隊列之末 · 第四章

福特 《隊列之末》
馬克·提金斯覺得肯定是有頭牛或者豬進了果園裡,因為草叢裡傳來好一陣沙沙聲。他自語著,那個該死的岡寧總喜歡吹噓他修剪樹籬的本事有多好,他最好保證他那該死的樹籬能把公地上的畜生擋在外面。有個不同尋常的聲音——語調不同尋常——說道:「哦,馬克·提金斯爵士,這真是太可怕!」 看起來是挺可怕的。有位穿長裙子的女士——明顯是位從《威弗萊》里走出來的年長的黛·弗農[138],《威弗萊》是馬克讀過的為數不多的幾本小說中的一本——把立著的牧草弄得一塌糊塗。她在及膝的長草中奔跑的時候,那些漂亮、驕傲的草穗晃動著倒了下去。她停了下來,又從他視野的一邊跑到了另一邊,然後又停了下來,為的是絞絞手然後再次驚呼這真是太可怕了。有隻小兔子被她的跑動驚了出來,躥到了他的床下,然後應該是朝菜畦的方向跑去了。瑪麗·萊奧尼的「大王」多半會抓住它,因為今天是周五,瑪麗·萊奧尼會不開心的[139]。 那位女士撥開隔在他們之間的長草走了過來,看起來就像是從他的床腳飄起來的一樣。她一副不顯眼的樣子——就像籬雀一樣。穿的是灰色裙子,配的是件灰色短外套,還有一件釘了小圓扣子的馬甲,戴著頂三角帽子。一張疲憊、瘦削的臉……嗯,她肯定是累了,穿著長裙子從高高的草叢裡穿過來。她拿著根綠色的粗革馬鞭。住在他草屋頂下的舊鞋裡的那隻母山雀發出長長的警告聲。那隻母山雀不喜歡看到這個不請自來的幽靈。 她在用她那雙不算難看的眼睛貪婪地打量著馬克的臉,還嘟嘟囔囔地說:「可怕!可怕!」一架飛機從離頭頂很近的地方飛過。她抬頭看了看,然後幾乎是要流著淚說:「你就沒有想到如果不是因為年輕時候的罪孽,你現在有可能是在這些漂亮的山丘上跑上跑下嗎?現在!」 馬克考慮了一下這件事,盯著她的眼睛看了回去。對一個英國人來說,「年輕時候的罪孽」這樣的話和一位紳士身體不能動彈扯上關係,暗示的只能是一種東西[140]。他還從來沒有想過這種暗示會被用在他身上,但是它當然可以。這就是一種令人不舒服的或者至少有損人名譽的暗示,因為在他的階層里,他們習慣性地認為這樣的殘疾是因為和便宜的妓女胡搞才會染上。除了和瑪麗·萊奧尼,他這輩子沒有和別的任何女人搞過,而她簡直健康得有點誇張。但是如果非要他和其他女人搞的話,他一定會去找最貴的那種。而且會做好防護措施!一位紳士要盡到對他同胞的義務! 那位女士還在繼續說:「我乾脆現在就告訴你吧,我是米莉森特·德·布雷·帕佩夫人。你難道沒有想到,如果不是因為墮落——毫無控制的墮落——你弟弟今天本可能是在凱珀爾宮[141]工作,而不是在兜售舊家具一直到世界末日?」 她又一臉緊張地接著說:「我是因為緊張才這麼說。在名聲在外的花花公子面前,我總是很害羞。我受的教育就是這樣的。」 她的名字讓他想起這就是那位要住在格羅比的女士。她的確給他寫過信問他會不會反對,他沒有什麼好反對的。只是那封信寫得很古怪,簡直是用枝枝蔓蔓、嵌套縈繞的象形文字寫成的……「我就是那位要租你格羅比宅邸的女士,從我的朋友西爾維婭夫人手上。」她說。 他那個時候就想到了——當瓦倫汀把信舉起來給他讀的時候……瓦倫汀,現在挺漂亮的,鄉間的空氣很適合她——這個女人一定是他弟妹西爾維婭的密友。否則,她至少應該說「西爾維婭·提金斯夫人」。 現在他不是那麼確定了。這不是那種會和那個婊子成為密友的人。那她就是個爪牙而已。西爾維婭的密友——在女人中間的——都是些畢比、吉米,還有瑪吉[142]一類的人。如果她和其他任何女人說話,那都是為了利用她——把她當作貼身女僕或者一件工具。 那位夫人說:「不得不把祖屋租出去一定讓你很痛苦。但那也不是一個不和我說話的理由。我本來想從伯爵管家那裡要點雞蛋給你的,但是我忘記了。我總是會忘事,我太活躍了。德·布雷·帕佩先生說我是從這裡到聖塔菲之間最活躍的人。」 馬克很好奇:為什麼是聖塔菲?那多半是因為德·布雷·帕佩先生在加利福尼亞[143]那一片有橄欖樹種植園吧。在他讀帕佩夫人的信的時候,瓦倫汀告訴他帕佩先生是世界上最大的橄欖油商人。他壟斷了普羅旺斯、倫巴第和加利福尼亞[144]所有的橄欖油和稻草色的細頸瓶,還告訴他的國人如果你的沙拉里用的油不是從帕佩精選細頸瓶里倒出來的,你就不算是真正的精緻人。他還描繪了穿著晚禮服的女士們先生們從所費不菲的一桌宴席旁退開,捂著他們的鼻子大喊道:「你居然沒有帕佩!」馬克很好奇克里斯多福是從哪裡知道這些的,因為很自然地,瓦倫汀的消息都是從他那裡來的。也許克里斯多福讀過美國的報紙。但是為什麼要讀美國的報紙呢?馬克自己就從來不讀。《田野》雜誌[145]還不夠嗎?……他真是個古怪的人,克里斯多福那傢伙。 那位夫人說:「這可不是不和我說話的理由!不是!」 