隊列之末 · 卷下 第一章

福特 《隊列之末》
一個影子——那是總指揮長的影子——落了下來,一道陽光穿過敞開著的門,如同受天意指引一樣將克里斯多福·提金斯喚醒了,他會因為被那位長官發現自己在睡覺而感到極度不高興。這位將軍很瘦,舉止優雅,因為身上那些代表軍銜的許多猩紅、鍍金橡樹葉和綬帶而顯得神采奕奕。他得體地跨過門檻,側著臉同門外的什麼人交談著。總之,天神降臨了人間!毫無疑問,真的把提金斯叫醒的是門外的聲音,但是他喜歡把這件事想成是上天的小小旨意,因為他當時感到他正需要某種指示!醒來後的一剎那,他並不是特別清楚自己身在何方,但他的感知足以讓他僵硬地站立著回答將軍的第一個問題。 將軍說道:「提金斯上尉,你能詳細地告訴我,為什麼你的小隊里沒有滅火器嗎?你能意識到你營房的火災會引發災難性後果吧?」 提金斯硬邦邦地說:「要拿到滅火器似乎是不可能的,長官。」 將軍說:「這怎麼可能?你已經在專管部門為他們預訂了。或許你並不知道哪個才是專管部門?」 提金斯說:「這要是在一支英國正統編隊的話,長官,專管部門應該是皇家工程隊。」當他把預訂單送給皇家工程隊的時候,他們告訴他,因為這只是一支英國屬地的編隊,他們應當向軍械部申請。當他向軍械部申請的時候,他被告知皇家軍官管轄下的屬地編隊沒有任何滅火器的供給,他應該做的是以營房損毀為名從大英帝國的一家私人企業收貨……他向很多製造商提交了申請,但這些製造商都表示向除了陸軍部以外的任何人出售滅火器都是被禁止的……「我還是向這些私人企業提交了申請。」他結束了他的回答。 將軍扭過頭,對隨從列文上校說:「列文,把這件事情記下來,查查看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他又對提金斯說:「從你的訓練場走過時,我注意到你那負責體能訓練的軍官明顯對自己的工作一無所知。你最好把他換去清理你的排水管。他髒得簡直令人難以置信。」 提金斯說:「長官,這位教官是夠格的。他是皇家陸軍補給與運輸勤務隊出身。此時我的小隊里一個步兵軍官也沒有。根據陸軍委員會的指令,所有軍官都必須負責軍隊訓練——他們並沒有發令。」 將軍乾巴巴地說:「我已經從這位軍官的制服看出了他曾經屬於哪支部隊。我的意思不是說你沒有最大限度地利用你現有的資源。」這話從訓練場上的坎皮恩嘴裡說出來,可是異乎尋常的恩典。在將軍的背後,列文使了使眼色,充滿意味地一睜一閉。但將軍本人始終保持他非凡的乾巴巴的態度。為了體現講究的儀態,他的臉毫無表情,那光亮、櫻桃紅的表面上,一塊肌肉都沒有動。這就是極其重要的人物對極其不重要的人物的極大恩典! 他把這小屋子掃視一圈。這是提金斯自己的辦公室,裡面除了一些鋪了行軍毯的桌子什麼也沒有。一根柱子上掛著一幅巨大的日曆,上面的日期都被用紅墨水或者藍鉛筆草草划去了。他說:「去,把你的背帶拿來。十五分鐘後你要跟著我去看看你們的伙房。你可以跟你的廚師長打聲招呼。你們的伙房準備得怎麼樣?」 提金斯說:「伙房都非常好,長官。」 將軍說:「那你們可就非常幸運了,非常幸運!這個營區里,像你們這樣的小隊有一半除了便攜炊具和行軍軍爐什麼都沒有……」 他用他的馬鞭指著敞開的門,又極為清晰地說了一遍,「去,把你的背帶拿來。」 提金斯踟躕了一小下,說道:「你是知道的吧,長官,我被逮捕了。」 坎皮恩的語氣里增添了幾分威脅,「我給你下了一道命令——去執行你的任務!」 這道有力、自上而下的命令讓提金斯踉蹌著走出了門。他聽見將軍的聲音,「我非常清楚他並不是醉了。」當他走出第四步的時候,列文上校出現在他的身邊。 列文架著他的手肘,低聲說:「如果你感覺不大舒服,將軍就要我跟你一起去。你明白吧,你已經被釋放了!」他帶著某種狂喜叫喊著:「你做得可是相當好啊……簡直太好了。我跟他提了關於你的一切……你的小隊是今天早上唯一一支發兵的隊伍……」 提金斯咕嚕著:「我當然明白了,如果我接到一道去執行一項任務的命令,這就意味著我被釋放了。」他接下來幾乎沒有聲音。他勉強地說,自己寧可一個人去。他說:「他這麼先發制人,逼得我別無選擇……我根本就不想得到釋放……」 列文上氣不接下氣地說:「你可不能拒絕他,你不能刺激他,你不能……再說,一名普通軍官也沒辦法要求軍事法庭的介入。」 