隊列之末 · 第二章

福特 《隊列之末》
她繼續站在他身旁滔滔不絕地對他說著話,直到該把框起來的報紙翻過來讓他能看到報紙另一面的時候。他先讀的是各路馬評人的評論。這些他看得很快,就好像那是開胃菜[59]一樣。她知道他蔑視所有馬評人的意見,但和其他馬評人相比,對在這份報紙上發言的兩位沒有那麼蔑視。但是真正的閱讀是在她把畫框轉過來之後才開始的。這面密密麻麻的,一格一格的全是賽馬的名字,它們的騎師是誰,都參加過什麼賽馬比賽,它們的年齡、血統,還有以前取得的成績。這些內容他會非常仔細地看,大概會花上他將近一個小時的時間。他看報紙的時候,她很想留下和他一起,因為細緻地研究和賽馬有關的事情一直都是他們唯一的共同話題。她靠在他扶手椅的背後,和他一起讀著關於賽馬場的新聞,如此度過了許多幾乎能算得上是溫情的時光了。而且她對賽馬表現的預測通常會得到他的讚揚,即使這是他唯一會表揚她的時候,這些讚揚也讓她全身充滿了暖暖的快樂和迷茫,如果他能用同樣的話讚頌她的美貌,她應該也會有這樣的感覺。其實她不需要他來讚美她的容貌,他在她身邊的時候全身心的滿意就讓她滿足了——但是她多喜歡——現在也非常想念——那些長長的一起安靜交流的時光。其實,她剛對他說,煤桶[60]就像她前幾天預料的那樣贏了比賽,因為和它同組的其他小母馬根本就不是它的對手,但是她沒有等到過去會聽到的那種做出回應的、有點看不起的表示同意的哼聲。 一架飛機嗡嗡地飛過頭頂,她走出去抬頭看著那個閃亮的玩具被陽光照耀著慢慢划過透明的天空。看到他剛剛眨了兩下眼皮,意思是他同意給報紙翻一面了,她又走進來,把他右邊那根柱子上的鋼絲取了下來,繞著床走過去,把鋼絲拴在了他左邊的柱子上,然後又按相反的方向把原來拴在左邊的那根鋼絲移到了右邊。這樣相框就完全轉了過來,露出報紙的另一面。 這是一個每天都讓她煩躁的玩意,和往常一樣,她又說出了自己的看法。這是他們的瘋狂的又一個例子——她的小叔子和他的女人。為什麼他們不能買一架精巧的機器?比如那種亮晶晶、黃銅臂支撐的、漆刷得好看的紅木讀書架,你可以把它夾在床架子上,然後調整到任何角度都可以。是啊,為什麼他們不能買一個那種她在商品目錄上看到過的給肺結核病人用的小屋?那種小屋可以漆成一道道好看的綠色和朱紅色,看著就讓人高興,它們還可以圍著一個支柱轉動,這樣就能迎向陽光,或者躲開風吹來的陣陣氣流?有什麼能解釋這個既瘋狂又難看的建築?一個僅由柱子支撐的草屋頂,連牆都沒有!他們是想要他被穿堂風從床上吹下來嗎?還是他們只是想要惹她生氣?還是他們的經濟狀況已經糟糕到連現代文明的便捷都負擔不起了? 她覺得多半就是因為這個原因。但是這怎麼可能,尤其是她的小叔子[61]先生對偉大雕塑家卡齊米爾-巴爾的小塑像的態度著實奇怪?她主動提出要給家裡的開銷做點貢獻,即使犧牲她最珍愛的東西也無所謂,結果他的舉止非常奇怪。趁著他們因為溫厄姆小修道院的大甩賣不在家的時候,她命令友善但粗魯的岡寧和那個半傻的木匠,把令人讚嘆的《尼俄伯》群雕,還有公認無可比擬的《忒提斯向尼普頓通報一個女婿的死亡》,更別說還有她剛剛重新刷過金漆的第二帝國的扶手椅,從她的房間搬到客廳去。在那個昏暗寂寥的地方,它們各自的白色和金色是多麼的閃亮奪目啊!尼俄伯的神態是多麼富含激情,忒提斯的動作是多麼充滿活力,同時又多麼滿懷悲傷!她也抓住機會用一種從藝術之城[62]進口的特別配製的清漆來刷客廳里唯一一張沒有粗糙到連清漆都不能刷的椅子,儘管這張椅子也是來自巴黎。也是件笨重的東西——法國路易十三時代的東西,儘管老天才知道那個時候這邊是什麼年代。不用說,是弒君者克倫威爾的時代[63]! 