她發灰的臉慢慢紅了起來,她的眼睛在無框夾鼻眼鏡後面閃著光。她大呼道:「你這麼高級的貴族大概是不屑於和我說話的,馬克·提金斯爵士。但是我的身體裡住著曼特農夫人的靈魂,你不過是一群有特許狀的浪蕩子的肉身後裔罷了。時代和新世界這樣安排就是為了恢復舊世界的平衡。在你們所謂的祖屋裡維持著舊日貴人體面的是我們。」 他覺得她多半是對的。不是個什麼壞女人,很自然,她會因為他不答話而生氣,這很合理。 他從來不記得和美國人說過話或者想起過美國。當然,戰爭時期除外,那個時候他和穿制服的美國人討論過運輸問題。他不喜歡他們的領章,不過,他們對自己職責範圍內的那點事還是挺清楚的——那就是要求給沒幾個人的部隊提供多得不成比例的運力。他不得不從整個國家裡榨出那樣的運力來。 如果有辦法的話,他就沒有必要這麼做了。但是他沒有辦法。因為統治階級太不像樣了。運輸就是戰爭的靈魂:一支軍隊的精神過去就是在它的雙腳上,拿破崙這麼說過。諸如此類的話。但是那幫傢伙先是什麼運力都不給軍隊,然後又用太多的運力撐得它動也動不了,然後又什麼都不給了。那時他們還堅持讓他給那些戴著奇怪領章的傢伙找到多得過分的運力,好讓那些傢伙處理運輸艦上運過來的打字機和縫紉機……這樣的事摧毀了他。此外,還有孤獨。到最後,他在政府里連一個可以說話的人都沒有。沒有一個人能分清柿子的血統和權杖或者鰾膠父系的區別。[146]現在他們付出代價了。 那位女士正對他說馬克爵士可能對她的精神認同感到驚訝。然而這一點是毫無疑問的。在每一棟曼特農夫人住過的房子裡她立刻就覺得像回家了;在任何博物館裡一看到任何曾經屬於路易十四令人尊敬的伴侶的小物件或者珠寶,她就會像被電擊一樣一驚。著名的靈魂轉生論支持者考特奈先生告訴過她,這些現象毫無疑問地證明了曼特農夫人的靈魂附在她的身體裡回到了人世。和這個相比,世家僅僅通過肉身得來的正當性又算得了什麼? 馬克覺得她多半是對的。他的國家裡的世家都是些相當沒有效率的傢伙,他很高興現在和他們沒關係了。賽馬大多是靠從法蘭克福來的英國貴族延續的。如果這位女士說的是寓言的話,她多半是對的。再說她的靈魂總得是從什麼地方來的吧。 但是她說這個靈魂的事情說得太多了。人就不應該說話這麼滔滔不絕,這會令人疲倦,不能一直吸引注意力。可她還在繼續說。 他的思緒沉浸在猜測她來這裡的原因中,以及他弟弟那些被踩倒的牧草。這會給岡寧還有那些臨時雇來的人收割牧草的時候帶來無窮盡的不必要的麻煩。那位夫人說起了瑪麗·安托瓦內特。瑪麗·安托瓦內特夏天在鹽上滑雪橇。[147]與之相比,踏倒牧草真的更糟糕。或者說好不到哪去。要是鄉村裡的每一個人都像那樣在牧草上走來走去,跑運輸牲口的青飼料價格就要高得讓人不敢買了。 她為什麼要來這裡?她想連格羅比的家具一起租下來。她想這麼做他沒意見。他從來也沒關心過格羅比。他父親從來沒有養出一匹值得談論的種馬,也沒有賣出一兩匹得小獎的馬。他也從不喜歡獵狐或者獵鳥。他記得在十二號[148]的時候站在格羅比的草地上,看著獵鳥的人群爬上山去,他就會感覺自己像個傻瓜。克里斯多福當然熱愛著格羅比。他更年輕,也沒有想著有一天會繼承它。 西爾維婭多半已經把那個地方變成了一堆破爛——如果她媽媽沒有攔住她的話。好啦,他們很快就會知道了。克里斯多福就快回來了,如果那個機器沒有摔斷他倔強的脖子……那麼,這個女人又是在這裡做什麼呢?她多半代表著那個讓人不想提起的女人加在克里斯多福身上的折磨又擰緊了一道。 對他來說,他的弟妹西爾維婭象徵著一種神奇的不眠不休的躁動。他猜,她想要的是他弟弟回到她身邊和她睡覺。這麼深的仇恨不可能有別的動機了……把這位美國女士送到這裡來不可能有任何別的原因。 那位美國女士正告訴他她準備在格羅比擺出近似於國王的排場——當然是帶著適度的民主的謙虛。明顯地她找到了解決不可能的難題的方法!……也許真的有辦法。那個國家一定有一堆有錢得不得了的人!他們是怎麼化解擺闊氣和民主之間的矛盾的?比如說,他們的男僕是不是坐下來和他們一起吃飯?這對紀律可沒什麼好處,但是也許他們不關心紀律。沒人知道。 德·布雷·帕佩夫人很明顯贊成讓男僕戴上撲粉的假髮或者當她乘坐他父親的六馬拉的馬車出門時,讓佃農的孩子們朝她屈膝行禮。因為當她乘車穿過高沼地去雷德卡或者斯卡伯勒[149]的時候,她想用的是他父親那架六馬拉的馬車。西爾維婭告訴德·布雷·帕佩夫人,他父親過去就是這麼做的。這倒是沒錯。他父親那個古怪的傢伙,在他去履行治安官的責任或者去巡迴法庭的時候總是要把那架怪物拉出來,那是為了配得上他的身份。只要她想,他不認為德·布雷·帕佩夫人為什麼不能這麼做來顯示自己的身份。不過,他想像不出那些佃農的孩子們向這位女士屈膝行禮的樣子!