「你看上去,」提金斯說,「就像一束有點發蔫的壁花……請你原諒我這麼說——我忽然想到的!」上校整個人都垂頭喪氣,軟塌塌的,唇髭有點邋遢,眼睛濕潤,臉颳得也不乾淨。他叫了起來,「該死的!你覺得我不關心你出了什麼事?奧哈拉在三點半的時候衝進了我的營房……我不用跟你重複他都跟我說了什麼。」 提金斯粗暴地說:「別,別跟我說!現在這事已經夠我受了……」 列文氣急敗壞地叫道:「我需要你明白,沒有人相信任何不利於……」 提金斯臉對著他,牙齒外露,跟只獾一樣。他說:「誰啊?不利於誰?去你的!」 列文臉色煞白,說:「不利於——不利於——你們倆中的任何一個人……」 「那就當它是這麼回事吧!」提金斯說。他踉踉蹌蹌地走回主營地,然後開始踏步走。這簡直就是煉獄。士兵從小屋的角落偷偷看他,又退回屋裡……但是他們以前也都是從小屋的角落偷偷看他再退回屋裡!這是普通軍人看軍官的習慣。那個叫麥基奇尼的傢伙也從一個小屋的門裡向外看。然後他也退回了屋裡……這下該沒有錯了!他也聽到了消息……但與此同時,麥基奇尼自己也難辭其咎。他提金斯的職責可能就是把麥基奇尼臭罵一頓,因為這傢伙昨晚離開了營地。所以,也許這傢伙是在躲著他呢……這根本沒辦法知道的……他整個人都向右邊傾著。路並不好走。他感覺他的腿就像是與他身體分離的、腫大的物件一樣,被他拖在身體後面。他必須駕馭好他的腿。他駕馭了他的腿。一名端著一杯茶的衛兵朝他跑過來。提金斯說:「把那個放下來,火速去把廚師長找來。告訴他將軍會在一刻鐘後到伙房視察。」衛兵跑開了,把茶潑在了陽光里。 在他的小屋裡,光線暗淡,到處都裝飾著各種樣式的美人圖畫複製品,以至於可以跟桃花媲美。畫上都是醫生心中的理想女性。提金斯費了好大的勁才紮上背帶。他先是忘記了要把帽子摘下,然後又把頭伸進了錯誤的開口,系扣子的時候,他的手指就跟香腸一樣。他照了照鏡子,用醫生那裂了縫的刮鬍鏡。他把臉颳得極為乾淨。 他是在那天早上六點半刮的臉,就在徵兵離開五分鐘後。那些載運士兵的軍車自然是要遲到一個小時的。他如此細心地刮臉簡直就是天意。一個傲慢而冷靜的男子看著他,臉被鏡子上的裂縫分成了兩半:一張分成兩半、天生白皙的臉,顴骨那兒略微發紅;黑灰相間的頭髮起著波浪,有幾根分外銀白。他最近頭髮花白了不少,但他發誓他看上去並不太疲憊。 麥基奇尼在他的身後說:「上帝啊,這到底是要怎麼搞。就因為我的桌子不乾淨,將軍都要把我罵死了!」 提金斯依舊看著鏡子,說:「你應當保持桌子整潔的。這是我們營目前受到的唯一的批評。」 這麼說,將軍一定是去了那間整齊的、他交給麥基奇尼負責的房間。麥基奇尼上氣不接下氣地接著說:「他們說你打了將軍……」 提金斯說:「你難道不知道這座城鎮裡的人說的話都要打幾個折扣的嗎?」他自言自語道:「算了!算了!」他剛才說話冷冰冰的,口氣輕蔑。 他告訴氣喘吁吁的廚師長——又一個粗笨、長著灰色唇髭的年長士官,「將軍一會兒要去伙房視察,你他媽看好了,衣櫃裡不能有什麼髒的廚師工裝!」除此之外,他覺得伙房那邊應該出不了什麼差錯。就在前天早上他還親自檢查過伙房,又或許就在昨天? 那是他一宿沒睡之後的第二天,因為徵兵的命令被撤回了……不管那麼多了。他說:「我可不會向廚師發放白色衣服……我敢肯定你們自己都有些白衣服藏著呢,雖然這是違反規定的。」 廚師長避開他的目光看向遠處,連同他的海象鬍子會意一笑。 「將軍喜歡看大家穿白色工作服,」他說,「他又不會知道上頭已經不指定要穿白色工作服了。」 提金斯說:「問題是這些大老粗廚師總是要把他們該死的什麼髒衣服塞進衣櫃裡,而不是稍微費一點心,在換完衣服之後把髒衣服帶回營房裡去。」 列文一字一頓地說:「將軍打發我把這個交給你,提金斯。感覺不大舒服的時候就把它聞上一聞,你已經連續兩晚沒睡了。」他展開的手掌中有一瓶嗅鹽,裝在銀色的管狀瓶子裡。他說將軍不時會有點眩暈。但說真的,他是為了德·貝利小姐才一直帶著這恢復神氣的玩意的。 提金斯自問道,究竟為什麼那嗅鹽瓶讓他想到了那讓人察覺不到在動的房門銅把手……令人難以置信。當然了,那是因為西爾維婭在她那被反射的玻璃光照亮的梳妝檯上也有這麼一個光滑的銀色管狀瓶子……難道他所看到的一切都要讓他想到那極緩慢轉動的把手嗎? 