隊列之末 · 第二章
她迅速找到了個機會,以繼續她的調查。因為,那天晚飯時,提金斯和一個一等兵去打電話了,她發現她自己坐在在她看來是個小商人的傢伙對面。這人臉色紅潤,長著不錯的灰色小鬍子,直往外戳,穿著油膩得不行的制服,油膩到上面的褶皺看起來像樹葉上的葉脈……他是個非常值得信賴的小商人,街角雜貨店的老闆,有時候,你會讓他向你提供煤油……他對她說:「夫人,如果你把兩千九百多乘以十,你就會得到兩萬九千多。」
然後她叫起來,「你真的想告訴我,我丈夫,提金斯上尉,昨天整個下午都在檢查兩萬九千顆鞋釘,還有兩萬九千把牙刷?」
「我跟他說,」她的對談者非常嚴肅地回答,「這些是海外領地部隊,所以並不需要檢查他們的牙刷。大英帝國部隊會把他們刷扣子用的刷子做牙刷,好把乾淨的給醫療官看。」
「聽起來,」她微微發著抖,「好像你們就是一群中學生在玩遊戲。你說我丈夫真的把這種事放在心上?」
考利少尉,對他的山姆·布朗武裝帶上的肩帶非常在意,那天下午剛從軍械署買來,還是嶄新的,擔心它會跟扎肚子上的那一截皮帶不配套,他已經用了快十年——那條腰帶的皮子非常棒!——不過,考利還是堅決地說:「夫人!如果一支軍隊的智囊不在意這些東西,一支軍隊的生命就,就命懸一線了。現在,醫療官說,就入了虎口了。夫人,你丈夫是位令人尊敬的軍官,他說他負責的隊伍一支都不能……」
她說:「他花了三個小時,你說,花在檢查腳和裝備上?」
考利少尉說:「當然,也有其他軍官幫他檢查裝備,但他自己檢查了每一隻腳。」
她說:「這讓他從兩點忙到五點,然後他喝了茶,我猜。最後去——什麼來著?——檢查徵兵的文件?」
考利少尉在小鬍子下嗡嗡地說:「如果上尉稍稍忽視了給你寫信——我聽說了——你可能——夫人,我也是個已婚男人,有個女兒,但軍隊里的人就是不太擅長寫信——在這方面,你可能會說,感謝老天,我們還有海軍,夫人。」
她讓他磕磕巴巴地往下說了一兩句,幻想著,在他困惑的語句里,找到溫諾普小姐在魯昂的蛛絲馬跡。然後她大度地說:「當然,你向我解釋了一切,考利先生,我非常感激。當然,我丈夫沒時間給我寫很長的信,他不是那種暈乎乎的年輕下屬,追著……」
他迸發出一陣大笑,叫起來,「上尉追著女孩的裙子跑?嘿,自打他進了軍團,他離開我視野的次數,我扳扳手指就能數出來!」
一陣低落的情緒將西爾維婭席捲。
「哎呀,」考利少尉繼續笑著,「如果我們有嘲笑他,那也是說他管我們這管我們那,好像他是只老母雞,坐在已經變質了的蛋上,因為這只是一支破調軍隊[49],就像人們說的,這已經是說得最好聽的了。看看在他之前我們的其他指揮官,有個布魯克斯少校,從來沒在中午起過床,如果能起來,兩點半就離開營地了。你得在那之前把報告給他簽字,否則你永遠拿不到簽名。還有波特上校,上帝保佑,什麼他媽的文件都不簽,他住在山下這家酒店裡,我們從來沒見他去過營地。但是上尉,我們總是說他簡直是個切爾西的副官,要從冷溪禁衛隊第二兵團裡帶一批兵過來似的。」
帶著懶洋洋而優雅的美麗——西爾維婭知道她所呈現的是懶洋洋而優雅的美麗——西爾維婭靠在桌布上,聽著這份可怕的起訴里的條條款款,她將要以此來反對提金斯……因為這種事情的道德規範就是:如果你手上有位美得不同尋常的女人,你就得把你的時間全部花在她身上……這是大自然的恩惠……除非你跟一個長著短翹鼻和雀斑的姑娘出軌,對她不忠;當然,實際上,這仍然是一種讓你和你的女人在一起的辦法!……但是因為軍營而背叛她……這就不得體了,這就反自然了……竟然讓他,克里斯多福·提金斯,降到跟你在這裡碰到的那些男人同一個層面!
提金斯,坐在一張張桌子之間出神,從電話亭出來之後,他身上就帶了比平時更多的冷漠氣息。他,累成一團,滑坐進她和少尉之間拋過光的椅子裡。他說:「我已經把衣服洗好了。」而西爾維婭牙齒間發出嘶嘶的聲響,帶著報復的快感!這的確是為了軍營而背叛。他補了一句,「我明天早上四點半得到軍營里。」
西爾維婭忍不住說道:「不是有首詩,『啊,黎明,黎明,它來得太快!』……當然,說的是床上的情侶?這是誰寫的?」
考利的臉紅到了髮際線,很明顯還紅到了更多的地方。提金斯把說給考利的話講完,考利為了抗議他那麼早就要去營地,說他沒辦法理解一個自己操練軍隊的軍官。他用他那種慢悠悠的語調說:「中世紀這樣疊句的詩歌有很多,你想的那個可能是阿諾特·丹尼爾[50]的一首晨歌,最近有了翻譯了。晨歌就是凌晨唱的歌,據說,只有情侶才會唱。」
「除了你,」西爾維婭說,「在你的軍營還有人會在明天凌晨四點唱歌嗎?」
她沒忍住……她知道提金斯慢悠悠地裝腔作勢是為了給桌前這個跟他們坐在一起的奇怪傢伙一些從困惑中恢復過來的時間。她討厭他這麼做。他有什麼權利為了掩護別人的困惑,而讓自己顯得像個自負的渾蛋?
少尉從困惑中驚醒,拍著大腿叫道:「就是這樣,夫人,我們相信上尉什麼都知道!我不相信太陽底下有任何一個你能問出來他卻答不出來的問題,軍營里他們都這麼說。」他講了個關於提金斯在軍營里回答各種問題的長長的故事。
西爾維婭心中泛起種種情緒……在提金斯的身邊,她對自己說:「會永遠這麼下去嗎?」她的手像冰一樣涼。她用右手的手指撫摸左手的手背,是像冰一樣涼。她看著她的雙手,它們毫無血色……
她對自己說:「這完全是性衝動,這完全是性衝動,上帝!我難道沒法克服這種事嗎?」
她說:「神父!你曾經很喜歡克里斯多福,讓聖母幫助我克服吧。這會毀了他,也會毀了我。但是,噢,該死的,別這樣!因為這是我生存的全部意義。」
她說:「當他從電話亭回來,發著呆的時候,我以為一切都還好,我以為他看起來像是笨重的木馬,持續有兩分鐘,接著我又開始了。我想咽口水,但是我不能。我的喉嚨沒法動了。」
她光著一隻白皙的手臂,靠在桌布上,身體俯向那個長著海象鬍子的傢伙,而他還在得意地吸著鼻子。
「在學校里他們曾經叫他老太陽神,」她說,「但是有一個關於所羅門的問題他沒法回答,那就是一個男人如何同一個——噢,一個女僕!……問他九十六天前的黎明發生了什麼——不,九十八天以前。」
她對自己說:「我忍不住……噢,我忍不住……」
前准尉副官高興地叫起來,「噢,從來沒人說過上尉是意見領袖中的一個。他對人類和事情的了解是實打實的,很神奇的是他沒有部隊出身,卻很了解軍隊里的人。但是你看,你家這個天生的紳士整天跟軍隊的人混在一起,實際上對他們很了解。徹徹底底,在他們的綁腿里。」
提金斯直直地看著前方,臉上一點表情都沒有。
「但是我敢說我一定抓住了他的把柄。」她自語著,然後又對準尉副官說:「我現在認為任何一位軍官——比如你們這樣天生的紳士——當一列從後方開回來的火車從一個大站出發——比如帕丁頓——到前線去的時候,他知道男人們都是怎麼想的,但是他不知道已婚女人或者女孩怎麼想。」
她對自己說:「該死的,我現在怎麼變得這麼笨啊!我曾經用一個詞就能卸下他的偽裝。現在我一次得用好幾句話。」
她沒有停,繼續對考利說:「當然他可能再也見不到他唯一的兒子了,這讓他很感傷。帕丁頓那裡的軍官,我的意思是……」
她對自己說:「老天,如果這傢伙今晚不對我繳械投降的話,他就再也見不到邁克了。啊,但是我抓住了他的把柄。」提金斯閉上了眼睛,他膚色明亮的鼻孔周圍開始發白。那白色漸漸蔓延開來,人在要昏倒的時候鼻尖周圍會變白……她突然一個激靈,用她纖長的手臂扶住桌子的邊沿,好穩住自己,她不希望他昏倒,但是他確實有注意到帕丁頓這個詞。九十八天以前……她在那之後每一天都在數……她已經透露那麼多信息了……那天凌晨她在房子外面說了帕丁頓,他把那句話當作是離別。他曾經,他曾經認為自己在那之後自由了,跟那個女孩想做什麼都可以了……啊,他並沒有……這就是為什麼他的鼻孔周圍會發白……
考利大聲叫起來:「帕丁頓!從後方回來的火車並不是從那裡出發,不是去前線的,是英國遠征軍,不是帕丁頓。格拉摩根郡的人從那裡去補給站,還有利物浦。伯肯黑德有個補給站,或者那是在柴郡?」他問提金斯:「伯肯黑德的補給站是在利物浦還是在柴郡,長官?你記得吧,我們在彭豪利的時候從那裡招了一批士兵。不管怎麼說,你從帕丁頓去伯肯黑德,我自己從來沒去過。他們說那是個不錯的地方。」
西爾維婭說(她並不想說):「是個不錯的地方,但是我不應該認為自己可以在那裡待一輩子。」
提金斯說:「柴郡有一個訓練場——並不是補給站——在伯肯黑德附近。當然,那裡還有一支皇家要塞炮兵部隊。」她轉眼不去看他。
考利叫起來,「你差點暈過去,長官,」他滑稽地說,「你眼睛都閉上了。」他舉著一杯香檳,向她傾著身。「你一定得放過上尉,夫人,」他說,「他昨天晚上沒睡覺,大部分是我的錯導致的,所以,他對我實在太好了。我告訴你,夫人,幾乎沒有什麼事是我不會為上尉做的。」他喝光他的香檳,開始解釋,「你可能不知道,夫人,這對我來說是個大日子,是你和上尉使它成為我的大日子。」為什麼這麼說,今晨四點,在這個被摧毀的城裡沒有一個比他更慘的人了。而現在,他一定要告訴她,他正在經受一場不幸的、悲慘的疾病,讓人在慶祝的時候也得小心。而今天是他必須慶祝的一天,但是在准尉副官勒杜和一群老夥計都在場的地方,他不敢……「我不敢,我不敢!」他最後這麼說,「所以我本該坐著,現在,就此刻,在冰冷的營地里。但是為了你和上尉……在冰冷的營地里……你得原諒我,夫人。」
西爾維婭感到她的嘴唇突然顫抖起來。
「我自己可能,」她說,「也會被拋棄在冰冷的營地里。如果我沒有前來請求上尉赦免的話!在伯肯黑德,你知道,我碰巧三星期以前都還在那裡……好奇怪,你正好提到了它。的確,有些東西就像是徵兆,但你不是天主教徒!這幾乎不可能是巧合。」
