隊列之末 · 第二章
在那之後,立刻響起了「警報解除」號聲。它的突然而至有些令人驚訝,讓人又哀傷又振奮的悠長的音符令人惋惜地消逝在夜晚,而這夜晚剛剛恢復平靜,它先前遭受了一場驚天動地的轟炸。月亮探出頭來了,好似膿腫的牙齦,滑稽而怪誕,它從蓋滿小屋的山肩後面爬上來,在提金斯那幾座營地小屋的稜角上灑下綿長而多情的月光,這個地方也因此變成了沉睡著的鄉村棲居地。萬千聲音都匯入這沉寂,幽微的光在賽璐珞豎鉸鏈窗里閃耀著。A連的營地里,月光給考利准尉副官的號碼牌鍍了層銀光。提金斯清了一會兒肺里的焦炭煙霧,在月光和已很刺骨的霜凍中壓低聲音問考利准尉副官:「新兵到底在什麼鬼地方?」
准尉副官詩意地低下頭,看著山陰面上的白石如絲帶一般向山下綿延。山肩的另一邊似乎有模糊不清的火災跡象。「那邊有一架德國佬的飛機著火墜機了,在二十七號兵團的閱兵場上。新兵大概在那個位置,長官。」他說。
「老天!」提金斯帶著諷刺的寬容說,「訓練他們七個星期,我真的以為,讓那些渾蛋懂一點紀律了。你記得吧?第一次列隊的時候,那個代理下士離開隊伍,沖一隻海鷗扔了一塊石頭,他還喊你『老外地佬』,對優良秩序和軍事風紀造成不好的影響。那個加拿大准尉副官在哪裡?那個管新兵的軍官在哪裡?」
考利准尉副官說:「勒杜准尉副官說這就好像一場牛仔競技表演,在——在他們老家的什麼河邊。你沒法制止他們,長官。這是他們的第一架德國飛機——他們今晚就要上前線了,長官。」
「今晚!」提金斯叫起來,「下個聖誕節還差不多!」
「可憐的孩子們!」准尉副官說,他仍然凝望著遠方,「我還聽過一個好故事,長官。」他說,「什麼時候國王對一名列兵敬禮,而列兵卻完全注意不到?答案是列兵死了的時候……但是,如果你帶著一個連穿過一道門進入一片區域,然後你想把他們再帶出來,但是你又不知道訓練手冊上轉換方向的口令,你會怎麼做,長官?……你得把這個連隊帶出來,但是你不能用『向後轉』『右轉彎走』或者『左轉彎走』的口令。還有一個故事,也是關於行禮的。管理新兵的是霍奇基斯少尉,但他是個皇家陸軍補給與運輸勤務隊的軍官,快要六十歲了。打仗前他是個釘馬掌的,長官。陸軍補給與運輸勤務隊的一個少校問我,長官,他很有禮貌,問是不是沒有別人可供你指派了。他說他懷疑希契科克……霍奇基斯少尉能否走到駐地,更別提帶兵行軍了,除了幾個騎兵命令以外——如果他那也算是懂騎兵命令的話——他自己什麼命令都不懂。他進軍隊才兩星期。」
提金斯邊說著邊將視線從眼前的田園風光移回來,「我猜那個加拿大准尉副官和霍奇基斯少尉正努力讓他們的士兵趕回來。」
他又進了小屋。
防風燈的炫目光芒下,麥肯基上尉好像沮喪地被桌上翻騰的紙片浪潮吞沒了。「所有這些沒用的書面材料,」他說,「剛從該死的全世界各個總部送來。」
提金斯歡快地說:「都是關於什麼的?」對方回答道,這裡有駐防部隊總部的批示、本師的批示、後方通信線路的指令,還有五六張二四二號證明表。第一集團軍通過駐防部隊總部轉發來一輪可怕的、低空轟炸般的質問,說為什麼新兵前天沒有到達阿茲布魯克。
提金斯說:「禮貌地回答他們,大致就說這是因為我們得到命令,沒有補滿加拿大鐵道部隊的四百個人就不能發兵——那些穿著連帽皮毛大衣的傢伙,他們今天下午五點才從埃塔普勒到達我們這裡,還沒有帶毯子或者打孔紙,實際上他們什麼紙都沒帶。」
麥肯基研究著一張淺黃色的備忘便簽,表情越來越陰沉。
「這好像是給你的私人信件,」他說,「除此以外我什麼都看不出來。上面並沒有標明這是私人的。」
他把這張淺黃色便簽從桌子那頭扔了過來。