「你怎麼高興就怎麼辦,」廚師長說,「但是每個衣櫃裡必須要有一件衣服,好給總指揮長檢查。而且將軍總是會徑直走向一個衣櫃並要求打開它。我見坎皮恩將軍這麼做了三次了。」 「如果這次能找到一件髒衣服,它的主人將得到一枚品質優良獎章。」提金斯說,「我看公告欄上的食譜是乾淨的。」 「將軍們是很喜歡找髒衣服,」廚師長說,「要是他們對炊事一無所知的話,這至少讓他們還有些談資……我會把我自己的食譜放上去,長官……我猜你應該還能把將軍穩住二十分鐘?我只向你請求這麼多。」 列文對著廚師長轉身離開的背影說:「可真是他媽的聰明人!想想,竟能對一次視察如此自信……啊!」列文想著他那時候所經歷的檢查,不禁打了個戰。 「他的確他媽的可聰明了!」提金斯又對麥基奇尼說,「你最好去看一眼晚飯,以防將軍突然心血來潮要檢查晚飯。」 麥基奇尼冷冷地說:「瞅瞅,提金斯,到底是你負責這支編隊,還是我?」 列文尖叫起來,「這是什麼意思?這他媽什麼……」 提金斯說:「麥肯奇尼上尉聲稱他是這裡的上級軍官,所以他要負責這支小隊。」 列文蹦出一句,「都這樣了還……」他朝麥肯奇尼激烈地叫起來,「夥計,掌管這些小隊的指揮權可是總部直接下達的命令。你可別把這事給搞錯了!」 麥肯奇尼順從地說:「提金斯上尉今早叫我負責這個營。我知道那是在這種情況下……」 「你,」列文說,「是負責這支小隊的紀律和配給的。你很清楚,如果提金斯上尉不是因為護著你的什麼叔叔或者什麼人的話,將軍也知道,你現在就已經在瘋人院了……」 麥肯奇尼的臉扭曲起來,他就像人們說的狂犬病患者那樣咽著口水。他抬起拳頭,叫起來,「我的叔……」 列文說:「你再說一個字,我就立刻把你送到醫務站。軍令在我口袋裡。現在,給我出去,趕緊!」 麥肯奇尼搖晃著出了門。列文補充了一句,「你可以選擇今晚就上前線,或者在軍事法庭上申請離婚休假,但實際上不離婚,或者別的什麼辦法。你可以因為將軍對你表現出的仁慈而感謝提金斯上尉!」 感到小屋似是在旋轉,提金斯打開了那個小嗅瓶,將它放到鼻孔下面。強烈的氣味飄來的同時,他重新集中了注意力。他說:「我們不能讓將軍這麼等下去。」 「他告訴我,」列文說,「給你十分鐘。他坐在你的小屋裡。他很累了。這整件事讓他非常憂心。奧哈拉是他第一個為之效力的士官。這個人,同樣,工作上也很能幹。」 提金斯靠在他牛肉罐頭箱子堆成的梳妝檯前。 「你叫那個麥肯奇尼的傢伙滾出去,很好,」他說,「我不知道你是這麼想的……」 「噢,」列文說,「只是因為正好是他……我知道他的脾氣,這麼做問題不大。當然,我不經常聽他這樣跟人吵架。沒人真的比得上他。自然……但是今早我在他的小屋裡做私人秘書,而他邊刮鬍子邊談話,跟那個佩……他正說著以下這番話:你可以自行選擇,要麼今晚上前線,要麼上軍事法庭!所以,自然地,我對你的小朋友說了幾乎一樣的話……」 提金斯說:「現在咱們得走了。」 在冬天的陽光里,列文把他的手臂塞在提金斯的手臂下面,快樂地靠著他的身子,並不是很焦急。這樣的表現對提金斯來說簡直難以忍受,不過他認識到這是不可避免的。明亮的白晝下似乎充滿了帶著堅硬邊緣的物體——那種精確幾乎有些殘忍……肝臟!…… 小個子軍需官從他們身邊急匆匆地走過,好像一陣風。列文揮揮手,表示他看到了他的敬禮,然後繼續往前走著,陶醉在和提金斯的對話里。他說:「你和——提金斯夫人今晚要在將軍那裡用餐。去見見西線的總指揮長,還有奧哈拉將軍……我們知道你一定是和提金斯夫人分居了……」提金斯狠狠地按住自己的左臂,才沒有讓它從上校的懷中掙脫出來。 他的腦袋變成了一匹長著棺材般的腦袋、嘴上繫著皮嚼子的戰馬,像朔姆堡一樣。他的腦袋就好像馬術比賽中站在一攤死水旁邊的朔姆堡。他嘴裡發出噗噗噗噗的聲響,他已經感覺不到自己的手了。 「我知道這事的重要性。儘管將軍這麼認為,但是我自己不這樣想。」他的聲音聽上去極為疲倦,「毫無疑問,將軍是最清楚的!」 列文的臉上帶著真正的熱情。他說:「你這個好傢夥!你真他媽是個好傢夥!我們境遇相同……現在,你能告訴我嗎?為了他,奧哈拉昨晚到底是不是喝醉了?」 提金斯說:「我認為他和佩羅恩少校一起衝進我的房間的時候並沒有喝醉……我一直在想這件事!