一章,非禮勿視聽言動,四個勿字。此勿者何?即覺也。不覺,則非禮,而視聽言動之矣。此不覺中之視聽言動,後儒謂之人慾橫流。佛氏謂之無明或迷惑現起。覺而視,即非禮勿視。覺而聽,即非禮勿聽。覺而言,即非禮勿言。覺而動,即非禮勿動。乃至覺而思,即是睿。覺而執事,即是敬。覺而居處,即是恭。覺而事父,即是孝。覺而交友,即是信。覺而入試驗室,即是知。達於物理之謂知。 總之,人倫日用,萬感萬應之際,無非是覺。即無非是學。覺或學,固是工夫,亦即是本體。離此工夫,汝便成一頑物,而其所以生成之理,早剝喪無餘矣。汝與天地萬物所同具之本體,既已喪失。本體元無喪失。但汝任人慾用事,而障蔽固有本體,令其不顯,即說為喪失。 是謂行屍走肉。莊子呵為不死奚益。故君子不敢一息而廢學也。即不敢一息而安於不覺也。即工夫即本體,此義何等森嚴。不會此意,如何可談《學而》一章。學是覺義。覺是工夫,即是本體。聖人始學至成聖,參玩十五志學章。 工夫一步深一步,便是本體逐漸顯現。吃緊。 本體不是一件呆板的物事,吾人工夫愈深,本體顯現愈無盡。是以聖人發憤忘食,樂以忘憂,而不知老之將至也。天行健,君子自強不息。此是何義?古今學子,滑口讀過。此可惜也。學曰時習,時習即是自強不息。工夫不息,即本體愈顯。本體元無凝滯,無枯窘,無系縛,無匱乏,如何不悅。悅非自外,本體恆如是也。學而至此,是謂己立己達。夫人己一體也,己欲立而立人,己欲達而達人。獨善自私,是喪其手足,而不知痛也。朋來而樂,樂其一體也。非有人我對待,而蘄人之從我,可以謂之樂也。非有至此為句。 朋之不來,君子憫人,而固不改其樂。憫人者,大願不容息也。不改其樂者,此心本與群生痛癢相關。要當如赤子終日號而不嗄,號者,其痛癢也。不嗄者,不於痛癢相關之外,更著一毫己私也。更著己私,則氣動而怒生。好名即己私,己私未克,則視人之不己知,自動浮氣而生慍怒。 即非本體流行。成年人之號而致傷損者,不能如赤子之猶未離其本體故也。赤子原無涵養本體之工夫,但嗜欲未發,即未離其本體耳。 人不知不慍,此義深遠。所以繼朋來而樂言之。此章意義,廣大深微。汝若只效考據家,從訓詁方面解去。如何可得聖人意?如以學字言之,經師輩只可訓一覺字而止。試問此覺,是常途所云覺悟之謂耶?抑有無窮義蘊耶?經師輩不知去究也。時習是甚工夫,只時時看書,時時思想,便喚作時習否?悅是何等境界?朋來而樂,是樂人之信從我,如世俗一般鄙念否?人不知不慍,又是甚境界?凡此皆考據之徒,所自視為無不訓釋明白,而其實竟是黑漆一團。乃困處長夜,不自知其闇也。此非人生之大哀歟?凡聖賢經傳文字,切忌只依考核方法去解。注意隻字,非謂考核可廢。 務要反在自家身心上理會。理會猶雲體認,天地萬物所以生成之理,與自家所以生成之理,元是一理。豈有二本?哲學家窮究宇宙本體,卻向外界去找理道,所以找之愈力,去之愈遠。科學是要假定外界,是要向外找,即所云客觀的方法是也。哲學求萬有之本原,卻須反己體認。此中有千言萬語,難為不知者道。其間自有許多真參實究之苦功,莫可言說。要不外從迷亂與塵凡的生活中,努力拔出。然後覺體澄然,一切洞澈。譬如白日麗天,三千大千世界,光明無不遍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