而後,這位先生就在他一走進這個變得更好看的地方的瞬間,毫不遲疑地發了通脾氣,這也是她唯一一次見到他流露真感情。因為平時這位先生表現出來的樣子如果不是和馬克一樣絕對的沉默寡言的話,至少是同他一樣內斂的。她問馬克,那個時刻是不是就是——如果你追究到底的話——他在展示他對他的姑娘的感情?還能是別的什麼嗎?克里斯多福——他們的親戚先生,據說是位有無盡知識的人。他無所不知。他不可能注意不到卡齊米爾-巴爾作品無與倫比的價值,如果不是因為被對頭羅丹先生和他同夥暗算,這位雕塑家一定會攀上法國榮譽的頂峰。但是這位先生不光帶著生氣的嘶嘶和嘖嘖聲命令岡寧和木匠馬上把小塑像和扶手椅從她正在展出它們的客廳里搬走——老天才知道她有多麼不情願——想到它們可以吸引貿然前來的顧客的注意——因為的確有顧客在他們外出時未經預約就貿然前來……不光如此,也許是為了平息瓦倫汀那姑娘情有可原的嫉妒之情,這位先生還對卡齊米爾-巴爾作品本身的經濟價值表達了不樂觀的懷疑。誰都知道,現在美國人正從法國不幸的土地上搜刮她最精美的藝術寶藏;他們願意出的大價錢;他們表現出狂熱。結果,那個人居然想讓她相信,她的小塑像每個最多值幾先令。這太讓人費解了。他已經缺錢缺到把他們的房子變成一個粗木爛銅的破爛倉庫了。他想辦法把這些悽慘的東西在大老遠跑來,從他這裡買這些破爛的瘋美國人手裡賣到了高得離譜的價格。結果,當有人給他品相完美、無比美麗的作品的時候,他居然鄙夷地拒絕了。 對她自己而言,她是尊重激情的——雖然她能想出比瓦倫汀更能夠激發那種感覺的愛慕對象,方便起見,她就叫她弟妹[64]吧。她至少是心胸開闊的,更重要的是她明白人心裡到底是怎麼想的。一個男人為了自己愛慕的對象而毀了自己的人生,這是值得讚許的。但至少她覺得這樣的反應有些誇張了。 再說了,這種忽視現代天才發展的決心是怎麼回事?他們為什麼不肯給馬克買一張有銅臂的閱讀台?這樣至少可以向鄰居,還有下人,證明他是個有地位的人。為什麼不買那個可以轉動的小屋?這個時代的確有些令人不安的症狀。她會毫不猶豫地同意這點。只要看看報紙,就能看到刺客、大路上的搶劫犯、顛覆分子、處處掌控著權力的無知之徒的惡行。但是又能說什麼來反對像讀書台、可以轉動的小屋,還有飛機這樣無辜的東西呢?是的,飛機! 他們為什麼要忽略飛機呢?他們跟她說,不能向她提供巴黎蕪菁是因為現在季節太晚了,不能播種這種可愛又好玩的植物了。就是這種蔬菜,在小販的推車上對稱地堆著,有酒店的一層樓那麼高,看著它們在凌晨暗淡的、如同帶電的光線中前進,給這座光明之城[65]的夜生活提供了最歡快的一景。他們說從巴黎買到種子至少要一個月。但是如果他們用飛機送過去一封信,要求同樣用飛機把種子送回來,那麼買種子,就像全世界都知道的那樣,只會是幾個小時的事情。就這樣,把話題重新轉到蕪菁之後,她總結說:「是的,我可憐的男人,他們的性格非常古怪,我們的親戚——我會把那位年輕姑娘放在這個類別里。我至少還是心胸寬大到足夠接納這點的。但是他們的性格真的非常古怪。這就是件古怪的事!」 她離開了,沿著小徑朝馬廄走去,邊走邊揣測著她男人的親戚們的性格。他們是一位神祇的親人——但是神祇都有性格非常古怪的親戚。就當馬克是朱庇特吧。好吧,朱庇特有個叫阿波羅的兒子,嚴格說來他可不是什麼好人家的兒子[66]。他經歷了最不正經的歷險。我們不都知道他和阿德米圖斯王[67]的牧羊人一起過了好幾年,又唱歌又灌酒嗎?所以,方便起見,可以把提金斯先生當成是個阿波羅,現在就在阿德米圖斯王的牧羊人中間,還有個女伴。即便他不是經常唱歌,他也隱藏了那種讓他身敗名裂的嗜好。