我認為他後來醉了……當我最開始要求,然後變成命令他離開房間的時候,他靠在門把手上……他當時肯定——有些錯亂!然後我告訴他,如果他不離開的話,我會逮捕他……」 列文說:「嗯!嗯!嗯!」 提金斯說:「顯然,這是我的責任。我向你保證,我當時非常冷靜。我求你相信,我保證自己當時非常冷靜……」 列文說:「我並不是在審問你做得對不對。但是……我們都是一家人……我承認這件事糟透了,令人難以忍受,但是你得知道奧哈拉是有權進入你的房間的,作為憲兵司令!」 提金斯說:「我並不是在懷疑他有沒有這樣的權力。我只是在向你保證我當時非常冷靜,因為將軍使我榮耀,向我詢問奧哈拉將軍當時的狀況……」 他們現在已經離通向提金斯的辦公室的路很遠了,兩人靠得很近,正俯瞰著法國大地上一大塊地毯般平坦的土地。 「他,」列文說,「焦急地等著你的意見。這事關奧哈拉有沒有喝太多,以至於無法履行他的職責!而且他說他會相信你的話……你的證詞不能比這更有力了……」 「他至少,」提金斯謹慎地說,「得這樣做。他了解我的。」 列文說:「老天,老傢伙,就別多提了!」他又立馬補充了一句,「他希望我站在你這邊。他會相信我的話和你的話。你得原諒……」 提金斯的頭腦徹底停滯了;山下的塞納河看起來像是鵝卵石中間著了火的S。他說:「呃?噢,對!我原諒……這讓人痛苦……你可能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 他突然停了下來,「老天!加拿大鐵路維修部的人會跟我的新兵一起走嗎?他們今天被派去修這裡的鐵路線,還要去……我一直沒放他們走……兩條軍令都是在同一天同一小時下達的。無論從這裡還是從酒店我都趕不到總部……」 列文說:「對,沒關係。他一定會非常高興。他會跟你談這件事的!」 提金斯長舒一口氣。「我記得我的幾條命令之前還互相衝突……想起來真是非常可怕……如果我把他們送上卡車,鐵路維修就可能得延遲;如果我不送他們上卡車,你可能就會被罵死。真是讓人憂心。」 列文說:「你就像記得自己的門把手轉動一樣記得那麼清楚……」 提金斯好像在霧中說話,「是的。當你突然意識到自己在下軍令卻忘記了要說什麼的時候是很可怕的。就好像你的胃……」 列文說:「我忘記事情的時候就光忙著想怎麼才能編一個好理由,好矇混副官,當我還是一個區級軍官的時候。」 提金斯突然執意說下去,「你怎麼知道那個門把手的事?西爾維婭肯定沒看見,而且她不可能知道我當時在想什麼。她背對著門,面對著我,在鏡子裡看著我……她甚至都沒注意到發生了什麼,所以她不可能看到門把手轉動!」 列文有些遲疑,「我……可能我不應該這麼說……是你告訴我們的,也就是說,你告訴了……」在陽光下他顯得很蒼白,「老傢伙……可能你不知道……你小時候也一樣,你從來都不知道嗎?」 提金斯說:「啊……是什麼?」 「你在……你在睡夢中說話!」列文說。 令人震驚的是,提金斯說:「怎麼了?這種事不值得寫信告訴家裡吧!我工作那麼忙,又一直缺少睡眠……」 面對提金斯的全知全能,列文可憐地懇求,「但這難道不意味著……我們小時候曾經說……如果你說夢話的話,你就,有點瘋癲嗎?」 提金斯毫無熱情地說:「不一定是這樣。這意味著一個人精神壓力很大,但是精神壓力並不會把你逼到發瘋。無論如何都不會。再說,這又有什麼意義呢?」 「你的意思是你不在乎……老天!」列文仍然那樣看著風景,垂頭喪氣,十分沮喪地說,「這可怕的戰爭!這可怕的戰爭!看看這景象……」 提金斯說:「這場景很能激勵人,真的。人性的醜惡總是很正常的。我們欺騙、背叛、缺乏想像力、自我欺騙,總是如此,而且程度相當。無論是和平時期,還是戰爭期間!但是,在這風景的某個角落,有一塊地方,堆滿了屍體……如果你再看得遠一點,你會看到更多屍體,七百萬到一千萬……朝他們打死都不想去的地方邁進。打死都不想去!每個人都極為害怕。但是他們仍然在前進。一股巨大的、盲目的力量逼著他們完成人類有史以來唯一一項正經的活動:我們現在正在做的這件事。這種努力是他們人生中唯一可以確信的事實……但這些人其他方面的生活都是骯髒、癲狂、可恥的小事……像你的人生一樣……像我的人生一樣……」 列文叫起來,「老天,簡直了!多麼悲觀啊你!」 提金斯說:「你看不出這實際上是樂觀主義嗎?」 