提金斯笨重地坐在他的罐裝醃牛肉箱子上。他首先看了看紙上簽名的縮寫:「E.C.將軍」[14]。信里寫著:「看在老天的分上,把你老婆從我這裡弄走,我將不允許我的總部附近出現裙裝女人,你給我帶來的麻煩比我所轄部隊其他所有人加起來還要多。」
提金斯哀嘆了一聲,在罐裝醃牛肉箱子裡陷得更深了。好像有一頭他並未注意也毫無防備的野獸突然從頭頂的一根樹枝上跳下來,撲在了他的脖子上。
他身邊的准尉副官保持著令人無比尊敬的管家的儀態,說:「營旗士官摩根和一等兵特倫奇要從補給站的連部辦公室過來幫忙處理新兵的文件,好協助我們。你和另一位軍官為什麼不去吃點晚飯呢,長官?上校和隨軍牧師剛剛進食堂,我提醒過食堂的勤務兵,叫他們把你的飯熱著。摩根和特倫奇處理文件都很在行。我們可以把士兵手冊拿到你的桌前給你簽字。」
他女性化的關切讓提金斯眼前一黑,提金斯又氣憤又受打擊。他叫准尉副官滾下地獄,因為在新兵出發之前他自己是不會離開小屋一步的。麥肯基上尉可以想做什麼就做什麼。准尉副官告訴麥肯基上尉,提金斯上尉為他亂糟糟的派遣隊花了那麼多心思,好像他是冷溪近衛團的副官,正在切爾西派遣一支警衛隊似的。麥肯基上尉說,這就是為什麼他們站能比別的步兵基地站都早四天發兵。他只願說這麼多——他勉強加了這一句,然後又埋頭看他的文件去了。小屋在提金斯的眼前慢慢地上下移動。可能剛才他的肚子被踢了一腳。驚駭就是這樣吞噬了他。他自忖著,老天做證,他真得管好自己的事了。他用沉重的雙手抓住一張淺黃色的紙,在上面寫了一列胖墩墩、濕乎乎的字母。
a
b
b
a
a
b
b
a
等等。
他帶著譴責的語氣對麥肯基上尉說:「你知道什麼是十四行詩嗎?給我一首十四行詩的韻腳,這是概略。」
麥肯基抱怨道:「我當然知道十四行詩是什麼。你打算玩什麼花樣?」
提金斯說:「給我一首十四行詩的十四個韻腳,我就給你寫一首十四行詩,在兩分半鐘之內。」
麥肯基回擊道:「如果你這麼做,我就花三分鐘把它轉寫成拉丁語的六音步詩行。在三分鐘以內。」
他們倆似乎在用最毒辣的話語互相中傷。在提金斯看來,好像有一隻巨大的、使人著迷而又致命的貓正繞著那座小屋行進。他想過和妻子分手的情景。自從她凌晨四點離開他們的公寓以後,他就再也沒有聽到過她的消息,而那已經是幾個月以前的事情了,甚至像是幾個世紀以前,當時曙光剛剛照在街對面喬治王朝時代的房樑上的煙囪管帽上。在凌晨徹底的寧靜里,他聽到她非常清晰地對車夫說出「帕丁頓」這個詞,在那之後整個學院裡的燕子被都驚醒了,唱起歌來……他腦海里突然駭人地冒出一個點子,那聲「帕丁頓」可能並不是他妻子本人說的,而是她女僕的聲音……他是個循規蹈規的男人。他有一條準則:從來不在震驚的時候回想令人震驚的事情。心思在那時候太敏感了。令人震驚的事情一定要從各個方面考慮通透。如果你在心思過於敏感時想事情,得出的結論可能會非常偏激。所以他對麥肯基叫道:「你寫好韻腳沒有?這該死的一切!」
麥肯基無禮地抱怨道:「沒有,還沒寫好。想韻腳比寫十四行詩難多了。死去,焦慮,盤起,氣息……」他沒再說下去。
「石楠,泥土,辛苦,蹣跚,」提金斯輕蔑地說,「這就是你那種牛津年輕女人的韻腳。接著說,是什麼來著?」
一位極為衰老、不像軍人的軍官坐在鋪了桌布的桌子旁,提金斯很後悔對他說話這麼重。他蓄著又細又白的鬍子,顯得很古怪。說得好聽點,是白色的鬍鬚!他和他的鬍鬚一定在軍隊里受夠了苦,因為沒有上級軍官忍心叫他把那鬍子颳了,就連陸軍元帥也不會!這鬍子可以衡量出他感人的力量。這鬼魂一樣的傢伙正在道歉,因為他沒法管住新兵。他正在請求他的上級注意,這些海外領地軍團沒有任何遵守紀律的本能,一點都沒有。提金斯注意到他右臂上有一個藍色的十字紋章,就是那條按規定要接種疫苗的手臂。他想像加拿大人如何對這位英雄說話……英雄開始談起皇家陸軍補給與運輸勤務隊的康沃利斯少校。
