隊列之末 · 第二章

福特 《隊列之末》
愛德華·坎皮恩爵士將軍,巴斯勳章、聖邁克爾、聖喬治勳章、優異服役勳章等等獲得者,坐著牛肉罐頭箱,俯在鋪有行軍毯的冷杉木桌子上,滿臉光彩,正在給陸軍部長寫一份私人備忘錄。雖然當時他心裡實際上很困惑、很抑鬱,但從表面上看他還是很高興。寫到每句話的結尾他都在想——他帶著越來越強烈的滿足感寫著信!——他沒用來寫信的那半邊腦子在說,「我應該拿這傢伙怎麼辦?」或者「怎麼才能確保不把那女孩的名字攪進這一團糟里?」 英國上級要求他寫一份私人備忘錄:在他看來,法國鐵路罷工的原因是什麼。於是,他別出心裁地報告了他手下大部分人的意見。這麼做有些危險,因為他可能會跟英國政府發生衝突。但是他很確定,無論英國政府怎麼問本地的非軍方人士,他們都只會證實他本人寫下的看法——他很小心地確保他所寫的內容不會被當成是他本人的意見。另外,他也不關心政府會對他做什麼。 他對他的軍旅生涯很滿意。在戰爭前期,他在物質上協助了動員活動以後,還在東方服役並取得了特殊成就,大部分時間負責指揮騎兵部隊。他在組織與輸送軍團往來於海內外方面表現非常突出,並且他現在指揮的交通運輸變得如此重要之後,他知道他似乎是唯一一個可以為之負責的將軍。現在這變得至關重要了——這些是公開的秘密!——因為,內閣里兩方意見不一致,他們任何時候都可能把大部分的英國軍隊移動到東方的某處。這件事背後——正如坎皮恩將軍認為的那樣——至少跟大英帝國的政治必要性、插手世界政治,以及軍事動向的策略有關——而這一事實常常被遺忘——至少可以說:大英帝國利益的優勢可能在中東和遠東——也就是說,在君士坦丁堡的東部。他們可以否認這一點,但是這一計劃是可以實施的。當前在西方前線的行動非常艱苦,甚至值得稱讚,至少最近一段時間都是如此。但是西方前線與我們遠東的領地相距甚遠,因此,這減損而非提升了我們的威望。另外,戰爭開始時君士坦丁堡的那場不幸的表演幾乎讓我們在伊斯蘭教徒面前顏面盡失。[73]因此,在土耳其的歐洲領土和印度的西北前線之間一場非常有力度的表演可以向伊斯蘭教徒、印度人,以及其他東方民族展現大英帝國擁有多麼了不起的威力。這也就意味著,西方前線會遭受些許損失,而在西方的威信也會隨之減弱,這是事實。但是幫助法蘭西共和國掃清敵人對東方民族來說毫無意義,因此我們毫無疑問可以和敵國締結條約。作為背叛我們的盟軍的代價,這樣不光可以保全我們的帝國,還可以擴大我們的殖民地範圍,因為敵國短時間之內不太可能想要背上殖民地的包袱。 坎皮恩將軍對拋棄盟軍這件事並沒有過於傷感。作為戰爭組織,他們贏得了他的尊重,這對一名職業軍人來說是很重要的一件事。但是,無論怎麼說,他還是一名職業軍人,擴大大英帝國疆域的前景不能因為感情用事的恥辱就不屑一顧地放棄。這樣的協議在戰前、在戰爭期間影響了很多國家,毫無疑問,這種協議以後還會有很多。另外,政府也可能會拿到偏愛敵國、非常強勢、很有威脅的那一小撮英國人的選票。 但是,當討論到戰略層次的時候——應該牢記,軍團的部署移動實際上是跟敵軍有聯繫的——坎皮恩將軍毫不懷疑這個計劃一定是一個瘋子想出來的。這麼做的恥辱當然需要考慮到——但它簡直毫無可行性。如果我們從西方前線撤軍,我們的潰敗將會無法預料的可怕,或者非軍方的首腦也可能會故意將其忽略。但是將軍幾乎可以真實地看到那可怕的場面——作為一名職業軍人,想到這一場面他就渾身發抖。在全國範圍內,他們還有大量軍團至今還沒有跟敵軍有過任何接觸。如果他們撤回這些兵,當地人就會從友好市民一下子變得極不友善,而把軍隊從不友善的地方撤離,跟從當地居民可以伸出援手的地方撤離相比要費時得多,或者至少後者少了很多阻撓。另外,他們還要考慮如何給這支龐大的部隊提供裝備,毫無疑問,得向他們提供彈藥,因為他們幾乎肯定要突破敵人的防線的。沒有當地的鐵路支持幾乎是不可能的——然而這件事一旦發生,鐵路就會被立刻中斷使用。另一方面,如果他們通過縮短前線進行撤退的話,這一切都會進行得很艱難,因為士兵受過的訓練僅限於在前線戰壕里戰鬥,而軍官對如何時刻保持小隊之間的聯繫一無所知,儘管這對撤退中的軍隊來說至關重要。實際上,軍營里幾乎徹底放棄了訓練,他們所教授的內容幾乎僅限於投擲炸彈、使用機槍和其他一些技能,而巧舌如簧的非軍事官員則逼迫著陸軍部幾乎徹底忽略了步槍。因此,一旦聽到一點點撤退的風聲,敵軍一定會突破重圍,逼近他們大片的、毫無組織章法,或者只是稍微有些組織的後方部隊…… 職業軍人傾向於鎮靜地對待這類事情。當先頭部隊的指揮官慘敗的時候,不少將軍通過從後方組織軍隊撤退而名噪一時。但是坎皮恩將軍拒絕了名噪一時的誘惑。他無法冷靜地想像他手下的士兵慘遭屠殺,而沒有屠殺就不可能完成這一撤退行動。這支隊伍,除了進行過前線作戰方面粗枝大葉的訓練以外,基本上就是一群平民。他對帶領這支隊伍完成如此精細又匆忙的任務幾乎不抱希望。他很自然地為這一可能性做好了準備,在他自己的營房裡準備了四塊巨大的黑板,上面掛著紙,他每天都在黑板上更換各小隊的名字,在他們經過他手的時候,或者他們可供調遣的時候。雖然如此,他每天晚上睡覺之前還是特意祈禱,希望這一職責最終不會落到他的肩頭。他對他在指揮部里的人氣十分自豪,因此,如果他給他們造成如此可怕的壓力,如此難以忍受的痛苦,他根本無法想像軍隊的人會如何看待他。英國政府詢問他撤退將會對這一計劃帶來什麼影響。在他做出回復的那份備忘錄里,他非常強有力地敘述了這一情況。但是他認為政府里的非軍方成員對參加這些行動的人的痛苦漠不關心,對軍事方面的迫切需要也沒有任何概念,寫給政府部門的這些內容可能都白寫了…… 因此,這一切迫使他給陸軍部寫了一封信,他知道一定有某些將要細讀這封信的人士會感到非常不快。實際上,他邊寫邊笑出了聲,背後的門敞開著,陽光灑在他閃閃發光的輪廓上。 「請坐,提金斯。列文,十分鐘裡我不需要你幫忙。」他頭也不抬,繼續寫著字,眼睛餘光看到提金斯仍然站著,這讓他感到不快,於是他有些惱怒地說,「坐下,坐下……」 他寫下,「當地居民普遍認為,如果說這個國家的政府並沒有主動支持並造成當下嚴重的交通問題,至少也是視而不見。也就是說,這只是給我們點顏色看看,以期望讓我們知道,如果我以任何辦法把大量士兵撤回本國或者其他地方的話將會是什麼結果。這也是一次為了表達他們對單一控制權的認可而進行的示威——在這裡,這種評價很受重視,因為這對結束衝突的速度和是否成功至關重要……」 將軍停下來思考了一下這個句子。這個句子很簡單,很快速地闖入了他的腦海。他自己絕對是支持單一控制權的,而且,在他看來,無論如何,這都對結束衝突至關重要。在整個軍事史上,只要是關係到軍隊聯合行動的事件——從薛西斯[74]的戰爭到希臘人和羅馬人的戰爭,從馬博羅戰役到拿破崙和一八六六到一八七〇年間普魯士的王朝戰爭——和人數眾多但是不能很好地配合,或者根本不能配合的聯軍相比,幾支比較小的同樣的武裝力量要更加高效。現代武器的發展讓現代戰爭中的策略變得毫無意義,只有時間和戰術數據才有意義。而今天,就像先前希臘戰爭中的盟軍一樣,勝利與否取決於武裝力量到達的時機,而致命武器無論是遠在三十公里以外還是靠手持都沒有任何區別;無論你是從地面還是地下,通過拋擲導彈還是散布毒氣,都一樣。贏得戰鬥、戰役,最後,贏得整場戰爭的是決定武裝力量到達的時機的那個人——這必須是一個有能力在此時此刻統領軍隊的人,而不是五六個人互相要求對方完成某項任務,而這些任務又有可能不符合另外一個或者五六個人的利益…… 列文悄悄走進來,往行軍毯上放了一張便箋,正好在將軍正在寫的便籤條旁邊。將軍讀了那張便條,「長官,T.[75]完全同意你對事實的分析,不過他更傾向於認為O.H.將軍的做法是合理的。