「但是,」列文說,「我們在戰場上被打得落花流水……你不知道狀況有多糟糕。」 提金斯說:「噢,我很清楚。一旦這天氣真的糟糕起來,我們就差不多完了。」 「我們抵擋不住他們的,」列文說,「不可能。」 「但是輸贏,」提金斯說,「對一個故事的可信度來說沒有任何意義。同樣,人性的美德並不能遮掩它的另一面。如果我們輸,他們就贏。如果成功對你心目中的美德來說是必要的,那麼就是他們定義了成功,而不是我們。但是重要的是保持正直的品格,無論什麼樣的地震讓你頭頂的房子震得亂晃都……感謝上帝,我們確實這麼做了……」 列文說:「我不知道……如果你知道國內正發生什麼的話……」 提金斯說:「哦,我知道的……我了解那片土地就像了解我自己的手一樣。我就算對那些事實一無所知,都能憑空編造出那裡的生活。」 列文說:「我相信你能夠做到。你當然能夠做到……但是我們唯一的辦法就是犧牲你,因為兩個喝醉酒的渾蛋硬闖進了你妻子的臥室……」 提金斯說:「你這麼直言不諱,就是背叛了你非盎格魯-撒克遜的出身……還有你誇大其實的說明!」 列文突然叫起來,「咱們他媽的在說什麼?」 提金斯嚴肅地說:「我在這裡是受有決定權的軍事權威調遣——你們!——你們在調查我之前發生的事。我已經準備好了講一長串陳詞濫調,直到你讓我閉嘴。」 列文回答說:「看在老天的分上,幫幫我吧。這實在太讓人痛苦了。他——將軍——叫我負責調查昨晚到底發生了什麼。他自己並不願意面對。他對你們倆都很有感情。」 提金斯說:「叫我幫你,這就要求太高了……我做夢的時候說了什麼?提金斯夫人對將軍說了什麼?」 「將軍,」列文說,「並沒有見到提金斯夫人。他沒法信任他自己,他知道她會玩弄他於股掌之間的。」 提金斯說:「他現在有點學會了。他去年七月就已經六十歲了,但他剛剛開始學。」 「所以,」列文說,「我已經告訴過你我們是如何掌握我們現在所知道的事了。當然,還有從奧哈拉那裡聽來的。將軍不讓那個傢伙說一句話,當他刮臉的時候。他只是說:『我不聽你的。我不聽你的。你可以選擇一旦有火車發車就立馬跟著上前線,或者我就以個人身份向樞密院會議提出申請,判你的刑。』」 「我以前不知道,」提金斯說,「他講話會這麼直接。」 「他絕對直截了當,」列文回答說,「如果你和提金斯夫人分居的話——還有,如果真的有任何事情對你們倆中的任何一個不利的話——這就會毀滅他所有的幻想。而且……你知道瑟斯頓少校嗎?一名炮兵,附屬我們防空部,將軍跟他關係很鐵……」 提金斯說:「他是洛布登慕塞德的瑟斯頓家的一員,我個人不認識他。」 列文說:「他惹得將軍很不高興。他跟他講了一些事……」 「老天!」提金斯說,「他不可能對將軍說我什麼壞話,那說的一定是……」 列文說:「你希望將軍聽到你的壞話,並且總是跟,跟另一個人相反嗎?」 提金斯說:「我們會把伙房裡的那些傢伙關上很長一段時間,等待檢查……在將軍這件事上,我全聽你的……」 列文說:「將軍在你的小屋裡,感謝上帝,他一個人在那裡。他從來不這樣。他說他準備給政府部長寫一份私人備忘錄,我可以想留你多久就留你多久,只要我能把所有東西都問出來……」 提金斯說:「瑟斯頓少校聲稱的事件已經發生了嗎?瑟斯頓大半生都生活在法國……但是你最好不要告訴我。」 列文說:「他是我們和法國非軍方上級之間的防空聯絡官。這種傢伙一般都在法國住了很長時間,很像樣、很安靜的一個人。他和將軍一起下象棋,邊下邊聊……但是將軍準備講講他自己對你所說的那些……」 提金斯說:「老天!他能講得跟你一樣好……你會說苦惱向你逼近……」 列文說:「咱們不能再這麼說下去了……我沒有更直截了當是我的錯。但是咱們耗不起一整天,你和我都忍不了的……我幾乎沒什麼耐心了……」 提金斯說:「說真的,你父親到底是哪裡人?不是法蘭克福嗎?」 列文說:「君士坦丁堡……他的父親是蘇丹人的財政代理人;奧托曼皇室向他頒發一等馬吉迪勳章的同時許配他一位亞美尼亞女性,我的父親是他們的兒子。」 「這證明了你非常得體的舉止,還有你的智識。如果你是英國人的話,我早就擰斷你的脖子了。」 「謝謝!我希望我一直能像個英國紳士一樣舉止得體。但是我現在要有些殘酷地直接說了……」列文繼續說,「奇怪的是你對溫諾普小姐總是用維多利亞《書信規範指南》的方式說話。請你一定要原諒我提到這個名字,這樣可以快一點。