在家裡的時候,他是夠安靜的,儘管這棟房子本身就夠不尋常的了。瓦倫汀也是。如果他們之間的關係是不正經的,這種關係倒也沒有表現出任何因為尋歡作樂而需要譴責的地方。這是一段相當嚴肅的關係[68]。至少這點是家傳的。 繞過馬廄一側的粗方木柱,她就看到了岡寧。他坐在石門檻上,用一把寬刀刃的摺疊刀從一個大肉餡餅上切下不小的一塊。她打量著他伸出來的綁腿、沾滿污泥的大靴子,還有他沒有刮過的臉,然後用法語說,或許阿德米圖斯王的牧羊人打扮得不一樣。在她看過的那場《阿爾克提斯》里,他們絕對不是穿成這樣。不過,也許適合他的需要。 岡寧說他覺得他得接著幹活兒了。他猜她是要把蘋果酒裝到瓶子裡吧,不然她就不會讓他把酒桶弄下來了。她捆木塞的時候要小心捆緊了,酒瓶得有像樣的塞子。 她說,要是她這樣祖上一百代都是諾曼底人的還不知道怎麼收拾蘋果酒那才是怪事。而他說,要是他們費了這麼大勁,那些蘋果酒最後還是壞了,那就太可惜了。 他吃完了餡餅,把碎屑從短褲腰帶上拍下去,小心地撿起大塊的麵皮碎塊,送到他兩片紅色大嘴唇之間的嘴裡。他問夫人是否知道上尉下午用不用那匹母馬。要是不用的話,他就乾脆放它到公地上吃草去。她說她不知道,上尉沒跟她提過什麼馬的事情。他說他覺得他乾脆還是放它去吧。克蘭普說他得到明天早上才能把長靠背椅修好送到車站去。要是她能等在這裡的話,他就去弄點溫水來,然後他們可以一起給雞蛋灑灑水。她別無所求。 他爬了起來,順著石頭小徑笨重地朝房子走去。她站在明媚的陽光里,看著果園裡的長草,長滿了節疤且發白的果樹樹幹;小生菜像整齊的玫瑰花一樣在菜地里排成行,一道緩坡朝快要被蘋果樹枝蓋住的老石頭房子延伸過去。然後她確定了——事實上她也別無所求——如果馬克正常地病死了,像她這樣的諾曼底人,不用說,肯定會回到法萊斯或者巴約[69]附近的鄉下,她祖父母的家族就分別來自這兩個地方。她多半會嫁一個有錢的農民或者一個有錢的牧人,然後,出於自己的選擇,她會過上把蘋果酒裝到瓶子裡以及給孵蛋母雞身下的蛋灑水的生活。她曾作為芭蕾舞團的領舞[70]在巴黎歌劇院受過訓練,而且,毫無疑問,就算她沒有跟著巴黎歌劇院劇團來倫敦演出,就算馬克沒有把她從埃奇韋爾路上的旅館裡接走,她也同樣會和某個男人在克利希或者歐特伊[71]同居,直到靠著自己的節儉,她最終能夠,同樣地,退居到祖上住過的這個或者那個地區[72],然後嫁給一個農民、一個屠夫,或者一個牧人。就事論事地說,她也承認,恐怕她永遠都養不出比這裡更嫩的散養雞[73],或者釀不出比這裡一堆堆箱子裡或者榨汁機里流出的口感更好的蘋果酒,她現在過的正是她一直想要的生活。事實上,她也找不到比岡寧更好的下人,要是給他穿件繡著花的藍色長襯衫,再戴上頂黑色皮革帽檐的鴨舌帽[74],他看起來就跟卡昂[75]市場上的普通農民沒什麼兩樣。 他從小徑上轉了過來,小心地端著一個藍色大碗,就好像他長襯衫里的肚子鼓了起來;他的嘴上說著同樣的話,用著同樣的語調。她非要頑固地和他說法語這一點問題都沒有。關於他會說起的事,他從本能上就知道她會怎樣回答他的問題,也知道她差不多明白他的話。 他說他最好先把母雞從窩上抱開,以防它們啄她的手。他把碗遞給她,從陰影里抱出一隻正反抗著、羽毛凌亂、咕咕叫著的母雞,他在它面前丟了一把糠餅和一片生菜葉。他又抱了一隻出來,然後又接連好幾隻。之後,他說她可以進去給雞蛋灑水了。他說他不喜歡給雞蛋翻身,他的老笨手總是把它們弄破。他說:「等一下我先把老母馬牽出來。吃點草對它沒啥害處。」 因為羽毛蓬鬆,那群母雞個頭大了許多,在她腳下互相警惕地繞來繞去。它們咯咯叫著,咕咕叫著,啄著一塊塊的糠餅,迫不及待地從一個鐵質狗槽里喝著水。