想像一下老斯庫特的孩子們行禮的樣子,或者山谷那頭的高個湯姆!……當然,現在是他們的孫子輩了。他們管他父親叫「提金斯」——有的甚至當面叫他「老馬克」!對他們來說,他自己永遠都是「小馬克」。很有可能他現在還是。這些習慣就和高沼上的石楠花一樣永遠不會變。他好奇那些佃農會怎麼稱呼她。她會過得很難受的。他們不是她的佃農,他們是他的佃農,他們自己也清楚得很。那幫租了帶家具的宅邸或者城堡的傢伙以為他們把家庭關係也租了下來。戰前有個從法蘭克福來的傢伙租了林迪斯法恩,就是神聖島[150]或者其他類似的地方,還雇了個風笛手在他們吃飯的時候奏樂。風笛手吹利爾舞曲[151]的時候他還把眼睛閉上了,就好像是什麼神聖的場合一樣……那是西爾維婭在政府里的朋友們的朋友。還是得表揚她一下,她不會和猶太人打交道。這是她唯一值得表揚的地方! 德·布雷·帕佩夫人正跟他講自己經過的時候讓自己佃農的孩子下跪行禮和民主並不矛盾。 一個男孩的聲音傳來,「馬克伯伯!」見鬼了,那會是誰?可能是他與之共度周末的人家中哪一戶的孩子。可能是鮑爾比的,要不就是泰迪·霍普的。他一直都很喜歡孩子,孩子們也很喜歡他。 德·布雷·帕佩夫人正在說,是的,那對佃農的孩子有好處。著名的教育學家斯洛科姆博士兼神父說過,為了年輕人好,應該把這些感人的舊禮儀保留下來。他還說,看到威爾斯親王在加冕儀式上跪在他父親面前宣誓效忠讓人無比感動。再說了,她還在曼特農夫人的畫像上見過——夫人四處走動的時候,下人就是這麼做的。她現在就是曼特農,因此這樣肯定沒錯。如果不是因為瑪麗·安托瓦內特…… 那個男孩的聲音說:「我希望你能原諒……我知道這麼做不好……」 他不把枕頭上的腦袋轉過去就看不到那個男孩,而他沒打算把頭轉過去。他能感覺到有人站在他另一側肩膀大概一碼外。至少這個男孩沒從立著的牧草里踩過來。 他不能想像任何他會與之共度周末的人家的兒子會從立著的牧草中踩過。年輕的一代都是些挺沒用的傢伙,但是他還是不能相信他們已經淪落到這般田地了。他們的下一代也許……他眼前浮現出燈火通明的餐廳,裡面有高大的肖像和衣裙,從高高的窗戶看出去,夕陽的光灑在莊園裡高高的牧草上。這一切都和他沒有關係了。如果有任何佃戶的孩子會朝他下跪,那只有在他被裝進木殼子,被車拉去高沼那頭的小教堂的時候……他父親就是在那裡開槍自殺的。 那可是件古怪的事情。他記得自己收到消息時的樣子。他那時在瑪麗·萊奧尼家吃飯…… 那個男孩正在為那位夫人踩著牧草而來這件事情道歉。與此同時,德·布雷·帕佩夫人正在貶低瑪麗·安托瓦內特,顯然她不喜歡瑪麗·安托瓦內特。他不能想像,為什麼有人會不喜歡瑪麗·安托瓦內特。但她很有可能不討人喜歡。法國人——他們是群講道理的人——把她的頭砍下來了,所以,估計他們是不喜歡她的…… 他那時在瑪麗·萊奧尼那裡吃飯,她站著,雙手疊放在身前,看他吃羊排,還煮著土豆。這個時候,他俱樂部的門童打電話來說有一封他的電報。瑪麗·萊奧尼接的電話。他告訴她,讓門童把電報打開讀給她聽。這沒有什麼不尋常的,發到他俱樂部的電報通常都是告訴他那些他沒有參加的賽馬會的結果。他討厭從餐桌旁站起來。她走回來的時候步子很慢,開口的時候更慢,說有個壞消息要告訴他,出了場意外,他父親被人發現中彈身亡。 他一動不動地坐了很長時間,瑪麗·萊奧尼也什麼都沒說。他記得他吃完了羊排,但是沒有吃蘋果派。他還喝完了波爾多紅酒。 在那個時候他已經得出了他父親多半是自殺的結論,而他——他,馬克·提金斯——多半要為他父親這麼做負責。那時他已經站了起來,告訴瑪麗·萊奧尼給她自己準備幾件喪服,然後坐夜班火車去了格羅比。等他到那的時候什麼疑問都沒有了,他父親是自殺的。他父親不是那種會糊塗到把拉開了擊錘的槍拖在身後,再從花楸樹籬里鑽過去的人,還是為了追兔子……他是有意為之的。 那麼,提金斯家的血統里還是有點軟弱的成分的——因為沒有什麼真正夠得上為之自殺的原因。他父親的確經受了些痛苦。他一直沒有從他第二任妻子的死當中恢復過來。對一個約克郡的男人來說,那就是軟弱。他在戰爭中失去了兩個兒子和唯一的女兒,其他人也經歷了同樣的事情,然後走出來了。他從馬克這裡聽到他的小兒子——克里斯多福——是個浪蕩無賴。但是不少人都有個浪蕩無賴的兒子……所以,就是血統里有的軟弱!克里斯多福自然是軟弱的。不過,那是從他媽媽那裡繼承來的。馬克的繼母出生在約克郡南部。那裡都是些軟弱的人,一個軟弱的女子。克里斯多福就是她的寶貝,在西爾維婭從他身邊跑掉的時候,她就難過得死掉了! 那個說話的男孩自己走到了床尾他可以看到的地方,在德·布雷·帕佩夫人旁邊,一個有點高的瘦瘦的男孩,有點像鄉下傻小子一樣的臉頰,臉紅撲撲的,淺色頭髮,棕色眼睛。