你每兩到三分半鐘就要說一個『溫諾普小姐』。這比任何斷言都更加能向將軍證明你們的關係非常……」 提金斯閉著他的眼睛,說:「我在夢裡對溫諾普小姐說話……」 列文輕輕搖著腦袋,說:「這非常奇怪……幾乎像鬧鬼……你坐在那裡,你的手臂在桌子上,開口就說,你好像在給她寫一封信,陽光灑在小屋上。我本來想叫醒你,但是他阻止了我。他似乎認為自己在做偵查工作,所以他不如正好偵查一下。他不知道怎麼就認為你是個社會主義者。」 「他應該這麼想,」提金斯評論道,「我沒告訴你他總算開始學會點事情了嗎?」 列文叫起來,「但是你不會真的是一個社……」 提金斯說:「當然,如果你的父親來自君士坦丁堡,你的母親是喬治亞人,這就證實了你的外貌為什麼如此吸引人。你是個非常帥氣的傢伙,還很聰明……如果將軍要你詢問我到底是不是一位社會主義者,我會回答你的問題的。」 列文說:「不,這個問題他要留著自己問。看起來如果你真的說你是個社會主義者,他就要把你從他的遺囑中劃掉……」 提金斯說:「他的遺囑!噢,對,當然啦,他本來很有可能給我留點什麼東西的。但是這難道不正好給我了一個我是社會主義者的動機嗎?我不想要他的錢。」 列文向後跳了一大步。錢,尤其是繼承來的錢,對他來說是人生中最神聖的東西之一。他叫道:「我不懂為什麼你可以拿這種東西開玩笑!」 提金斯愉快地回答道:「噢,你可別指望我為了他那筆可憐的錢玩弄這位老先生。」他補充了一句,「咱們換個話題不是更好嗎?」 列文說:「你已經知道你自己身上發生了什麼事了?」 提金斯回答:「很清楚了……請你原諒我一直這麼情緒化。你不是英國人,所以這並不會讓你感到羞愧。」 列文氣急敗壞地叫起來,「等等,我可從頭到腳都是英國人!我有什麼問題?」 提金斯說:「沒有……什麼都沒有。只是正是這個讓你不那麼像英國人。咱們都是……啊,咱們哪裡出了問題並不重要……你對我和溫諾普小姐之間的關係都了解了哪些?」 他這個問題問得毫無感情,而列文還對他的出身十分在意,所以一開始他都沒反應過來提金斯到底說了什麼。他開始抗議,說他是在溫切斯特和莫德林學院受的教育。然後他叫起來:「噢!」花了點時間思考了一下。 「如果,」他最後說,「將軍沒有透露出她年輕漂亮——至少,我猜很有魅力——我應該以為你把她當成個老女僕才對……你知道,當然,我有點震驚,想到有個人……你允許你自己……無論如何……我猜我只是太單純了……」 提金斯說:「將軍知道了什麼?」 「他……」列文說,「他站在那裡,頭偏向一邊,看起來相當狡猾,就好像一隻喜鵲把一隻榛子丟進洞裡,站在旁邊仔細聽著。一開始他顯得很沮喪,然後變得很高興,很簡單的高興,就是高興,你知道……然後我們出了小屋,他說:『我猜是酒後吐真言。[71]』然後問我拉丁語裡的『睡』怎麼說,但是我也忘記了。」 提金斯說:「我說了什麼?」 「這……」列文猶豫了,「要解釋你到底說了什麼非常困難……我並不擅長逐字逐句背下長篇大論。當然,你的話也斷斷續續。我告訴你,你對一位年輕女士說了你通常不對年輕女士說的話……顯然,你想讓你的……提金斯夫人,輕易就不高興……你在解釋你很確定自己要和提金斯夫人分居……你認為這位年輕女士可能會因為你們的分居感到困擾……」 提金斯毫不關心地說:「這真糟糕。我可能得告訴你昨晚到底發生了什麼……」 「你要是告訴我就好了!」列文有些羞怯地說,「如果你不介意的話,請記住我也是名軍事法庭調查員。如果你能把事情充分而且按照發生順序告訴我,我向將軍匯報的時候會更容易一些。」 「謝謝……」在短暫停頓之後提金斯說,「我昨晚和我妻子一起休息了……我說不出確切是幾點。就算是一點半吧。我在四點半到了這個營地,大概散了半個小時步。據我所知,這些事情發生在四點以前。」 「時間,」列文說,「並不重要。我們知道事情發生在凌晨。奧哈拉將軍在三點三十五向我投訴。他可能花了五分鐘走到我的營地。」 提金斯問:「確切的指控是……」 「投訴,」列文回答,「是有很多……我記不得全部。簡單地說就是首先喝醉酒,並且毆打上級軍官,然後對你所毆打的軍官造成了傷害。次要的指控是你對針對你的連部辦公室的一份指控書做出了不當評論……我不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麼,你似乎因為他的幾個憲兵跟他爭吵了一番……」 「這整件事就是因為這個?」