她在發抖……她顫抖著手打開她的粉盒,看著裡面的小鏡子——粉盒雕著花,一顆小藍寶石鑲在鏤刻著薄薄黃金的盒面中央,仿佛一朵勿忘我……這是德雷克——可能是邁克的父親——送給她的……這是他給她的第一件東西。她今天為了反抗特地把它帶來了。她想像提金斯可能會不喜歡它……她上氣不接下氣地對自己說:「可能這該死的東西是個凶兆……」德雷克是第一個……一個喘氣熱乎乎的、粗魯的人!在小鏡子裡的她,臉色煞白。她看起來像……她看起來像……她穿著金色薄紗裙子……她白色的整齊牙齒間呼出的氣息十分急促……她的臉就像牙齒一樣白……還有……是的!簡直!她的嘴唇……她的臉像什麼?……在伯肯黑德的修道院的小禮拜堂里,那裡有塊雪花石膏墓碑……她對自己說:
「他快要暈倒了。我快要暈倒了。我們倆到底是有什麼問題?如果我讓自己昏倒……但是這也不能讓那個怪物的木然表情減少一絲一毫!」
她斜倚著桌子,拍拍前准尉副官長著黑黑的絨毛的手。
「我確定,」她說,「你是個好人——」她回想起他的話,「在冰冷的營地里。」她流下淚來……「我很高興上尉——你這樣稱呼他——沒有甩下你們離開冰冷的營地,你們忠於他,不是嗎?他甩下了別的人,冰冷的營地是懲罰,你知道……」
前准尉副官,眼裡也飽含著淚水,說:「啊,你得把士兵禁閉起來,禁閉的意思就是把他們關在營房裡。」
「噢,那裡有!」她叫起來,「那裡有!還有女人。當然那裡也有女人吧?」
准尉副官說:「婦女後勤軍團?可能,我不知道。他們說她們的紀律跟我們的差不多,她們的日程是按小時計算的!」
她說:「你知道他們曾經怎麼說上尉嗎?」
她對自己說:「我祈求上帝,坐在這裡的這個僵硬、愚蠢的怪物正在聽著我們的談話。聖母瑪利亞,上帝的母親,讓他把我帶走,在午夜之前,在十一點之前。只要我們能趕走這——這——不,他是個不錯的小傢伙。聖母瑪利亞!」
「你知道他們曾經管上尉叫什麼嗎?我聽到全英格蘭最富有的銀行家這麼說他……」她繼續說。
准尉副官的眼睛瞪得渾圓,說:「你認識全英格蘭最富有的銀行家嗎?但是你看,我們一直都知道上尉是很有人脈的。」
「他們說他——他總是幫助別人。」她繼續說。
「聖母瑪利亞,上帝的母親!他是我丈夫……這並不是罪惡……在午夜之前……噢,給我個信號……或者在那之前……結束戰爭……如果你給我一個信號,我可以等。他幫助品德高尚的蘇格蘭學生和身世落魄的人,還有通姦的婦女……所有這些人就像……你知道是誰,那是他的道德楷模。」她對自己說,「詛咒他!我希望他喜歡這個……你會認為他心裡想的唯一一件事就是他正在狼吞虎咽地啃著的那隻該死的鴨子。」
然後她大聲說:「他們曾經說,『他救了別人;不能救自己。』[51]」
前准尉副官陰沉地看著她。「夫人,」他說,「我們不能這麼說上尉,因為我覺得這是說我們的耶穌基督的。但是我們確實說過,如果上尉能幫助一個可憐的傢伙,他就肯定會幫忙的。但是我們的小隊總是收到總部發來的狂轟濫炸一樣的電報。」
突然,西爾維婭笑了起來。當她開始笑的時候,她想起伯肯黑德修道院裡那尊雪花石膏雕像出現在她眼前,那是尊敬的特梅尼·沃洛克夫人躺臥的墳墓,據說她年輕的時候犯下了錯,她丈夫一直沒有原諒她。修女是這麼說的……
西爾維婭大聲說:「一個信號……」
然後西爾維婭對自己說:「聖母瑪利亞!你狠狠懲罰了我,但是你說不出你孩子的父親的名字,而我可以說出兩個。我要瘋了,我和他都要瘋了。」
她想要在臉頰上塗上一抹紅色。之後她覺得這可能有些過於戲劇化了。
她進了吸菸室,等提金斯和考利兩人打完電話回來,再定下一個契約……這次是跟天堂里的康賽特神父!她很確定康賽特神父——很可能是其他有天賜神力的人——會希望克里斯多福不要著急,讓他好好打仗——或者因為他是個人品很好、很無聊的人,天神可能會喜歡,類似這樣的東西。
這時她已經又比較冷靜了。你不可能幾小時幾小時地保持洶湧澎湃的感情。不管怎麼說,這種洶湧澎湃的感情是周期性、預料不到的,但是她更冷靜的激情仍然保持原樣……因此,當克里斯多福那天下午到薩克斯女士家的時候,她非常冷靜。他漫無目的地從一群軍官中間走過,有英國人也有法國人,在一個八邊形、淺藍色的沙龍里,薩克斯女士舉辦了一個茶會,他點點頭就坐在了她的身邊——僅僅低下了他的腦袋!佩羅恩從那個令人不快的公爵夫人背後什麼地方消失了。將軍,非常華麗,滿頭白髮,鼻尖通紅,衣服上佩有猩紅條帶的鍍金扣子,也向她彎下了腰……看到佩羅恩和她在一起,他對那位年輕貴族說話時就一直從鼻孔里吸氣,再噴出來——年輕貴族膚色很深,穿藍色制服,扎簇新皮帶,打扮得稍稍有點過於戲劇化,他是一位法國元帥的司機,是他未來的新娘的近親表兄弟,也是除了父母和祖父母以外和新娘關係最近的親屬。
將軍告訴她他這場秀做得很足,因為他認為這可能有助於鞏固英法協約[52]。但是它似乎沒能起到作用。法國人——無論是軍官、士兵,還是女人——全都待在房間的一頭,而英國人在另一頭。法國人好像履行一種規則一樣,比一般的男人和女人都要陰沉。一個侯爵之類的人——她知道這些都是奉行波拿巴主義的名人——被介紹給了她,他明確地通過語言表達出,從他的角度,他認為公爵夫人是正確的。這位侯爵把這話說給了佩羅恩聽,他一句法語都不懂,聽了這話突然被嗆到了,好像他的舌頭突然變得大到塞不進嘴裡。
她沒有聽見公爵夫人剛才所說的話——那是個很不討喜的公爵夫人,坐在沙發上,看起來兇狠而憂心忡忡——於是她俯下身,擺出學校里教的那種用於法國正統主義名流拜訪時的彬彬有禮的姿態——但她覺得她可能會在和波拿巴主義者的正式交往中就把這種禮貌用光——回答說,毫無疑問,公爵夫人在這方面有權力……侯爵深色的眼睛給了她意味深長的一瞥,然後她回敬了他一個長長的、冰冷的眼神,明確告訴他她將了他一軍,這澆滅了他的熱情。
提金斯把他和她的會面演繹得相當不錯。它像是他會做的蒼白無力的事情,所以,有五分之一分鐘,她琢磨著他到底有沒有任何感覺或者感情。但是她知道他有……無論如何,將軍滿意地向他們走來,說道:「啊,我看出來了,你們在今天之前就見過面了。我本來以為你沒空的,提金斯,你的兵一定給你添了很多麻煩。」
提金斯面無表情地說:「是,我們之前已經見過面了,我抽時間去了西爾維婭的酒店,長官。」
在遇到這種情況的時候,正是提金斯表現出的令人害怕的面無表情,使得第一波情感改變了她的立場……因為,直到那一刻,她還在譏諷這個房間裡沒有一個像樣的男人……連一個你可以稱他為紳士的都沒有……因為你不能品評那些法國人……一向如此!但是,突然地,她感到很絕望!……她對自己說,她怎麼可能打動,投入感情給,這個頭腦遲鈍的傢伙!她好像是在試著搬動一個裝滿羽毛的、沉重的床墊。你從頭上拽,墊子裡的填充物就往下墜,挪動不了,直到你好像一點氣力都使不出來,直到貞操美德都離開了你。
他好像有一隻邪眼或者什麼特別的保護神一樣。他能力強到令人吃驚,他總是位於自己的藍圖的中心,正得令人吃驚。
將軍相當高興地說:「那麼你可以空出一分鐘來,提金斯,跟伯爵夫人說說話!談談煤礦!看在老天的分上,夥計,救救場吧!我累得不行了。」
西爾維婭從里咬著她的下唇——她以前從來沒有咬過她的嘴唇!——好讓她不要大聲叫起來。這當兒最不能發生在提金斯身上的就是這個……她聽見將軍彬彬有禮地向她解釋,伯爵夫人辦這整個茶會就是為了煤炭價格。將軍無可救藥地愛著她。她,西爾維婭!以對一位年長的將軍來說非常得體的態度……但是他為了她的利益不惜小小走一下極端。他姐姐也是一樣。
她仔細看著這個房間,好讓她的感官重新恢復正常。她說:「這裡看起來像賀加斯[53]的畫。」
法國人努力在各個方面保持著這個房間那種揮散不去、獨特的十八世紀風味。伯爵夫人坐在沙發上,親屬聚攏在她身邊。她有一個簡直不像真名的名字:波尚-哈迪古茨還是什麼的。這個發藍的房間是八邊形的,拱頂指向天花板正中心的一個玫瑰圖案。儀表堂堂的英國軍官和志願救護隊成員在左邊站成一排,法國軍官和各個年齡段、著純黑衣服的女人——很明顯都是寡婦——在右邊站開一排,好像伯爵夫人灑下了一片日落後的海面。沙發上,坐在她旁邊的並不是薩克斯夫人,靠在她身旁的也並不是將來的新娘。這個肥胖、不太體面、冷漠又惡毒的女人,穿著不堪的黑衣服,不堪到像是灰色毛呢,她一個人擋住了其他所有人,就像太陽擋住其他星球。一個胖乎乎、十分妖艷的人物,穿著便裝,佩深紅色玫瑰花形飾品,站在伯爵夫人的右邊,他的手向前伸,似乎是在邀請人一起跳舞;一位極度矮胖的女士,顯然也是一個寡婦,在伯爵夫人左手邊,伸出兩隻帶著黑色手套的手,好像她也在邀請人一起跳舞。
將軍,身邊站著西爾維婭,滿是榮光地站在一塊空地正中,這個地方通向一間小得多的房間的敞開的門。穿過門,你可以看見一張鋪了一塊白色錦緞的桌子;一個鍍銀的墨水瓶,有些磨禿了,好像被插了一身筆的豪豬;一隻肥肥大大的皮箱子,用來轉移文件;還有兩個公證人:一個穿黑衣服,肥胖,禿頭,另一個穿藍色制服,戴著閃閃發亮的單片眼鏡,還長著棕色的小鬍子,他一直不停地用手卷著。
看看周圍,西爾維婭的幽默感讓她冷靜了下來。她聽見將軍說,「她應該挽著我的胳膊走到桌前,簽署這份協議。我們本來應該是最先共同簽署這份協議的人,但她不會,就因為煤炭價格。好像說她在幾英里以外就有一片溫室,而且她認為煤炭價格上漲是英國人造成的,好像……該死的,你會認為我們就是為了讓她溫室的爐子燒不起來,才專門抬高了煤炭價格。」
很明顯,公爵夫人發表了一場報復性的、冷淡、冷靜、無法打斷的演說,抗議她的國家的聯軍有多麼邪惡,他們眼睜睜地看著法國被摧毀,看著他們國家的年輕人被屠殺,只是為了提高她生活中一件必需品的價格。沒人跟她爭辯。那裡面的英國人沒有哪個既了解經濟又能說法語。她坐在那裡,幾乎無人能撼動。她並不是拒絕簽署婚姻合約。她只是並沒有任何舉動;而且,很明顯,如果不把那份文件拿到她面前的話,這場婚姻將是不合法的!