提金斯說了一些毫無關聯的話,「陸軍補給與運輸勤務隊有一位康沃利斯少校嗎?老天!」
英雄虛弱地抗議道:「是皇家陸軍補給與運輸勤務隊。」
提金斯友好地說:「是的,是的,皇家陸軍補給與運輸勤務隊。」
很明顯,他的頭腦里現在還認定,他妻子所說的「帕丁頓」是他們倆人生中最後的告別……他想像她,像歐律狄刻[15]那樣,高挑、纖弱、蒼白,沒入身後的陰影之中……「沒有了歐律狄刻我該怎麼辦?」[16]他嘟噥道。太荒唐了!當然,那句話可能只是女僕說的……她的嗓音也非常清脆。所以,那個神秘的詞語「帕丁頓」很可能沒有任何象徵意義。而一點都不纖弱蒼白的西爾維婭·提金斯夫人,很有可能在和自白廳至阿拉斯加的總司令中的半數人瞎胡鬧著呢。
麥肯基——他真的像一個倒霉的文書——正在把韻腳謄到一張紙上,毫無疑問他最終還是想出了那些韻腳。他有一雙圓滾滾的手。他一邊寫一邊很有信心地動著嘴唇,默讀著筆下的字。這年頭國王陛下的正規軍官就是這個樣子。老天!他真是個聰明的、膚色黝黑的傢伙。這類人年輕的時候吃不飽飯,在寄宿學校包攬了學校所能提供的所有獎學金。他眼睛太大又太黑,像個馬來人……
陸軍補給與運輸勤務隊的那個傢伙正在自信地談論著關於馬的事情。他為研究紅眼病的變種服了役,這病正在嚴重減損服役馬匹的數量。他曾經是個教授——很有可能是個教授——在某所馬匹看護與治療學校之類的地方。提金斯說,這樣的話,那他應該在陸軍獸醫隊——應當說是皇家陸軍獸醫隊——工作才對。老人說他並不知道。他以為皇家陸軍補給與運輸勤務隊自己的馬匹會需要他的服務。
提金斯說:「我告訴你怎麼做,希契科克少尉。因為,該死的,你是個頑強的傢伙。」那個可憐的老傢伙,這把年紀被迫從外省某個與世隔絕的學校趕來前線……他怎麼看都不像一個愛馬、愛運動的人。
年老的少尉糾正說:「霍奇基斯。」
提金斯叫起來,「當然,霍奇基斯。我在皮格馬匹止疼搽劑的證明書上看到過你的名字。如果你不想帶兵上前線的話——雖然我建議你這麼做——只是去阿茲布魯克,不對,是去巴約勒,走馬觀花地參觀一下。然後准尉副官會替你帶兵的,然後你就算上過第一集團軍的前線了,回頭可以告訴你的朋友們你在真正的前線上服過役。」
當他繼續講下去的時候,他在心裡對自己說:「然後,老天啊,如果西爾維婭盯上了我的事業,我就會成為整支部隊的笑料。我十分鐘之前正在考慮這件事!現在該怎麼辦?看在老天的分上,我該怎麼辦?」似乎有一塊黑色的薄面紗蔽住了他的視線,他的肝臟……
霍奇基斯少尉高傲地說:「我會上前線。我會上真正的前線的。我今天早上被轉去了第一集團軍,我會在戰火下研究戰馬的血液反應。」
「啊,你真他媽是個好傢夥。」提金斯說。沒辦法了。西爾維婭總能做出那些令人吃驚的舉動,使鬨笑聲像火焰一樣遍布整支部隊。感謝老天,她沒法來法國,沒法到這裡來。但是她可以在每個英國兵都讀的報紙上製造醜聞。沒有她玩不了的遊戲。這種愛好在她的朋友圈子裡叫作「拉淋浴鏈子」[17]。沒有了,沒有辦法了……那該死的防風燈冒著煙。「我告訴你怎麼辦。」他對霍奇基斯少尉說。
麥肯基把他寫好的韻腳扔在提金斯面前。提金斯讀著上面的字:死去,焦慮,盤起,氣息……說起——「卑鄙的倫敦東區人!」——油脂,泥土,靈魂……
「我要是真把你說的那些韻腳給你的話,」麥肯基壞笑著說,「那我就完了。」
這時老軍官說:「如果你正忙著的話,我當然不想給你添麻煩。」
「這一點都不麻煩,」提金斯說,「這是我們的工作。但是我建議你偶爾也把管理你的小隊的軍官稱為『長官』。這在士兵面前比較好聽。現在你去十六號步兵基地站食堂的接待室,有張壞掉的巴格代拉球桌的那一間。」
