隊列之末 · 第三章

福特 《隊列之末》
小女僕比阿特麗斯和岡寧一樣,對瑪麗·萊奧尼既尊敬又順從,卻也對她摸不著頭腦。她是夫人,這是個優點;外國來的法國佬,這是個缺點;家裡、花園裡還有養雞房裡的活都幹得非常利落,這件事讓人不知該怎麼評價。她的皮膚很白,不是黑臉龐,這是個優點;她很豐滿,不像那些真正的上等人那樣瘦兮兮的,這是個缺點,因為這樣她就不算是真正的上等人。但也是個打點折扣的優點,因為如果你的房子裡都是上等人的話,最好不要是真正的上等人。但總的來說,他們還是喜歡她的,因為和他們自己一樣,她的臉色也是紅撲撲的,長著一頭金髮。這就讓她像個普通人。黑皮膚的女人可信不得,而且要是你嫁了個黑皮膚的男人,他可不會好好對你。在英國鄉村,人們就是這麼認為的。 家具木匠克蘭普是曾經長時間居住於薩塞克斯的小個子黑皮膚人種中現存的一員,他對瑪麗·萊奧尼的不信任中夾雜著對她從巴黎弄來的清漆質量的艷羨。那可是正兒八經的法國漆。他就住在公地上那條小徑的對面的木屋裡。至於東家給他分派的活兒,他說不上是喜歡還是不喜歡。他要修修補補,還得用蜂蠟拋光——不是清漆——他爺爺那個年代用的簡陋玩意。那些老破玩意得有一百多年還不止,是連他爺爺都扔了的東西。 他要從這件老玩意上弄下點老木頭,再補到別的少了一塊的老玩意上。買來了老莫利家的豬泥塘圍板,那原來是小金斯沃西教堂唱詩班座位上的木料。上尉讓克蘭普用這些木頭修補各種各樣的東西。上尉還買了老庫珀小姐的兔籠子。用蜂蠟清出來之後能看見鑲板的邊都磨得很漂亮。克蘭普不否認這點。讓他比著鑲板邊的樣子,用金斯沃西教堂唱詩班座位的木料把少了的那扇門給配上了,還拿了更多的木料來修補。他,克蘭普,可是幹得相當像樣,他是這麼覺得的。現在弄完了以後,它看上去挺像那麼回事——一個長長的矮衣櫃,帶著六扇磨過邊的門,角上還嵌了漂亮的鑲邊。就像是爵爺擺在菲特爾沃思[114]大宅的都鐸時代房間裡的玩意一樣。得有一百多年了。三百,四……誰知道。 品位的事誰能說得清。他得說上尉眼光夠毒。看一眼什麼老破玩意——上尉看一眼——就能知道它比一八四二年修在塔德沃思山上的慶祝自由貿易光榮勝利的理察·艾奇遜爵士雕像還老[115]。那個雕像上是這麼寫的。從牛棚後面拖出點老破爛,它們就被扔在那裡——上尉就會這麼幹。有的日子裡,看到老母馬回家的樣子,克蘭普的心都會一沉,馬車裡滿是雞窩、鉛打的豬食槽,還有用來堵牛棚窟窿的白盤子。 然後,這些玩意——全是老英格蘭不要了的玩意——都給送去了美國。美國真是個奇怪的地方。豬食槽、雞窩、兔籠子,還有現在誰都用不上的洗衣房大銅鍋,他把它們都裝上去——等他把它們刷洗好,用細白砂拋了光,打過蜂蠟,刷上松節油之後——都裝上老馬車,再套上老馬,送到火車站,運到南安普頓,再裝船送去紐約。那邊絕對是個奇怪的地方!難道他們沒有自己的家具木匠或者老破玩意嗎? 好吧,世界上啥樣的地方都有,這可得感謝上帝。他,克蘭普,能有份多半能幹上一輩子的好工作就是因為有的人腦子有問題。那些老木頭去了那邊,而他克蘭普的老婆就能置辦上一套像樣的家當。