他把自己徹底交到了你手裡。」 將軍長吁一口氣。湧進來的陽光非常明亮。提金斯佩上皮帶時遲疑了一下,整顆心都沉了下去。但是他,坎皮恩,無法得體地拒絕提金斯上軍事法庭的要求,如果他堅持要求的話。他有權利公開。拒絕他是不可能的。這之後就要出事了。因為,坎皮恩已經認識奧哈拉將軍差不多二十五年了——或者肯定有三十年了!——坎皮恩很確定奧哈拉就是個醉鬼。但他和奧哈拉又十分親密——他是一個老派的、作風很不講究的將軍,罵起人來一套一套,但是又很有能力!這讓他大大鬆了一口氣。 他突然說:「坐下,你不能坐下嗎,提金斯!看到你站在那裡我就不爽快!」他對自己說:「一個頑固的傢伙……為什麼,他不是走了嗎!」他的頭腦和眼睛都還停留在他剛才寫下的最後一句話上,而不快的感覺仍然沒有消散。他重新讀了一下最後一句話:「單一控制權——在這裡,這種評價很受重視,因為這對結束衝突的速度和是否成功至關重要……」 他看著這句話,喘氣的同時吹了個口哨。這有點過分。沒有人問他對單一控制權有什麼看法,但是他決定插上一手,而且他做好了承擔其後果的充分準備。後果可能很糟糕,他可能會被遣送回家。這是很可能的。甚至這樣也好過可憐的普夫勒斯,這傢伙手上缺人。他和普夫勒斯一起讀的桑赫斯特[76]。他們在同一個團,同一天拿到了委任書。那名該死的非常好的士兵脾氣太急了。雖然他手上缺人,他做得還是非常不錯,在部隊里有口皆碑。但是,這一定讓他很焦慮,也向他手下的人施加了很多不適當的壓力。總有一天——一旦天氣變壞——敵軍一定會突破重圍。然後他,普夫勒斯,就會被遣送回家。威斯敏斯特和唐寧街的人就想這麼幹。普夫勒斯一直都太過於口無遮攔了。在他碰上天災人禍之前他們不會送他回家,因為,除非他蒙受了恥辱,他一直都是某些人的眼中釘、肉中刺。但是如果他蒙受了恥辱,就不會有人聽他的了……這是一個聰明的辦法……絕巧的辦法! 他把剛才正在寫的紙條丟到桌子對面,對提金斯說:「看看這個,好嗎?」在小屋中間,提金斯笨重地坐在牛肉罐箱子上,一位通訊員彬彬有禮地給他拿過來的。「他看起來確實衣衫不整,」將軍說,「他的緊身上衣上有三塊——四塊油漬。他得去剪剪頭髮了!這事情太糟糕了。除了這個傢伙以外誰都不會陷進這種事。他是個狂熱分子。他就是這樣,一直都是個狂熱分子!」 提金斯的事情讓將軍非常搖擺不定,他十分猶豫。他大部分人生都和他姐姐科羅汀·桑德巴奇生活在一起,自從他從印度回國以後,剩下的大部分時間都在格羅比——他在印度的時候在提金斯父親手下服役。他崇拜提金斯的母親,她是個聖人!實際上,如果他仔細想想,他會發現他人生中最詩意的部分都是在格羅比度過的。印度並不太糟糕,但是只有年輕人才能享受那種樂趣…… 實際上,前天他還在想,如果這封信真的會導致他被遣送回家,他應該申請克里弗蘭議會部的工作,格羅比就在那裡。算上格羅比的影響,他外甥又在那個區工作,即便卡斯爾梅恩並沒剩下多少土地,再加上桑德巴赫在鐵礦產區的影響,他能爭取到這個工作的機會是非常大的。這樣他就會讓自己成為某些人的眼中釘、肉中刺。 他也想過自己住在格羅比。把提金斯趕出軍隊很容易,這樣他們——他、提金斯、西爾維婭——可以住在一起。這就是他心目中理想的家。 因為,當然,作為一名軍人他已經有點老了,除非他拿到一支作戰部隊,否則,對一個六十歲的人來說,軍隊里已經沒有多少事業前途了。如果他真的拿到一支作戰部隊的話,他很確定高貴的、重要的政治工作還是由貴族來完成。他在印度可能比較有話語權,但是這就意味著死的時候還是個陸軍元帥。 另外一方面,他有可能去的唯一一支部隊——除了死掉以外,但是指揮官的健康比例還是非常高的!——就是可憐的普夫勒斯那裡。這並不是支令人愉快的隊伍,士兵全都精疲力竭。他決定把整件事怪到提金斯頭上。提金斯,像個麵粉口袋一樣,剛剛看完他那封信的草稿,正抬頭看著他。 將軍說:「好嗎?」 提金斯說:「很了不起,長官,你在這個問題上意見如此堅定。說話一定要這麼堅定,否則我們就輸了。」 提金斯繼續說:「我很確定,長官……除非你想放棄你的統帥,改行投身政治……」 將軍說:「你是這麼認為的嗎?」 將軍叫起來:「你是最了不起的傢伙……我剛剛正是這麼想的,就是這一分鐘。」 「沒那麼了不起,」提金斯說,「像你這樣一位思想活躍的將軍正是議院所需要的。你的姐夫需要的時候隨時都可以得到一個貴族身份,任何時候西克里弗蘭都可能被清空,他和卡斯爾梅恩的影響——你的外甥不剩多少土地,但是他的名字在當地非常受尊敬……而且,當然了,你可以把格羅比當成你的總部……」 將軍說:「這可夠糟糕的,不是嗎?」 提金斯紋絲不動,說:「啊,並不是這樣,長官。西爾維婭將要收回格羅比,你當然可以把它當成你的總部……你的獵狗還在那裡呢……」 將軍說:「西爾維婭真的要收回格羅比……老天!」 提金斯說:「所以這就不是什麼戲法了,長官,如果你不介意的話……」 將軍說:「以我的靈魂發誓,我寧可放棄天堂……不,不是天堂,但是我寧可放棄印度,也不要放棄格羅比。」 「你在印度,」提金斯說,「將會有絕巧的機會,問題是,以什麼方式?如果他們把十六小分隊給你的話……」 「我不願意,」將軍說,「想到自己將要接替可憐的普夫勒斯。我和他一起讀的桑德赫斯……」 「這個問題,長官,」提金斯,「取決於哪個才是最好的選擇,對國家也好,對你自己也好。我猜測,將軍會傾向於掌管西方前線的軍隊……」 將軍說:「我不知道。邏輯上講,職業生涯應該結束在那裡,但是我並不覺得我的職業生涯應該結束了。還很健壯。十年之後又會有什麼區別呢?」 「我很想看到,」提金斯說,「你以後還會這麼健康……」 將軍說:「沒人會知道我是要掌管一支戰鬥部隊,還是要掌管該死的懷特利百貨公司[77]……」 提金斯說:「我知道,長官,但是如果佩里將軍被遣送回家的話,十六小分隊將非常急切地需要一個好將軍,特別是一位能得到軍官和士兵一致信任的將軍……這將是一個絕妙的職位。戰後,你會獲得現在活躍在西方前線上的所有人的支持。你當然會得到貴族身份……這樣的立場絕對比在下議院——像你到時候會做的那樣——做一個自由職業者要穩固得多。」 將軍說:「那我要拿這封信怎麼辦?這信寫得很不錯。我可不喜歡浪費那些信。」 提金斯說:「你想要表現出無論如何你都支持單一控制權,但是你又不希望因為這話是你自己說的,他們就可以對你為所欲為?」 將軍說:「就是這樣,我就是這麼想的……我猜在這件事上你跟我的看法是一致的。政府假裝將西方前線的軍隊撤走,移到中東,可能只是一個幌子,想要嚇唬聯軍放棄單一控制權。同樣,這次鐵路罷工是一次反示威活動,只是為了顯示如果真的撤退的話會發生什麼……」 提金斯說:「看起來是這樣……我,當然,不信任內閣,我甚至不像以前那樣和他們還有聯繫了……但是我應該說,內閣里支持東征的人非常少。據說這一派只有一個人——帶著幾個小跟班——但是為了說服他就耽擱了這麼久。我是這麼看的。」 將軍叫起來:「但是,老天!這種事怎麼可能呢?這個人走在馬路上的時候,頭上一定有一百萬——我是說,一百萬——人的血。他受不住的……這個傢伙現在拖著我們就是拖延整場戰爭。而且不停地死人!……我不能……」他站起來走了幾步,在小屋裡來回踱步……「在布羅德施托姆[78],」他說,「我手上死了半個連的人……是我自己的錯,我承認。我得到了錯誤的信息……」他停了停又說,「老天!老天!我現在幾乎可以看到……無法忍受!十八年之後也是一樣。我當時是個陸軍准將。那是我自己的團——格拉摩根郡人……他們擠在一條小溝里,就這麼被炸死了……我眼睜睜地看著,但是我們又沒法用我們的炮對抗布爾人的炮以阻止他們……那簡直是地獄,那真的是地獄……我之後再也沒有檢閱格拉摩根郡人,一直到戰爭結束。布勒[79]也一樣,布勒比我還要糟糕,他在那之後再也沒有抬起過頭。」 