隨著一陣誇張的嗒嗒馬蹄聲,老母馬從馬廄里走了出來。這是匹十九歲的倔強而脾氣暴躁的深栗色馬,一副瘦骨嶙峋的樣子。就算你一天餵它五遍燕麥和熱水調過的糠,它也不會長一點肉。它邁著首席女高音的步子從門裡走到陽光下,因為它知道它曾經也是匹名馬。母雞散開了,它朝空氣咬了兩口,露出大大的牙齒。岡寧打開就在旁邊的果園的門,它一路小跑著出去了,突然停了下來,膝蓋一曲,躺在了地上滾來滾去。它瘦瘦的長腿高舉在空中,看起來特別不協調。 「是的,」瑪麗·萊奧尼說,「對我自己來說,我別無所求![76]」 岡寧說:「看它一點都不顯老,對吧?可勁地折騰,就跟個剛出生五天的小羊羔子似的!」他的聲音里充滿了驕傲,蒼老的臉上滿是喜悅。爵爺有次說過那匹老母馬應該給送到倫敦的馬展上去。那是好多年前了! 她走進了漆黑、溫暖、散發著難聞氣味的兼作雞房和馬廄的棚子深處。馬欄和雞房之間用鐵絲網、給雞做窩的箱子,還有撐在粗木棍上的毯子分開。她得彎下腰才能走到養雞房那邊去。牆上立柱間漏光的裂縫沖她眨著眼。她小心地端著那碗溫水,把手伸進了暖暖的草窩裡。雞蛋摸上去就像發燒一般滾燙,就算不是也差不多了。她把它們翻了翻,然後向窩裡灑了點溫水;十三,十四,十四,十一——這隻母雞真愛弄破蛋!——還有十五個。她倒掉溫水,然後從其他窩裡一個又一個地摸出蛋來。這些收穫讓她很滿意。 在上面的一個箱子裡,一隻母雞低低地趴在蛋上。它威脅地發出咕咕聲,她的手靠近它的時候,它就用那種大難臨頭的聲音尖叫起來。外面的母雞同情的叫聲也傳到了她耳朵里,它們也尖叫著大難臨頭——公地上的母雞也這麼叫著。有隻公雞喔喔地叫了起來。 她不斷地告訴自己說她不要求比現在還要好的生活。但這就滿足了,是不是過於放任自己了呢?她不是還得為自己的未來——在法萊斯或者巴約生活——做準備?人不得對自己負起責任?這樣的生活在這裡能持續多久呢?而且,還有,在這裡的生活破碎的時候,它會如何破碎呢?他們——那些陌生人——會拿她、她的積蓄、她的皮草、箱子、珍珠、綠松石、小塑像、剛剛刷過金漆的第二帝國的椅子,還有掛鍾,怎麼辦呢?當國王去世,他的繼承人、妃子、廷臣,還有馬屁精,是拿當時的曼特農夫人[77]怎麼辦的?難道她不應該針對將會到來的暴怒採取一切可能的預防措施嗎?倫敦一定有法國律師…… 可以這樣想,他——克里斯多福·提金斯,笨笨的,看起來傻頭傻腦,但天生具有超自然的洞見……岡寧會說,上尉他從不說什麼。但是誰知道他想的是什麼?什麼都逃不過他的眼……那麼,一旦馬剋死了,他真的變成那個叫格羅比的地方,還有報紙上說的那一大片出煤炭的土地的主人,克里斯多福·提金斯還會保持他現在這種和藹又節儉的品性,可以這樣想他嗎?這的確是可以想像的。但是,正如他看起來傻頭傻腦,其實天生具有超自然的洞見一樣,他也有可能是現在擺出一副鄙視財富的樣子,等他手裡握住權力韁繩之後就立馬變成一個阿巴貢[78]。有錢人是出了名的有副硬心腸,而弟弟自然要在掠奪別人之前先掠奪了哥哥的遺孀。 因此,她自然應該把自己置於權威保護之下。但是,找什麼權威呢?毫無疑問,即使是在這片偏僻荒蠻之地,法蘭西長長的手臂還是可以保護她的一位國民。但是有沒有可能是馬克在不知情的情況下就讓那個龐大的機器運轉起來的呢——如果他以為是她讓那個機器運轉起來的,又有什麼可怕的事情是他盛怒之下做不出來的呢? 似乎除了等待,沒有別的辦法了,而她性格中的一面正處在懶散狀態,也許是因為孤獨才懶散了。她意識到,她很樂意可以等下去。但是這麼做事,對嗎?這樣對她自己,對法蘭西,公平嗎?法蘭西公民的責任就是通過勤勞、節儉,還有警覺,來累積財富,而法蘭西公民首要責任就是把累積的財物帶回那個被她背信棄義的盟友[79]搬得乾乾淨淨的苦難國家。