考利准尉副官平靜的聲音從外面響亮地傳來,「進來吧。有打孔紙和身份標牌的人——總共有三個——站在左邊。那些沒有拿到的,站在右邊。沒能拿到毯子的請告訴營旗士官摩根。別忘了。你之後要去的地方可拿不到。還沒有在士兵手冊里或者別的什麼地方立遺囑,又想立遺囑的,去諮詢提金斯上尉。想要取錢的,問麥肯基上尉。在文件上簽字以後,如果哪個羅馬天主教徒想懺悔,從這裡出去,主幹道上左手第四個小屋裡,隨軍牧師就在那兒……要知道,尊敬的牧師對你們是很好的,願意跟你們這群該死的、看到小孩子點個篝火都被嚇得跑開的、面色蠟黃的紅鯡魚待在一起。儘管那些替你們著想的好人認為你們會走上帝指引的路途,但你們一星期之內就會走上另一條路了。你們看起來就像韋斯利安主日學校的一群小孩子。你們看起來就是這樣的,感謝上帝,我們還有海軍。」
在他的聲音的遮掩下,提金斯寫著:
現在我們要侮辱死神咧嘴揚起的砍刀,
然後他對霍奇基斯少尉說:「在步兵基地站的接待室,你會看到格拉摩根郡來的幾個髒兮兮的小混混,翻著《巴黎人的生活》[18],沒有自制力地喝著酒……隨便問他們中間一個人……」
他寫著:
在我們的屍體和市集城市中的泥塘之間
含辛茹苦,蜿蜒向前……
「你覺得這很難!」他對麥肯基說,「為什麼?你可是用這個韻腳寫過一整首殯儀館的哀歌的。」然後他繼續對霍奇基斯說:「只要他是個P.B.軍官就行——你知道P.B.什麼意思嗎?不,不是可憐又該死,而是常設基地。你問他願不願意帶新兵去巴約勒。」
小屋裡全是狡詐、慢吞吞、笨拙、身穿棕黃色制服的男人。他們的雙腳散漫地移動著;他們把褪色的帆布包堆在地上,不習慣書本的手上拿著攤開的小冊子,時不時還會把它掉到地上。從小屋外面傳來持續不斷、此起彼伏的吟唱聲,有時候聽起來像是一聲笑,有時候聽起來又像一聲威脅,然後這幾個主題像賦格一樣交織在一起,好像大海拍打岸邊大石頭髮出的聲響。提金斯突然異乎尋常地感覺到,人這一生是多麼封閉……他開始迅速地塗寫:
古老的鬼魂呼出冰冷的氣息……繁華的虛空,傳道者如是說起……不再有閱兵式,不再有,油脂……
提金斯告訴霍奇基斯,後者明顯不好意思接近接待室里那些格拉摩根郡人……
在裸露的泥土中吸去我們肢體上的龍涎香……
提金斯認為任何常設基地軍官都不會拒絕這等美差,他們會在頭等車廂里大吃大喝,喝得頭重腳輕上前線,同時還可以休徵兵假,拿指揮津貼……
葬禮上的鮮花不會在我們的靈魂前獻祭……
提金斯說:「如果任何人反對的話,你就把他的名字告訴我,我絕對會把他塞進額外編制的……」
打頭的一波棕黃色人潮已經在他的腳下。就算最簡單的生命也這麼複雜!……一個傢伙站在他身邊……列兵洛根,加拿大的列兵身上能發生那麼多奇怪的事情,他偏偏曾是恩尼斯基倫龍騎兵近衛隊中的一名騎兵。在能擁有的最奇怪的東西裡面,他擁有的竟然是雪梨城外的一個牛奶配送區還是奶場什麼的,那是在澳大利亞……這是一個多愁善感的人,參加了恩尼斯基倫龍騎兵近衛隊很快活;他是雪梨居民,卻帶有倫敦東區的口音作為點綴。他還一點都不相信律師;另一方面,他又完全相信提金斯。越過他的肩膀看——他一頭金髮,站得筆直,身上的號碼牌像金子一樣閃閃發亮,看起來有些浮腫,長著牛奶咖啡色的皮膚和鷹鉤鼻子:他是來自易洛魁六部落之一的混血兒,曾經在魁北克給一個醫生打下手……他有自己的麻煩事,但是那事很難理解。在他身後,膚色黝黑、臉色明亮、長著一雙好鬥的眼睛、帶有愛爾蘭口音的那個人是麥吉爾大學的畢業生,曾經在東京教語言,不知道為何還向日本政府申請過賠償……還有幾個人,兩個兩個地蜷縮在小屋的周圍……像灰塵,像團團塵埃,靠近著,要徹底壓倒這一片景色;每個人都有荒謬的麻煩事和焦慮,就算他們私底下不用那些東西壓垮你……棕黃色的灰塵……