站得直直的,可還是有點軟弱。馬克好像認識他,但是又沒法想起他到底是誰的兒子。那個男孩請求他原諒他們不請自來,說他知道這麼做不像話。 德·布雷·帕佩夫人還在令人難以置信地說著瑪麗·安托瓦內特,這是個她尤其討厭的人。她說瑪麗·阿托瓦內特對曼特農夫人絕對是忘恩負義——那一定是很難做到的。照德·布雷·帕佩夫人的說法,很明顯,在瑪麗·安托瓦內特還是法國宮廷里一個被人忽視的小丫頭[152]的時候,曼特農夫人就成了她的朋友,借給她裙子、珠寶,還有香水。後來,瑪麗·安托瓦內特卻迫害了她的恩人。法國還有廣大的舊世界的苦難就是由此而來的。 在馬克看來,這是把歷史事實搞混了,但是他也不是很確定。不過,德·布雷·帕佩夫人說她是從雷金納德·韋勒先生那裡聽說這些鮮為人知的秘聞的,他是西部一所大學裡著名的社會經濟學教授。 馬克繼續思考起提金斯家血統里的軟弱來,同時,那個男孩用一雙可以說是在懇求也可以說只是走神了的眼睛看著他。馬克不明白這個男孩可能在懇求什麼,所以,男孩多半只是愚蠢而已。不過,他的馬褲倒是裁剪得非常好。事實上,非常之好。馬克認出了這是哪個裁縫的手藝——孔迪特街[153]上的一個裁縫。如果這個傢伙還知道去那個裁縫那裡做馬褲,他倒還不是蠢到了家…… 克里斯多福的軟弱多半是因為她媽媽不是來自約克郡北部或者杜倫——但是這也不足以說明為什麼這個家族要滅絕了。他的,馬克的,父親的兒子們都沒留下後代。那兩個戰死的弟弟都沒有孩子。他自己也沒有孩子。克里斯多福……哼,那可說不準! 等於是他,馬克,殺死了自己的父親,這點他是隨時會承認的。人會犯錯誤,那就是一個錯誤。要是犯了錯,就該努力去彌補;否則就應該減少自己的損失。他不能讓自己的父親復活,他同樣也不能為克里斯多福做任何事情……至少肯定沒能做很多。那個傢伙拒絕接受他的錢……他也不能真的怪他。 那個男孩問他願不願意和他們說話。他說他是馬克的侄子,小馬克·提金斯。 馬克覺得自己很了不起,因為他一根頭髮都沒動。他發現,他在頭腦里已經堅持認定克里斯多福的兒子不是他親生的,以至於他幾乎忘記了那個小崽子的存在。但是他不應該這麼快就下結論:從大腦的自動反應來看,他很驚訝地發現他已經這樣認定了。其實還有太多應該考慮到但是他從來沒有認真想過的因素。克里斯多福下定了決心要讓這個男孩繼承格羅比。對他,馬克,來說那就夠了。他不關心格羅比落到誰手上。 但是真正看到這個他從來沒有見過的少年把這個亟待解答的難題送到了他面前。它成了個挑戰。他仔細想了想,這個挑戰最終要的是他對女人的本性做出個結論。他想,他從來沒有讓自己的本能的那一半來找過自己理智的麻煩。但是他發現,躺在這裡的時候,他一定把多得不成比例的時間用來思考西爾維婭的動機是什麼。 除了男人,他沒怎麼跟人說過話——而且他們大多數是和他同一階級和類型的人。你當然會對招待你過周末的女主人說幾句客氣話。如果周日早晨去教堂之前發現你自己在薔薇園裡和一位年輕或者年長的女性待在一起,如果她了解任何和賽馬有關的事情,你就和她聊賽馬,要不就是古德伍德賽馬會,或者阿斯科特賽馬會[154],聊到足夠顯示出你對女主人的客人很有禮貌就行。要是她對賽馬一無所知,你就和她聊薔薇花或者是鳶尾花,要不就是上周的天氣。不過,能聊的話題也就是這些了。 然而,他知道關於女人的一切,對此他很有信心。這就是說,在和人聊天或者傳閒話的過程中,當聽到別人描述或者評論女人的行為的時候,他總是可以找出一個讓他滿意的、足以解釋這些行為的動機,要不就是能夠讓他準確地預見那些事情未來的走向。不用說,二十年來一直聽瑪麗·萊奧尼那些永不停歇但是從來不會讓人厭煩的言論也算是種增長見聞的教育。 他對他和她的關係無比滿意——這是想到提金斯家的時候唯一能讓人覺得無比滿意的事情。克里斯多福的瓦倫汀是個不錯的漂亮姑娘,腦袋也該死地好用。但是克里斯多福和她的關係給他自己帶來這麼大一團麻煩,除了那個姑娘之外,這是個挺糟糕的選擇。男人的職責就是找一個既不會煩他又不會招來別的煩心事的女人。嗯,克里斯多福選了兩個——看看他結果如何! 他自己從第一分鐘開始就完全沒犯過錯。他第一次見到瑪麗·萊奧尼是在考文垂花園[155]的舞台上。他去考文垂花園是為了陪他的繼母,他父親的第二任妻子——那個軟弱的女人。一個臉紅撲撲、溫柔的、真是聖徒一樣的人。她在格羅比周圍就被人當作聖人。當然,是英國國教那種聖人。那就是克里斯多福的問題所在,就是那種軟弱的血統。一個提金斯家的人不該在血統上跟聖潔扯上關係!這當然會讓他被人當成騙子、無賴看待! 但是他去考文垂花園純粹是出於對他繼母的禮貌,她很少到倫敦來。而在那裡,就在芭蕾舞演員的第二排里,他看到了瑪麗·萊奧尼——當然,那個時候更苗條。