將軍說:「現在,克里斯多福會對她說什麼鬼話?他會想到辦法的,因為他能沒完沒了地說下去,把隨便什麼東西的後腿都說斷。但是他會說什麼鬼話呢?」
看到克里斯多福剛好做了正確的事情,西爾維婭心都要碎了。他順著那條路走向這位太陽,在公爵夫人面前怪異地稍稍低了一下他的頭部和肩膀,看起來,相比於鞠躬,更像是屈膝禮。看起來他跟公爵夫人很熟悉,就像他跟全世界所有人都很熟悉。他對她笑笑,然後非常恰當地擺起嚴肅的架勢。然後他開始說一種很令人敬佩、很老派的法語,帶著糟糕的英國口音。西爾維婭絲毫不知道他會說法語——她的法語的確很好。她對自己說,說真的,那就像聽夏多布里昂[54]說話一樣——如果夏多布里昂在英國的約克郡長大的話……當然,克里斯多福會專門磨鍊出一種英國口音,好顯示他是位英國鄉村紳士。但他也會正確的法語,以顯示他是位英國托利派人士,也就是說,只要他願意,全世界什麼事情他都能做到。
房間裡的英國人面無表情;法國人的臉都像被電擊了一樣轉向他。西爾維婭說:「誰會想到呢?」公爵夫人跳下來,抓住克里斯多福的手臂。她挽著提金斯驕橫地從將軍和西爾維婭身邊慢慢走過。她說,這就是她希望一位英國紳士[55]會做的事情……帶著你那樣的憂鬱![56]
克里斯多福,簡短說,就是告訴公爵夫人,他家擁有全英格蘭最大的一片溫室燃煤場,而她的家族在法國的友邦擁有最大的一片溫室燃煤場,除了聯合起來還有什麼更好的做法呢?他會叫他哥哥的負責人保證交戰期間公爵夫人的供給,只要她願意,那些用來燒制她的玻璃製品的煤都可以在米德爾斯伯勒-克利夫蘭礦井井口以一九一四年八月三號的價格賣給她……他重複道:「礦井井口的價錢。準備好,以我鄉村地區的礦井井口的價錢賣出,準備運輸。[57]」這讓公爵夫人非常滿意,她對價格了解得一清二楚。
當下克里斯多福的勝利正是西爾維婭不想要的,所以她決定告訴將軍,克里斯多福是個社會主義者。這可能會稍稍貶損一下他在將軍心目中的形象,因為將軍像夥伴一樣尊重提金斯,這個沒有與對方就煤價進行爭論,而是乾脆地行動的男人,在她看來幾乎叫人無法忍受……但是,晚飯後在吸菸室里思考了一陣,等她更清楚她擅長的是什麼之後,她又並不是那麼確定她真的做了她想要的。實際上,就算在簽字儀式之後略顯節儉的慶祝活動上,她也非常不確定她是不是做了跟她想要的正好相反的事情。
這一切都從將軍對她嚷嚷的一句話開始。
「你知道你的男人是最靠不住的傢伙,他穿的制服比所有跟我說過話的軍官都他媽的髒。據說他窮得叮噹響,我甚至聽說他有張支票被退回了俱樂部。他又這麼慷慨地贈人禮物——僅僅是為了讓列文少尷尬十分鐘。我真的非常希望我能理解這個傢伙。他有種在最糟糕的渾水裡把事情釐清的天分,這就是為什麼他對我更有用了——他又有種踩進最糟糕的渾水裡的天分。你太年輕,一定沒聽說過德雷福斯[58],但是我一直說克里斯多福就是個典型的德雷福斯。如果他最後被軍隊開除我也不會驚訝。老天保佑這事不要發生!」
就在那時,西爾維婭說:「你想過克里斯多福其實是個社會主義者嗎?」
她人生中第一次看到她丈夫的教父表情變得如此猙獰……他張大了嘴,他的白髮紛亂,他那點綴著金色櫟樹葉和深紅花紋的漂亮帽子也掉了。當他撿起帽子站起來的時候,他蒼老的臉龐發紫並且扭曲。她希望要是她沒說就好了;她希望她沒說這句話。
他叫起來,「克里斯多福!一個社……」他喘著氣,好像沒法說出這個詞一樣。他說:「該死的!我愛那個孩子,他是我唯一的教子,他父親是我最好的朋友,我一直照看著他。如果她讓我這麼做,我會和他母親結婚的。該死的,我的遺囑里除了一些留給我姐姐的小東西和一批給我指揮過的團留下的軍號,剩下的東西都是留給他的。」
西爾維婭——他們坐在公爵夫人空出的沙發上——拍拍他的小臂說:「可是將軍,教父……」
「這樣一切都好解釋了。」他帶著痛苦的羞愧說。他白色的小鬍子垂了下來,微微發抖。「更糟糕的是——他從來沒有勇氣告訴我他的意見。」他停下來,鼻子裡喘著粗氣,叫起來,「上帝保證,我會把他從軍隊里趕出去。上帝保證,我會的。我至少可以做到這個。」
他的悲傷把他徹底鎖在自己的心裡,她什麼話都沒法對他說。
「你告訴我他勾引了那個溫諾普小女孩——她簡直是全世界他最不應該勾引的人。這世界上難道不是有幾百萬別的女人嗎?他把你賣了,不是嗎?他還有個安置在菸草店裡的女朋友。老天,我幾乎借給他——那次我說了要借他錢。你可以原諒一個年輕男人和女人犯下錯事,我們都做過——我們那時候都把女朋友安置在菸草店裡……但是,該死的,如果這個傢伙是個社會主義者,整件事都不一樣了,就算那個溫諾普姑娘的事我也可以原諒他,如果他不是。但是,老天,這難道不恰恰是一個社會主義者會做的那種事嗎?勾引除了我以外他父親最老的朋友的女兒,或許,溫諾普其實是比我更老的朋友。」
他稍稍冷靜了一點——他並不是那樣一個蠢貨。他看著她,絲毫不顯老的藍眼睛裡帶著某種熱切的情緒,說:「你看,西爾維婭,你今天下午演的這一番好戲都是因為你跟克里斯多福關係不好。我必須得這麼說。這對一位國王陛下的軍官來說是很嚴肅的指控,女人跟她們的丈夫關係不好的時候的確會這麼說他們。」他繼續說著,他並不是說她沒有理由這麼做,如果克里斯多福勾引了那個溫諾普姑娘,這就足夠讓她想害他了。他一直認為她是品德最高尚的人,非常誠實,像馬路一樣正直。如果她想埋怨她的丈夫,即使在一些小問題上不盡真實,但那仍是她作為一個女人的權利。比如,她說,提金斯拿了她兩條最好的床單。啊,他姐姐,她的朋友,如果他從家裡拿走什麼東西的話她都會大鬧一場。因為他把自己的漱口杯從自己在蒙特比的房間裡拿走這種事,她都鬧得天翻地覆。女人喜歡成套的東西。可能她,西爾維婭,也有成套成對的床單。他的姐姐有寫著滑鐵盧戰役日期的亞麻床單……自然,你不希望拆散一整套。但這是另一回事。他最後非常嚴肅地說:「我沒時間跟你細說了,我沒法在辦公室以外多待一分鐘。現在是非常緊要的時期。」他停了停,狠狠地罵了幾句首相和老家的內閣的壞話。
他繼續說:「但是這事會導致——我的時間要花在我自己家裡發生的這種事簡直讓人心痛。但是這些傢伙可是故意要削弱軍隊的心臟。據說他們分發上千本小冊子,叫士兵射殺自己的軍官,投奔德國佬——你想說克里斯多福屬於某個組織嗎?發生了什麼?你有什麼證據?」
她說:「只是因為他是全英格蘭最富有的人之一的子嗣,相比於一般人,他一個銅板都不願意碰。他的哥哥馬克告訴我,克里斯多福可以——噢,每年拿上一大筆錢。但是他把格羅比整個轉手給了我。」
將軍點點頭,好像他正在腦海里給各種想法打鉤一樣。
「當然,拒絕財產是那種人的特徵。老天,我必須得走了。但是如果他不會住在格羅比,如果他準備跟溫諾普小姐住在一起……啊,看在國家的分上,他可不能勾引她……而且,當然,還有那兩條床單!你說得好像他因為放蕩才變得窮困潦倒。但是,當然了,如果他拒絕馬克的錢,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馬克不用動一根汗毛就能買上幾百打床單。當然,還有克里斯多福說的那些特別的事……我常常聽你埋怨他看待生活中嚴肅的事情的那些不道德觀點……你說他有一次要把不健康的孩子關進毒氣室。」
他叫起來,「我必須得走了。瑟斯頓在找我,但是克里斯多福說了什麼?該死的,這個傢伙心裡到底在想什麼?」
「他想要,」西爾維婭說,她說的時候自己都沒有概念,「模仿我們的主。」
將軍向後倚在沙發里。他幾乎是寬容地說:「那是誰……我們的主?」
西爾維婭說:「我們的主耶穌基督……」
他跳了起來,好像她用一個帽子上的別針扎了他一下。
「我們的……」他叫起來,「老天!我就知道他有個弱點……但是……他把東西都給了窮人,但他並不是——不是個社會主義者!上帝說什麼來著:愷撒的歸愷撒……並沒有把上帝踢出軍隊的必要……老天!老天!當然,他可憐的母親有一點點……但是,該死的!那個溫諾普姑娘!」強烈的不適向他湧來……提金斯正從裡屋向他們走來,已經走到中間了。
他說:「瑟斯頓少校正在找你,長官。非常急……」將軍看著他,好像他是皇家軍隊里活生生的獨角獸。他叫起來:「瑟斯頓少校!是的!是的!」
然後,提金斯對他說:「我想問你,長官……」他把提金斯推開,好像他害怕遭到襲擊一樣,然後踏著焦慮的小碎步離開了。
酒店的吸菸室里塞滿了軍官,毫無疑問,他們都非常值得尊敬,但是還有好多咯咯直笑的女人。她自然從沒想到會被請來坐在這樣的環境裡,等著提金斯和前准尉副官回來。她當然也從來沒想到會被要求等候這種人,儘管,多年來她都受夠了提金斯的跟班,那個討厭的文森特·麥克馬斯特爵士,在各種飯局和各種地方……但當然那是克里斯多福唯一的權利……他可以在他自己的房子裡招待,在那種情況下,從道義上來講,任何一個抽著鼻子、緊張兮兮、長著海象鬍子或者像個東方人一樣曲意逢迎的小跟班都並不屬於她……她相信,提金斯一定也沒想到會和她一起吃晚飯,那時他邀請了准尉副官共用晚餐,以慶祝他的委任……他令人難堪地擁有一種愚蠢的能力,雖然有的時候他有令人難堪地讀出你心中最細微的想法的能力……而且,實際上,相比那些絕對的下等階級,她反而更不願意跟麥克馬斯特那樣呼哧呼哧吸著鼻子的小時政評論家吃飯,准尉副官在她狠狠剝掉克里斯多福的偽裝時幫了她不小的忙……所以,坐在那裡的時候,她又達成了一個協議,這次是跟天堂里的康賽特神父。
康塞特神父基本上已經在她腦子裡了,因為她就坐在吊死他的英國軍隊長官中間……在那之前,她似乎從來沒有在這些幾乎可以忽略的、討厭、不體面、笑起來像馬的中學生中間待過。這讓她很反感,也給她增添了不少壓力,因為迄今為止,她都徹底無視了他們;在這個地方,他們似乎有種協調感,組成一個集體……幾乎有了生命……他們從全是人的房間裡衝進來又衝出去,讓人無法理解,非常不體面,手上拿著靴子、要洗的衣服、疫苗證明,甚至還有舊罐頭!……一個少白頭、臉色蒼白、皮帶上下的緊身上衣都鼓了出來的男人,走進了這位女士的客廳。這位女士掌管城市裡所有賣糖果和香菸的小貨攤,她對一位頭髮稀少、鼻頭紅得出奇的聾子說——他鼻子上的紫色和深紅色之間有著非常明顯的界線,沿對角線從鼻樑到鼻孔上部——他一定得把他的罐子放下。他得再喊一聲,因為那個紅鼻頭的男人,垂著頭,應該什麼都沒聽到。那個耳聾的男子抽抽鼻子。那個辦茶會的女人,翰莫爾丁夫人,塔博爾頓那位,你可能在家裡見過,她說她有至少十二令[59]左右上角畫著勿忘我的信紙,這時候看起來像個聾子的男人就會粗魯而不容打斷地說上一段自白,說為了給士兵的小屋裡新裝暖爐,他急需兩萬噸鋸末。
毫無疑問,這好像什麼東西正在移動……這些東西都在往同一個方向移動……被來自笨拙的中學生的、令人不快的力量推動著——但是六年制中學的學生邪惡、蠢笨,在遊樂場的角落等著折磨某個軟弱而倒霉的人……在他們遍布全世界的遊樂場上的一個或者另一個角落,他們碰上了康賽特神父,把他吊死了。毫無疑問,他們先折磨了他。然後,如果他為自己所遭受的痛苦開個價,要求在當時當場去天堂的話,毫無疑問,他已經在極樂世界了。或者,如果他還沒有進天堂,煉獄裡的人遭受折磨時也會傾聽凡間的禱告的。
所以她說:「上帝保佑殉道的神父,我知道你愛克里斯多福,希望把他從困境中解救出來。我希望跟你訂下這個契約。自從我進了這個房間,我就控制自己的視線,幾乎只盯著自己的大腿。我願意不再折磨克里斯多福,而我會去烏爾蘇拉會神聖女子修道院——因為我忍受不了其他修道院的修女——度過我的餘生。我知道這也會讓你高興,因為你一直為我的靈魂擔心不已。」如果她抬眼仔細環顧房間,看到一個外貌體面的男人的話,她就會這麼做。她無非是想看上去體面而已,因為她不想跟那個人有任何關係。他會是一個徵兆,而不是一個獵物!