他讓那個恩尼斯基倫龍騎兵等在一旁,他自己則迅速而潦草地寫下十四行詩的最後六行,好讓它的意味顯得稍微簡樸一些。當然,大概意思就是,當你開始寫下詩句或者快要寫完的時候,就沒有多少空間吹噓了,這一類行為的典型就是昂貴的葬禮。你可能會說:「強扭的瓜不甜……再也不會有閱兵式了!……」他一邊寫詩,還得向那位六十多歲的英雄獸醫解釋,他不用為去格拉摩根郡的軍官食堂抓人上前線感到不好意思。格拉摩根郡人本來就該把那些常設基地的軍官借調給他提金斯,如果他們沒有其他工作的話。霍奇基斯少尉可以去找約翰遜上校,要去軍官食堂找,上校在吃晚飯的時候脾氣很好。約翰遜上校是一位友善又有同情心的年長紳士,他會滿足霍奇基斯不去前線給他人添麻煩的願望的。霍奇基斯可以請求去照看上校的戰馬:那是一匹德國人的馬,在馬恩河邊被捉到的,叫作朔姆堡,最近飼料吃得很少……他又說:「但是你不要對朔姆堡做什麼專業的處理。讓我自己騎那匹馬!」
他把他的十四行詩扔給麥肯基,後者在一片推來搡去的卡其制服和焦急臉龐里顯得更焦急,忙著數法國鈔票和看起來很可疑的金屬代幣……到底為什麼這些人想要在這種時候取錢呢,有時候數目還很龐大,因為這些加拿大人掙來的加元會換算成當地的錢幣,而他們大約一小時之內就要上前線了?但他們通常這麼做,而他們的銀行戶頭又總是錯綜複雜得令人難以想像。麥肯基就該看起來有些憂慮。今晚結束時,他很可能會給自己找出五英鎊甚至更多沒有授權的付款。如果他只掙那麼點薪水,還要養活一個鋪張浪費的妻子,他自己也可能會發慌,但這是他的麻煩。他叫霍奇基斯少尉到他的小屋來聊聊,就在軍官食堂旁邊。聊聊關於馬匹的話題。他自己對馬的疾病也有一些了解。當然,僅限於實踐方面。
麥肯基看著他的表。
「你花了兩分十一秒。」他說,「我就權當它是一首十四行詩好了。我還沒有讀,因為在這裡我沒法把它寫成拉丁語——我可沒有你那種同時做十一件事情的本事。」
有個滿臉焦慮的人,被一大筆錢和一本手冊困擾,正在麥肯基的手肘邊研究幾個數字。他操著高聲的美式腔調打斷麥肯基說,他從來都沒有在奧爾德肖特的瑟拉斯那營區取過十四美元七十五美分。
麥肯基對提金斯說:「你懂的。我還沒有讀你的十四行詩。我會在軍官食堂把它改寫成拉丁語,在約定的時間之內。我不希望你覺得我已經讀了,現在已經開始花時間思考怎麼寫了。」
他身邊的人說:「當我去倫敦河岸街找加拿大代理人的時候,他的辦公室已經關門了。」
麥肯基被氣得臉色蒼白,「你服役多長時間了?難道不知道不該打斷軍官說話嗎?你最好自己去找你該死的海外領地工資出納員解決你賬戶的問題。我這裡有你的十六美元三十美分,你是要拿走還是留在這裡?」
提金斯說:「我知道這個人的問題。把他交給我吧。這事不複雜。他從工資出納員那裡拿到了支票,但是不知道怎麼兌現,他們當然也不願意再給他開一張。」
這個動作緩慢、肩膀寬闊、膚色略深的男人用他黑色的眼睛敏銳地從一個軍官的臉掃向另一個軍官的臉,再轉回來,仔細看著,好像他迎風望著,被炫目的日光迷了眼睛。他開始講一個長長的故事,說他怎麼在牌局上欠了大耳朵比爾五十美元。他可能是一半中國血統,一半芬蘭血統。他繼續說著,對自己的錢感到非常焦慮。提金斯向他解釋了一下雪梨的前恩尼斯基倫龍騎兵和在日本文部省手上吃了不少苦的麥吉爾大學畢業生所碰到的事情。這兩件事情加起來產生了很複雜的效果。「你可以說,」提金斯對他說,「這些事,加起來,足夠占滿我的腦子了。」