她自己可以因為這樣的生活而感到高興,這些草、果園、家禽、蘋果榨汁機、菜園——就算這裡的蕪菁不是巴黎蕪菁!她別無所求了。但是可能在法萊斯附近有個小地方,或者,另一種可能,是在巴約附近有個小地方,有個她可以用這些從野蠻人手裡得來的戰利品讓它富裕起來的小地方。如果法蘭西每一個地方的居民都這麼做,法蘭西不就很快又繁榮起來了嗎,她所有的教堂鐘樓[80]都敲出滿意的鐘聲,穿過一英畝又一英畝微笑的土地?那麼,好吧! 她站在那裡看著雞群,這時,岡寧在她旁邊用一塊磨刀石磨平他彎刀上的幾個豁口,然後又要去幹活兒了,她開始思考起克里斯多福·提金斯的品性來,因為她想估算一下自己可以保留那些皮草、珍珠,還有鍍金的漂亮玩意的可能性有多大……遵照那個每天來看馬克的醫生——一個乾癟,長著淺黃色頭髮的,毫無疑問,什麼都不知道的傢伙——遵照他的命令,必須有人一直看著馬克。他——這個醫生——的看法是,有一天馬克還能動起來——身體可以行動。如果他真的動起來,可能又會有很大的危險。如果他的大腦里真的有損傷的話,那些損傷可能會再次破裂,造成致命的後果——諸如此類的話,所以他們必須一刻不離地看著他。至於晚上,他們有個報警裝置,一根鋼絲從他的床上一直拉到她的床頭。她的房間是朝向果園的。就算他只在床上動一動,她耳邊的鈴鐺都會響起來。但是其實她每天晚上都會爬起來,一次又一次,從她的窗邊望著他的小屋,一盞昏暗的燈籠照亮了他的床單。在她看來,這些安排簡直太野蠻了,但是它們是馬克想要的,所以她也沒有辦法反對它們……所以她只能等著,而這時,岡寧用磨刀石磨利了他那把鐮刀形狀的短柄刀。 這一切都開始於——這個世界上的所有災難都是在那可怕的一天的叫嚷和醉酒中開始的。到那天為止,她對克里斯多福·提金斯幾乎一無所知。說起來,就算是對馬克,直到幾年前,她也幾乎是一無所知。她既不知道他的名字,也不知道他的工作是什麼,也不知道他住在哪裡。刨根問底不是她該做的事,所以她也從來沒有問過。直到有一天——在十三年之後——在前一天冒雨看了紐馬基特[81]的克拉文賽馬會之後,他那天早上醒過來時支氣管炎發作了。他讓她去他的辦公室把一張便條交給他的首席文員,並把他的信要過來,再告訴他們派個通訊員去他的住處取一些衣服和必要的東西。 當她告訴他她不知道他的辦公室在哪裡,也不知道他的住處在哪裡,甚至連他姓什麼都不知道的時候,他「嗯」了一聲。他既沒有表現出驚訝,也沒有表現出得意,但是她知道他很得意——多半是因為他覺得自己選了這麼個一點好奇心都沒有的女伴,而不是因為她沒有表現出任何好奇。在那之後,他就在她的房間裝了部電話,他還時常會在某個早上比他習慣的多待上一些時候,讓通訊員幫他把信件從辦公室取來,或者把他簽好字的文件帶走。他父親死的時候,他還讓她服了孝。 到那個時候,她才慢慢地知道了,他是馬克·提金斯,來自格羅比,那是在北方某地的廣闊莊園。他在白廳的一個政府辦公室里工作——明顯是和鐵路有關。她主要是從那個通訊員的大驚小怪中總結出來,他非常看不起他的部門,但又因為被人視作是如此必不可少的,以致他永遠不會丟掉自己的工作。有的時候,辦公室還會打電話問她知不知道他在哪裡。事後,她會從報紙上看到那是因為又出了什麼大的鐵路事故。在這種時候,他多半是因為去看賽馬會而沒去上班。事實上,他想給他的辦公室多少時間就給它多少時間,一點不多,一點也不少。她明白了,有他那麼多的財富,對他來說,這份工作一點都不重要,僅僅是他在賽馬會之間的消遣而已。她還發現,他被這個國家的統治者視為一股神秘力量。