他們的客廳看上去就讓人舒心,紅木三腳架上擺著蜘蛛抱蛋[116],地上鋪著威爾頓地毯,放著竹編椅子,還有別的紅木玩意。儘管克蘭普太太有張刀子嘴,但她可是個好人。 克蘭普太太就覺得夫人不咋樣了。她討厭外國人。說他們都是德國間諜。她不和他們打交道,絕對不。誰知道他們是不是真的結婚了。有人說是,有人說不是。但是你騙不了克蘭普太太,還是什麼上等人!哪點看起來像真正的上等人?他們過起日子來可沒什麼上等人的做派。上等人不都是傲得很、穿著光鮮的衣服、坐汽車,家裡有塑像,有棕櫚樹,有舞廳,還有暖房的?才不會把蘋果酒灌進瓶子,撿雞蛋,也不會和干雜活的人說亂七八糟的外國話。才不會賣掉他們坐的椅子。四個小點的孩子也不喜歡夫人。因為夫人從來不叫他們漂亮的小寶貝,她從來沒有過,也不會給他們糖吃,送他們碎布縫的布偶或者蘋果。如果被她在果園裡逮到,她就扇他們。她甚至沒在冬天送他們件紅色法蘭絨披風。 但是比爾,他最大的兒子,挺喜歡夫人的。說她是個像樣的人。一說起她就停不下來。說她臥室里有塑像、漂亮的金漆椅子、鍾,還有開花的植物。比爾替夫人做了個她稱之為「愛提嬌兒」[117]的東西,有三層架子,擺在牆角里放小零碎,上面的細紋飾是照著她給他的樣子做的,還打了像樣的清漆。雖然他不該這麼說,但是這活兒幹得不錯……但是克蘭普太太從來沒有進過夫人的臥室。那可是個像樣的地方,住個伯爵夫人都配得上!要是他們能准克蘭普太太看看那個房間,她也許會改變看法。但是克蘭普太太可說了,「絕對不能相信金髮白皮膚的女人。」因為她自己是黑皮膚。 不過,說起蘋果酒來,倒讓他好好想了想。他們分到過一兩瓶,那可是好蘋果酒。但那不是薩塞克斯的蘋果酒,有點像德文郡的蘋果酒,又更像赫里福德的蘋果酒,但是和哪個都不一樣——更有勁,更甜,顏色也更深。想喝多少就喝多少可不行!你要是敢喝上一夸脫[118],它簡直能把你的肚腸給刷一遍! 整個小莊園裡的人都鬼鬼祟祟地朝樹籬走去。克蘭普從工棚里伸出他的禿腦袋,然後溜了出來。克蘭普太太,一位極為瘦削、衣著不整的黑皮膚女人,正用圍裙擦著手,出現在家門口。克蘭普家大小不一的四個娃從空豬圈裡跑了出來——克蘭普打算兩周後去小金斯沃西集市上買冬天的豬。艾略特家的孩子們拎著牛奶罐,沿農場的綠色小徑慢慢走過來;艾略特太太,一頭亂髮的大個子女人,從她家的樹籬上看過來,她家的樹籬在公地上圈了一小塊地。小霍格本,那位農夫的兒子,一個已經四十歲的人,身體肥壯,從山毛櫸樹林裡的小徑上走了出來,貌似還趕著一頭黑色大母豬。就連岡寧都從修剪枝條的地方走開了,拖著步子走到馬廄邊上。從那裡他還是能看到躺在床上的馬克,但是從蘋果樹的縫隙里朝下看,他也能看到瑪麗·萊奧尼把蘋果酒灌進瓶子裡,大個子,臉紅紅的瑪麗·萊奧尼就在那個有水順著V字形木槽流動的擠牛奶棚里,專心致志的樣子。 「她拿管子把蘋果酒從桶里抽出來!」克蘭普太太朝山上的艾略特太太喊道。「分裝起來!」艾略特太太用低沉而沙啞的聲音喊了回來。