提金斯說:「如果你不介意的話,長官,不必再說了……」 將軍踱著步,突然停了下來,說:「呃?怎麼了?你出了什麼事?」 提金斯說:「昨晚我這兒死了個人。就在這個屋子裡,我就坐在這個地方。這讓我……這是種——情結,現在他們這麼說了。」 將軍叫起來:「老天!請你原諒,我親愛的孩子,我不應該……我從來沒有在別人面前這樣做過,在布勒面前沒有,在加塔克[80]面前也沒有,他們是我最親密的朋友。在斯皮溫山之戰[81]之後我再也沒有……」他停了停,說,「這些老故事你不會有興趣了……我對你絕對信任。我知道你不會背叛你所見到的……我剛才所說的……」他停了下來,試著裝出聆聽喜鵲叫聲的樣子。他說:「在南非我被叫作屠夫坎皮恩,就像加塔克被叫作累斷腰一樣。我不想他們叫我別的,因為我在你面前表現得像個混球……不,該死的,並不是個混球。我那麼喜愛你聖人般的母親……這是任何一位指揮官所能得到的最令人自豪的頌詞了……被叫作屠夫,即便這樣你的士兵還跟著你。這表現出的是信任,而且這也給你,作為一名指揮官,自信!……要做好在正確的時機失去幾百號士兵的準備,這樣才能避免在錯誤的時機失去成千上萬!成功的軍事行動並不在於奪取或者保留某些戰略位置,而是在於以最少的犧牲最有效地奪取或者保留這些位置……我真心希望你們平民能把這個記在腦子裡。士兵們都是知道的。他們知道我對他們會很殘忍——但是他們也知道我不會浪費一條生命……該死的,如果在我還在你父親手下的時候,想到我會惹上這樣的麻煩……讓咱們回到剛才的話題……我給陸軍部的便條……老天!這傢伙讀莎士比亞的時候該怎麼想,有多少的腿、多少的胳膊、多少的頭要給砍下來;將來有一天,它們又結合在一起了[82]……怎麼說來著?亨利五世對他的士兵說的……每個臣民都有為國效忠的本分……可是每個臣民的靈魂卻是屬於他自己掌管的……國王出兵,就算他是完全理直氣壯的……老天!老天!……他也無從叫所有的兵士都免除了罪孽……你這麼想過嗎?」 提金斯突然十分擔憂,將軍一定有些混亂了。但是因為什麼呢?沒時間想這個了。坎皮恩一定工作得太辛苦了…… 他叫起來,「長官,你難道不應該更好嗎!如果咱們回頭看看你的便簽……我準備寫一份報告,意思和你的一樣,關於法國平民的態度。這樣責任就在我了……」 將軍焦慮不安地說:「不!不!你承受得已經夠多了。你的機密報告裡說,他們懷疑你跟法國人有太多共同利益。這樣這整件事就不可能了……我會叫瑟斯頓寫點東西的。他是個好人,瑟斯頓,很靠得住……」 提金斯聳聳肩膀。將軍令人吃驚地繼續說下去:「可是在我背後我總聽見時間帶翼的馬車急急追趕;而橫陳在我們眼前的卻是無垠永恆的荒漠!……[83]這就是一位將軍的在這被詛咒的戰爭中的人生……你覺得將軍全都是沒文化的傻瓜。但是我花了很多時間讀書,雖然我沒讀過任何十七世紀以後寫下的文字。」 提金斯說:「我知道,長官,我十二歲的時候你就讓我讀克拉倫登的《偉大戰役歷史》。」 將軍說:「如果我們……我可不想……簡單地說……」他咽了咽口水——很少見到他這麼做。他瘦得讓人心疼,如果你只看看他本人,而不是他的制服。 提金斯想,「他為什麼這麼緊張?他整個早上都很緊張。」 將軍說:「我想說——這本不該由我來說——如果我們再也見不到面的話,我不希望你認為我是個無知的人。」 提金斯想,「他沒有生病,他也不會認為我病情嚴重到快要死了……這樣的傢伙真的不知道怎麼表達他自己了。他想對人和藹可親一些,卻不知道該怎麼做才好。」 將軍停了下來。他開口說:「但是馬維爾還寫過更好的詩……」 提金斯想,「他在爭取時間……為什麼他要這麼做?……這都是關於什麼的?」他的頭腦慢了一拍。 將軍看著他在行軍毯上的指甲,說:「比如說,墳墓是個隱秘的好地方,但沒人會在那裡擁抱,我想……」[84] 聽了此話,提金斯忽然想起了西爾維婭,輕柔的薄紗遮在她修長、閃光的雙臂上……她正在給腋下撲粉,梳妝檯兩側各有一盞電燈,將她籠罩在一片明亮的光芒中。她透過玻璃望著他,只動了動嘴角,顯出微微的弧度…… 他自言自語道:「人們都是要去那個隱秘的好地方的……為什麼不呢?」她散發著檀香木的香水味。當她用天鵝絨毛般的粉撲拂過那些私密的地方,他聽見她哼唱著,滿懷惡意!就在那時,他看到門把手微微轉了一下。她的手臂美得驚人,在一堆雜亂的鍍了銀的化妝品之間伸開來。極為撩人!但是很清白!她金色的禮服正好裹住臀部,坐在椅子上。 啊!她扯下太多淋浴鏈子了! 閃閃發光,光輝奪目,但又皺縮著,讓提金斯想到雕花頭盔里一個快要壞了的蘋果。將軍再一次在鋪了行軍毯的桌前的牛肉罐頭箱子上坐下來,拿起他粗大的金色墨水筆,說:「提金斯上尉,我請你謹慎對待!」 提金斯說:「長官!」他的心沉了下去。 將軍說這個下午提金斯將會收到調遣通知。他生硬地說:「你一定不要以為新的調遣通知是一種恥辱,這其實是提拔。」他,坎皮恩上將,要求掌管軍需處的上校在他的,提金斯的士兵手冊上寫下最高的嘉獎。他,提金斯,在給最艱難的問題尋找解決方法上表現出最卓越的才能——上校要這麼寫!——另外他,坎皮恩將軍,將要求他的朋友,佩里將軍,指揮第十六小分隊的那位…… 提金斯想,「老天!我要被送上前線了。他要送我去佩里的部隊……死是肯定的了!」 提金斯被指派負責佩里的團的第六營! 提金斯說道,但是他不知道這話是從哪裡冒出來的,「帕特奇上校一定不願意這樣。他還在祈禱麥肯奇尼能回去呢!」 他對自己說:「他們這樣對待我,我絕對要鬥爭到最後一息!」 將軍突然叫喊著,「你看……這又是一件讓你急死的事情……」 他憋住沒有說下去,然後,像非常權威的人士對非常不重要的下屬說話那樣,乾巴巴地問:「你的健康狀況是第幾類?」 提金斯說:「永久後方基地,長官。我的肺爛了!」 「如果我是你,我就會忘記這件事……副指揮除了坐在扶手椅上等著上校被殺以外無事可做。」將軍補充了一句,「我最多只能幫你到這裡了……我非常仔細地想過了,我最多只能幫你到這裡了。」 提金斯說:「當然,我會忘記我的健康狀況,長官……」 當然,提金斯永遠不會抗議別人怎麼對待他! 終於來了,自然的災難!就像在電閃雷鳴中,大壩潰塌了。他的頭腦正在跟洪水搏鬥。什麼才是最恐怖的?是泥水,是噪音,還是總是藏在心裡的恐懼?或者擔憂!擔憂!你的眉毛上總集聚著緊張……就像視覺疲勞! 將軍冷靜地開口,「你會知道的,我無法為你做什麼別的了。」 「當然,長官,我知道,沒什麼可以做的了……」這聽起來足以惹惱將軍。將軍想聽到反對,他想讓提金斯提出異議。他仿佛是羅馬的那位父親,命自己的兒子自殺,但他想聽到提金斯的勸誡。這樣,他——坎皮恩將軍——就可以徹徹底底地證明提金斯是個不體面的人……這法子不奏效。 將軍說道:「你會明白,我不可能——沒有哪個指揮官可能!——允許自己治下發生這種事……」 「既然你這麼說,我必須接受,長官。」 將軍挑起眉毛看著他,說:「我已經告訴你,這是晉升。我非常佩服你的指揮能力。當然,你不是一名士兵,但是你會在民兵部隊里做一位了不起的軍官,而我們現在的軍隊都是民兵了……我強調一下,除了在軍隊中失職的軍官以外,沒有一位軍官有你這樣難以理解、令人尷尬的私生活……」 提金斯說:「你太直接了!」 將軍說:「一位軍官的私生活和他軍隊生活之間的關係就像戰術和策略之間的關係。如果我可以避免,我就不想追究你的私生活。這非常令人尷尬……但是讓我這麼對你說吧……我希望小心謹慎一點。但是你什麼都有了!你的妻子是一個極為美麗的女人……又出了醜聞……我知道這不是你的錯,但是如果,在發生這些事之後,我還顯示出對你特別優待的話……」 提金斯說:「請不要再說了,長官,我明白。」他試著想像憂鬱而討厭的麥肯奇尼所說的話……僅僅是兩個晚上之前……他記不得了……肯定是在暗示西爾維婭是將軍的情人。