她向已故的牧師解釋說,她不能滿世界地尋找一個體面的男人,但是她不能忍受在修道院裡度過餘生,心裡還想著,這個世界上的其他女人連一個體面的男人都沒有……因為克里斯多福對她們來說並沒有用。他會永遠痴痴地想著那個溫諾普姑娘,或者關於她的往事。這都一樣……有了愛他就滿足了……如果他知道那個溫諾普姑娘在貝德福德公園愛著他,而他在開伯爾州,兩人中間隔了座喜馬拉雅山,他還是會很滿足……這於情於理是正確的,但是這對其他女人來說並沒有幫助……何況,如果他是這個世界上唯一一個體面的男人,半個世界的女人都會愛上他……這將會是災難性的,因為他並不比一頭被囚禁的閹牛更有責任心。
「所以,神父,」她說,「給我一個奇蹟吧,這不僅僅是個小小的奇蹟,就算一個體面的男人並不存在,你也可以把他放在這裡,在抬頭看之前,我給你十分鐘。」
她認為這麼做很有趣,因為,她對自己說,她是非常認真的。如果在這個長條形、昏暗、打著綠色的燈光,當然也裝飾著棕櫚葉、比例失調、到處上了釉、很不怎麼樣的客廳里,有一個多少還算得體的男人,像在這場盛宴開始之前還算得體的男人那樣,她就會隱居度過餘生。
看了看錶,她陷入一種不清醒的昏睡。她常常陷入這種不清醒的昏睡,自從她還是個在學校里讀書的小姑娘,康賽特神父做了她的精神導師以後。她似乎感覺到神父在屋裡移動,拿起一本書再放下……她的幽靈般的朋友!……老天,他已經夠不體面的了,那張看起來總是有點髒的寬臉,他大大的深色眼睛,還有他的大嘴……但他是一位聖人、一位殉道者……她感覺到了他的存在……為什麼他們要謀殺他呢?因為一個半瘋半醉的少尉的一聲命令,因為他聽到了某個叛亂者在被抓前夜的懺悔……他在那間房間遠端的角落裡……她聽見他說,那些吊死了他的人並不理解。你會這麼說的,神父……憐憫他們,因為他們不知道他們的所作所為。
那就憐憫我吧,因為一半的時間我也不知道我在做什麼!……就好像你在我身上施下了咒語。我撇下衣服回到了羅布施德我母親那裡。你不是對我母親說過嗎——她之後告訴我了——對克里斯多福這個可憐的男孩來說,真正的地獄是在他和某個年輕姑娘相愛之後,因為,我會為了把他搶回來把整個世界弄得天翻地覆……當母親說她確定我不會做這麼庸俗粗魯的事情的時候,你頑固地拒絕認同,你很了解我。
她想喚醒自己,「他了解我,該死的,他了解我!……對我,西爾維婭·提金斯,曾姓賽特斯維特來說算什麼?我想做什麼就做什麼,這對所有人來說都夠好的了,除了一個牧師以外。粗魯!我想知道母親為什麼可以這麼遲鈍。如果我做事粗魯,那麼我有粗魯的理由。這樣的話就不是粗魯了。這可能是惡習,或者殘暴的行為……但是如果你睜大眼睛知道自己犯下了道德上的過錯的話,那就不是粗魯。你將永遠試探地獄之火……這樣就夠好的了!」
疲倦再次使她淪陷,還有神父的存在感……她又回到了羅布施德,在遠離佩羅恩三十六個小時之後,和神父以及她母親待在昏暗的客廳里,那些鹿角,點著蠟燭,神父的陰影在剛松木牆和屋頂上搖晃……這是個鬧鬼的地方,在德國深深的森林裡。神父說這是歐洲最後一個被基督教化的地方。或許它從來沒有被基督教化……這可能就是為什麼這些人,這些從幽深的、被魔鬼附身的樹林裡出來的德國佬,做了這些惡毒的事情。或者他們並不是惡毒……誰也不會真正知道……但很有可能神父就是向她施了個咒語……他的話從來沒有真正離開她的腦海……在她腦海深處,像他說的那樣……
有個人慢慢走到她身邊,說:「你好嗎,提金斯夫人?誰會想到能在這裡看到你呢?」
她回答:「我得時不時照顧一下克里斯多福。」他像男學生那樣幼稚地咧嘴笑著在她身邊晃了一陣,然後慢慢走開,好像一樣東西沉進了深深的水底……康賽特神父又在她身邊徘徊。她叫起來:「但是真正的原因到底是什麼呢,神父?這是個遊戲嗎?是遊戲還是別的什麼東西?」
康賽特神父喘了口氣,「啊!……」帶著他那種特別能引起懷疑的可怕的能力。
她說:「當我看到克里斯多福——昨晚?對,就是昨晚——轉頭回到那座山上……我一直對著一群微笑著的列兵說他的事,好惹惱他——你絕對不能在僕人面前把事情搞大——這個人沉重、疲憊,從山上下來,再拖著腳步回去。在他轉頭的時候探照燈正好照在他身上……我記得我扔掉的那隻白色的鬥牛犬,在它死之前的那天晚上……一隻疲憊、安靜的畜生,屁股又圓又肥,累得虛脫了。你看不見它的尾巴,因為它低垂著;剩餘的部分……一隻巨大、安靜的畜生,獸醫說它被盜賊用紅鉛下了毒——紅鉛太可惡,它會毀掉你的肝臟,而你以為你兩周就會好,你總是覺得冷,血管里像結了冰……那可憐的畜生離開狗窩,想靠在火旁……一個舞會上,我拋下克里斯多福獨自回家,看到它在門口,遭受了犀牛皮鞭和棒打。當時有一種抽打裸露的白色動物的快樂……肥胖而沉默,就像克里斯多福……我認為克里斯多福可能……那天晚上……它划過我的腦海,它垂下頭……了不起的頭腦,能裝下一整套大英百科全書里的錯誤信息,像克里斯多福曾經說的那樣。它說:『這是種怎樣的希望啊!』我希望被拯救,雖然我永遠不應該被拯救。那隻狗說:『這是種怎樣的希望啊!』漆黑的矮樹叢中,雪白的一團……它又鑽到一棵矮樹下……他們早上發現它死在了那裡……你沒法想像那是什麼樣的,它頭靠在肩膀上,好像在說:『這是種怎樣的希望啊!』對我說的……在一棵漆黑的矮樹下。一棵冬——冬——冬青樹,不是嗎?在三十度的冰天雪地里[60],所有的血管暴露在裸露的皮膚表面……這是第七層地獄,不是嗎?冰凍的那層[61]……那品種中最後一隻斑白的鬥牛犬……克里斯多福是格羅比的托利派最後一點斑白的希望……模仿我們的主……但是我們的主沒有結過婚。他從來不碰性方面的話題。這對他來說是好事……」
她說:「十分鐘到了,神父。」然後看著腕錶上兩顆鑽石之間星形的地方。她說,「老天!只過了一分鐘,我在一分鐘裡想了這麼多事。我知道為什麼地獄會是永恆的了。」
克里斯多福非常疲憊。前准尉副官考利現在非常健談,在棕櫚葉間隱現。考利在說:「這簡直無恥!讓人無法忍受!在十一點重新下令召回分遣隊……」他們陷進椅子裡。西爾維婭遞給提金斯一小包信,說:「你最好看看這些,我讓他們把你的信從公寓寄到我這裡,因為你的行蹤太不定了。」她發現,在康賽特神父的眼皮底下,自己不敢在說這話的時候看著提金斯。她對考利說,「我們可能得安靜一兩分鐘,讓上尉讀一下他的信,再喝點利口酒?」
她觀察到提金斯翻過溫諾普夫人的幾封信,打開了他哥哥馬克的信。「該死的,」她說,「我已經給了他他想要的了!他知道……他看到了地址,她們還在貝德福德公園,他可以認為溫諾普姑娘還在那裡。他到現在為止一直都不知道她在哪裡。他可以想像自己和她在那裡同床共枕。」
康賽特神父寬大、扁平的深色面龐滿是智慧的光輝,帶著那種聖人和殉道者才有的歡快的神性,靠在提金斯的肩膀上……他一定正對著克里斯多福的背呼氣。她母親說,當她在拍賣會上舉手報價,或者他本人在午夜和第二天的彌撒之間沒法打牌的時候,他經常會這麼做……
她說:「不,我不會發瘋。這是疲倦對視神經造成的影響,克里斯多福向我解釋過。他說當他做數學榮譽學位考試中的某道計算題做累了的時候,他常常能看見一個穿著十八世紀服裝的女人看著他的寫字檯上的一個抽屜……感謝老天,我還有克里斯多福向我解釋事情,我絕對不會放他走的,絕對,絕對,不會放他走。」
不過,幾個小時之後,她才意識到神父的鬼魂出現的重要性,而中間過渡的幾個小時也變得格外充實——充滿了感情,甚至是行動。首先,他哥哥的信他還沒讀幾個字,就抬起頭說:「當然,你可以待在格羅比,和邁克一起……當然,我會適當安排的……」他繼續讀他的信,陷在椅子裡,在燈的綠色光暈下……
那封信,西爾維婭知道,以這些文字開頭:
「你的婊子老婆最近來找我,想看我是否介意給你一筆補貼,讓你轉給她。當然,她可以擁有格羅比,因為我不會出讓,自己也懶得處理。另外一方面,你可能想和溫諾普小姐一起住在格羅比並碰碰運氣。如果我是你,也會這麼想的。你大概會發現那地方值得——怎麼說?離群索居,如果算的話。可我忘了那女孩不是你的夫人,除非是在我見到你之後又發生了什麼。你很可能還希望邁克在格羅比長大,這樣的話你就不能讓那個女孩待在那裡,就算你把她打扮成家庭女教師也不行。至少我認為這樣的安排不會有什麼好結果,這肯定會招人不快,雖然尤里克的克羅斯比這麼做了,也沒有人介意,但是這對克羅斯比的孩子們來說有些骯髒。當然,如果你希望你妻子擁有格羅比,她一定得有足夠的信貸來維持,而現在的價錢貴得簡直可憎。不過,我們的收入也漲了不止一點點,有的人那裡可不是這樣的。我堅持的唯一一件事情就是,你得跟那個婊子說清楚,不管我給她多少錢,就算是數不過來的一大筆錢也好,這裡面的一分一厘都不是我本來希望你能允許我讓你擁有的。我的意思是,我希望你對那個塗脂抹粉的東西說清楚——或者可能這很自然,我的眼睛已經不如從前了——你的所得和她搜颳走的一點關係都沒有,她得到的一切是因為她是我們父親的子嗣的母親,要讓我們父親的子嗣保持他所應得的體面生活。我希望你能相信那個孩子是你兒子,因為看著她那幫人……我是不相信的。但是,就算他不是我們父親的子嗣,他也應該得到這樣的待遇。
「但是說實在的,因為那個蕩婦自己來找我——如果你願意我這麼說的話——向我提出我應該扣除我可能會向你許諾的任何收入——當然,你絕對被列在了我們父親的遺囑里,雖然提醒你這件事也沒什麼可說的!——以此來表示我不批准你的行為,雖然,該死的,你沒有任何一項行為讓我覺得我不會因為做你的貸方而感到榮幸。至少在這場戰爭里,因為我沒法想像你除了待在現在的位子上以外,還有什麼地方更容易讓你報效國家的。但是你知道你的良心對你的要求比對我的要高,而且我敢說這些潑婦對你又撕又咬,以至於你認為自己只要躲進戰壕里就很高興了。但是不要讓你自己死在戰壕里。格羅比需要人照管,就算你不住在那裡,你也得管好桑德斯,或者不管你選誰做你的管家都一樣。你給自己的姓氏冠上的可怕的謠言——這也是我的姓氏,謝謝你啊!——讓我覺得如果我同意讓她住在格羅比,她會讓她母親跟她一起住在那裡,那樣的話她母親就可以照管這座宅邸。我敢說她會的,即使是她不得不出售自己的房子。但是那時候幾乎所有人都這麼做。無論如何,她看起來像是位惹人注目的女子,她的腦袋以正確的方式揚起。我沒有告訴那個可恥的女兒,她——也就是她母親——在送走你以後立刻就在早飯的時候到我這裡了,她太傷心了。然後她畏畏縮縮地蜷起身,坐在火爐邊,跟我好好談了談。[62]你記得吧,園丁戈布爾曾經這麼說過。戈布爾是個好傢夥,雖然他來自蘭開夏郡!那位母親對她女兒不抱幻想,她真心實意地為了你。因為你走了,她心痛得受不了了,尤其是想到是她的後代把你趕出了這個國家,你打算要……我們還是別說這個詞了吧?別這麼做。
「我昨天見到了溫諾普小姐,她看起來很蒼白。不過,當然,我見過她好幾次了,她看起來一直都很蒼白。我不理解為什麼你不給她們寫信。因為你沒有回信,也沒有告訴她寫一份瑞士雜誌的文章所需要的軍事信息,溫諾普小姐的母親吵吵嚷嚷的。」