所有這些人都鬼鬼祟祟地聚攏過來了;孩子們從樹籬細小的縫隙里看過去,還互相說著:「分裝起來……這準是外國的路數……一根玻璃管……分裝起來。」克蘭普用木匠的圍裙擦著他的禿腦袋,他訓了克蘭普太太兩句,讓她記住他有份好活計。不過就連克蘭普都沿著小徑走到了樹籬邊上,站得不能再近了——從上頭看過去——近得樹籬上的棘針都刺透他的薄襯衣扎在汗津津的胸膛上。一個疲憊的麵包師剛和他疲憊的馬一起從下面的密林里走上來,那群人就趕緊拉住他說,得有人阻止她,得有人去告訴警察。用一根玻璃管把蘋果酒灌到瓶子裡。還把灌好的蘋果酒放到水裡去。收稅的人去哪了?老實人喝了這樣的酒會爛肚腸的!這是在給他們下毒。不用說,要是老爺能說話或能動彈,他肯定會告訴他們原因。應該有人告訴警察……就讓她炫耀吧,把蘋果酒放在流水裡——剛剛裝好就冰起來!分裝開來!就因為她們的名字後面拖了夫人兩個字,還比人品更好的人家多了那麼點錢。也沒多出多少錢去!估計他們是破敗了,把家當都變賣了,就和菲特爾沃思的希格森一樣。他也把自己裝成上等人!瑪麗·萊奧尼也不是個什麼夫人。如果能知道真相的話,就算不上是什麼夫人了。不是子爵,也不是男爵,就是個從男爵夫人。要是我們都能有自己該有的權利的話……應該叫警察來管管這件事! 一群上等人,騎在亮油油的馬上,沿小徑騎了上來,皮製的馬具響得很動聽。他們是真正的上等人。一位優雅的老紳士,瘦得像根木條,臉頰颳得很乾淨,鷹鉤鼻子,白色的唇髭,漂亮的手杖,漂亮的裹腿,騎在爵爺日常出行最喜歡用的馬上——一匹棗紅色母馬。一位高貴的夫人,體形像男孩一樣瘦削,像她們現在常做的那樣兩腿分開跨在馬上,雖然過去她們不這樣騎,但是時代總會變的。她騎的是伯爵夫人那匹額頭一片白的栗色馬。那馬脾氣可不好。那位夫人騎得不錯。還有位夫人,頭髮灰白了,但也很瘦,騎著側鞍,穿一身古怪的行頭——帶裙撐的長裙,還有頂三角帽——就是你在昆斯諾頓[119]的新酒館裡看到的那幅畫裡舊時候攔路搶劫的人戴的那種。她看上去有點老派,可是不用說,那肯定是最新潮的扮相。這年頭什麼東西都是混在一起的。老爺的朋友自然有錢,想怎麼做就怎麼做。有個男孩,大概十八歲吧,也打著閃亮的裹腿。他們的衣服都光鮮耀眼。那個男孩也騎得不錯。看看他用腿夾緊奧蘭多的樣子——那是車夫頭頭的馬。他們是出來透透氣的。老爺的馬夫巴不得這些馬能在打牧草的季節里出來動動。這些是真正的上等人。 他們拉住了馬韁繩,坐在那裡看著——就在小徑前頭一點,下坡到果園的地方。應該有人告訴他們下面正在發生什麼事情——有人把白色的粉和糖一起加進蘋果酒里。應該告訴那些上等人的……但是你不應該和上等人說話,他們不注意到你就最好了。你可說不清楚,他們總是喜歡抱團,說不定就是提金斯家的朋友。不知道提金斯家是不是真的上等人。最好趕緊走開,不然說不準你會出什麼事。你聽見了! 那個穿著閃光裹腿和衣服的男孩——他沒戴帽子,一頭閃光的金髮,還有神采奕奕的臉頰——高聲喊道:「我說,媽媽,我可不喜歡這樣偷看!」幾匹馬動了動,擠來擠去。 你看,他們不喜歡這樣偷看,趕緊走開。那些馬慢慢地朝山上去的時候農民都匆匆走開了。