他記得,當時這好像不可思議……啊,他們還能怎麼想?他對自己說:「這絕對徹底阻止了我在這裡待下去!」他大聲說:「當然,這是我的錯。如果一個人對付不了他身邊的女人,讓她們失去控制,他只能責怪自己。」 將軍繼續說著,他的一位前任正是因為跟女人有關的醜聞才失去了這支部隊。他把這個地方變成了該死的後宮! 他爆發了,用他奇怪的、突出的眼球緊盯著提金斯,「如果你認為我更在乎失去我的部隊,而不是西爾維婭,或者任何該死的社交名媛……抱歉……」 他繼續有理有據地說:「我不得不考慮我的士兵。他們認為——他們只要願意,無論如何都有資格這麼想——一個在女人方面無法令人信任的人,他們也不願意把他們的性命交到他手裡……而且他們可能是對的。一個不值得信任的人,我並不是說一個把姑娘安置在茶店裡的傢伙,而是一個出賣自己的妻子,或者……無論如何,在我們隊伍里……法國人可能不一樣!啊,這樣一個人在打仗的時候通常會被貼上膽小的標籤。注意,我可不是說一直是這樣。通常,他們一般說這樣的傢伙是……」 他開始講一個故事…… 提金斯意識到他正悲慘地嘗試逃避令人焦慮的現實,當他在印度的時候,大家都是真正的士兵,都用著上好的皮子,練兵真的是練兵。但是他並不覺得將軍要求他聽著他的話。他也沒法專心聽,他要上前線了。 他不停地想著。這將是什麼樣的結果?他回顧自己的軍旅生涯,他以前在類似情況下都是怎麼想的?……但是從沒出現過類似情況!上戰場的時候、挨過一場硬仗的時候、例行準備的時候都夠糟糕、都夠令人厭惡的了——甚至還有在死傷救助站的時候!但是他的厭惡都在身體上表現得更為強烈。他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抑鬱、這樣受打擊過。 他對將軍說:「我知道我不能再待在這支隊伍里了。我很遺憾,因為我很喜歡這支小隊……但是這真的意味著我要去第六營嗎?」 他很好奇自己現在的動機是什麼。他為什麼要問將軍這個呢?事情在他眼前如影片般展開。黎明時分,他從一輛法國火車上笨拙地爬下來。光線照在那些白色的大塊麵包上——半條半條的——由那些在黎明中忽隱忽現的軍人向下傳給身邊的人……英國軍團的帽子上顯現出橢圓形的光斑;他們大部分是從西部鄉村來的。他們看起來並不是很想要那些麵包……木質河壩上方出現一根長長的光柱,然後,突然,鋪天蓋地地,發出一陣聲響!這種感覺非常像是在高沼上一戶村民的洗衣房下躲雨,然後聽見村民的衣服正在銅鍋里沸騰翻滾……噗……噗……噗噗噗噗……噗……並不是很響——但是非常吸引注意力!……低空轟炸來了! 將軍說:「如果我還能為你做什麼的話,我會做的。但是你惹上的這些麻煩,它們把所有路都擋住了。你知道我要求暫時停掉奧哈拉將軍的職嗎,直到現在?」 看到將軍如此不信任他的下級,就像他信任他們一樣,提金斯感到很吃驚!……這可能是他成為一位如此成功的軍官的原因。找你信任的人為你工作,但是從來不信任他們——在某些弱點上;酒精,女人,錢!……啊,他對人太了解了! 他說:「我承認,長官,我錯看了奧哈拉將軍。我對列文上校也是這麼說的,而且我解釋了原因。」 將軍帶著得意揚揚的諷刺說:「這事做得可真他媽漂亮。你逮捕了一位將軍,然後你說你錯看了他!我並不是說你當時沒有履行職責……」他繼續回顧一名手下的經典案例,在《國王條例》里有記載,威廉四世時代的,他的上校練兵時醉酒,而他沒有將其逮捕,所以被送上了軍事法庭,名譽掃地……他興奮地著迷於展示他不合時宜的博學多才。 提金斯聽見自己非常慢地說:「長官,我堅決否認我逮捕了奧哈拉將軍!我非常仔細地和列文上校談了這件事。」 將軍脫口而出,「以上帝之名!我以為那女人是個聖徒。我發誓她是個聖徒。」 提金斯說:「你不能指控提金斯夫人,長官!」 將軍說:「以上帝之名,我當然能!」 提金斯說:「我準備好承擔全部責任,長官。」 將軍說:「你不能!我下定決心把這事追查到底。你對你妻子非常糟糕,你得承認這一點。」 提金斯說:「你需要仔細考慮,長官……」 將軍說:「你實際上已經和她分居幾年了?你並不否認這是你自己的過失造成的。幾年了?」 提金斯說:「我不知道,長官……六七年!」 將軍尖刻地說:「那麼,你想想……這是從你向我承認,你因為在菸草店裡藏了個女朋友,把錢都花光了的時候開始的?一九一二年在萊伊……」 提金斯說:「從一九一二年我們就沒有什麼關係了,長官。」 將軍說:「但是為什麼呢?她是個那麼美的女人。她真可愛。你還想要什麼?她是你孩子的母親……」 提金斯說:「真的有必要糾纏這些嗎,長官?我們的分歧是因為——因為性情的不同。她,像你說的,是一個美麗而殘忍的女人……她的殘忍是很值得尊敬的。而我,另一方面……」 將軍叫起來,「是的!就是這個。你他媽的是個什麼東西?……你又不是個士兵。你原本可以做個該死的好士兵。你常常讓我感到驚奇,但是你是場災難。對所有跟你扯上關係的人來說,你都是場災難。你像頭豬一樣自負;你像頭牛一樣頑固……你逼得我要發瘋……你還毀了這個美麗女人的人生。因為我一直相信她曾經有著聖人般的性情……現在,我等著你向我解釋!」 提金斯說:「在日常生活里,長官,我是個統計學家。我是統計局的第二秘書……」 將軍十分信服地叫起來,「他們把你從那裡也趕出來了!因為你惹上了這些莫名其妙的麻煩……」 提金斯說:「因為,長官,我支持單一控制權……」 將軍開始了一場漫長的爭吵:「但是你為什麼要這樣?這事跟你有什麼關係?」提金斯就不能給統計局他們想要的數據嗎——就算這意味著要偽造?如果下級人員按照良心辦事,會遭受什麼懲罰?本國政府想要偽造數據好毀掉盟軍……啊……提金斯是法國人還是英國人?提金斯做的每一件該死的事……每一件該死的事,都讓人更加沒有可能幫他做點什麼!根據他的成就,他應該在法國總指揮官下屬的參謀部里工作。但是在他提金斯的機密報告裡,這個可能性被排除了。有一條特別的注釋導致了這一後果。那麼,以上帝之名,提金斯還能被送到哪裡去呢?他用熱切的藍眼睛看著提金斯,「還能去哪裡呢,看在老天的分上……我不要這樣褻瀆主的名字……你還能被送去哪裡呢?我知道送你上前線可能就是讓你送死——在你這種健康狀況下。而且是去可憐的佩里的部隊。只要天氣一壞,德國人立馬就能突破防線。」 他又開口說:「你知道,我並不是陸軍部的。我沒辦法把任何一個軍官送到任何一個地方。我也不能送你去馬耳他或者印度,或者法國的其他部隊。我可以送你回家——解職。我可以把你送到你自己的部隊去——晉升!你知道我的處境了嗎?我沒有別的辦法。」 提金斯說:「並不是完全沒有,長官。」 將軍咽了咽口水,身體左右擺動。他說:「看在老天的分上,試試看……我真為你擔心。我不會——如果我真的這麼做就太該死了!——讓你看起來是被恥辱地解職了……如果你是麥肯奇尼,我就不會這麼做!我能安排給你的好工作都在我手下那裡,但是我也不能把你安置在這裡。因為我的士兵,同時……」 他停了停,帶著深思熟慮的害羞說:「我相信有上帝,我相信。雖然世間有太多罪惡,但是正義最終會成功!如果一個人清白,他的清白有一天終將顯現。我卑微地希望上蒼助我,我希望有人有一天可以說,『坎皮恩將軍,他很清楚事情應該怎麼辦……』提拔你!在發生了這種事的時候……這並不是很重要。但這並不是任人唯親。我可以為任何一個在你的位置上的人這麼做。」 提金斯說:「至少這是一位信仰基督教的紳士的行為!」 一種失去了光澤的歡愉浮現在將軍的眼中。「我不習慣這種情況,我希望我總是可以幫助我的下級軍官,但是在這種情況下……」他說,「該死!負責法國第九陸軍部隊的將軍是我一個親密夥伴……但是看了你的秘密報告——我不能為你向他求情。那條路也封死了!」 提金斯說:「我並不是想建議你,長官,無論如何,要把任何權力集團的利益放在我們國家之前。