西爾維婭幾乎能背下這封信的內容,因為在伯肯黑德附近的修道院令人難以忍受的房間裡,她曾兩次動手抄寫這封信,想著要保留一份副本,在某個公共場合使用。但是,現在她仔細想想,覺得這並不是一件有意思的事情,而她的行為也被這想法壓倒了兩次。何況,在那之後,那封信——她曾大概掃過那封信的內容——幾乎全是關於溫諾普夫人的事情。馬克,用他那種非常天真的方式,擔心著那位老婦人,雖然她們現在享受著他們父親的遺贈,但她還沒安定下來去寫一本不朽的小說;雖然,他補充道,他對小說一無所知。
克里斯多福在放射出綠色光暈的燈下讀著他的信,前軍需官說了幾句話,在被提醒提金斯正在讀信之後,又陷入了明顯的沉默。克里斯多福的臉毫無表情;他看起來就像是以前在早飯的時候讀一封來自統計局的回執。她模糊地想,他是否認為自己應當為他哥哥對她使用的形容詞向她道歉。可能他不會。他會認為她已經拆過了信,所以應該為裡面的內容負責。諸如此類。在相對的靜默里出現了砰砰聲和轟隆聲。考利說:「他們又來了!」幾對夫婦從他們身邊走出了房間。他們中間沒有一個像樣的男人,他們要麼太老,要麼年輕得笨拙,長著不成比例的鼻子和茫然半張著的嘴。
在克里斯多福讀信的時候陪在他身邊,這讓她心裡產生了完全不同的感情。她腦海中的圖景是馬克家昏暗的早餐廳,她在那裡和他見面;還有溫諾普家住的那棟昏暗的房子外面,在貝德福德公園……但是她還想著她和神父的契約,她看著表,六分鐘已經過去了……想到馬克,至少是個百萬富翁了,可能還不止,竟然住在這麼一間昏暗破舊的公寓裡——裝飾主要是幾匹過世的冠軍賽馬的蹄子,裝成墨水台、筆架、鎮紙的樣子——他只給自己那麼可憐的一頓早飯,幾片厚厚的火腿和幾個流著蛋黃的慘白雞蛋……因為她,跟她母親一樣,也在馬克吃早飯的時候去拜訪過。她母親是因為她剛送走去法國的克里斯多福,而她是因為,在一個無眠的夜晚之後,在連續失眠三個晚上之後,繞著聖·詹姆斯公園散步,經過馬克的窗戶的時候,她突然想到她可以告訴他哥哥關於溫諾普小姐的糾紛,好對克里斯多福造成一些傷害。所以,就在當場,她編造出一種對在格羅比生活的渴望,以及需要額外的收入。因為即使她是個富有的女人,她也尚未富有到在格羅比生活,並且維持它的現狀。那座巨大的老房子並沒有那麼巨大,因為房間的空間有限,不過,根據她的記憶,那裡一定有四十到六十個房間,但是因為那片廣闊的老地皮,還有馬廄、水井、玫瑰走道和籬笆……那是個男人的地方,真的是,家具都非常灰暗,一樓的走廊全都鋪了巨大的石塊。所以她去找了馬克,他正在讀他的信,爐火前的椅子上掛著他的《泰晤士報》——他這個人還抱有一八四〇年的老觀點,認為讀一份濕報紙有可能生病。他那嚴肅、緊張、棕色木頭一般的五官看起來簡直就是從一把老椅子上雕出來的,在整個會面中沒有表現出任何表情。他問她要不要再來些火腿和雞蛋,然後問了她一兩個問題,關於如果她去了格羅比會如何在那裡生活。除此以外,他對她所說的克里斯多福和那個溫諾普姑娘有了個孩子的事情緘口不言——出於談話的需要,她堅持了那個故事的老版本,至少直到那次會面為止。他什麼都沒說,一個字都沒有……在會面結束的時候,他站起來從隔壁房間拿了頂禮帽和一把傘,說他現在必須去辦公室了,到那時候為止,他沒有對她說任何他在那封信里寫的話,在公事上。他說她可以住在格羅比,但是她必須懂得,他的父親現在已經死了,他本人是政府官員,沒有孩子,有一份適合他的工作,又住在倫敦,格羅比實際上就是克里斯多福的財產,他可以想怎麼做就怎麼做,只要——他一定也會做到的——他保持它應有的排場。所以,如果她想住在那裡,她就必須得到克里斯多福的授權許可。他又補了一句話,平和得實在太有欺騙性,直到她出門走到大街上才反應過來這句話多麼令人吃驚,幾乎讓她喘不過氣來。
「當然,如果你說的是真的話,克里斯多福可能會想要和溫諾普小姐一起住在格羅比。如果是這樣,他可以這麼做。」然後他對她伸出一隻毫無感情的手,有些大驚小怪地把她趕出他昏暗而奇怪的前門——那裡只有通往他的洗手間的窗門上的磨砂玻璃透出些亮光。
直到那時候為止,真的,帶著狂喜和沉重的心,她意識到她自己其實非常不喜歡這樣的組合。當她去馬克家的時候,她非常生氣,因為她聽說克里斯多福在魯昂的醫院裡,雖然醫院上級向她保證,一開始發電報,然後又寫信,說他只是肺有一點小問題,但她並沒法知道紅十字會官方有沒有誤導傷亡人員的家屬。
因此在當時,希望給他造成儘可能多的傷害的想法對她來說很自然,想到他可能正在受苦,她就希望是這痛苦是由她造成的。否則,當然,她就不會去馬克家……因為這是策略上的錯誤。但是,然後她就對自己說:「去他的!這又是什麼策略上的錯誤呢?我關心什麼策略?我這麼做又是為了什麼呢?……」她做了她想做的事情,在那一刻!
現在她當然已經反應過來了。克里斯多福是如何說服了馬克的,她不知道,也不是很關心,但是克里斯多福確實說服了馬克,雖然他父親明顯是因為關於他兒子的謠言心碎而死的——那個謠言,大部分出自那個叫拉格爾斯的男人,還有更多不負責任的謠言,都被她安到了克里斯多福頭上。他們想要摧毀克里斯多福,沒想到卻摧毀了他父親……
但是克里斯多福還是說服了馬克,他都十年沒有見過馬克了……啊,他可能可以這麼做。克里斯多福整個人毫無污點,這是個事實,而馬克,雖然他看起來像個北部鄉村人那樣不那麼聰明,但他並不是個傻瓜。他是位非常有威嚴的政府公務人員。而且,雖然西爾維婭從來不會對政府公務人員有什麼特殊的好感——如果一個像馬克這樣的人憑出身可以在得體的男人中間脫穎而出獲得這樣的工作,又是部門領導,據說絕對不可取代——你仍然沒辦法忽略他……他說,實際上,在那之後,那封信里更像流言蜚語的部分是說他被授予了一個從男爵爵位,但是他希望克里斯多福能同意他拒絕這個爵位。克里斯多福可不想要在他死後擁有這麼個可怕的頭銜,而他自己,他寧可要克里斯多福待在軍隊里,也不想讓這個婊子——說的是西爾維婭她自己——變成提金斯男爵夫人。他又加了一句,帶著奇怪的關切,「當然,如果你想過離婚——老天,我真希望你會這麼做,雖然我也同意你不這麼做是對的——而這頭銜會在我死後轉到那女孩身上,我會很樂意,因為在離婚之後這麼個頭銜總是能幫點忙。但是既然如此,我希望拒絕它,申請一個爵位,如果你不覺得我成為一個爵士太讓人噁心……因為我認為在這種時候人們不該拒絕一份榮耀,就像有些令人噁心的知識分子做的那樣,因為這好像給了國王一記耳光,一定會給國家的敵人帶來正面影響,本來這些傢伙毫無疑問就是要這麼做。」
毫無疑問,馬克——可能還要加上溫諾普一家——做了克里斯多福堅強的後盾,如果她決定要把他的醜聞公開的話……還有溫諾普一家……那女孩可以忽略不計,也可能不行,如果她變得惡意滿滿,玩弄克里斯多福於股掌之間的話。但是那個老母親是個可怕的角色,她毒舌,在很多人多口雜的地方還很受人尊重……一方面是因為她已故的丈夫的地位,一方面也是因為她寫的那種文章……她,西爾維婭,去看過這些人住的地方,在郊區外圍一條陰慘的街道上,那房子——她對房產知道得足夠多,所以她知道——是所謂瓦合的,上面是瓦片,下面是不太結實的磚頭,而瓦片也破損得很厲害。那真的都是些非常老的房子了,雖然它們偽造出一種藝術氛圍,這個地方又被古老的樹木遮擋住了大半——它們被留下來一定是為了給這棟房子添加詩意……房間很窄小,也一定很幽暗……這是一處極端清貧的住所,或者絕對的窮困……她知道那位老女士的收入在戰爭期間減少得非常厲害,以至於她們只能靠那女孩做學校老師的錢來維持生計,或者是女校的體育老師……她在那條街上來來去去走了兩三個來回,想著那女孩可能會出來,然後她想到這樣繼續下去會很不光彩,真的……事實上,這對她來說已經很不光彩了,她的對手在垃圾堆里挨餓……但人就是這個樣子;她應該感到很幸運,那女孩沒有住在一個糖果鋪子裡……還有那個男人,麥克馬斯特,說這女孩頭腦不錯,說話很在理,雖然麥克馬斯特曾說她的女人粗陋無知……最後一點可能不是真的;不管怎麼說,那女孩和麥克馬斯特的女人是多年的親密夥伴——至少他們在揩克里斯多福的油,直到他們開始認為通過在她面前表現自己就能進入上流社會,像他們中下階層的勢利鬼常乾的那樣……不過,那女孩可能很會說話,而且,雖然她個頭很小,但是體型上健美得非同一般……一個不錯的、樸實的小物件!她希望那個姑娘過得好!
令人難以置信的是,克里斯多福能讓那個姑娘在這樣窮困的地方繼續挨餓,而他自己手上有數不清的財富……但是提金斯一家都是冷酷無情的傢伙!你可以從馬克的房間裡看出來……而克里斯多福在鵝毛床上、硬地板上都能睡得一樣好。可能那女孩也不會要他的錢。她是對的,這是留住他的辦法……西爾維婭不想理解吝嗇的生活所帶來的刺激感……回到她的修道院裡,西爾維婭像任何一位修道者一樣睡在又冷又硬的床上,在早上四點參加修女們的晨禱。
實際上,並不是他們提供的衣物或者食物讓她反感——是那些平信徒修女,還有一些修女,對她來說社會地位都太低了,她不想讓她們整天在她身邊轉來轉去……這就是為什麼她要去神聖女子修道院,如果她要按照合約隱居度過餘生的話……
興奮的防空兵放了一炮,那聲音離她那麼近,一定是在酒店花園裡開的炮,讓她渾身一震。而幾乎與此同時,告警響炮的一聲巨響從酒店門口那條街道盡頭處的碼頭上爆發出來。她心裡對這些男學生的把戲充滿了憤慨。一個高個子、紫紅臉龐、留著白色小鬍子的將軍,是那種比較令人討厭的類型,出現在門邊,說只留兩盞燈,其他的必須關掉,如果他們願意聽取他的建議,他們最好去別的地方。酒店裡有很不錯的地窖。他在房間裡閒逛了一圈,關掉電燈,成群結隊的人從他身邊走向門邊……提金斯從信上抬起頭來——他現在正在讀溫諾普夫人的一封信——但是看到西爾維婭沒有任何舉動,他陷在自己的椅子裡不動。
老將軍說:「不用起來,提金斯……坐下,中尉……提金斯夫人,我猜……但我當然知道你是提金斯夫人……這周的什麼報刊上有你的肖像……我忘了名字了……」他坐在寬大的皮扶手椅的扶手上,告訴她,她冒險闖入這座城鎮給他帶來了多少困擾……剛剛飽餐過一頓不錯的午飯,他就被參謀人員中一位年輕的軍官驚醒了,這位軍官真是嚇壞了,因為她沒有帶任何證件就闖了進來。從那時起他的消化系統就有些紊亂……西爾維婭說她非常抱歉。他午飯的時候只能喝熱水,不能喝酒了。她有非常重要的事需要跟提金斯商談,而且她真的不知道他們要求成年人也必須出示證件。將軍開始詳細闡述他的辦公室的重要性,還有依靠他的洞察力每天在這座城鎮和各條通訊線上抓住的敵軍特工數量。
西爾維婭被康賽特神父的聰明才智壓倒了。她看了看手錶,十分鐘了,但是這個昏暗的地方沒有出現一個人……神父他——毫無疑問,這是一個絕對不會被誤讀的信號!——徹底清空了這個房間。這正像是他的幽默!