在戰爭期間,他有次傷了手,他就讓她代筆寫了一封他口述的給一位內閣部長的機密信函。那封信是和運輸有關的,帶著種古怪而有禮貌的輕視語氣。 對她來說,他沒有任何會讓人感到吃驚的地方。他就是脾性暴躁[82]的英國爵爺。她在仲馬父子[83]的小說里、保羅·德·科克[84]的小說里、歐仁·蘇[85]的小說里,還有蓬鬆·迪·泰拉伊[86]的小說里,讀到過他這樣的人。他代表的就是那種歐洲大陸拍手稱讚的英格蘭——歐洲大陸唯一會拍手稱讚的英格蘭。沉默、倔強、不可捉摸、粗魯無禮,但是無比富有,也不可控制的慷慨大方。對她自己而言,她別無所求。和他有關的事情沒有什麼是不可預料的。他就像威斯敏斯特的鐘聲[87]一樣準時;他從沒有向她提過什麼讓人意外的要求;而且他是全能的,從不會犯錯。簡單地說,他就是她的女同胞們會稱之為嚴肅認真[88]的那種人。法國女人對自己的情人或者丈夫沒有比這更高的要求了。他們的關係就是最理想的、最嚴肅認真的關係[89]:他們這對夫妻[90]是嚴肅、忠誠、節儉、勤勞、無比富裕,並且認真節約的。他每周的兩次晚餐都是她親自做的兩塊羊排,羊排上的肥油削到剩下八分之一英寸厚,兩個白土豆,像麵粉一樣又亮又白,一個外皮蓬鬆的蘋果派,再加一些斯提爾頓奶酪[91],幾塊麵包干[92]和黃油。在二十年里,晚飯的菜品一次都沒有變過,除了在野味上市的季節,那個時候格羅比會每周輪換著送來一隻雉雞、一串松雞或鵪鶉。除了他每年夏末去哈羅蓋特[93]住一個月之外,二十年里,他們從來沒有一整個星期都見不到面的時候。她一直是讓街區里她自己的洗衣女工替他洗禮服襯衫。他幾乎每個周末都是在這幢或者那幢鄉間宅邸過的,最多用兩件禮服襯衫,那還是他待到周二的情況下才用得到。上流社會的英國人在星期天不會換上禮服用餐。這是對上帝的禮貌,因為理論上講,你應該去做晚禱的,而在鄉下,你是不能穿著晚禮服去教堂的。事實上,你從來都不會去做晚禱——但是讓你的著裝表示你還是可能有這種衝動,是值得表揚的行為。所以,至少瑪麗·萊奧尼·提金斯還是知道這是怎麼回事的。 她注視著外面那片平緩地延伸到山毛櫸樹林的公地,看著那些家禽——耀眼的栗色的禽鳥,在濃綠色的飼草叢裡忙得不可開交。那隻大公雞讓她想起已經去世的羅丹先生,那位曾經密謀反對卡齊米爾-巴爾的雕塑家。她曾在他的工作室里見過他一次,領著一群美國女士參觀他的作品,他就像是一隻大公雞,圍著一隻新來的母雞,朝後踢著腳,翅膀垂到了灰土裡。只圍著新來的母雞這樣做。那是自然!……這隻公雞是個了不得的法國人。典型得不能再典型![94]你絕想不到比這更不像克里斯多福·提金斯的了!……立在腳尖上,腿朝後一蹬;一位真正的女子學院禮儀大師的步態!明亮、警惕的眼睛時時都是往上瞪著……看!一道陰影飛快地掠過大地——雀鷹!它作為一國之主的嘹亮刺耳的鳴叫!所有的母雞都那麼激動地回應著;小雞都那麼激動地跑向它們的母親,之後再一起躲到樹籬的陰影里。在那叫喊聲中,雀鷹先生是什麼機會都沒有的。雀鷹總是輕捷無聲地飛過,它厭惡吵鬧聲。那叫喊聲會把拿槍的養雞人招來的!……全靠了尚特克萊爾爵爺[95]的警覺才能發現這一切……還有人指責它,因為它的眼睛總是看著天,因為它有一顆驕傲的頭顱。但那就是它的作用——再加上它的騎士風範。看它啄那顆穀粒的樣子;它是怎麼飛撲上去的;它是怎麼啼叫著發出邀請的!它最愛的——最新來的——母雞高興地咯咯叫著向它跑去。它是怎麼鞠躬,低下身子,踱來踱去,用它有力的喙叼著那顆穀粒,把它放下,啄裂,再把它放到當前這位王后面前。如果一隻小毛球突然飛快地跑出來,在帕爾特勒夫人[96]接過穀粒之前,從它的喙上把它搶走,它也不會抱怨。