要是老爺、夫人們盯上了你,他們照舊可以收拾你。這片土地適合所有的小老百姓——不管用哪個詞來代表小老百姓——就是說得好聽而已。他們手頭捏著警察,捏著看獵場的人,也捏著你的小屋和生計。 岡寧從馬廄旁邊的果園門走了出去,衝著小霍格本大聲呵斥說:「喂,你別趕那頭母豬。它和你一樣有權利上公地去。」 那頭大母豬犟頭犟腦地走在小霍格本矮壯的身軀前,他在它後面嘶嘶呀呀地叫著。它扇了扇大耳朵,左右嗅了嗅,儼然一尊不可打動的黑色塑像。 「讓你們家的豬離我們的瑞典蕪菁遠點!」小霍格本在他的呵斥聲中吼了回來。「它一天到晚都待在我們的四十英畝地里!」 「讓你的瑞典蕪菁離我們的豬遠點!」岡寧嚷了回去,大猩猩一樣的長臂搖來搖去像在打旗語一樣。他朝公地走過去。小霍格本從坡上走下來。 「你該像其他人一樣把豬圈起來。」小霍格本威脅說。 「在公地上跑來跑去的人應該被圈出去,不是圈進來。」岡寧威脅說。他們面對面站在軟軟的草皮上,揚著下巴互相威脅著。 「爵爺把地賣給了上尉,可沒把用公地的權利也賣給他,」那個農夫說,「問問富勒先生就知道了。」 「老爺不會把地賣給提金斯家卻不給他們用公地的權利,就像你不能賣了牛奶卻不賣喝牛奶的權利一樣。問問斯特吉斯律師就知道了!」岡寧堅持著。小霍格本說他要把砒霜拌到蕪菁根里。岡寧說要是他這麼幹了,就等著去劉易斯市的監獄裡蹲七年吧。他們繼續著這場無休無止的爭吵,這種爭吵常常在不是上等人但習慣欺負手下農夫的佃農主和紳士家的在自己的階級和農夫中都有些人氣的親隨之間發生。他們之間唯一的共識就是不相信有過一場戰爭。戰爭本來可以賦予佃農主全副小暴君的權力,它也應該賦予紳士們的管家同樣的權力。那頭母豬在岡寧腳下哼哼著,抬頭等著岡寧通常都會灑下的玉米粒。這樣做,不管母豬在公地上跑出多遠,你叫它們的時候它們都會跑到你跟前。 從上山的硬路上——提金斯家的地順著山坡一直上延到的樹籬那裡——鄉下人眼裡打扮奇奇怪怪的那位老婦人騎著馬下來了。她認為自己是——不是從血緣關係,而是從道德認同的角度——曼特農夫人的後裔,所以她穿了條帶裙撐的灰色騎馬長裙,戴了頂灰色三角氈帽,手裡拿著條綠粗革馬鞭。她瘦削的灰色臉龐上滿是倦意,又滿是威嚴,她帽子下面的頭髮紮成一個髮髻,灰得發亮,戴著無框夾鼻眼鏡。 這座花園建在陡峭的山坡上,海卵石鋪成的小徑從花園的一頭曲曲折折蜿蜒到另一頭,小徑是橙色的,因為最近才鋪過沙子。她在樹間小心翼翼地走來走去,像極一隻籬雀,輕快地跑出一段距離,然後停在那裡,等那個打著閃亮裹腿的男孩面無表情地超過她。 她說想起年輕時候造下的罪孽會帶來這樣的報應就讓人害怕。這該讓她年輕的同伴好好想想,一輩子到頭來住在這麼個偏僻地方,沒有汽車根本就到不了這裡。昨天,她自己的德拉魯-施奈德[120]就在來這裡的山路上出了故障。 那個男孩身形瘦削,但是寬大的臉頰紅得發亮,長著一頭棕色的頭髮,打著確確實實閃著光的裹腿,還系一條有紅白條紋的綠色領帶,臉上一時顯得很憂鬱。不過,他還是不樂意地開口說,他覺得這麼說可不太公平。再說了,成百上千輛汽車都爬上了那座山,否則那些人要怎麼來買舊家具?