為了確認這一點,她站了起來。在房間的盡頭,在將軍沒有熄滅的另一盞檯燈下,有兩個幾乎無法看清的人影。她向他們走過去,將軍在她身邊說著客套話。他說她不必憂慮。他清空這個房間,主要是為了趕走那些討厭的年輕低級軍官,關了燈以後他們就會找機會鑽進來。她說她只是要從房間的另一頭拿一張時間表。
她還有一線希望,那就是那兩個人中間有一個是比較體面的……他們中間有個年輕的、愁眉苦臉的低級軍官,留著剛長出來不久的小鬍子,眼裡幾乎含著淚水,還有一個年紀比較大,是個非常憤怒的禿頭,穿著非軍方人士的晚禮服,一定是鄉下裁縫做的。他重重地拍著手,帶著強烈的焦慮,強調著他所說的話。
將軍說他的參謀人員中的一個年輕小兵被他父親降了職,因為他花了太多錢。那些年輕的小鬼會去找姑娘——那些年齡大一些的也是。這事根本制止不了。這地方簡直是……的溫床。這句話還沒說完他就不說了。她不相信自己給他帶來的那些麻煩……這旅館本身……這些醜聞……
他說希望她不介意他在遠處的扶手椅上打個盹,以免打擾他們談事情。後半個晚上他都得醒著。在西爾維婭看來他是個極為可鄙的人物——說實在的,康賽特神父用他作為代理人來清空這個房間,也夠可鄙的……但是這徵兆已經出現了。她得重新考慮她的立場。這就意味著——不是嗎?——她得和神聖的力量戰鬥!她握緊了雙手。
在走過提金斯身邊的時候,將軍低沉有力地說:「今天早上我看了你的短簡,提金斯。我得說……」
提金斯吃力地從椅子上站起來,專注地站著,他羊腿一樣粗壯的雙手僵硬地貼著他的褲縫。
「言辭非常有力,」將軍說,「在從我的部門寄出的指控書上標上:案情已得到解釋。我們不會不經過充分的思考就隨隨便便做出指控。一等兵貝利又是個特別靠得住的士官。為了把這些人弄到我的手下我費了不少勁,特別是在最近的暴動之後。我可以告訴你,這需要勇氣。」
「長官,」提金斯說,「如果你覺得合適,可以命令那些駐防部隊憲兵不要再管海外領地軍團叫『該死的應徵入伍者』,這樣以後就不會有這種麻煩……上頭有令,作為軍官,海外領地軍團事務需要特殊處理。據說他們對侮辱非常敏感……」
將軍突然被氣得像爐子上的滾水,爆出幾句斷斷續續的話:該死的粗魯,軍事法庭,他們也是該死的應徵入伍者。他冷靜下來,說:
「他們是應徵入伍者,你的手下,不是嗎?他們給我添的麻煩更多。我本該想到,你想要……」
提金斯說:「不,長官。我的分遣隊里沒有一個人,至少說加拿大人或者不列顛哥倫比亞人裡面,沒有一個不是自願參軍的。」
將軍跳將起來,說他要把這件事拿到總司令那裡去評理,坎皮恩怎麼處置都可以,這已經超出了他的權力範圍。他開始盛氣凌人地說話,從他們身邊走開,停下,對西爾維婭冷冰冰地一鞠躬。她並沒有看他,他聳聳肩膀,衝出了門。
想在這吸菸室里重新聚起思緒,對西爾維婭來說有些困難,因為夜晚瀰漫著軍隊的氣息,這對她來說不過是男學生的惡作劇。考利喝了足以讓他醉倒的利口酒,他對提金斯說:「老天做證,如果那個壞脾氣的老傢伙今晚再看到你的話,我可不想像你這樣。」
西爾維婭帶著真切的驚訝對提金斯說:「你不會想告訴我那樣一個滿腦子糨糊的老蠢貨會對你有任何影響吧……」
提金斯說:「啊,這件事很麻煩,整件事……」
她說從她的角度看也是這樣。因為在他說完這句話之前,一名勤務兵站在他的手肘旁邊,遞過來一沓破破爛爛的文件,還有一支鉛筆。提金斯快速地翻看這些文件,一張又一張簽上名,在這期間說著,「這一陣很難熬。我們正在儘快往前線輸送部隊。這期間還有無休無止的人事調動。」他惱怒地哼了一聲,對考利說:「那個可怕的小皮特金找到了一份轟炸指導員的工作。他不能帶兵了……我他媽的應該派誰去?還有他媽的誰留下了?你知道所有那些小……」他停了下來,因為勤務兵能聽見,他是一個聰明的孩子。可能是留給他的唯一一個聰明的孩子。
考利從椅子裡跳起來,說他會給團里打電話問一下,看看還有誰在那裡。
提金斯對那孩子說:「是准尉副官摩根做的這些新兵宗教信仰回執嗎?」
「不,長官,是我做的,裡面沒什麼問題。」他從緊身上衣的口袋裡抽出一張紙,害羞地說,「如果您不介意簽署一下這個的話,長官……我可以搭陸軍補給運輸勤務隊的便車,明早六點去布洛涅……」
提金斯說:「不,你不能請假。我沒法放你走。你走的原因是什麼?」
那孩子幾乎不出聲地說他想回去結婚。
提金斯簽著字,說:「別……問問你結了婚的夥伴,結婚是個什麼樣子!」
那孩子穿著卡其色軍裝,面色通紅,一隻腳的鞋底蹭著另一隻的鞋面。他說保住女士的名聲十分緊要,孩子可能在任何時候出生,她是個真正的上流社會女子。提金斯簽了那孩子的條子,頭也沒抬就遞給了他。那孩子站在那裡,眼睛盯著地面。來自房間另一頭的電話鈴聲轉移了他們的注意力。考利沒法去營地,因為一條關於德國諜報活動的緊急消息需要轉達給正在睡覺的將軍。
考利開始叫起來:「看在老天的分上,別掛電話。看在老天的分上,別掛電話。我不是將軍,我不是將軍。」提金斯讓勤務兵把正在睡覺的將軍弄醒。安靜的電話機旁邊掀起了一場風暴。將軍對著電話機怒吼,想知道正通話的軍官是誰……波比利喬克上尉……柯德斯托克上尉……這他媽的是個什麼名字?他替誰傳話?……誰?他自己?……這事急嗎?……他不知道正確的程序是通過寫報告嗎?……該死的急事!……他知道他在哪裡嗎?……在卡塞爾運河旁邊的第一軍團……那好吧……但是那個間諜在C區的L鎮,運河對面……法國的文官很關心這件事……當然啦,他們啊!……該死的軍官。該死的法國市政廳[63]。那德國間諜騎的馬也夠該死的……那該死的軍官就讓他給第一軍團總司令部寫報告,把他的馬和子彈帶都拿出去展覽。
類似的事還有很多。提金斯,還在讀他的文件,邊看邊解釋這件事,而他的話不停地被將軍在電話里重複的那些話打斷。很明顯,那些在一個叫瓦倫多克的地方的法國文官被一個穿著英國制服,獨自在他們的住所附近漫無目的地晃蕩了好幾天的騎馬的人搞得很緊張,看起來他想要穿過運河上的橋,但是發現這個地方有人駐守……這附近有最大的臨時軍火庫,據說是全世界最大的,而德國佬像打豌豆一樣密密麻麻地往這裡扔炸彈,希望能炸到它……很明顯,打電話來的這位軍官負責運河橋樑的守衛工作。但是,因為他在第一軍團的國家裡,所以,很顯然,吵醒運河對面一位負責情報偵察工作的將軍是最不合適的事情……將軍從他們身旁走過,回到離電話機更遠的一把扶手椅上,帶著十分強烈的不滿強調了他的觀點。
勤務兵回來了。考利又喝了一杯利口酒,再次回到電話機旁邊。提金斯簽完了他的文件,又迅速地翻了一遍。他對那孩子說:「你有存錢嗎?」那孩子說:「一張五塊和幾個先令。」提金斯說:「幾個先令?」那孩子說:「七個,長官。」提金斯笨拙地掏了掏一個內袋和一個腰帶下面的口袋,伸出一個羊腿一樣的拳頭說:「給你!這樣你就有兩倍的錢了,十磅十四先令!但是你很沒有遠見,下一次生孩子一定要存很多錢。生養孩子是非常昂貴的事情,你會明白的,而且結婚時候的禮金[64]不夠你用一輩子!」他叫住那個正在往回走的孩子,「勤務兵,你回來……」他補充了一句,「別鬧得整個營地都知道了,我可養不起整個營里所有七個月大的孩子……如果你還能這樣好好幹下去,你回來以後我會推薦你做薪水比較高的一等兵。」他又把那孩子叫回來,問他為什麼麥基奇尼上尉沒有簽署文件。那孩子結結巴巴地說:「麥基奇尼上尉他……他……」
「老天!」提金斯喃喃道,一邊喘著氣一邊說,「上尉的神經又垮了……」勤務兵感激地接受了這個詞。就是這樣,神經垮了。他們說麥基奇尼上尉對於自己離婚的事情或者自己叔叔的事情,在軍官食堂表現得非常奇怪。多麼糟糕的一晚!提金斯說:「是啊,是啊!」他從椅子裡稍微站起了身,看著西爾維婭。
她痛心地說:「你不能走。我堅決要求你不要走。」他又坐了回去,疲倦地喃喃說這件事非常令人擔心。坎皮恩將軍叫他負責看管這位軍官,可能他根本不應該離開營地。但是麥基奇尼看起來好一點了,她粗魯的行為給她帶來的冷靜大部分已經溜走了。她本來以為整晚都可以奢侈地折磨她對面這個傻大個,折磨他,誘惑他。
她說:「你現在要在這裡做出將要影響你一生的決定,我們的一生!就因為你可憐的小朋友的一個可憐的小外甥,你就要拋棄這一切……」她又用法語補充道:「就算在這種情況下,你也不能把注意力放在這些嚴肅的事情上,就因為你這些小兒科的事情。這對我來說是難以忍受的恥辱!」她上氣不接下氣。
提金斯問勤務兵麥基奇尼上尉現在在哪裡,勤務兵說他已經離開了營地,補給站的上校派出幾位軍官,組成了搜查小組。提金斯叫勤務兵去找一輛出租車來,他可以坐車上營地去。勤務兵說因為空襲,現在沒有出租車在外面跑,他能不能叫駐防部隊憲兵去申請一輛,作為緊急軍用物資?從花園傳來三聲興奮不已的防空炮響。接下來的一個小時裡,隔兩三分鐘它就會響一次。提金斯對勤務兵說:「好的!好的!」空襲的噪聲變得更讓人難以忍受了。一封法國非軍方的特快信交到了提金斯手裡。這是公爵夫人寄來的,告訴他法國政府禁止在溫室燒煤。不必說,她需要他的聲譽以保證她可以通過英國軍方當局得到她的煤,並且她要求立刻得到回覆。提金斯讀這封信的時候表現出了真正的不快。被噪音分了心的西爾維婭叫起來,說這封信一定是瓦倫汀·溫諾普從魯昂寄來的。那姑娘就不能給他一個小時,讓他解決他人生中的所有事務嗎?提金斯把椅子移到她身邊,他把公爵夫人的信遞給她。
他開始進行一段冗長、緩慢、嚴肅的解釋,還有冗長、緩慢、嚴肅的道歉。他說他非常抱歉要麻煩她大老遠跑來諮詢他一件她本來完全可以自己解決的事務,而他非常重大的軍事職責讓他很有可能不停被打斷。至少從他的角度來說,格羅比完全可以由她處置,包括裡面所有的東西。當然,還有一筆足夠的收入讓她維持那裡的現狀。
她突然徹底絕望地叫了起來,「這就是說你並不想住在那裡。」他說必須以後再處理這件事。戰爭毫無疑問還要持續很長時間。而戰爭期間,關於他回不回去這件事是毫無疑問的。她說,這就意味著他想要死在戰場上。她警告他,如果他死了,她會砍掉格羅比西南角那棵巨大的雪松,它把主會客室和上面臥室的陽光都擋住了……他皺了皺眉頭;他聽到這話肯定皺了眉頭。她後悔說了這句話,她本來希望他聽了別的話會皺眉。
他說,雖然他完全沒有故意要死在戰場上的意圖,但這件事情絕非他所能控制。他只能去他被派去的地方,做他被要求做的事情。
她叫起來,「你!你!這難道不可恥嗎?你被這些無知的人呼來喝去!」
他繼續嚴肅地解釋,他並沒有太大的危險——毫無危險,除非他被送回營地里。除非他做了什麼丟人的事情,或者工作中疏忽了,否則他不可能被送回營地里。這是不可能的。另外,他的軍銜太低,他也沒有資格指揮那個營,當然,那個營還在前線。她一定得明白,她在這裡見到的所有人都是身體情況不適合上前線的。
她說:「這就是為什麼這群人都這麼糟糕……本來就不應該在這裡費勁尋找一個得體的男人,這都跟打著燈籠的第歐根尼[65]有得比了。」
他說:「你也可以這麼看……的確,大部分……我們就說你的朋友們吧,他們在最開始的時候就被殺了,或者如果他們仍然在戰場上的話,他們就會在崗位上更活躍了。」她所謂的得體其實更多是指外表健壯……比如說,他騎來的那匹馬就已經是把老骨頭了……但雖然那是匹德國馬,但也不是純種的,不論怎麼說它還是承受住了他的重量……她的朋友們,多多少少,戰前都是職業軍人,或者這一類的。啊,他們都走了,要麼死了,要麼忙得頭昏腦漲。但是另一方面,這個塞滿了傷兵的巨大城鎮能讓這場戰爭繼續打下去,如果上面能給他們放行的話。並不是他們影響了這場表演。如果它受到了影響的話,也是她那些更拿不上檯面的朋友做的,那些部長什麼的,如果他們能被叫作專業人士的話,也都是些專業的騙子。