他馬上就打定主意要和她在一起,然後一位樂於助人的門童替他從後台的門裡要到了她的地址,於是,在第二天快到十二點半的時候,他就在埃奇韋爾路上朝她的住處走去。他本來是要去拜訪她的,然而,他在街上就遇到了她。在那裡看到她,他喜歡上了她的走路姿態、她的身形、她整齊的裙子。 他把自己、他的雨傘、他的小圓禮帽等等,直接地戳在了她面前——她沒有被嚇得臉上一顫,或者想繞過他跑開。然後,他對她說,如果在倫敦的演出結束以後,她願意做他的情人[156]——一年二百五十英鎊,零花錢再議——她就可以把奶壺掛在他為她租的公寓裡了。公寓在聖約翰森林莊園[157]里,那個時候他大多數的朋友都在那個地方安了家。她更想住在格雷律師學院路附近,因為那裡讓她覺得更像法國。 但是西爾維婭完全就是另一種人了…… 那個年輕人整張臉都紅透了。舊鞋子裡小山雀等得不耐煩了,儘管它們的母親在草房頂上的樹枝上發出了警告,它們還是嘰嘰喳喳地叫著。樹枝籠罩在草屋頂上肯定是不健康的,但是在墮落成這樣的年代裡又有什麼關係呢,在欲望面前甚至連小山雀也止不住自己嘰嘰喳喳的叫聲。 那個年輕人——西爾維婭的野崽子——正尷尬地和德·布雷·帕佩夫人說話。他指出也許他伯伯討厭那位夫人對歷史和社會的長篇大論。他說他們是為了談談那棵樹的事情而來。也許那就是他伯伯不願意和他們說話的原因。 那位夫人說,給舊世界墮落的貴族好好上上歷史課正是她人生的使命,這是為了他們好,不管他們有多不喜歡。至於談那棵樹的事情,那位年輕人最好自己完成。她現在決定要在果園周圍走走,看看窮人過得怎麼樣。 那個男孩說,若是這樣的話,他不明白德·布雷·帕佩夫人還來做什麼。那位夫人回答說,她是在他被傷害的母親的神聖請求下才來的。這個回答該足夠讓他滿意了。她快步從馬克眼前走開了,一副不安的樣子。 那個男孩,喉頭明顯地一上一下咽著唾液,用稍稍突出的眼睛盯住了他伯伯的臉。他準備說話了,但是他有很長時間都一言不發只是睜大了眼盯著。這是克里斯多福·提金斯會幹的事——不是什麼提金斯家族的傳統。盯著你看半天然後才開始說話。不用說,克里斯多福是從他媽媽那裡繼承的——甚至比她還厲害。她會盯著你看很久。當然,不會看得你不舒服。但是克里斯多福一直讓他覺得厭煩,就算他還是個小男孩的時候也是……如果不是他盯著他看了那麼久,就像只正放血的豬一樣,有可能他不會變成現在這個樣子。就在該死的那天的早上——休戰日……該死的。 克蘭普的大兒子,漢普郡第二步兵營里的一個號手,沿小徑走下去了,軍號在他卡其色的背影上閃閃發亮。現在他們該用那個樂器大鬧一陣了。休戰日那天他們在瑪麗·萊奧尼窗下的教堂台階上吹了《最後一崗》[158]……最後一崗!……最後的英格蘭!他記得是那麼想的。那個時候他還不知道全部的投降條款,但是他已經受夠了克里斯多福那副被放了血的豬的樣子!……受夠了!他不是說自己不應該被這樣對待。如果你犯了個錯誤你就必須要接受因此而來的一切。你不應該犯錯誤。 床腳的那個男孩喉頭正在做出痛苦的動作:他的喉結一上一下。他說:「我明白,伯伯,你討厭見到我們。就算這樣,拒絕和我們說話還是有點過分吧!」 馬克稍微想了想這其中必然存在的溝通問題。西爾維婭一直覬覦著這座莊園,一圈一圈又一圈。她和克蘭普太太說過好幾次話。他覺得向下人透露這種事是種很奇怪的格調——不光透露,還喋喋不休地說起被自己的丈夫厭惡這種事情。如果他的女人離開了他,他只會對此閉上嘴。他肯定不會跑去衝著和她搞在一起的男人的木匠大哭大嚎。不過,人的格調真是說不準。不用說,西爾維婭肯定滿心都是自己的痛苦,因而很有可能她沒有聽見克蘭普太太對於他的,馬克的,狀況說了什麼。他幾年前和那個婊子見面的一兩次里,她就是那樣的。她帶著對克里斯多福的滿腔怨氣沖了進來,以至於離開的時候她絲毫不清楚允許她在格羅比住下的條件究竟是什麼。很明顯,編造出她編造的那些謊言讓她的大腦不堪重負了。你不可能編出了那種殘酷的性虐待的玩意卻一點不影響到自己的大腦。比如說,她不能編造了馬克是因為年輕時候的罪孽而病倒的閒話卻不會因此受到一點影響。這就是天命對那些經常編造閒話的人的最終懲罰。他們會變得有點傻……那個傢伙——他一下想不起他的名字了,一半蘇格蘭血統,一半猶太血統,那個告訴他關於克里斯多福最惡毒的謊言的傢伙就已經變得有點傻了[159]。那傢伙留了一嘴鬍子,還在不合適的場合戴了高禮帽。好吧,事實上,克里斯多福是個聖人,而老天總會為那些污衊聖人的人想出最天才的懲罰。 不管怎麼樣,那個婊子沉浸在她自己編造的故事裡如此之深,以至於她從來就沒有意識到他,馬克,已經不能說話了。當然,性病的後果不是什麼想起來會令人快樂的東西,因此,不用說,西爾維婭在替他編造出這種疾病之後沒有去想想對應的症狀會是什麼。