他先前就告訴過德·布雷·帕佩夫人,德拉魯-施奈德的化油器就是個廢物。 但帕佩夫人堅持說,就是那樣的,一想起來就可怕。她迅速轉過另一個之字拐彎,然後停了下來。 她說,這些守舊鄉野的可怕之處就在那裡。為什麼他們從不汲取教訓呢?比如說這裡有兩位出身於偉大的家庭,格羅比的提金斯家——古老的寧靜停留之地[121],一個因為他年輕時造下的罪孽而落到一種毫無疑問的可怕境地,另一個則要靠賣舊家具謀生。 那個年輕人說帕佩夫人說錯了,她一定不能相信他媽媽向她暗示的東西。他媽媽沒什麼問題,但是她暗示的東西並非事情的真相。如果他想把格羅比莊園租給德·布雷·帕佩夫人,那是因為他討厭大排場。他伯伯也討厭大排場。他嘟囔了兩聲,然後接著說:「還有……我父親也是!」再說了,這樣說不公平。他有雙溫柔的棕色眼睛,現在他的眼前浮起了層霧氣,他的臉也變紅了。 他嘟嘟囔囔地說媽媽是挺棒,但他覺得她不應該把他送到這裡來。自然,人無完人。至於他自己則是馬克思主義的信徒。不光他,全劍橋的人都是。所以他理所當然地要支持他父親想和誰住就和誰住的意願。不過,做事情總還是要守規矩的。因為一個思想進步的人應該懂得尊重女性。不過當他在下一個路口的拐彎處趕上那位疲倦的夫人時,他可是不耐煩得要命。 帕佩夫人希望他不要誤會她的話。在她眼裡,賣舊家具不是什麼丟人的事情,絕對不是。麥迪遜大道上的萊繆爾先生也算是箇舊家具商。當然,他賣的是東方的,所以又有所不同。但是萊繆爾先生是個非常有修養的人。他在紐約州克魯格斯的鄉間宅邸被布置得就算法國大革命前的貴人們住進去都會覺得有光彩。但是從那個到這個……真是一落千丈! 那棟房子——稱之為農舍吧——現在幾乎就在她的腳下,屋頂特別高,窗戶深深地嵌在灰色的石牆裡,而且非常小。門前有個鋪了石頭的半圓形庭院,那塊空間是從果園的山坡上挖出來的,四周圍著石牆。房子綠得過頭了,被掩埋在綠色植物當中,幾乎有帕佩夫人腰那麼高的長草里藏著朵朵正在結籽的花。四個郡從她的腳下延展開,樹籬像繩子一樣伸向遠方,把田地圍起來,一直伸到遙遠地平線上的丘陵中。四周的鄉野都長滿了樹。男孩在她旁邊深深地吸了口氣。每當他看到壯觀景色的時候都會這麼做。比如在格羅比上方紫色的沼澤里時就是這樣。 「這根本不是人住的地方!」那位夫人用一種偉大真理被證實了的勝利語氣說,「這些老地方的窮人住得連乞丐都要同情他們。你覺得他們會不會連浴室都沒有?」 「我覺得我父親和我伯伯本人是乾淨的!」男孩說。他嘟囔說這本來就應該是個給人看的地方。他相信他父親還真能找個給人看的地方住下來。看看挖出來的花園裡長滿的岩生植物!他大聲說:「好了!我們回去吧!」 帕佩夫人的不安變成了頑固。她大聲說:「絕不!」這個可憐男孩那位受了傷害的母親給了她一個任務。要是逃避了,她就永遠都不能正眼看西爾維婭·提金斯了。衛生比一切都重要。她希望在她去世以前留給這個世界一個更好的地方。她被委以可以這樣做的權力——通過靈魂轉移而來的。她堅信曼特農夫人的靈魂,劉易斯十四的伴侶[122],就附在她身上。