她惡狠狠地叫起來,「如果他們真的是騙子,那你為什麼不待在家裡看著這些人。」她補充了一句,現在在家裡負責社會運轉的活著的那些人,正是那些更成功的政治專家。當你跟他們在一起的時候,你並不知道會打仗。他們不正想這麼做嗎?他要放棄自己的整個人生,奉獻給不光彩的兒戲嗎?她的怨恨越來越強烈,因為空襲的轟隆聲變得更響了……當然,政客都是些不光彩的東西,在戰前,你都不會想要邀請他們到家裡來……但是,如果不是上流社會那些人的錯,這又是誰的錯呢?他們就這麼走了,把英格蘭留給一群陰沉、沒有良心、沒有傳統、沒有禮貌的人。她補充了一些關於一位她不喜歡的政府官員在一間鄉間別墅里的所作所為的細節。「而且,」她以這句話終結,「這是你的錯。為什麼你不是上議院大法官,或者財政部部長,而是現在在任的那個人,因為我確定我不知道那是誰?憑你的能力和你的利益關係,你可以做得到。然後事情就會完成得很有效率,大家都老老實實地做事。如果你哥哥馬克,連你能力的十分之一都不到,都可以做一個部門的終身領導,為什麼你不能憑你的能力,還有你的影響升到更高的位置呢?」末了,她感嘆著,「噢,克里斯多福!」幾乎啜泣起來。
前准尉副官考利從電話機那邊回來,在轟炸的時候斷斷續續聽見西爾維婭對本國某位政府官員的行為的形容,他的嘴巴都合不上了,現在,另一輪轟炸的間隙。
他叫起來:「聽著,聽著!夫人!沒有上尉勝任不了的職位,他現在拿著上尉的薪水,做的卻是陸軍准將的工作,而且他的待遇簡直差得可怕。啊,我們的待遇都差得可怕,我們不停地被人騙,被人敲詐……看看這批新兵開始是個什麼樣子……他們叫新兵做好準備,然後又撤銷命令,叫他們做好準備,然後又撤銷命令,直到沒人知道自己到底是處於什麼境況……本來說昨天晚上發兵,他們帶兵到下面的車站,又把他們帶了回來,告訴他們六周之內都用不到他們了……現在他們要在天亮之前做好出發準備,坐軍用卡車去趕開往昂迪柯爾特方向的火車,那裡的鐵路被蓄意破壞了!在天亮之前出發,這樣就不會被敵軍的飛機發現……這難道不會讓軍人的心都碎了,連帶讓傳令室亂得一塌糊塗嗎?這簡直可恥。他們以為德國佬也這麼做事嗎?」
他停下來,沙啞著嗓子熱情地對提金斯說:「你看,老……我的意思是,長官……你是沒有辦法找個軍官來帶兵的。他們一聽到哪支分遣隊要上前線,就會躥進洞裡躲起來。沒有一個人會在明天早上五點以前回到營地。當他們聽說有支分遣隊要在早上四點出發,像現在這樣,他們一定不會回去的。現在……」他的聲音因為激動而沙啞,他申請要自己帶兵,以滿足提金斯上尉。而上尉也知道他帶兵可以帶得跟自己一樣好,或者非常接近。作為負責安排徵兵的少校,他住在這間酒店裡,而他,考利,也見過他。早上四點不行。他要在七點左右乘車到達昂迪柯爾特站。這樣的話,在五點以前發兵就沒有任何意義,而那時候天又太黑,黑得能讓德國佬的飛機看見有東西在移動。如果上尉可以在五點到達營地,最後視察一下,簽署一些只有指揮官才能簽署的文件,他會很高興。但是他知道上尉昨晚沒有睡覺,大部分是因為他的,考利的,疾病,所以,他起碼要放棄他休假中的一天半來帶這支分遣隊。另外,他休假這段時間本來也是要回家,他不介意再回去作為走馬觀花的遊客最後一次看看他十四歲時看過的老地方。
提金斯,臉色明顯發白,說:「你記得〇九摩根去過努瓦爾庫爾嗎?」
考利說:「不……他去過那裡嗎?在你的連里,我猜?你說的那個人昨天死了。因為我的疏忽而死在你懷裡。我本該在那裡的。」他對西爾維婭說,士官們常常得意揚揚地想,妻子們喜歡聽她們丈夫死裡逃生的故事,「那個人就死在上尉腳邊一英尺的地方,上尉一定被嚇壞了。情況鬧得一團糟……在他死的時候上尉把他抱在懷裡,好像他是個嬰兒。上尉那麼溫柔!啊,你得這麼做,如果那是你的人的話……他沒有軍銜!你知道唯一一次國王必須向一名列兵敬禮而列兵卻注意不到是什麼時候嗎?當他死了的時候……」
西爾維婭和提金斯都一言不發——檯燈發綠的光里散出銀白色。提金斯真的閉上了他的眼睛。年長的士官高興地搶回了發言權。他站起來,準備回營地,他的身體稍稍搖晃了一下……
「不,」他說,得意揚揚地搖晃著他的雪茄,「我不記得〇九摩根去過努瓦爾庫爾,但是我記得……」
提金斯,仍然閉著眼睛,說:「我本來以為他是個……」
「不,」那個老傢伙繼續蠻橫地說,「我不記得他……但是,老天,我記得你身上發生了什麼!」他得意揚揚地低頭看著西爾維婭,「上尉陷進了……你永遠不會相信他陷進了什麼事裡!永遠不會!這事做得不聲不響,就著月光。跟炮兵沒什麼關係……可能我們徹底嚇到了德國佬,也可能是他們迫於某種目的要放棄前線戰壕……那裡面幾乎一個人都沒有……我知道那讓我感到很緊張,我的心都沉到靴子裡了,因為動靜那麼小!在那種毫無動靜的時候,德國佬就可能做出最糟糕的事情……當然,有些機槍的響聲……在我們右邊有一種特別明顯的聲響……而月亮,閃耀在清晨。奇幻般的安寧。還有一點點霧氣……地面凍得結結實實的……結實得你都沒法相信……都能讓彈殼變得非常危險。」
西爾維婭說:「所以,這麼說的話,並不總是泥巴?」提金斯對她說:「如果你不喜歡的話,他可以停下。」她聲音單調地說:「不……我想聽。」
考利坐起身,為了特別的效果。
「泥巴!」他說,「那時候可沒有……一半都沒有……我告訴你,夫人,我們原路返回的時候踩在德國佬死屍凍硬了的臉上……我們前一天或者前幾天殺了非常多的德國佬……毫無疑問,他們放棄戰壕放棄得太容易了;一般是很難攻下來的,他們……不管怎樣,他們把死人留給我們來埋,他們本來也會這麼做的,因為他們心腸好!但是不管怎樣,多留個心眼兒,考慮考慮他們將來的反擊會是什麼樣,也是好的。反擊總是比最開始的對抗要厲害十倍。他們把你放在他們戰壕的後部——我們管那個叫背牆——就像靴子的前端一樣。所以,當參加掃蕩戰的士兵和援兵從我們身邊經過,我特別高興。歡笑著,他們,都是維爾特郡人。我老婆是那個郡的人。考利夫人,我的意思是……我以前看到過上尉倒下,於是我說,『有一個最好的倒法是這樣的……』」他稍稍壓低嗓音;他是團里出了名的說故事的人,「他的一隻腳,動不了,兩隻手從上了凍的地面伸出來,好像在祈禱……像這樣!」他伸出兩隻手,雪茄還夾在手指縫裡,手腕靠在一起,手指稍稍向手心蜷縮。「在月光里就這麼伸出來……可憐鬼!」
提金斯說:「我想我那天晚上看到的可能是〇九摩根……很自然,我看起來像死了一樣,一絲呼吸都沒有了……我看到一個英國兵把步槍放在他夥伴的上臂上,開了火……我還躺在地上……」
考利說:「啊,你看到了……我聽人說了,但是他們當然沒有說是誰,在哪裡!」
提金斯並不在意,這種態度讓人覺得他沒說實話。
「那個受傷的人叫斯提利科,一個奇怪的名字。我猜那是康沃爾語……我們前面的是B連。」
「你沒把他們告上軍事法庭?」考利問。提金斯說,沒有。他沒法非常確定,雖然他是很確定。但是他在擔心一件私事。當他躺在地上的時候,他一直在擔心這件事,這擋住了他的視線。另外,他虛弱地說,一位軍官必須使用他的判斷力。他的判斷力告訴他,在這件事裡他最好不要看到……他的聲音幾乎消失了。西爾維婭知道得很清楚,他精神上受到的折磨正攀上頂峰。他突然對考利叫起來,「假設我給他留一條命,然後讓他在兩年後死掉。老天!這樣就太殘忍了!」
考利吸著鼻子深情而充滿關愛地在提金斯的耳邊說了兩句話,西爾維婭並沒有聽見——這樣的親密程度她無法承受。她用她最隨便的口吻問:「我猜其中的一個人在玩弄另一個人的女朋友,或者妻子!」
考利大叫起來,「老天保佑,不是這樣!在這件事上他們是達成了共識的。他們其中的一個被送回家,另一個,無論如何,至少也要從那個地獄裡逃出來,回到傷病救護站。」
她說:「你是想說一個人可以做到那種程度,就為了離開那裡?」
考利說:「老天保佑你,夫人,英國兵所處的那個地獄……軍官和其他普通士兵之間的差距……我告訴你,夫人,作為一名老兵,我接連參加過七場戰爭……有時候正打著仗我就想尖叫,硬把我的右手按下去……」
他停了停,又說:「我是這麼想的,很多人也是這麼想的,如果我舉起手,高過胸牆,可能還舉著我的帽子,兩分鐘之內就會有個德國神槍手一槍打穿它。然後我就可以回英國老家了,像其他士兵說的那樣……如果這都可以發生在一位服了二十三年役的團准尉副官身上……」
快活的勤務兵走了進來,說他找到了一輛出租車,隨即回頭融入到黑暗中。
「一個人,」准尉副官說,「會冒著被擊中的危險傷害他的夥伴……他們把對女人的愛轉移到了他們的夥伴身上……」西爾維婭叫起來:「噢!」好像突然牙疼得很厲害那樣。「他們確實是這樣的,夫人,」他說,「這非常感人……」
他現在已經站不穩了,但是他的聲音非常清晰,他就是這樣的。他對提金斯說:「很奇怪,你說你滿腦子都是家裡的麻煩事……我記得在阿富汗戰役里,我們正好陷入可怕的困境,我收到我妻子,考利夫人的一封信,她說我們的小維尼得了麻疹……這是我和考利夫人之間唯一的不同點,我說一個孩子一定得穿法蘭絨,她說普通的絨布就夠好了。威爾特郡不生產羊毛,不像林肯郡。林肯郡的羊有長長的羊毛……我們整天藏在巨大的石頭之間躲避阿富汗人的子彈,而我滿腦子只能想著……你知道的,夫人,你也是位母親,得了小兒麻疹最重要的事情就是保暖……我一直對自己這麼說——我都快要哭了——『要是她能給維尼穿羊毛就好了!要是她能給維尼穿羊毛就好了!』但是你知道,你也是位母親。我在上尉的梳妝檯上見過你兒子的照片。邁克,他的名字是……所以,你看,上尉並沒有忘了你和他。」
西爾維婭用清晰的嗓音說:「你不用再往下說了!」
花園裡防空炮的巨響已經很讓她分心了,雖然防空炮其實安置在酒店的另一邊,在用幾聲不規律的爆炸聲把你的腦袋炸裂之前,還會給你說完一兩句話的時間,但她更多是被另一種幻象影響——想到他們的孩子因為麻疹燒到了一百〇五華氏度的時候,克里斯多福的表情,那次是在他姐姐的約克郡的房子裡。他負起了責任,而鄉村醫生都不願意面對,他自己把孩子放進裝滿碎冰的澡盆里……她看到他彎下腰,在電燈的強光下毫無表情,笨拙的手臂中抱著孩子,舉在閃閃發光、好好刷過了的澡盆上方。他當時就像現在一樣面無表情……他現在的樣子讓她想起他當時的樣子,他臉上的皺紋里暗藏著壓力,她可能沒法分析……他看起來好像得了傷風感冒——呼吸有些困難,當然,這抑制了他的感情;他的眼睛看著一片虛空。你都不能說他看到了那個孩子——格羅比的後裔之類的!有東西在兩聲炮響間隙對她說:「那是他自己的孩子。他會像你說的那樣,就算下地獄也要讓他活下來……」她知道是康賽特神父說的這話。她知道這是真的,克里斯多福就是下地獄要讓那個孩子活下來……他甚至願意忍受那可怕的冷水澡!溫度降了下來,在他們的注視下降了下來……克里斯多福說:「他有一顆善良的心!他有勇氣!」然後屏氣凝神地看著細細的水銀柱慢慢落回正常範圍……現在,她從齒縫間發出聲音,「那孩子是他的財產,那該死的房產也是……啊,他們兩個都是我的……」
但是她並不想在這當口為了這件事折磨他。所以,當第二聲炮聲響起的時候,她對那個酗酒的老傢伙說:「希望你不要再往下說了!」
克里斯多福及時救了場,說:「提金斯夫人在有些事情上並不認同我們的觀點!」
她對自己說:「認同!老天啊!」這整件事,她所見的越多,心裡就越充滿了仇恨,還有鬱悶!她看到克里斯多福被埋在這一堆傻瓜中間,玩一些幻想出來的男學生的遊戲。但是作為一個幻想遊戲,這又非常駭人,充滿無盡的惡意……對她來說,炮聲和其他武器發出的噪聲殘忍又令人厭惡,因為,對她來說,這些只是一場男學生般幼稚的男人愚蠢的盛宴……坎皮恩,或者某個類似的男學生,說:「嗨!德國飛機來啦……這樣我們就可以把防空炮拿出來了!讓我們放兩炮吧!」就像他們在國王生日那天在公園裡放炮。在酒店的花園裡放炮只是單純的粗魯無禮,酒店裡的上等人可能在睡覺,或者想要談話!