如果你看看我的秘密報告,你會發現插入的負面內容下面的簽名是G.D.,這是一位德雷克少校簽名的縮寫。」 將軍困惑地說:「德雷克……德雷克……我聽過這個名字。」 提金斯說:「這不要緊,長官,德雷克少校是一位不太喜歡我的紳士。」 將軍說:「這樣的人太多了。你從來沒有試著讓人喜歡,我必須得說!」 提金斯對自己說:「這老傢伙感覺到了!但是他幾乎想不到我會告訴他,西爾維婭認為德雷克是我自己的兒子的父親,而他想要毀掉我!」但是,當然,這老傢伙會感覺到。他,提金斯,還有他妻子,西爾維婭,就好像這老人自己的兒子和女兒。老人問他,提金斯,還能被送到哪裡,明顯的答案是提醒他他哥哥馬克下了一道命令,要求將提金斯派往交通運輸支部……他能這樣提醒這位老人嗎?可以這麼做嗎? 然而指揮交通運輸支部對提金斯來說就好像天堂。有兩個原因:這個地方比較安全,他只要照顧一大堆馬;還有,得想到這份工作會讓瓦倫汀·溫諾普的心平靜下來。 天堂!……但是一個人耍耍嘴皮子就能從一個艱難的換到一個容易的嗎?其他某個可憐的傢伙可能也非常需要這份工作。另外一方面——想想瓦倫汀·溫諾普!他想像她受盡折磨,在倫敦漫無目的地亂晃,想著他在一支在劫難逃的部隊里最糟糕的崗位上。她肯定會聽說的。西爾維婭會告訴她的!他敢打賭西爾維婭會給她打電話告訴她。那麼,想像一下,給馬克寫信,告訴他他轉到了交通運輸部隊!馬克會在半分鐘之內告訴那姑娘的。為什麼……他,提金斯,會發電報。他想像自己在將軍說話的時候寫下一張電報,在談話結束的當刻遞給一位通訊員……但是他怎麼才能把這個點子塞進老人家的腦袋裡呢?……會這麼做嗎,比如……比如,一位英國國教的聖徒會這麼做嗎? 之後……他真的能做這份工作嗎?不時跳到他眼前的、對〇九摩根那該死的執念怎麼辦?他昨天騎在朔姆堡身上的時候,〇九摩根就好像是在那個長了個棺材腦袋的牲畜肩膀旁邊。這馬一定是倒下了!……他衝動地想要把那匹馬拉起來。而同時還有可怕的憂鬱!多麼沉重!昨晚在酒店裡,他想到自己本來可以像在努瓦爾庫爾的那次一樣赦免摩根的時候,幾乎要昏厥過去……這事情越來越嚴重了!這可能意味著他提金斯的腦子上裂了一條縫。一點損傷!如果是這個原因的話……〇九摩根,像往常那樣,髒兮兮的臉上帶著他們下等民族神秘兮兮的神色,從他的馬的肩頭旁邊浮了起來!但是,是活生生的,並沒有被炸掉半個腦袋……如果發生了這樣的事,他就不適合負責交通運輸部門了,因為這意味著要經常騎馬。 但是他可以試一試……另外,某個該死的文藝界的非軍方蠢貨可能會給報紙寫一些熱情洋溢的信,堅持要求廢止使用軍隊里的馬和騾子……因為他們的糞便傳染瘧疾!陸軍委員會可能會規定再也不能用馬了!……想像一下,連夜用卡車運送軍需物資,那些天才們就是這麼想的!…… 他記得有一兩次——一定是一六年九月份——當時他的任務是把軍團從洛克爾轉移到英國總部,當時總部在克梅爾村的城堡里……你把你所能想到的金屬全都裹得嚴嚴實實:馬嚼子、拖鏈、車軸……然而,當你幾乎無法呼吸的時候,在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裡總有個該死的東西叮叮噹噹:老鐵皮發出的聲響……然後砰一聲,在一聲長長的哀號之後,會落下一顆德國炮彈,正落在他們順著往下走的山間小路的拐彎處;那裡的標語牌要求不要超過兩個人一起走……想像一下,用卡車運貨,五公里以外就能聽見!……這樣軍團就會急缺物資!……同一個不是騎兵的天才還產生了這種寧可讓聯軍輸了這場戰爭也不要讓騎兵在任何一場戰鬥中展示出自己的騎兵身份的想法!……為了清除大糞,他還真是滿懷激情、費盡心思啊!……或者可能這種對馬匹的恨意是一種社交手段……因為騎兵留著長長的鬍子,抹著望加錫頭油,早飯吃魚子醬和巧克力,喝波馬利·格雷諾香檳,所以一定要把他們廢除!……之類的……他叫起來,「老天!我的頭腦怎麼盡胡思亂想!這還要持續多久?」他說:「我已經累得受不了了。」他已經有一會兒沒注意到將軍說了什麼了。 將軍說:「好吧。他有嗎?」 提金斯說:「我沒聽明白,長官!」 「你聾了嗎?」將軍問,「我很確定我說得足夠清楚了。你剛才說我們的營地里沒有馬。我問你掌管倉庫的上校是不是有一匹馬,一匹德國馬,據我所知!」 提金斯對自己說:「老天!我剛才在跟他說話。這是怎麼回事?」好像他的頭腦發生了山體滑坡。 提金斯說:「是的,長官,朔姆堡。但是因為那是一個德國俘虜,在馬恩河捉住的,它並不是我們的兵力。它是上校的私人財產。我自己也騎它……」 將軍乾巴巴地叫起來,「你會……」他更加乾巴巴地補充道,「你知道有一位叫作霍奇基斯的皇家陸軍補給與運輸勤務隊副中尉說了你一連串壞話嗎?……」 提金斯迅速說:「如果是關於朔姆堡的事的話,長官,那沒一點用。關於它的事情,霍奇基斯中尉沒有任何權力發號施令,就像他管不了我在哪裡睡覺一樣……我寧死也不要把任何一匹我負責的馬交給那該死的劊子手霍奇基斯,還有那個蠢豬貝臣爵士,讓他們害了我們軍隊里的馬匹……」 將軍殘忍地說:「看起來你他媽的真的會死在這上頭!」 他補充了一句:「你對他們對待馬匹的錯誤辦法表示反對是完全正確的。但是這種情況下,你的反對堵死了你唯一可能的工作。」他稍稍靜了靜,「你可能沒有注意到,你哥哥馬克……」 提金斯說:「是的,我注意到了……」 將軍說:「你知道你哥哥想安置你去的十九師現在屬於第四陸軍部隊了嗎?而負責第四陸軍部隊的馬匹的正是霍奇基斯……我怎麼能把你派到他的手下去呢?」 提金斯說:「這非常正確,長官。你沒有什麼別的辦法可想了……」他完了。除了想想他的頭腦將會怎樣接受這一事實以外,已經沒有什麼事情可以做了。他希望現在他們可以去他的伙房了! 將軍說:「我在說什麼?我已經累得不行了……沒人可以忍受這種事……」他從他的短上衣裡面掏出一個鑲有皇冠的青金石色小筆記紙盒,從裡面抽出一張折好的紙,他看了看,然後塞在腰帶和上衣之間。他說:「在這些我需要承擔的責任之上!你想過嗎?如果我為這個國家服役,你占用我這麼多的精力——因為你的事情耗幹了我的精力!——你就是在幫助國家的敵人?我現在只能睡上四個小時了……我得問你幾個問題……」他指指腰帶上的那張紙,折了又折,夾在腰帶里。 提金斯的頭腦又跳脫了一拍……對泥沼的恐懼將會一直困擾他。但是,有趣的是,他從來沒有在泥沼中經歷層層戰火……你會以為這並不會困擾他。但是他的耳中傳來一個非常疲倦的聲音,帶著徹底的絕望,「這讓人難以忍受,正是這個毀了我們……泥沼!……」他聽見這樣幾個字,站在盛滿淤泥的火山口中,在溝壑之間,大堆大堆的黏泥,在懸崖和遠方,全是黏泥……他一路向前,好奇也好,按照指示也好,從凡爾登開始,當時他還在法國軍隊里——在一個假日的下午,那時正無事可干,他和一位嚮導一起去參觀遠處一座堡壘……迪奧蒙?不,是杜奧蒙[85]……一周前剛從敵軍手上搶來的……那是什麼時候?他已經失去了分清時間次序的能力……十一月……某個十一月初……有著奇蹟般的陽光;一朵雲都沒有,你緊緊陷在堆起的泥沼裡面,而天空渴望著清澈……黏泥動了動……在一名邊散步邊吃乾果、聲名狼藉的法國炮兵下士身後,他的肩膀甩來甩去……逃兵[86]……移動著的淤泥是德國的逃兵……你看到不到他們。他們的領導——一位軍官——戴的眼鏡那麼厚,再加上那泥漿,你都看不到他眼睛的顏色,而那五六枚勳章就好像燕子剛開始搭建的巢,他的鬍子好像鐘乳石……另外一些人你只能看到他們的眼睛——非常生動!比天空還藍!……逃兵!一位軍官帶領著!漢堡軍團的!就好像巴夫[87]的軍官已經檢視過了!這令人難以置信……這位軍官走過的時候,毫無愧意,但也沒有半點人性的光輝,他說:「完啦!」