這位站得筆直的騎兵有著很複雜的感情故事。在他的兄弟們面前給他提建議有些困難。不過,他本人並無所謂。他說他追求一個叫羅茜的姑娘,從雪梨去了加拿大的不列顛哥倫比亞省,然後提到他在阿伯里斯特威斯認識的一個叫格溫的姑娘,還有他與之以婚姻形式同居的霍西爾夫人,他在索爾茲伯里平原附近的貝里克聖詹姆斯拿著外宿證和她住在一起。在那個混血人持續不斷的絮叨聲中,他大度地介紹著這幾件事,解釋說他希望她們幾個都能拿到點好處,如果他碰巧在外面出了什麼事的話,這些可以作為紀念。提金斯把替他寫好的遺書草稿遞給他,叫他仔細讀一下,再親手抄寫在自己的士兵手冊上。然後提金斯可以做他的見證人。
他說:「你覺得這份遺書會讓我的雪梨老女人離開我嗎?我猜不會。她可黏人了,長官,像七月的刺蒺藜一樣黏人,老天保佑她。」麥吉爾大學的畢業生已經開始解釋他和日本政府複雜故事中較複雜的一環了。好像除了他的學術成就以外,他還給神戶附近的一家礦泉投了點錢,那裡的水,裝瓶以後,出口到舊金山。很明顯,他的公司縱容了一些不合乎日本法律的行為,但是提金斯允許一位血統純正的法裔加拿大人打斷了這位畢業生的故事,因為他在克朗代克那邊一個教會領取洗禮證明的時候碰到一些問題。還有幾個人沒有麻煩事要處理,但是急著找他給他們的文件簽字,以在出征之前騰出時間寫完最近的家書,因此文件鋪滿了提金斯的桌子……
煙霧從房間另一頭的士官們的菸斗里飄出,懸浮在每張桌子上方掛著的耀眼防風燈的金屬絲籠子下面,乳白色的,紐扣和號碼牌在空氣里發著光,而士兵們統一穿著的卡其色制服顯得有些發棕,好像被一陣灰塵蓋住了。鼻音、喉音和拖腔匯成一股沙沙的聲響,使一位威爾斯士官偶爾拉高嗓門、歌唱一般罵出的髒話像悲劇的號啕聲穿透這片寂靜:為什麼你他媽的還沒拿到你的一二四證明表?到底為什麼你他媽的還沒拿到你的一二四證明表?你難道不知道你必須得拿到你該死的一二四證明表嗎?……夜晚漸漸耗盡。提金斯看了看錶,驚訝地發現現在才是二十一點十九分。他好像已經睏倦地思考了十個小時的私事了……因為,說到底,這是他的私事……金錢、女人、遺囑方面的麻煩。這每一道難題,從大西洋一端到世界各地,都是他自己的麻煩事:一個費力地運轉著的世界;一支當晚就得出發的軍隊……
他碰巧瞥到身邊一個人的醫療記錄,注意到記錄上把他的分類寫成了C1……這很明顯是醫療委員會或者他們的一個勤務兵的筆誤。他把A寫成了C。身邊這個人是一九七三九四號列兵托馬斯·約翰遜,發亮的臉龐像一大塊牛肉,他來自加拿大不列顛哥倫比亞省,做過農業方面的零工,還曾經在西爾維婭·提金斯位高權重的二表哥魯格利家巨大的莊園裡工作過。這讓提金斯加倍不舒服。他不願意被迫想起他妻子的二表哥,因為他不願想起他妻子。他下定決心給自己的腦子放一天假,不要再想這方面的事情。到時他會回到散發著煤油味的小屋裡,鑽進睡袋,感到漸漸暖和起來,帆布牆由於結了霜而啪啪作響,月亮升了起來……他本來在月亮下會想起西爾維婭。他現在下定決心不要想她!但是一九七三九四號列兵托馬斯·約翰遜現在也成了一件麻煩事。提金斯咒罵自己偏偏瞥見了那個人的醫療記錄。如果這個可笑的鄉巴佬是C3的話,他是不能應徵入伍的……還不如是C1!不過都一樣。這就意味著要再找一個人替代他的位置,這會把考利准尉副官逼瘋的。他抬頭看著托馬斯·約翰遜那雙單純、突出、閃亮、清澈、像玻璃瓶一樣藍瑩瑩的眼睛……這個傢伙從來沒有生過病。他不可能生病——除非吃了太多又涼又肥的水煮豬肉——那樣的話,他會像一匹馬一樣睪丸充血[19],就算給他灌了藥,十有八九,也無法根除這種腹痛……