誰知道有多少座修道院是由曼特農夫人建立的,誰又知道她有多麼嚴格地照看著居住其中的人的道德和衛生?這就是她,米莉森特·德·布雷·帕佩,想要做的。她要那位年輕人相信她。她在法國南部的蔚藍海岸[123]有座宮殿,是那位著名的建築師貝倫斯先生[124]建造的——仿造了曼特農在桑蘇西[125]的宮殿,但是是衛生的!曼特農夫人的閨房似乎只是鑲了護牆板,非常大,只是因為太陽王[126]無用的虛榮而已。沒有這樣的虛榮,曼特農夫人也會滿意的。但是只要一按鑲板上的一個機簧,藏在牆裡的各種各樣的潔具就出現在你眼前:嵌入地面的浴缸、擺在地上的浴缸、放加碘海水的蓮蓬頭、放加了或者不加浴鹽的水的蓮蓬頭。這就是她說的讓世界變得好一點的地方。有這麼多器具不可能還不健康。 那個男孩嘟囔說原則上他不反對砍了那棵老樹。事實上,從原則上,他反對他父親和他伯伯選擇過農民的生活。但現在是工業時代了,農民從來都會毀掉世界思想的每一次進步。這一點全劍橋的人都同意。他大叫了起來:「喂!你不能那麼做,不能從立著的牧草里走過去!」 看著德·布雷·帕佩夫人長裙後那道閃亮的灰色裙裾,他那鄉下男孩兼地主的每一縷靈魂都感到了憤怒。他父親的人要怎麼收割被踩成這樣的牧草?但是,德·布雷·帕佩夫人再也無法忍受順著橙色的蜿蜒小徑向馬克·提金斯走去引起的焦躁,直接沿著山坡跑向那幢沒有牆壁的草屋。她已經能從蘋果樹樹冠之間看到它了。 那個男孩緊張得不得了,繼續沿著蜿蜒的小徑往下走,小徑會把他帶到緊靠他父親房子的地方——一直到鋪路石的縫隙里長出岩生植物的庭院裡。他媽媽不應該逼他陪著德·布雷·帕佩夫人。他媽媽是挺棒的,儘管她受了很多苦,但仍像神一樣美麗,像阿塔蘭塔或者貝蒂·納托爾[127]一樣健美。但她不應該派德·布雷·帕佩夫人來,這算是種報復。坎皮恩將軍並不贊成。儘管將軍能看出來,但他說的是,「我的孩子,你應該永遠聽你親愛的媽媽的話!她受了太多苦。你的義務就是要滿足她哪怕是最小的一時興起的要求來補償她。英國人是永遠都要盡到對自己母親的責任的!」 當然,這是因為德·布雷·帕佩夫人在場,將軍才不得不說這樣的話。這大概是出於愛國主義的動機吧。坎皮恩將軍怕他媽媽怕得要死,誰又不是呢?但是他也不會要求一個兒子去偷窺自己的父親和父親的……伴侶,如果不是他要向德·布雷·帕佩夫人證明英國人的家庭關係比她的祖國要好多得多的話,他們因為這件事情一整天都吵個不停。 不過,他也說不清楚,女人對另一半的控制是件恐怖的事情。他見過老將軍像條挨了鞭子的狗一樣嗚咽,白色的唇髭嘟嘟囔囔的……媽媽是挺棒的。但難道性不是個恐怖的東西嗎……他喘不上氣來了。 他在縫隙里舖滿橙色砂土的卵石上走了兩英尺。在這個坡上鋪砂土肯定不是什麼容易的事!不過,「之」字形蜿蜒的小徑坡度並沒有那麼大。大概每十六英尺下降一度。他又在縫隙里舖滿橙色砂土的卵石上走了兩英尺。他怎麼能做到?他怎麼能再走兩英尺?他的腳跟都在發抖! 四個郡在他的腳下延伸出去,一直到天邊!把天下的萬國都指給他看。[128]這裡的景觀和格羅比山上一樣壯闊,但不是紫色的,也沒有大海。