這些移動的蜥蜴人擠壓著黏泥,它們不停地從他身邊向後流淌,整個下午都是這樣……接下來的兩個月里,他常常禁不住想起他們的先輩……在先進的碉堡里……不,那個時候他們還沒有碉堡。在一小片先進的泥沼里,在這些溝壑之間可怕的孤寂中……延長至永恆,直至世界末日。當他再次聽到德國話,他被深深地震驚了,一個很是溫柔的聲音,有點肥膩……好像淫穢的私語……這明顯是下地獄的人的聲音,地獄沒有為這些可憐的傢伙準備任何有意思的東西……他的法國嚮導譏諷地說:你可以說這是但丁的地獄![88]……啊,這些德國人又回來找他麻煩了。他們現在成了一種執念,一種情結,他們現在這麼說…… 將軍冷靜地說:「我猜你拒絕回答?」 這殘忍地晃醒了他。 他絕望地說:「我最後只能去一個在我看來雙方都難以忍受的職位。為了我兒子的利益!」他到底為什麼會這麼說?……他要病了。他想起來,將軍正在說他和西爾維婭的分居問題。這發生在昨晚。他說:「我可能是對的,我可能是錯的……」 將軍冷冰冰地說:「如果你不想談論細節……」 提金斯說:「我寧可不要談……」 將軍說:「這沒完沒了……但是基於我的職責,我有幾個不得不問的問題……如果你不想談你的婚姻狀況,我不能逼著你,但是,該死的,你還清醒嗎?你負責任嗎?你想要在戰爭結束之前就讓溫諾普小姐和你住在一起嗎?她現在是不是,可能,就在這裡,在這座城裡?這是你和西爾維婭分居的原因嗎?偏偏是現在,不早不晚!」 提金斯說:「不,長官。我請求你相信,我和那位年輕女士沒有任何關係,一點都沒有!我也沒有這樣的願望,一點都沒有!」 將軍說:「我相信這一點!」 「昨晚的情況,」提金斯說,「就在當時當地,讓我突然明白,我一直在誤解我的妻子……我一直在給這位無法自證清白的女士施加壓力。這麼說真讓我感到羞恥!我為了我們孩子的前途選擇了一條路,但是這條路錯得離譜。我們多年前就應該分居。這逼著這位女士拉了這麼多淋浴鏈子……」 將軍說:「拉……」 提金斯說:「這代表著,長官,昨晚的事情只是拉淋浴鏈子而已,非常正當。我還是認為這事非常正當。」 「那你為什麼要把格羅比給她?你軟弱得不是一點點吧,是嗎?你不會認為你——比如,有個任務?或者你其實是另外一個人?你認為你得——原諒……」將軍摘下他的漂亮帽子,用一塊小小的麻紗手帕擦拭前額,說,「你可憐的母親有點……」 將軍突然說:「今晚來我的晚宴的時候,我希望你可以打扮得得體一些。你為什麼這麼不重視你的外表?你的上衣髒得讓人噁心……」 提金斯說:「我有好一點的上衣,長官,但是昨晚那個被害士兵的血把它毀了……」 將軍說:「你的意思不會是你只有兩件上衣吧?你沒有用餐的著裝嗎?」 提金斯說:「有的,長官,我有我的藍制服。今晚我應該沒問題……但是,在我住院的時候,我所有的東西都被人從我背包里偷走了……甚至還有西爾維婭的兩條床單……」 「算了,」將軍叫起來,「你不會是說你已經把你父親留給你的遺產揮霍一空了吧?」 提金斯說:「我認為拒絕我父親留給我的遺產是合適的,因為他留給我的方式……」 將軍說:「但是,老天!……讀讀這個!」他把剛才他盯著看的那張小紙片從桌子對面扔了過來。正面朝下。提金斯讀著,紙上是將軍細小的字:上校的馬;床單;耶穌基督;溫諾普姑娘;社會主義? 將軍氣鼓鼓地說:「背面,背面……」 紙的背面上寫著大大的大寫字母:全世界無產者,還畫著一把木鐮刀和其他一些東西,一整頁都寫了最高叛國罪。 將軍說:「你以前看過這樣的東西嗎?你知道這是什麼嗎?」 提金斯回答:「看過,長官。是我寄給你的,給你的情報部……」 將軍兩個拳頭重重地敲在行軍毯上,「你……不可理喻……難以置信……」 提金斯說:「不,長官……你下了一道命令,要求各小隊指揮官查明社會主義者們如何暗中破壞士兵的紀律……我自然問了我的准尉副官,他把這張紙條給我,這是他的一個士兵由於好奇而拿給他的。他是在倫敦的大街上拿到的。你可以看到紙的抬頭有我的簽名縮寫!」 將軍說:「你……請原諒,但你自己不是個社會主義者吧?」 提金斯說:「我知道你在繞著圈子問這個,長官。但是我的政治傾向在十八世紀就消失了。長官,你也更喜歡十七世紀!」 「又一根淋浴的鏈子,我猜。」將軍說。 「當然,」提金斯說,「如果西爾維婭說我是個社會主義者,這並不太讓人吃驚。我這種托利派人都快要絕種了,她認為我是什麼都有可能。最後一隻大地懶[89]。你一定要原諒她……」 將軍並沒有在聽。他說:「你父親給你留下遺產的方式有什麼不對?」 「我父親,」提金斯說——將軍看到他的下巴繃得緊緊的,「我父親自殺是因為一個叫拉格爾斯的傢伙告訴他我是……法國人管這叫作皮條客[90]……我想不出那個英語單詞。我父親的自殺是一種不可容忍的行為。一位有子嗣的紳士不應該自殺,這會給我兒子的人生帶來非常糟糕的影響。」 將軍說:「我沒法,我沒法搞清楚整件事的來龍去脈……拉格爾斯到底為什麼要告訴你父親這個?……你戰後要以什麼為生?他們不會讓你再回統計局了吧?」 提金斯說:「不會,長官,統計局不會召我回去了。戰後很長一段時間裡參加過這場戰爭的人都會被盯上。這已經很合理了。我們現在玩得可是很高興。」 將軍說:「你說話簡直是不著邊際。」 提金斯回答:「你通常會發現我所說的最後都成了真,長官。我們可以結束了嗎?拉格爾斯告訴我父親他所做的事情,因為在二十世紀做一個十七或者十八世紀的人並不是好事。或許真的不是好事,因為把中學的那一套倫理道德當真真的不好。我真的還是,長官,一個英國公立學校的小男孩。這是十八世紀的產物。上帝保佑!——他們在克里夫頓中學往我腦子裡使勁灌上對真理的熱愛,就像阿諾德[91]逼著拉格比[92]相信,世上最卑劣的罪惡——所有罪惡中最卑劣的——就是向校長告密!我就是這樣的,長官。別人時間一長就忘了他們在中學受到的教育了。我從來都沒有。我一直是個青春期少年。這些事情成了我的執念,成了一種情結,長官!」 將軍說:「所有這一切似乎都太瘋狂了……向校長告密是怎麼一回事?」 提金斯說:「對一場告別演出來說,這並不瘋狂,長官。你要的是一場告別演出。我準備上前線了,所以,你統領的隊伍的道德作風一定不能因為思考了太多我的婚姻不幸而受到影響。」 將軍說:「你不想再回到英格蘭了,是嗎?」 提金斯叫起來,「當然不想!絕對不想!我永遠也不能回家了,我只能秘密地走。如果我回到英格蘭,除了自殺,我什麼都做不了。」 將軍說:「你明白嗎?我可以為你證明……」 提金斯問:「為什麼你不明白這是不可能的呢?」 將軍說:「但是……自殺!你不會這麼做。就像你說的那樣,想想你的兒子。」 提金斯說:「不,長官。我不該那樣做。但是你可以明白自殺對一個人的子嗣有多麼糟糕的影響。這就是為什麼我不能原諒我的父親,他這麼做之前,我永遠不會考慮這個可能性。現在我考慮了。這是因為我的道德神經有些軟弱。這是把錯誤當成了可能性。因為自殺對扭曲的心理頑疾來說並不是解藥,它是給破產的人用的,或者在軍事上受到重創的人。它是給實幹派的人用的,而不是思考型的人。自殺能讓債權人會議失敗,軍事活動徹底掃清。但是,無論我是否活著,我的問題都會存在。因為這是解決不了的。這整個問題都是兩性關係造成的。」 將軍說:「老天!」 提金斯說:「不,將軍,我沒有發瘋。這就是我的問題!但是我說這麼多話真是個傻瓜,因為我不知道該說什麼。」 將軍坐在那裡,呆呆地盯著桌布。他整張臉都充了血。他看起來好像一個脾氣差得一塌糊塗的人。他說:「你最好把你想說的都說了。你他媽的到底是什麼意思?你想說什麼?」 提金斯說:「我非常抱歉,長官。把我自己的意思說清楚很困難。」 將軍說:「我們都做不到,那語言還有什麼用?語言有他媽的什麼用?我們繞了一圈又一圈。我猜我就是個老傻瓜,無法理解你們新潮的做法。但是你一點都不新潮。