不管怎麼樣,那個男孩不知道——德·布雷·帕佩夫人也不知道——他不會說話了。不會和他們說,也不會和任何人說。他和這個世界沒關係了。他觀察著世界行動的潮流,傾聽著它的渴望,甚至還有它的祈禱,但是他再也不會動一動嘴唇或者手指。這就像死了一樣——或者,像上帝一樣。 這個男孩很明顯是在請求他原諒。他覺得他自己和德·布雷·帕佩夫人就這麼闖進來不是很合規矩…… 不過,這麼做其實沒什麼不合規矩的。他能看出來,他們倆都很害怕他,馬克,就像害怕魔鬼一樣。不過,這麼做的格調高下可能就值得商榷。儘管如此,這種情況是非常特殊的——就像所有的情況一樣。很明顯,一個男孩跑到他父親和父親的情人同居的房子裡格調就不太高,那位妻子的密友也不行。不過,他們倆明顯還是一個想把格羅比租出去,一個想把格羅比租下來。如果他,馬克,沒有同意的話,或者不管怎麼樣,如果他反對的話,他們哪個都做不到。這是生意,而據說生意可以遮掩住不少格調不高的事情。 而且,事實上,那個男孩正在說的是他的媽媽,當然,她是個挺棒的人,但是他,小馬克,覺得她的行為在很多方面都是不夠光明的。然而,我們不能要求一個女人——還是個受到了傷害的女人……那個男孩,雙眼閃閃發光,臉頰也紅得發亮,看起來是在請求馬克至少認同他媽媽是個受到了傷害的女人……那麼,我們不能要求,一個受到了傷害的女人完全同意……同意年輕的劍橋學生的意見!因為,他趕緊向馬克保證,他的夥伴們——首相的兒子、小多布[160]、波特,還有他自己,都一致同意應該允許一個人和他想要的人住在一起。因此,他並沒有質疑他父親的行為,而且就他自己而言,如果有機會的話,他會很高興地去握他父親的……伴侶……的手。 他亮閃閃的眼睛有點濕潤了。他說事實上他不是想要質疑任何東西,但是他覺得如果能多一點來自他父親的影響他自己會更好。他認為他受他媽媽的影響太大了。就算在劍橋他們也注意到了!事實上,這就是解除曾經締結的婚約這件事情會遇到的真正麻煩。從科學上來說。問題……性吸引力這個問題,儘管科學家們很努力,現在還是非常神秘的。對於這個問題,最好,或者說最穩妥的解釋是性吸引力會在性情和體格相反的人之間出現,這是一種自然法則因為自然會修正極端的情況。事實上,沒有比他父親和媽媽之間差別更大的了——一個是如此的優雅、健美,還……哦,迷人。而另一個是如此的……哦,就讓我們說他是絕對值得尊敬的,但是……哦,無法無天。因為,這是自然的,你可以違反某些規矩,但依舊還是高貴的化身。 馬克很好奇這個男孩是不是知道他媽媽習慣性地告訴每一個她遇到的人他父親靠女人生活。靠女人掙的髒錢,在她覺得安全的時候她會這麼暗示…… 高貴的化身,還有男性的笨拙,而且舉止讓人無可挑剔……好吧,他,小馬克·提金斯,沒有評論他父親的資格。他的馬克伯伯應該能夠看出他對父親充滿了感情和仰慕。但是如果自然——請務必原諒他又用了一個擬人的表達法,因為這是最簡便的辦法了——如果自然想要性格迥異的人結合從而削弱他們後代中的極端狀況,這個過程並不是在……簡短地說,身體的結合這一行為之後就結束了。很明顯,有了遺傳的身體特徵,以及,不用說,遺傳的記憶之外,還有通過人與人之間的接觸來影響後代的性格這個問題。因此,如果其中一個極端任由雙方結合的產物完全置於另一個極端的個人影響之下的話,這很有可能違背了自然的意願…… 馬克想,那個男孩,還真是個麻煩。他看起來是個不錯的真誠的男孩,稍微有點話多,不過,那是可以原諒的,因為他必須要一個人一直說。時不時地,他說話當中會停頓一下,就好像是他恭敬地想要聽聽馬克的意見。這樣做很得體。他,馬克,受不了半大小子們——尤其是這個年齡的半大小子,他們通常比一般的半大小子還要意見豐富、情緒激動。不管怎麼樣,一旦他們的童年不再,他就受不了年輕人了。但是他清楚地知道,如果你想進行科學調查,如果你想挖掘出——為了你自己——一個人身世的真相,你就必須把自己的喜好放到一邊。 天知道,他原來就覺得克里斯多福,在他還只是他父親家裡的幾個小孩中的一個的時候——他就覺得他夠煩人了……一個相當無精打采的金髮小崽子,對數學特別感興趣,總喜歡站在那用那雙藍瑩瑩的鼓眼睛盯著你——好多年前了,屋裡屋外都一樣,最先是在育嬰室里,然後是在格羅比的馬廄里。那麼,如果這個小伙子讓他覺得煩躁,這其實更能說明他是克里斯多福的兒子,而不是西爾維婭和另一個男人的野崽子……那個傢伙的名字叫什麼?管他的,反正是個爛透了的混賬無賴。 很有可能他就是另外一個傢伙的兒子。如果不是她認為自己懷孕了,那個女人不會哄騙克里斯多福和她結婚的。如果是這種狀況,任何一個女人騙任何男人和她結婚都是不能受指責的。