它的騎士風度是浪費了,但它也是一位好父親!……也許在它發出邀請的時候一粒穀子都沒有;也許它只是在呼喚它最愛的人到它身邊來,這樣它才能得到她們的讚美,或者完成愛的撫慰。 那麼,它就是那種女人渴望擁有的男人。當它猛一下把雙翅的羽毛收到背上,然後發出嘹亮的勝利啼鳴,宣布戰勝了那隻已經滑翔到山下很遠地方的雀鷹的時候,它的母雞們從陰影里出來了,小雞也從它們媽媽的翅膀下跑了出來。它讓它的國家安全了,它們又可以充滿信心地回到自己的消遣中了。不一樣,真的是和那位提金斯先生不一樣,就算他還是軍人的時候也是,看起來像極了一個滿滿的、灰色、粗糙、喘不過氣來、長著轉動的冷酷藍眼睛的面口袋。不是冷酷的眼睛,而是他的眼睛有種冷酷的藍色!然而,很奇怪,在他那副農場裡的公豬一樣圓滾滾的肩膀下面也有點尚特克萊爾的精神。很明顯,作為你哥哥的弟弟,你不能不帶上點爵爺的印記……也有點憂鬱暴躁。但是沒有人會說她的馬克不是個得體的人。有種舉止古怪的優雅[97],但是,噢,是的,優雅!那就是他的兄弟。 他自然會想要奪走她的財產。那就是弟弟會對哥哥的遺孀和孩子們做的事情……但是,有的時候,他會以一種誇張的禮節對待她——像在閱兵式上一樣。他第一次見到她的時候——也沒過去多久;就是在戰爭中的連時間界限都模糊了的那段日子裡——他用一種硬邦邦但很有表現力的尊敬的姿態,以及老式的禮貌用語對待她,他一定是在法蘭西劇院[98]還在上演《呂意·布拉斯》[99]的時候學會那樣說話的。現在的法語不一樣了,這點她是不得不承認的。她去巴黎的時候——在每年夏末,她的男人去哈羅蓋特的時候,她都會去——她侄子說的話就已經完全是另一碼事了——毫無優雅、禮貌可言,也讓人聽不明白。絕對是一點尊敬都沒有!噢,天哪[100]!等到他們來分她的遺產的時候,那會是種克里斯多福·提金斯永遠都趕不上的更直接的劫掠!在她還躺在床上奄奄一息的時候,那些年輕人和他們的妻子就會像群惡狼一樣席捲她的碗櫃和衣櫥……家人[101]!好吧,這麼做也沒錯。展示出的是那種恰當的勇於獲取的精神。要是不能為了他們共同的孩子的利益從她丈夫家親戚手裡把好東西搶走那還算什麼好母親! 所以克里斯多福就像一個很有教養的十八世紀[102]的面口袋一樣有禮貌。十八世紀,或許更早,莫里哀時代[103]吧!當他走進她那間昏暗的房間的時候,屋裡只點著夜燈[104]——一盞夜燈;這比蓋著燈罩的電燈節約多了!——在她看來,他就像從法蘭西喜劇院[105]上演的莫里哀戲劇里走出來的笨拙角色:說話文雅,性格柔和,但總感覺有些地方不協調地凸了出來。在那種情況下,她有可能會以為他對她本人有什麼想法;但是他擺出一副深切的體貼的樣子只是為了告訴她一個消息,他哥哥準備要明媒正娶她。馬克的原話就是這麼說的。當然,這是只有上帝才能做的事情……不過,這整件事情都得到了法定繼承人先生全身心的贊同。 在她站著忙碌了四天三夜終於在一張帶圓罩的椅子上沉沉睡去的時候,他的確沒有閒著。她不會把馬克的身體交給除了他弟弟以外的任何人。現在這個弟弟跑過來告訴她不用擔心,在說話的當兒,他緊張地呼吸著,急促地喘著氣……這兩兄弟的肺都不好!他喘著氣過來告訴她不要因為在她男人的房間裡發現了一個教士、一個律師以及一個律師的書記員而擔心……這些穿著黑袍的人是帶著遺囑表格和聖油來侍奉死亡的。在她休息的時候這裡有一個醫生和一個管氧氣罐的人。這真是在生活中陪伴著我們的禿鷲們的一次漂亮集會。 她馬上就哭了出來。毫無疑問,這就是讓克里斯多福緊張的原因——預料到她會大聲哭出來,在這個空襲的間隙,在黑暗、沉寂的倫敦。在這樣的沉寂中,在睡眠降臨到她穿著睡裙並因而稍顯笨拙的身體上之前,她聽到了克里斯多福在走廊里打電話的聲音。