他的視線和一個深色皮膚、文質彬彬的瘦傢伙不置可否的目光相交了,那人的帽子飾帶紅得招眼,卡其布軍裝上有很多鍍金,肩膀上戴著細細的鋼條鏈甲——列文……列文上校,二等參謀官,或者別的什麼,在愛德華·坎皮恩將軍手下……這種傢伙是怎麼混到小隊指揮官和他們的手下這一派親密氛圍里的?他像條魚一樣溜進充滿棕色氣息的魚缸,游來游去,突然出現在你手肘旁……該死的間諜!……大家都注意到了列文,他像喘著氣的鱈魚一樣站在原地。一直很警惕的考利准尉副官飄到了他提金斯的手肘邊。在花里胡哨的參謀官面前保護好自己的將士,就像面對大風的時候用羊毛毯子保護好自己的寶貝女兒一樣。
這個深色皮膚、臉色明亮、高高興興、不用上戰場打仗的傢伙列文稍稍咬著舌頭說:「忙著呢,我看。」他一定已經在那裡站了一個世紀,營隊司令部也有一個世紀的時間讓他這麼浪費。「這是哪支分遣隊?」
考利准尉副官,為了防止他的長官不知道他本人或者他的小隊的名字,總是有備而來,「十六號步兵基地站加拿大第一師,臨時編號第四分遣隊,長官。」
列文上校齒縫間嘶嘶地吐著氣。
「十六號分遣隊還沒有出發。天啊,天啊!天啊,天啊!我們會被第一集團軍的輪番轟炸趕下地獄的。」他用「地獄」這個詞的方式,好像他事先用噴了古龍水的棉布團把它包了起來。
提金斯,站在那裡,對這個傢伙了解得一清二楚:他是個很糟糕的水彩畫家,母親那邊的家世很不錯,因此他肩膀上佩戴著騎兵徽章。那麼,這樣好嗎……也就是說,現在爆發能表現出好修養嗎?提金斯讓准尉副官來做這件事。考利准尉副官是那種影響力很大的士官,因為他對自己的工作比任何參謀官都清楚十倍。准尉副官解釋說,沒有辦法讓分遣隊早點出發。
上校說:「但是說真的,准尉副官……」
准尉副官,此時猶如女裝店裡一名畢恭畢敬的店鋪巡視員,解釋說,他們收到緊急指令,在接到四百個從埃塔普勒趕來的加拿大鐵道部隊的人之前不能出發。這些人傍晚五點半才到……到了魯昂火車站。讓他們從那裡行軍至此又花了四十五分鐘。
「但是說真的,准尉副官……」上校說。
老考利不僅可以喊這個紅帽帶男人「先生」,簡直還可以稱他為「夫人」……這四百個人來的時候渾身上下只帶了那點東西。這支小隊得設法從軍需補給站弄到所有的東西:靴子、毯子、牙刷、吊褲帶、來復槍、應急口糧、身份標牌。現在才二十一點二十分……考利聽到他的指揮官提金斯說,「你必須理解我們在非常困難的情況下工作,長官……」
優雅的上校心不在焉,專心凝視著他極其典雅的膝蓋。
「我當然知道……」他口齒不清地說,「很困難。」他稍稍打起精神說:「但是你們必須承認你們運氣不好,你們必須得承認。」不過,沉重的思緒又壓上了他的心頭。
提金斯說:「不,我猜,長官,我們不比其他任何在雙重供應標準下運轉的小隊更加不幸。」
上校說:「那是什麼?雙重……啊,我看到你了,麥肯基。感覺不錯,感覺很健康,嗯?」
整個小屋都靜了下來。提金斯感到白費了時間,怒火躥了上來,因此說:「如果你能理解的話,長官,我們這個團隊的主要工作就是取得物資並分配給各分遣隊。」這個傢伙正在兇殘地拖延他們的時間。他正在用手絹擦他的膝蓋!「我這裡,」提金斯說,「下午有個人死在我的手上,就死在這裡。我們剛剛把你腳下的血拖乾淨。我們得向奧爾德肖特空軍基地的加拿大人申請,從都柏林取得我的連部辦公室的鋼盔。」
騎兵上校叫起來:「噢,仁慈的老天!」他稍稍跳了起來,檢查了一下他好看的、閃閃發光的及膝飛行員靴子。「死了!在這裡!但是一定有一個調查法庭吧。你一定是最不走運的人了,提金斯上尉。總有這些謎團,為什麼你的士兵不待在防空洞裡呢?最不幸的人……我們的殖民地軍團里不能有死傷,從海外自治領地來的軍團,我的意思是……」