但是一旦找到一個把他的姓氏冠在你的雜種身上的男人之後,你應該對他有點忠誠,他還是幫了你挺大的一個忙。這點西爾維婭從來沒有做到過……他們把這個年輕人弄到了他們的——提金斯家的——家庭里。他現在就在這裡了,他的手已經放在格羅比上了……那沒什麼。和提金斯家一樣偉大的家族早就發生過同樣的事情了。 但是西爾維婭尤其令人生厭的地方就在於她居然在這之後還對他不幸的弟弟懷有這種性慾的瘋狂。 沒有其他的角度供以看待這個問題。不用說,她誘惑克里斯多福和她結婚是因為她以為——不論她想的是不是真的——她懷上了另一個男人的孩子。他們永遠都不能知道——可能她自己都不知道——這個孩子到底是克里斯多福的還是別人的。關於這種事情,英國女人總是一團糟——一臉羞愧的樣子。這是可以原諒的。但是從那一天起,她其他所有的行為都是不可原諒的——除非把它們看作是在惡意的性衝動之下做出的。 這樣做是完全合理的——母親的職責就是給沒有出生的孩子找到一個姓氏和一位父親。但是在之後又糟踐那位父親的姓氏比讓孩子連個姓都沒有更丟人。這個孩子現在是格羅比的提金斯了——但是他也是那個媽媽口中行為讓人難以啟齒的父親的兒子……還是那個不能吸引自己男人的母親的兒子!……她還把這些事情大大方方地告訴了家裡的木匠!如果說一切為了下一代好是最高法則的話,這樣做又算是什麼品德呢? 在他眼裡,西爾維婭所有的古怪行為唯一的目的都是讓她兒子的父親回到她身邊,這麼說很容易。毫無疑問,它們可能的確如此。他,馬克,隨時都準備承認,就連她的次次不忠,儘管它們都鬧得很大,有可能也只是為了把他不幸的弟弟的注意力重新吸引到她身上而已——為了在他的頭腦里保留她的印象。在他們結婚之後,克里斯多福發現自己僅僅只是個棋子而已,他多半對她非常冷淡,或者乾脆忽視了她——沒有履行夫妻間的義務……而他又是個相當吸引人的傢伙,那個克里斯多福。他,馬克,現在不得不承認這點了。簡直是個聖人,是個基督教殉道者,還是……這就足以把一個女人逼瘋了,如果她不得不和他生活在一起卻又被他忽視。 很明顯,必須允許女人使用一切她們可以利用的方法來維持——來激起——她們對她們的男人的性誘惑。說到底,那些婊子的用處也就在這裡,她們必須要延續種族。為了這麼做,她們必須把注意力集中到她們自己身上,還要使用任何她們覺得合適的手段,每一個人因她自己的性格決定。那種殘忍是種興奮劑,他也非常願意退一步承認。他已經準備好了退讓到底,承認那個女人的動機。擺出殘忍的模樣就是為了把注意力吸引到你身上,你不能期望一個忘了你的男人來追求你。但是事情總得有個限度。在這樣的事情里,你應該要——就和在其他任何事情里一樣——應該要知道你能做什麼,不能做什麼——而這一個布丁的好壞,就和其他的布丁一樣,也要吃過才知道[161]。下定了決心一定要在她男人的頭腦里留住她的印象,西爾維婭什麼機會都沒有放過,結果就是,她毫無疑問,不可挽回地失去了她的男人,輸給了另一個女人。然後她就成了個厭物。 一個決心要把男人搶回來的女人應該有個系統的方案,至少得有點計劃。但是西爾維婭——他是從休戰日那天夜裡跟克里斯多福漫長的對話里知道的——西爾維婭最喜歡做的是她稱作拉淋浴鏈子[162]的事情。她會做過分的事情,大多數都是非常殘忍的,為的是找樂子看看下面會發生什麼。唉,在一場戰役中,你不能給自己找樂子,更不能拿這場戰役的主題開玩笑!如果是你想做什麼就做什麼,而不是做應該做的事情,那不管最終結果有多糟糕都絕對是你活該。絕對! 不論西爾維婭做過什麼,她本可以通過成功地和他弟弟再生一個孩子來給自己正名,但她沒有做到。提金斯家的種族沒有壯大。那她就是個厭物而已…… 一個該死的厭物……她現在又想幹什麼?很明顯,德·布雷·帕佩夫人和這個孩子來這裡是因為她的——實話實說——虐待狂又發作了。他們來這裡克里斯多福會受到更多的傷害,而她不會被忘記。那麼,她是想要什麼?想要他媽的什麼? 那個男孩已經安靜了有一陣子了。他正盯著馬克,雙眼鼓出,喘著氣,他父親這麼做的時候真是讓人煩得不得了……尤其是在休戰日那天……好吧,他,馬克,現在明顯願意承認這個男孩有可能是他弟弟的兒子了。到底還是有個真正的提金斯要統治那幢無比長的灰色宅邸了,就在那棵神奇的雪松樹後面。約克郡最高的雪松樹。英格蘭最高的。全帝國……和他沒關係。樹枝蓋屋頂,醫生來不停……那個男孩的嘴唇動了動。什麼聲音都沒有發出來。他多半是非常緊張! 他的確是很像他的父親。膚色更深……棕色的頭髮,棕色的眼睛,紅色的臉頰現在紅得發亮。挺直的鼻子,顯眼的棕色眉毛。有種……受驚的、困惑的……什麼來著?……表情。好吧,西爾維婭是金髮白膚的,克里斯多福深色的頭髮里混著銀髮,但也是白皮膚……該死。