她突然想到,他也許是在提前通知殯儀館工作人員[106]!……於是,她開始尖叫起來,在死亡即將降臨的時候,你會不可抑制地發出的那種聲音。但他慌慌張張地安慰著她——聽上去就像是莫里哀劇院宣傳板上的西爾萬先生[107]!他說的就是那種法語,聲音沙啞低沉,在夜色的陰影里……向她保證,那個教士是來主持婚禮的,帶著一張坎特伯雷大主教[108]簽發的證書,那時候在倫敦花三十英鎊就能從蘭柏宮買到一張。它隨時能幫你把任何女人變成合法妻子。律師來這裡是因為有份遺囑需要重新簽字。在這個古怪的國家,結婚會讓之前的所有遺囑失效。克里斯托佩爾[109]就是這樣向她保證的。 但是,如果要這麼著急的話,那就說明有死亡的危險。她以前常常猜測他會不會在臨死的時候因為罪惡感而和她結婚。一副渾不在意,就像那些脾氣暴躁的大爵爺和上帝講和的樣子。她在沉寂、黑暗的倫敦尖叫著,夜燈在盤子裡顫了顫。 克里斯多福嘶啞地說,在這份新遺囑里,他哥哥留給她的遺產翻倍了。如果她不願意住在格羅比的孀居別屋[110],還有給她在法國買幢房子的安排。一幢路易十三時代的孀居別屋。這就是他說的安慰人的話。他裝出一副公事公辦的樣子……這些英國人。但是,也許他們真的不會在你的屍體尚溫的時候就席捲你的櫥櫃和衣櫥! 她尖叫著說他們可以把他們的結婚證書和遺囑表格統統拿走,只要能把她的男人還給她。如果他們讓她給他餵草藥茶,而不是…… 她的胸口起伏著,衝著那個男人的臉大叫:「我發誓,等我當了提金斯夫人,而且有法律權力的時候,我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這些人都趕出去,然後給他餵浸過罌粟殼和椴樹花的藥茶。」她以為會看到他臉上一顫,結果他說:「看在老天的分上,就這麼做吧,我親愛的嫂嫂。這有可能救了他和這個國家。」 他這麼說可真蠢。這些傢伙有太多的家族驕傲了。馬克只不過是在負責交通運輸而已。好吧,也許那個時候交通運輸是件重要的事情吧。不過,很可能是克里斯多福·提金斯,高估了馬克·提金斯,到底有多不可或缺……那應該是在休戰前三周或者一個月。那真是段黑暗的日子……不過,他是個好弟弟。 在另一個房間裡,在那個頭戴牧師帽[111],穿著整齊的牧師[112]念完經書後,正簽文件的時候,馬克打手勢讓她低頭靠近他,然後吻了她。他小聲說:「感謝上帝,還有一個提金斯家的女人既不是妓女也不是婊子!」他痛苦得皺了一下眉。她的眼淚落到了他臉上。第一次,她說了:「我可憐的男人,他們對你做了什麼!」克里斯多福叫住她的時候她正急著離開房間。 馬克說:「我很抱歉,還要給你添更多的麻煩……」用的是法語。他以前從來沒有用法語和她說話。婚姻讓一切不同了。出於對他們自己和社會地位的尊重,他們會禮貌地和你說話。你也可以自由地把他們叫作可憐的男人[113]。 還得再舉行一個儀式。一個下臉頰鐵青,看起來像剛剛穿好衣服的老囚犯的人帶著他那本辦公室登記簿一樣的書走了出來。他又讓他們結了一次婚。這次是民事婚禮。 就是那個時候,她第一次知道了另外一個提金斯家的女人的存在,克里斯多福的妻子——她都不知道克里斯多福有個妻子。她為什麼不在那裡?但是馬克的胸膛困難地起伏著,帶著好不容易保持的禮貌告訴她,他特意誇大了婚禮的正式程度,就是因為擔心如果他和克里斯多福死了,她,瑪麗·萊奧尼·提金斯,可能會受到某個西爾維婭的刁難。那個婊子!……哼,她,瑪麗·萊奧尼,才不會害怕面對她的弟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