在這方面我得對你公平點……那個該死的小麥肯奇尼倒是挺新潮的……我得把他塞進交通運輸支部的工作里,這樣他就不會在軍營里給你添堵了……你知道這個小渾蛋做了什麼嗎?他休假去離婚的,然後他又沒有離婚。這才叫現代主義。他說他有顧慮。我知道他和他妻子……和哪個別的髒兮兮的傢伙……三個一起睡在一張床上。這才是新潮的顧慮……」 提金斯說:「不,長官,並不是這樣……但是如果一個人的妻子對他不忠,他該怎麼辦?」 將軍像是把這句話當成了侮辱,「跟那個婊子離婚!要麼就跟她住在一起!」只有畜生,他說,才會指望一個女人一輩子都孤獨地住在閣樓上!她必死無疑。或者讓她出去,到大街上……什麼樣的傢伙才不明白這一點?有什麼畜生指望一個女人這樣活著……身邊還有個男人……為什麼,她會……她一定會……他得承擔一切可能的後果。將軍重複說:「一切可能的後果!就算她把全世界的淋浴鏈子都扯下來也好!」 提金斯說:「但是,長官……還有……曾經有……在家庭里……有些地位的……有種東西……」他停了下來。 將軍說:「啊……」 提金斯說:「在男人的角度上……有一種東西……叫作……榮譽[93]!」 將軍說:「最好別再有什麼榮譽了……該死的!除了我們,所有女人都是聖人……想想生產是什麼樣子。我知道這個世界上……還有誰受得了那個?……你?……我……我寧可做佩里前線上最後一個可憐蟲!」 他帶著有些傷人的狡猾看著提金斯,「你為什麼不離婚呢?」他問。 恐慌籠罩了提金斯。他知道這會是這場會面中最後的恐慌。沒有誰能受得住。戰鬥的畫面、聲音、名字,碎片般從他眼前和耳邊飄過。精心編造的問題……捲入了戰爭的世界的整幅地圖從他面前穿過……就像田野一樣廣闊。一張印花混凝紙漿做的地圖,上面帶著〇九摩根的閃閃發光的血漬。多年前……多少個月?……十九,準確地說,他坐在蒙德凱[94]的某種菸草作物上……不,是黑山[95],在比利時……他當時在做什麼?……試著躺在地上……不……等著給某位肥胖的英國將軍指出戰略部署,而這個人一直都沒有來。那些菸草的比利時擁有者來了,因為被損壞的作物大喊大叫,他頭都要炸了…… 但是,在那個高點你能看到整場戰爭……在不知道多少英里以外,被敵人的軍隊占領了、玷污了的土地;那裡已經屬於德國了。大概在德國的土地上就能自由呼吸了……從你的右肩望出去,能看到半顆牙根。伊普爾的克婁茲山,在五十度角以下……後面有深色的線條……在維斯切特[96]前面的德國戰壕! 這還是在大量的地雷把維斯切特炸得粉碎之前。 但是,根據他的腕錶,大約每隔半分鐘,在深色的線條上就會出現一團一團白色的棉花,那是維斯切特前面的德國戰壕。打過去的是我們的大炮……打得准。打得真是准! 左手邊數英里以外……在模糊的光線下,在多雲的天氣里,大海翻卷著,一束陽光落在海面,又在模糊的灰色中被反射出去……那是一座飛機棚的玻璃屋頂! 一架巨大的飛機,他這輩子見過的最大的飛機,正向這裡飛來,在它身後,還跟著四架護航的小飛機……在貝蒂訥附近的巨大礦渣堆的上空……高遠、藍紫色的煤渣堆,好像引擎的蒸汽穹頂,或者女人的乳房……藍紫色的。偏藍,而不是偏紫……好像比利時法語區產的哥白林掛毯……非常安靜……在這些廣闊、蒼白、安靜的雲層之下! 一顆顆炸彈掉落在波珀靈厄[97]……五英里以外,就在他眼皮子底下……炸彈掉了下來。白色的氣體一縷縷飄了起來……那是什麼炸彈?一共有二十種不同的炸彈。 德國佬正在轟炸波珀靈厄!毫無意義的殘酷,普魯士人的殘酷,就離前線五英里!波珀靈厄有兩個臉色紅潤的女孩開了個茶店……普盧默將軍,一個很好的老將軍,以前很喜歡她們……炸彈把她們倆都炸死了……任何人和她們其中一個睡覺都會得到很多享樂……那六千名國王陛下的軍官也一定這樣想這倆臉色紅潤的姑娘。好姑娘!但是德國佬的炸彈把她們炸死了……這是種什麼樣的運氣?六千個男人都想要她們,然而被德國佬的炸彈炸成了無數小肉塊? 似乎僅僅是普魯士主義——德國佬毫無意義的殘忍——在轟炸波珀靈厄。在伊普爾後方五英里的一個無辜的小鎮,開了個茶店……一縷縷無聲無息的煙在寧靜而暗淡的褐紅色天穹下徐徐升起,再加上從飛機棚下升起的迷霧,還有貝蒂訥礦渣堆上方巨大的飛機……多麼可怕的名字——貝蒂訥…… 不過,也許,德國人聽說我們在波珀靈厄集結了人馬。轟炸一個有人馬正在集結的城鎮是合理的……或許我們的人也正在轟炸他們的軍事總部所在的城鎮。因此,他們在一個寧靜、灰暗的日子轟炸了波珀靈厄。 這是根據軍隊的規定執行的……坎皮恩將軍,接受了德國飛機對他的城鎮上的醫院、營地、馬棚、妓院、劇場、大街、巧克力貨攤和酒店所做的事情,但如果德國佬在他的私人住所丟炸彈的話,他一定會氣得發瘋……戰爭的規矩!你們,互相地,放過對方的總部,而把六千名士兵都渴望的姑娘炸成碎片。 那還是十九個月以前了!現在,失去了太多感情之後,他把捲入戰爭的世界看成一張地圖,一張印花混凝紙漿做的地圖。〇九摩根的血漬在上面閃閃發光。在最遠的天際線那裡,是白俄羅斯的領土!這些悲慘的可憐人到底是誰? 他對自己喊著,「老天有眼!這是癲癇嗎?」他祈禱著,「上帝保佑的聖人,救我出去吧!」他喊著,「不,這不是!我完全可以控制我的頭腦。我最重要的頭腦。」 他對將軍說:「我無法離婚,長官。我沒有根據。」 將軍說:「別說謊了。你知道的跟瑟斯頓知道的一樣多。你的意思是,是你促成了她的不端行為嗎?……不管那是什麼?而且你沒法離婚!我不相信。」 提金斯對自己說:「我他媽的為什麼這麼急著維護那個婊子?這一點理由都沒有。這是一種執念!」 白俄羅斯是立陶宛南邊一個悲慘的民族。你不知道他們是偏向德國人還是偏向波蘭人。德國人根本不知道……德國人正從我們兵力較弱的地方撤兵;他們將好好訓練他們的步兵。他們給了他,提金斯,一個機會。在兩個月之內他們都不會大舉進攻。然而,這也就是說,在春天會有大規模的攻勢。這些傢伙也是有點常識的。在悲慘、可怕的戰壕里,英國兵除了知道怎麼丟炸彈以外什麼都不會。兩邊都是這樣。但是德國人將要對此加以整治!從四十碼以外互扔炸彈。步槍都被淘汰了!哈!哈!被淘汰了!……真是平民的心理! 將軍說:「不,我不相信。我知道你沒有把什麼姑娘藏在菸草店裡。我記得你一九一二年在萊伊說的每一個字。我當時還不確信,我現在信了。你想讓我仔細想想。你因為你妻子的不端行為賣掉了房子。你讓我相信你已經變賣了家產。你並沒有變賣家產。」 為什麼,當他們宣布步槍已經過時這一愚蠢想法時,平民心理會讓他們高興地、喧鬧著咯咯笑起來?為什麼公眾的意見會逼迫陸軍部在訓練營里徹底取消任何步槍使用和通訊方面的訓練?這太奇怪了,這當然是災難性的。奇怪。並不是特別惡毒。同樣,也很悲慘。 「對真理的熱愛!」將軍說,「這難道不包括對善意的謊言的憎恨嗎?不!我猜這並不包括,否則你的僕人不會說你不在家……」 悲慘!提金斯對自己說。自然,平民希望士兵們都被整得像傻瓜,然後被殺掉。他們希望那些最終要麼被羞辱,要麼死掉的人替他們贏得戰爭,或者兩項都占了。自然,除非是他們的表親,或者他們未婚妻的親戚。說到最後就是這樣。當那些有身份的紳士說,他們寧可輸了戰爭,也不要那些騎兵在這場戰爭期間得到提拔!但是這一方面是當時那些簡單而悲慘的幻覺,認為只有新發明才能做好那些偉大的事情。把馬匹都從軍隊里趕出去,發明一些非常簡單的東西,然後就成了上帝了!這是真正的情感謬誤。往花盆裡塞上火藥,扔到對面那個傢伙的臉上,然後,嗨,突然!戰爭打贏了。所有的士兵都倒下來死了!而你,你逼著不情願的軍方接受你的想法,你是那個贏了戰爭的人。全世界的女人都值得為你所有。然後……你得到了她們!只要把騎兵都趕走! 將軍這麼說:「校長!」這讓提金斯的神思徹底轉了回來。他冷靜地說:「說真的,長官,你的這番轟炸長得可怕,原因是它包含了人生的所有方面。」 將軍說:「你別拖著條紅鯡魚過馬路[98]……我知道你在一九一二年把我當成是一位校長。