相信父親一定會住在爬上山就可以看到壯麗風景的地方。「他的雙腳紮根在大地中」……不對,「他的聲音卡在了他的頜里」[129]。確切說是硬齶。他的硬齶幹得像鋸木屑一樣!他怎麼會這樣!……一件恐怖的事情!他們管它叫性!……他媽媽憑藉她的性狂熱的力量把他強迫到了這種硬齶發乾、腳跟發抖的地步。他們在她閨房的晚安說得總是讓人難受,她用各種言詞逼迫他動身,來這裡。美麗的媽媽!……殘忍!殘忍! 閨房裡一片明亮、溫暖!有香氣!是媽媽的肩膀!掛著一幅彼得·萊利爵士畫的內爾·格溫的肖像[130]。德·布雷·帕佩夫人想把它買下來。她覺得她連地球可以都買下來,但菲特爾沃思爵爺只是笑了笑……他們是怎麼被媽媽強迫著下到這裡來的?……來偷窺父親。媽媽從來沒有關心過菲特爾沃思——好人菲特爾沃思,他是個好地主!直到去年冬天,媽媽發現父親買了這個地方。然後就是菲特爾沃思,菲特爾沃思,菲特爾沃思!午宴、晚宴,在公使舞會上跳舞。菲特爾沃思沒有拒絕。誰可以拒絕媽媽在馬鞍上的身形,還有她的秀髮呢? 要是在去年冬天來菲特爾沃思家的時候,他就知道現在才知道的就好了!他現在知道他媽媽來這裡獵狐,雖然她對獵狐從來就沒有太大的興趣……不過,她會騎馬。朱庇特在上,她騎馬真的很厲害。在那些她大笑著縱馬躍過的地方,他每次騎馬跳過之前都會一次又一次地全身緊張。她就是黛安娜[131]……哦,不對,黛安娜是……他媽媽告訴了他來這裡獵狐是為了來折磨他父親和他的……伴侶。就她那樣的笑法……那肯定是種源自性的虐待!……她笑得就像那些萊昂納迪,不對,萊昂納多·達·芬奇畫的女人一樣。一種怪怪的笑,最後是種扭曲的微笑[132]……她和父親的用人通信……裝扮成女僕,躲在樹籬後偷窺。 她怎麼能這麼做?怎麼能?她怎麼能逼他到這裡來?他們會怎麼說,蒙蒂、首相的兒子、多布爾斯、波特——肥得不得了,因為他爸有錢得不得了——他在劍橋的同伴們會怎麼說?他們個個都是馬克思主義的信仰者。然而…… 要是勞瑟夫人真的知道了,她會怎麼想?……要是某天晚上他從媽媽的閨房出來的時候她恰好在走廊里,那個時候他就會有勇氣問她了。她的頭髮像蠶絲,她的嘴唇像切開的石榴。她笑的時候會把頭一揚……現在他全身都發熱了,他的眼睛濕潤又溫暖。 當他問她,是不是——是否她也想讓他這麼做——媽媽讓他怎麼做他就怎麼做,無論他是否贊成……如果他媽媽讓他去做出他自己覺得卑鄙的舉動……但那是在開著著名的菲特爾沃思七姊妹薔薇[133]的孔雀露台上……在薔薇的映襯下,她穿著一件黃色……不是,是淺褐色……不是黃色,不是黃色。綠色是被拋棄,而黃色是被放棄。[134]一想到勞瑟夫人可能會被拋棄,他心中就充滿了強烈的憐憫之情。但是她一定不能被放棄……淺褐色的絲質裙子,閃閃發光。在粉紅薔薇的映襯下,她纖細的纖細的秀髮放出一團光暈。她朝斜上方抬起頭,張開她那似切開的石榴一樣紅的嘴唇大笑……她告訴他,在像你媽媽克里斯多福·提金斯夫人這樣的女人面前時,通常來說,最好照她想要的去做。她溫柔的聲音……溫柔的南方口音……哦,在她嘲笑德·布雷·帕佩夫人的時候……她是怎麼成了德·布雷·帕佩夫人的朋友的? 