提金斯問,「我打的是哪位軍官?」 列文聲音乾澀地說:「佩羅恩……」 提金斯說:「你確定不是將軍嗎?我做好因為毆打奧哈拉將軍而被判有罪的準備了。」 「這件事,」列文說,「和你有沒有罪並無關係。你身上並沒有被加上這樣的罪名,你也很清楚你並沒有被捕……當你被捕以後,如果有命令要求你完成某項任務,你的逮捕令就會隨即取消。」 提金斯冷靜地說:「我很清楚這一點,而且我也知道坎皮恩將軍是特意要求我陪同他巡視伙房的。但是我懷疑……我讓你決定,請你好好想一想這是不是最好的掩藏事實的辦法……我認為更適合的辦法是判我毆打奧哈拉將軍,當然,還有醉酒。軍官清醒的時候是不會毆打將軍的。這就是件小事了。下級軍官每天都會因為醉酒被判罰。」 「等一等。」列文說了兩次,他現在帶著某種恐懼叫起來,「你自我犧牲的狂熱精神會讓你失去一切,所有的一切。你忘記坎皮恩將軍是位紳士了。在他的指揮部里,這種事情沒法做得這麼隱蔽……」 提金斯說:「他們的所作所為讓人難以忍受……對我來說因為醉酒被判罰不是什麼大事,但是把這些事全部堆起來就完了。」 列文說:「將軍很焦急地想要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麼。請你接受他的命令,敘述一下到底發生了什麼。」 提金斯說:「真正該死的就是這個……」他沉默了將近一分鐘,列文用他的馬鞭在他的綁腿上緊張而熱切地敲擊著。 提金斯坐直了身子,開口說:「奧哈拉將軍來到我妻子的房間,衝進門。我在那裡,我認為他喝醉了。但是根據他大喊大叫的內容,我認為他並不是喝醉了,更像是被誤導了。我把他丟出去的時候還有另外一個人躺在走廊里。奧哈拉將軍聲稱那是佩羅恩少校。我沒注意到那是佩羅恩少校。我和佩羅恩少校並不是很熟,他當時沒有穿制服。我以為他是個法國侍者,叫我去接電話。我只在門口看到了他的臉——他在門口東張西望。我妻子當時——幾乎沒穿什麼衣服。我用手托住他的下巴,把他扔出了走廊。我身體很健壯,當時我用了全身力氣。我自己知道。我當時很激動,但是面對當時的情況也是應當的……」 列文叫起來,「但是……凌晨三點!電話!」 「我當時在給總部打電話,打了一整晚!指揮官,考利中尉,也在給我打電話。我急著想知道要拿那些加拿大鐵路部隊的人怎麼辦。我進提金斯夫人的房間以後被叫去接了三次電話,還有一次是一名通訊員從營地下來找我。我還在和我妻子進行一番很艱難的談話,關於如何分配我們家族的房產,那是一筆不小的財產,所以細節也非常繁雜。我住在提金斯夫人房間隔壁,直到那時為止,兩間房間的門一直敞開著,我聽見一位侍者或者通訊員敲了我房間的門。酒店夜間值班員是一位深色皮膚、不甚整潔的傢伙……和佩羅恩也不是一點都不像。」 列文說:「需要把這些細節都說出來嗎?咱們……」 提金斯說:「如果我要敘述這整件事的話,這似乎是必要的。我寧可你問我問題……」 列文說:「請繼續……我們接受你所說的,佩羅恩少校當時並沒有穿制服。他說他當時穿著睡衣和晨衣,在找洗手間。」 提金斯說:「啊!我能聽聽——佩羅恩少校是怎麼說的嗎?」 「他說的,」列文說,「和我剛才說的一樣,他在找洗手間。他以前並沒有在這酒店睡過。他打開一扇門尋找洗手間,然後立刻就被人大力丟進了走廊里,頭撞到了牆上。他說這讓他無法理解,因此對發生的事十分不高興,他就罵了攻擊他的人幾句……然後奧哈拉將軍從那人的房間裡出來了……」 提金斯說:「佩羅恩少校罵了什麼?」 「他沒有……」列文躊躇了一下,「哎!……他沒有在他的陳述里詳細解釋。」 提金斯說:「我猜,那些話我應該是知道的……」 列文說:「這事我不知道……如果你能原諒我的話……佩羅恩少校來見過我,在奧哈拉將軍之後半小時。他當時非常——極為緊張和擔心。我幾乎要說——是為了提金斯夫人,也很想為你開脫!看起來他可能只是隨便喊了點什麼……就像是『抓小偷!』或者『著火了!』但是當奧哈拉將軍出來的時候,他說,當時他有點神志不清了,說他是被邀請去你妻子的房間的,而且……噢,不好意思,我不得不告訴你,最可怕的是——你想要敲詐他!」 提金斯說:「啊!」 