現在我是你的指揮官——這是同一件事。你一定不能向我告密。這就是你所謂的阿諾德對拉格比做的事……但是那是誰說的:真理是偉大的且會獲勝?[99]」 提金斯說:「我不記得了,長官。」 「你母親秘密的傷心事是什麼?一九一二年,她因為那件事而死。她死前給我寫信,說她碰上了大麻煩。她求我照顧你,特別提出來的!為什麼她要這麼做?」將軍停了停,沉思起來,「你如何定義英國國教的聖人?其他人有追聖儀式,跟桑德赫斯特的入學考試一樣按部就班。但是我們國教徒怎麼辦……我聽過五十個人說你母親是個聖徒。她確實是。但為什麼?」 提金斯說:「那是協調的水平,長官。和你自己的靈魂協調一致的水平。因為上帝給了你靈魂,這麼一來你就和天國協調一致了。」 將軍說:「啊,這我就不懂了……我猜如果我在遺囑里給你留下任何財產,你也會拒絕的?」 提金斯說:「哎呀,不,長官。」 將軍說:「但你拒絕了你父親的錢。因為他相信了針對你的不好的傳言。這有什麼區別?」 提金斯說:「是一個人的朋友,就得相信這個人是位紳士,不假思索地。這使得他和他們協調一致。也許你朋友之所以是你朋友,是因為他們不假思索地以和你一樣的方式看待他們……拉格爾斯先生知道我缺錢。他展開了一下想像,如果他缺錢的話,他會怎麼辦?靠女性不道德的收入過活……翻譯到他的政府官員的圈子裡,這就意味著出賣你的妻子或者情人。自然,他認為我是那種會出賣自己的妻子的人。因此他就是這樣跟我父親說的。問題是,我父親不應該相信他。」 「但我……」將軍說。 提金斯說:「你從來不相信任何針對我的不好的傳言,長官。」 將軍說:「我知道我為了你的事情都他媽急死了……」 提金斯情感上已經平復下來,雖然眼眶還有些濕潤。他在索爾茲伯里附近一片樹叢里散步,看著長長的牧場和犁過的土地一直延伸向濃郁、高大的榆樹,它們遮蓋著……就是遮蓋這個詞!——窺視著喬治·赫伯特[100]的教堂的尖頂……國教的聖潔的復興之時,要做一位十七世紀的教區牧師……他,可能,寫詩。不,不是詩,是散文。優雅高貴的手段! 這是思鄉!……他自己再也不會回家了! 將軍說:「你看……你父親……我擔心你的父親……西爾維婭有沒有跟他說什麼讓他痛苦的事情?」 提金斯明確地說:「不,長官。這責任不能推到西爾維婭頭上。我父親選擇相信不利於我的傳言,是一個完全——或者幾乎完全——陌生的人告訴他的……」他補充了一句,「事實上,西爾維婭和我父親沒什麼聯繫。我不認為在我父親人生的最後五年里他們說過哪怕兩個字。」 將軍直戳戳地盯著提金斯的眼睛。他看著提金斯的臉,從鼻孔周圍的邊緣開始,慢慢變得慘白。他說:「他知道他把他妻子供出來了!老天!」 提金斯面無顏色,青花瓷般的藍眼睛顯得極為突出。將軍想:「多麼醜陋的一個傢伙!他的臉都扭曲了!」 他們繼續對視著。 在寂靜中,士兵們討論豪斯遊戲的聲音在他們聽來好像夢囈。那是個早期的紙牌遊戲,莊家占很多便宜。當你聽到這樣的聲音的時候,你會知道他們在玩豪斯……所以,他們已經吃過晚飯了。 將軍說:「還沒到周日,不是嗎?」 提金斯說:「沒有,長官。周四,十七號,一月份,我想。」 將軍說:「我真蠢……」 士兵們的聲音讓他想到周日教堂的鐘聲。他年輕的時候……他坐在提金斯夫人的吊床旁,就在格羅比石頭宅邸的角落裡那棵巨大的雪松下。東轉東北風把米德爾斯堡[101]的鐘聲吹到他們的耳邊,細微微的。提金斯夫人三十歲,他三十歲。提金斯——他的父親——大約三十五歲,一個非常有權威、安靜的人,一個了不起的地主,就像他的一代代先輩一樣。並不是從他那裡傳承來的,他的……他的……他的什麼?是神秘主義嗎?……另一個詞!他自己在家,從印度回來休假,滿腦子都是馬球。他跟提金斯的父親談論小型馬,談了幾個小時,提金斯的父親對付馬匹很有一手……但這傢伙更棒!……遺傳自他爸,不是他媽!…… 他和提金斯繼續凝視著彼此。他們像被催眠了。士兵們的聲音依然悲傷地上下起伏。將軍想,他自己一定是慘白。他對自己說:「這個傢伙的母親在一九一二年心碎而死,父親在五年之後自殺。他和他兒子的妻子四五年都沒有講過話!這樣我們就又回到了一九一二年。那麼,當我在萊伊責罵他時,他的妻子和佩羅恩在法國。」 他低頭看著桌子上的行軍毯,他想再次帶著浮誇的關心抬頭看看提金斯的眼睛。這是他對付士兵的辦法。他是個非常成功的將軍,因為他了解那些人。他知道,那些人會為了三件事下地獄:酒精,金錢,還有性。這傢伙很明顯並不是這樣。他要是這樣就好了! 他想,「都完了……母親!父親!格羅比!這傢伙徹底失去了一切。這有點過分。」 他想,「但是他現在所做的一切都是對的。」 他準備抬頭看看提金斯……他突然毫無用處地伸出一隻手。提金斯坐在他的牛肉罐頭箱子上,手放在膝蓋上,向旁邊一倒。突然一倒——好像一棟被高爆彈擊中了的老房子一樣。就這麼停住了。然後他重新坐直。他繼續直直地看著將軍。將軍小心地回看他。他說——同樣非常小心地,「如果我決定爭取西克里弗蘭的席位的話,你願意我把格羅比當作我的總部嗎?」 提金斯說:「我求求你,長官,你一定要這麼做!」 他們倆好像都長吁了一口氣,解脫了不少。將軍說:「那我就不需要讓你待在……」 提金斯站起來,無精打采地,但他的兩個腳跟並在一起。 將軍也站起來,整了整皮帶。他說:「你可以解散了。」 提金斯說:「我的伙房,長官……中士廚師長凱斯會很不高興……他告訴我如果我給他十分鐘準備,你不會發現任何問題……」 將軍說:「凱斯……凱斯……我們在德里的時候,凱斯在軍樂隊里。他現在至少得是個軍需官了。但他有個女人,他管她叫妹妹。」 提金斯說:「他現在還在給他妹妹寄錢。」 將軍說:「他當營旗士官的時候,他為了她擅離職守,所以被降職到了列兵……那一定是二十年前的事情了!……好,我會視察你的晚飯情況!」 在伙房裡,將軍由列文上校神氣地陪伴著,伙房的石灰牆面刷得一塵不染,灶台擦得好像鏡子一樣,將軍,提金斯在他身旁,從瞪大眼睛、穿著白色衣服、立正拿著長柄勺的士兵中間走過。他們鼓著眼睛,但他們的嘴角揚起弧線,因為他們喜歡將軍,以及他那幾位非常無所謂的漂亮陪同。伙房好像教堂的正廳,走道被一排排爐子的管道分出來。地板被法式拋光劑和松節油打得像焦炭末一樣光亮。 當神性降臨的時候,整棟房子都停了下來。在屏住呼吸、緊緊注視著他的目光中,神性脆弱而閃閃發光,他踩著小碎步走向一位大牧師,牧師長著海象鬍子,主日上衣上掛著七枚獎章,望著永恆的遠方。將軍用他馬鞭的後跟拍拍中士的優良服役勳章。大家都豎起耳朵聽著他說:「你妹妹怎樣了,凱斯?」 中士望著遠處,說:「我在考慮讓她變成凱斯夫人……」 離他稍稍遠一點,將軍朝著高高的、刷了清漆的油松櫃門的方向,說:「只要你願意,無論哪天,我都可以推薦你做軍需官……你記得加內特爵士在奎達檢視伙房嗎?」 那些長著圓眼睛的白色柱狀物體看起來好像孩子們在聖誕節的噩夢裡看到的小丑。將軍說:「稍息,士兵們……稍息!」他們好像一個幼稚的夢中的白色物體那樣移動。一切都很幼稚。他們的眼睛骨碌碌地轉動。 凱斯中士長望著無限的遠方。 「我妹妹不喜歡這樣,長官,」他說,「我做個一級准尉更好!」 踏著輕快的腳步,渾身閃閃發光的將軍快速走到教堂東廊刷了清漆的櫃門旁。他身邊白色的人形突然變成柱狀,他們一動不動,眼睛圓鼓鼓的。櫃門上塗寫著:茶!鹽!咖喱粉!麵粉!胡椒! 將軍用他馬鞭的後跟敲敲上排右邊柜子那個標記著胡椒的櫃門。他對身邊那個柱狀、眼睛圓鼓鼓的白色人形說:「把它打開,好嗎,我的士兵?」 對提金斯來說,這就好像突然跳起了一支軍隊里的快步舞,就好像在一場以軍禮執行的葬禮之後,樂隊和鼓手齊步走開,重新回到戰壕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