如果不是在陽光下……如果他是在從媽媽的閨房出來的時候遇到了勞瑟夫人,他就有勇氣了。在夜深時,他就能說:「如果你真的關心我的命運,告訴我該不該去偷窺我的父親和他的……伴侶!」在夜深的時候,她就不會笑了。她會把她的手伸給他,最可愛的手,還有最輕巧的腳。她的眼睛會暗下去……可愛的可愛的大花三色堇!大花三色堇是野三色堇[135]。 他為什麼會這麼想:這樣一陣陣不可忍受的……哦,欲望。他的確是他媽媽的兒子……他的媽媽是……誰敢說出來他就殺了誰…… 感謝上帝!哦,感謝上帝!他已經沿著那條瘋狂的小徑走到了和房子齊平的地方。而且這裡有另外一條路通向馬克伯伯的小屋。聖母——她長得像海倫·勞瑟!——在庇護他。他不用從那些又小又深、鑲著小片玻璃的窗戶下走過了。 他父親的……伴侶可能在朝外面看。他可能會暈過去…… 他父親是個好人。但他也必定是……像媽媽一樣。如果他們說的是真的。因為過得太墮落,被毀了。不過是一個很好的憔悴的人——就是那種會被媽媽折磨的人。父親的手指頭又大又扁,但是做飛蠅鉤[136],沒人能比得上他。他好多年前做的幾個飛蠅鉤到現在還是他,格羅比的小馬克·提金斯,手上最好的。而且父親鍾愛著酒紅色的高沼地,他怎麼能憋屈著生活在這些樹下!被樹幹遮掩的房子是不利於健康的。義大利人是那麼說的…… 但是樹下的景象多麼可愛啊!路邊長滿了美洲石竹,光從樹幹之間透下來。陰影,小片的窗玻璃的反光,砌牆的石頭上長滿了地衣。這就是英格蘭。要是他能在這裡和父親待上一陣子…… 父親對付馬的水平無人能及。對付女人也是……他,小馬克·提金斯,遺傳了多好的才能!如果他可以在這裡待一段時間……但是他父親選擇了……要是她從門裡出來……她一定很漂亮……不是,他們說她連媽媽臉上的斑都比不上。這是他在菲特爾沃思家無意中聽見的。或者海倫·勞瑟……不過,他父親不是沒有選擇的!……如果他選了…… 她要是從門裡出來,他會暈過去的……就像維納斯,是波提[137]……扭曲的微笑……不,海倫·勞瑟會保護……他也許會愛上他父親的伴侶……當你接觸到一個壞女人的時候,你怎麼會知道將有什麼事降臨到你身上……還有進步的觀念……他們說她有進步的觀念,還是個拉丁語學者……他就是個拉丁語學者!非常喜歡! 或者,他父親會喜歡海倫……燥熱的嫉妒充斥了他全身。他父親就是那種人……她可能……為什麼欲望過於……的人,像他媽媽和父親那樣的人,會生孩子? 在他踏上鋪在小徑上的大石條的時候,他的眼睛一直出神地盯著農舍的石頭門廊。小徑通向馬克伯伯沒有牆的小屋……門廊里沒有人影出現。他究竟會怎麼樣?他很富裕,他會遇到難以抵抗的誘惑。他媽媽不是什麼好導師。他父親也許更好些……算了,還有馬克思的共產主義,現在他們——他劍橋的同伴們——都信那個。蒙蒂,首相的兒子,長著黑色眼睛;多布爾斯,坎皮恩的外甥,瘦得跟耗子一樣;波特,長著個豬嘴,但是風趣得不得了,肥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