「你知道,」列文說,他已經在懇求了,「他在走廊里對奧哈拉將軍是這麼說的。他甚至承認這是癲狂……他並沒有向我堅持這一指控……」 提金斯說:「並不是提金斯夫人許可了他?」 列文眼含熱淚,說:「我不會再說了……我寧可辭職也不要這樣折磨你……」 「你不能辭職。」提金斯說。 「我可以拒絕履行我的職責。」列文繼續吸著鼻子,「這可怕的戰爭!這可怕的戰爭……」 提金斯說:「如果告訴我,你相信佩羅恩少校獲得了我妻子的許可這件事讓你這麼痛苦的話,我知道這事是真的。同樣,我妻子也知道我會在那裡。她想要的是好玩,並不是通姦。但是我也知道——瑟斯頓少校已經告訴坎皮恩將軍了——提金斯夫人和佩羅恩少校在一起,在法國,在一個叫作伊桑若-勒-佩旺謝的地方……」 「不是叫這個名字,」列文嘟嘟囔囔地說,「是聖——聖——聖什麼東西的,在塞文山脈……」 提金斯說:「不要說了,就這樣吧!別讓你自己難受……」 「但是我……」列文繼續說,「我欠你太多了……」 「我自己能,」提金斯說,「解決這件事。」 列文說:「這樣會傷了將軍的心。他太相信提金斯夫人了。誰不會呢?誰能猜到瑟斯頓上校跟他說了什麼?」 「他是個棕色皮膚、很值得信任的人,這樣的人向來都了解這種事情。說到將軍對提金斯夫人的信任,他很有正當理由……只是不再練兵了。這事早晚都會降臨到咱們所有人頭上……」他帶著一絲恨意說,「不過,你就沒關係。作為一個土耳其人或者猶太人,你是個單純的東方靈魂,一夫一妻制,忠誠……我真心希望中士廚師長能有點腦子,不要把士兵的晚飯一直留著等將軍檢閱……但是,當然,他不會這麼做的……」 「說到底,這又有什麼關係呢?」列文十分激動地說,「他有時候會讓士兵們等上三個小時,還是在訓練的時候。」 「當然,」提金斯說,「如果佩羅恩少校跟奧哈拉將軍說的是這個的話,我就不那麼懷疑奧哈拉將軍的冷靜了。試著擺正位置。奧哈拉將軍衝進我關上的那扇小門大喊:『敲詐犯在哪裡?』我花了整整三分鐘才把他弄走。我想到要關掉燈,而他堅持再看一眼提金斯夫人。你看,如果你這麼想的話,他睡覺睡得很沉。毫無疑問,他喝了不少酒之後,突然被吵醒了。他聽到佩羅恩少校在那裡喊什麼敲詐犯和小偷……我敢說這座城的敲詐犯是有定額的。奧哈拉可能急著想要當場抓住一個。他恨我,無論如何,因為他的憲兵團的緣故。我長得很寒酸,他也不太了解我。佩羅恩是個百萬富翁,所以他並不懷疑。我敢說他一定是,據說他很摳門。可能這就是為什麼他想到了敲詐這個點子,還把將軍也迷惑了……」 他接著說:「但是我不想知道這些……我把門上的佩羅恩關在外面,而且我都不知道那是佩羅恩。我真的以為他是夜間值班員,叫我去接電話的。我只看到了一個號叫的薩堤爾[72]。我的意思是,我以為奧哈拉是……我向你保證,我的頭腦一直很清醒……他堅持要靠在門柱上,並要求再看一眼提金斯夫人的時候,他一直在說『那個女人』『那個蕩婦』,而不是說『提金斯夫人』……我當時想這事情有些蹊蹺。我說『這是我妻子的房間』,說了好幾次。他說了什麼,意思是他知道她是我的妻子,而且……她在會客室里和他眉來眼去,所以這既有可能是他,也有可能是佩羅恩……我敢說他一定認為我從哪裡搞了個蕩婦來敲詐什麼人……但是你知道……我過了一會兒就厭倦了……我看到走廊上有個他手下的軍官,於是,我說:『如果你不把奧哈拉將軍帶走的話,我就命令你以醉酒的罪名把他逮捕。』這似乎令將軍發瘋了。我靠他更近一些,下決心要把他推出門外,而且他身上絕對有一股威士忌味,味道很重……但是我敢說他自己也氣得發瘋,真的,而且他可能有點清醒了。當時沒有別的辦法,我就輕輕地把他推出了房門。他邊走邊叫,我知道自己要被捕了。我自己也是這麼想的……也就是說,一安頓好提金斯夫人,我就走到營地,我認為那是我的營房,雖然按照醫療官的命令我應該在酒店休息,因為我肺有問題。我把新兵送走了,這並不需要我下達任何命令。我回到我睡覺的營房,當時大概六點半,然後快七點的時候我叫醒了麥基奇尼,我叫他負責我的副官的工作、士兵們的戰鬥訓練,以及我的連部辦公室。我在我的小屋裡吃了早飯,然後回到我的私人辦公室里等待事態發展。我想,現在我把一切都告訴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