這個男孩比克里斯多福在他這個年紀或者更年輕的時候還要有吸引力……克里斯多福徘徊在格羅比當教室用的房間門口,為波的數學理論而困惑。他一向都受不了克里斯多福,或者,事實上,也受不了任何其他的弟弟和妹妹,還有埃菲妹妹——生來就是要做副牧師的妻子……困惑的!就是這個!……那個麻煩的女人,他父親的第二任妻子——那個聖徒!——把困惑混進了提金斯家的血脈里……這就是克里斯多福的兒子,聖徒的血脈等等,什麼都有。也許克里斯多福生來就是要做一個有豐厚收入的鄉間牧師長,除了星期六的下午之外,所有的時間都用來寫關於積分的論文。聖徒一樣的名聲遠播四方。唉,他既不是前者,也不是後者。他現在是箇舊家具販子,道德高尚的鼻孔只會聞到他的臭味……老天真是不可捉摸。那個男孩現在說的是,「那棵樹……那棵大樹……它遮住了窗戶……」 馬克對自己說了聲:「啊!」格羅比的大樹是提金斯家的象徵。格羅比方圓三十英里的人都是在格羅比的大樹下宣誓結婚的。在約克郡其他區里,他們說格羅比大樹的高度和格羅比古井的深度一樣。當他們真的醉得很有想像力的時候,克里夫蘭[163]的村民們會宣布——如果你敢反對,把你打翻在地——格羅比的大樹有三百六十五英尺高,而格羅比的古井有三百六十五英尺深。一英尺代表了一年中的一天……在特殊的時候——他自己才懶得去記住是什麼時候——村民會請求允許他們在樹上掛上破布條或者其他的東西。克里斯多福說過,聖女貞德的主要罪狀之一就是她和棟雷米[164]的其他少女一起把破布和其他小玩意掛在一棵雪松上。獻給精靈的祭品……克里斯多福把那棵樹看得很重。他是個浪漫的蠢貨。可能他把那棵樹看得比格羅比的其他一切都重要。要是他覺得大宅妨礙了那棵樹,他會把大宅都拆了。 小馬克現在像羊,絕對是像羊一樣,哆哆嗦嗦地說:「義大利人有個諺語……樹枝蓋屋頂,醫生來不停……我自己同意這種說法……當然,是從原則上……」 好啦,就是這個了!西爾維婭威脅要把格羅比的大樹砍倒。只是威脅要求而已。但是那已經足夠讓可憐的克里斯多福痛苦了。誰都不能砍了格羅比的大樹。但是一想到那棵樹現在由對它毫無感情的人管理就足夠把克里斯多福逼瘋了——年復一年都是這樣。 「德·布雷·帕佩夫人,」那個男孩磕磕巴巴地說,「非常熱切地想要把這棵樹……我原則上同意……我媽媽希望你能看到——哦,在現代——一幢宅邸幾乎是租不出去的,如果……所以,她讓德·布雷·帕佩夫人……她沒有足夠的勇氣,雖然她發誓她有……」 他繼續磕磕巴巴地說著。然後,他一驚,停住了,臉紅透了。一個女人的聲音傳了過來,「提金斯先生……馬克先生……嗨……哈!」 一個小個子女人,全身都穿白色,白色馬褲、白色外套、白色寬邊氈帽,正從一匹前額上有白色星星斑紋的高大的棗紅馬上下來——一匹長著大鼻孔和聰明腦袋的棗紅馬。她很明顯是在朝男孩揮手,然後撫摸著那匹馬的鼻頭。很明顯是在朝那個男孩……因為很明顯老馬克是不可能認識一個會發出「嗨,哈!」這樣的聲音來吸引他注意力的女人的。 菲特爾沃思伯爵,戴著頂方方的硬帽,騎在一匹高大的腦袋像棺材一樣的灰色條紋馬上。他留著一副短短的蓬鬆的唇髭,像笠貝[165]一樣緊緊地坐在馬上。他朝馬克的方向揮了揮他的馬鞭,然後繼續和站在他馬鐙旁邊的岡寧說話。那匹棺材腦袋的馬一驚,朝前一動又往後退了一英尺左右。一陣狂野的從銅管中發出的尖銳聲音驚到了它。現在,那個男孩的臉越來越紅,而且隨著他越來越激動,越來越像克里斯多福在該死的那天的樣子……胳膊下夾著件家具的克里斯多福,在瑪麗·萊奧尼的房間裡,站在床尾,眼睛鼓出來。 馬克痛苦地暗自咒罵了一聲。他討厭回憶起那一天。現在,這個男孩還有克蘭普家的小孩子們從他們當號手的哥哥那裡弄來的該死的軍號又把那天塞回了他該死的腦海里。號聲繼續著。一陣一陣的。一個孩子吹兩下,然後另一個繼續。明顯最後是克蘭普家的大兒子接了過來。號聲響起……嗒……嗒……嗒……嗒……嘀……嗒——嗒——嘀……嗒……《最後一崗》。去他媽該死的《最後一崗》……好吧,敏感的克里斯多福,就像那一天馬克預料到的一樣,把他自己陷進了一團他媽的該死的麻煩里,同時還有個喝醉了的王八蛋在窗下吹《最後一崗》……馬克的意思是那天號聲還在響的時候他就已經預料到了一切。他憎恨那個軍號讓他想起了一切。他比自己想像中還要憎恨它。他甚至不能想到他會罵髒話,哪怕是對自己說的。他一定是無比激動了。因為那個該死的聲音他媽的無比激動了。它就像場災難一樣降臨在那天。他看到了那一天瑪麗·萊奧尼房間的每一個細節。在大理石的壁爐台上,在一幅巨大的西斯廷聖母的版畫下面,夜燈上溫著一個餵食杯,裡面裝的是瑪麗·萊奧尼給他熱著的糊糊……也許這是他最後吃過的食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