在家裡,她一直堅信它就是這樣的遊戲……在任何地方,在一位國王的部長的家裡,在晚飯的時候,她只說了這樣的話:「我們不要再討論這些讓人討厭的事情了……」立刻就有十個或者十幾個回應響起,包括部長本人,紛紛表示同意格羅比的提金斯夫人的觀點,他們都受夠了這件事。
但是在這裡!她似乎在這醜惡事件的中心……它不停地移動著,在你眼皮下消解,但是總在那裡。如果你想試著跟上巨蛇爬行時不可改變的菱形軌跡的話……這給她一種絕望的感覺,它吸引了提金斯的全部注意力,一併吸引了這個名聲不好的醉鬼的注意力。她從來沒有見到提金斯把他的腦袋和任何人並在一起過,他是頭孤獨的水牛……現在!任何人,任何愚蠢的參謀官,他們在家的時候從來都不會說這麼多;任何可以信賴、渾身酒味的中士,任何打扮成通訊員的街頭頑童……他們只要一出現,他整個腦子就會完全專注地想起這場兒戲中的某些小細節:洗衣房、足病、宗教、私生子……幾百萬難以分辨的人……或許還有他們的死!但是,以老天之名,這是種什麼樣的偽善,或者說是何種令人難以置信的膽小?他們為了自己的目的弄出了這麼一場大屠殺;他們在這樣令人痛苦、恐懼、難以置信的浩劫中造成了無數人的死亡。然後他們因為一個人的死痛苦成這樣。因為這對她來說很清楚,提金斯的精神現在已經徹底崩潰了,就因為一個人的死!她從來沒有見到他這麼痛苦過;她從來沒有見過他這樣需要同情;他,一個冷酷而沉默寡言的惡魔!而他現在這麼痛苦!現在!……她開始感受到一種無窮無盡、漫無邊際的痛苦,一直延伸到遠處夜空的邊緣……對普通士兵來說,這就是地獄!顯然,對軍官來說,這也是地獄。
在那抽鼻子的聲音裡帶著真正的同情。半醉半醒的老人給她一種極度惡毒的感覺……這些恐懼、這些無止境的痛苦、這世界上最駭人聽聞的境況,都是因為這些人想要沉浸在放縱淫亂中……男人追求榮耀和美德,遵守條約,揮舞旗幟,追根究底只是為了這件事……一場艱巨的戰爭其實只是場貪戀、淫慾、酗酒的狂歡……一旦開始,就無法停止……事物的狀態永遠不會停止……因為他們一旦嘗到這場遊戲的甜頭——血的氣息——誰還會讓它停止呢?這些男人討論這些讓他們心心念念的事情,帶著他們在吸菸室里說色情段子的那種欲望……那是他們僅有的相似之處。
這件事沒法停止,就像沒辦法讓這位幾乎沉醉其中的前准尉副官停下一樣。他已經不太對頭了!本來也可能猜到,他向一對意見不合的年輕夫婦提供建議!酒壯了他的膽!
在她心中這些恐怖畫面的深處,他的智慧穿透了她的大腦……奇怪的碎片……這對她來說絕對是種懲罰!為了製造出更大的噪聲,有人在隔壁的大廳里開始演奏某些呆板的樂器。
一個黑鬼端上了
玉米和糖蜜![66]
一個沙啞的嗓音宣告,
如果我能待在這裡,我會興奮得不能自已……
前准尉副官告訴她一些奇怪的細節,說當他,准尉副官考利去參加戰爭的時候——他一共參加了七場——他的妻子,考利夫人,最初那三晝夜,把家裡所有的床單和枕套拆開又重新縫上,為了讓她自己不要胡思亂想……這顯然是對她,西爾維婭·提金斯的責備或者告誡……啊,他是對的!他和康賽特神父屬於同一階級,而他們有同樣的智慧。
留聲機長嚎著,外面的喧譁中又加入了一種新的隆隆轟響,而花園裡已經緩和下來的六挺機槍仍在響著……在下一個間隙,考利向她發表起告別演說。他請她記得,上尉前一晚徹夜未眠。
她無禮的頭腦中突然冒出一句馬爾博羅的公爵夫人給安妮皇后信中的一句話——在法蘭德斯的一場戰役中,公爵夫人去拜訪過他——「主人他,」她寫道,「穿著靴子臨幸了我三次!」……她記得這種事……她會——她真的會——在准尉副官身上試驗一下,就為了看看提金斯的表情,因為準尉副官一定不會懂……他懂了又怎樣呢!他正醉醺醺地想著同樣的事情……
但是嘈雜聲變得大到不可思議,即使身邊的留聲機有將近二百馬力,或者不管那是什麼東西,都變得像一大塊單調織物上的一根閃著微光的金線。她尖聲說著一些她剛發覺自己知道的瀆神的髒話。她不得不朝著嘈雜聲響尖聲喊叫,她對那些瀆神的話毫無忌諱,就好像服了麻醉藥,喪失了自己的身份。她已經丟掉了自己的身份……她變成了這些人中的一員!
將軍在椅子上醒了過來,狠毒地盯著他們,好像他們是唯一需要為這噪音負責的人。什麼東西掉了下來。有人死了!你知道,因為你捕捉到一個女人在大廳尖叫的餘音,還有將軍的喊叫,「看在老天的分上,不要再打開那該死的留聲機了!」在仿佛是天賜的寧靜中,最開始傳來幾聲喘息和吉他雜音,然後一個驚人的嗓音迸發出來。
輕於塵土……
在你的車輪……
然後,咕噥幾聲,停了下來,又重新開始。
我愛那蒼白的雙手……
將軍從椅子上跳起來,衝進大廳……他回來的時候垂頭喪氣。
「是個該死的平民大亨……一個小說家,他們說……我阻止不了他……」他帶著厭惡的神情補充道,「那個大廳全是年輕的渾蛋和婊子……跳著舞!」真的,那曲子嗡嗡了一陣之後,換成了懶散、斷斷續續的華爾茲變奏。「在黑暗中跳著舞!」將軍話語中帶著特別的厭惡……「德國佬什麼時候都可能打過來……如果他們知道我所知道的事情的話……」
西爾維婭對他喊道:「再次見到那些穿著藍色制服、扣著銀紐扣的人,還有那些穿著得體的男人難道不好嗎?」
將軍大叫起來:「見到他們我會非常高興的……這些事情我真是徹底受夠了……」
提金斯重新拾起剛才跟考利談起的話頭。西爾維婭沒有聽見那是什麼,但是考利仍然念叨著一件西爾維婭以為他們早就說完了的事情。
「我記得當我在奎達[67]的時候,發配一個叫赫林的人給整個連飲馬,那之前他懇求我半天,叫我放過他,因為他害怕馬……後來一匹馬把他趕到了河裡,淹死了……馬和他一起掉進了河裡,馬蹄踢在他的臉上……他挺有遠見的……我說任何關於軍事上的迫切需求都沒有任何意義……這讓我吃不下飯,真的……我花了好多錢買硫酸鎂鹽……」
西爾維婭幾乎要尖叫起來,如果提金斯不喜歡看死人的場面,這一定能讓他從他的戰爭欲中清醒過來,但是考利繼續沉思般地說下去,「據說硫酸鎂鹽能治這個。看著你的士兵死掉……當然,你得兩周不碰女人……我知道我這麼做了。看到馬蹄印子總能看到赫林的臉。然後……在我們說的政府大院裡有不少補給品……」
他突然叫起來,「省著你的……夫人,我……」他把剩下的一小段雪茄用牙咬住,開始向提金斯做保證,說提金斯可以相信他,讓他第二天早上帶兵出發,只要提金斯把他領進出租車就行。
他走開去,靠在提金斯的手臂上,他的兩條腿和地毯呈六十度夾角……
「他不行……」西爾維婭對自己說,「他不行,不行……如果他是個紳士……這老傢伙已經暗示了這麼多了,如果他撒手不管,他就是個膽小鬼……兩星期……在這裡的哪個人不代表著公眾……」她說,「噢,老天!」
老將軍,躺在他的椅子裡,把臉轉開,說:「夫人,如果我是你的話,我不會在這裡討論那些穿藍色制服、扣銀紐扣的人……我們當然懂得……」
她對自己說:「你看,就算他這樣的死火山都在用充滿血絲的目光剝光我的衣服,那為什麼他不能這麼做呢?」
她大聲說:「噢,將軍,連你都已經厭倦你的朋友了!」
她對自己說:「算了吧!我敢于堅持我的想法。沒人會說我是個膽小鬼……」
她說:「這對你來說難道不是一樣嗎,將軍,我說我寧可和一個打扮得體、穿著藍色和銀色制服——或者任何什麼別的——的男人做愛,而不是這裡的大部分人!……」
將軍說:「當然,如果你要這麼說的話,夫人……」
她說:「一個女人還能怎麼說?」……她靠近餐桌,給自己倒了一大杯白蘭地。
老將軍色眯眯地看著她,「老天保佑我,」他說,「一位女士這樣喝酒……」
她說:「你是天主教徒,不是嗎?叫奧哈拉這種名字,說話這麼土裡土氣……你毫無疑問跟魔鬼在一起……你知道的……啊,那麼……這就是有特殊的意圖!就像你說的,你的萬福瑪利亞……」
當酒精在她體內燃燒的時候,她看見提金斯在黯淡的燈光下若隱若現。
「將軍,」她感到又好氣又好笑地對他說,「你的朋友已經相當興奮了……這裡的人自然不適合夫人!」
提金斯說:「我本來沒想到今晚能有幸和提金斯夫人共進晚餐……那位軍官要慶祝他的就職,我沒法叫他延後……」
將軍說:「噢,啊!當然沒辦法……我敢說……」然後他重新坐進椅子裡……
提金斯龐大的身軀讓她感到窒息。她仍然有些喘不過氣……他俯下身說,這個半醉的人算是運氣好。
他說:「他們在大堂里跳舞。」
她熱切地把全身蜷進藤條椅里。椅子裡有暗淡的藍色墊子。她堅決地說:「不要跟任何人……我不想認識任何人。」
他說:「那裡也沒有我可以介紹給你的人。」
她說:「不過,如果是施捨的話就另當別論!」
他說:「我覺得那可能會很無聊……我上次跳舞還是六個月前了……」她感到四肢都洋溢著美。她有一條金色薄紗做的晚禮服裙。她無與倫比的鬈髮蓋在耳朵上……她正哼著維納斯堡的音樂[68];就算她什麼都不懂,她至少還懂音樂吧……
她說:「你管那些藏著你維納斯堡來的後勤軍團姑娘的地方叫軍區大院,不是嗎?難道把維納斯占為己有不奇怪嗎?想想可憐的伊麗莎白!」
他們跳舞的房間非常暗……她在他的臂彎里感覺十分奇怪……她認識更好的舞者……他看起來不太舒服,可能他確實不太舒服……噢,可憐的瓦倫汀·伊麗莎白……多麼好笑的姿勢!不錯的留聲機正播放著……命運!你看,神父!……在他的臂彎里!當然,跳舞並不是……但是跟真正的已經很接近了!那麼接近!……「祝你的特殊意圖好運!」她幾乎吻了他的嘴唇,就差一點!掠過[69],法國人這麼說……但她並沒有那麼謙恭……他把她摟得更緊了……這幾個月,我的主人完全沒有——臨幸我……不錯,放的是《馬爾博羅參軍去》[70]……他知道她幾乎吻了他的嘴唇,他差點就回吻了……那位非軍方人士、小說家關掉了最後一盞燈……提金斯說:「難道我們不該談談嗎?」她說:「那麼,去我的房間!我累得不行了,我六個晚上沒有睡覺了,雖然吃了藥……」他說:「好。當然!還能去哪裡?」令人震驚……她金色薄紗做的晚禮服就像皇帝登基時穿的純白長袍……他們走上台階的時候,她想到,唐豪瑟一直是個很胖的男高音!維納斯堡的音樂在她耳邊轟鳴……她說:「實在難以形容!我就像個法官一樣清醒……我必須得這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