提金斯嚴肅地說:「這個人是從龐特迪勒斯來的,不是什麼自治領,我的一個連部辦公室里的。『除了自治領遠征軍以外,禁止任何人進入防空洞,違者受軍法審判。』這是十一月十一號的陸軍委員會的指令。我的加拿大人都在那裡。」
列文上校說:「當然,這可很有關係!你說,只是一個格拉摩根郡人?噢,好吧。但是這些神秘的事情……」
上校叫起來,帶著突然爆發出的氣力和釋然,「你看,你能空出,可能十——二十——呃——分鐘嗎?並不是軍隊的事情,可以這麼說。」
提金斯叫起來:「你知道我們現在的情況,上校。」同時,像在草地上播撒草籽一樣,他兩手越過面前各種文件向他的士兵們伸過去……他勃然大怒,說不出話。列文上校受到一位英國遺孀的陪護,她在魯昂的碼頭上開了一家巧克力店。而列文還和一個法國小妞保持著相當嚴肅的關係,以一種最天真無邪的方式。這位年輕女性,嫉妒心極強,有本事讓她那位帥得過頭的上校用粗野的法語沒完沒了地咒罵她。他們倆的關係像一段浪漫插曲,但也讓上校瘋狂。這時候列文會前來詢問提金斯——提金斯被認為是一個有頭腦的人,一位法語學者——問他怎麼用複雜的語言寫下非常美妙的褒美之詞……還有如何向那姑娘解釋,對一位參謀副官來說,或者說不管這位上校是什麼職位,經常讓他人看見自己有十分美貌的志願救護隊成員和任何軍種的女性組織者相伴是非常重要的……這是那種不應該拿來諮詢任何一位紳士的蠢事……現在列文就露出被女人折磨的常見神色,皺著他古銅色的石膏像一般的眉頭——像時事諷刺劇里該死的軍人。為什麼這死傢伙不嘶啞著嗓子像個男高音一樣大喊大叫,手舞足蹈呢……
考利准尉副官很自然地救了場。正當提金斯差點要大喊「下地獄去」的時候——如同人們在閱兵式上有可能對那些非常資深的軍官喊叫的那樣——准尉副官,又仿佛是一位非常重要的事務律師最信服的職員,開始輕聲對上校說:「上尉可能會歇一會兒,也可能不會。我們已經處理完所有人,除了加拿大鐵道部隊的那一批,他們的毯子還要等半小時才能派發下來——還要四十五分鐘。如果那時候能發下來的話!這取決於我們的通訊員能不能找到營房的一等兵吃晚飯的地方,取決於有沒有把它們分發下去。」准尉副官熟練地把最後一段話插了進去。
上校模模糊糊想起他在兵團里的舊事,他叫起來:「該死的!我想知道你為什麼不直接衝進補給站,想要什麼拿什麼。」
准尉副官,裝得像西蒙·普雷[20],也叫起來:「噢,不,長官,這種事我們可不能做,長官。」
「但是現在急需這些該死的人上前線,」列文上校說,「該死的,現在是一觸即發!我們急著……」他再次意識到自己身在華而不實的參謀職位上,而准尉副官和提金斯像兩個互相勾結的左後衛一樣,狡猾地把他騙了進來。
「我們只能祈禱,長官,」准尉副官說,「祈禱這些渾蛋德國佬的軍需官、補給站和配送部門跟我們自己的一樣糟糕。」他壓低聲音,用沙啞的噓聲說:「另外,長官,謠言說,有一個準尉在總部,通過補給站連部辦公室的電話發布命令,要撤回這支和其他的分遣隊。」
列文上校說:「噢,老天!」驚愕的表情爬上他和提金斯的臉龐。在夜裡,屋外是上了凍的壕溝;焦慮地等待著的那些士兵,心頭沉重的壓力好像掛上了眉頭;即將到來的無法想像的恐怖正從左邊或者右邊迫近,這取決於你是從戰壕的哪一端看向另一端;堅實地保護著自己的泥土築成的胸牆到時候會變成被穿透的迷霧……這裡不會給人帶去任何安慰……那裡的人們天真地以為救兵就要來了,但是他們並不會去。為什麼?老天,為什麼?
麥肯基說:「可憐得要命的老傢伙,到上周三為止,他的兵已經在前線待了十一個星期,他們能做的只有等。」
「他們還得他媽等好久呢。」列文上校說,「我想抓住幾個該死的渾蛋……」就是那一天,國王陛下的遠征軍確信,他們在前線的軍隊成了政客和非軍方人士的工具。在例行公事的一小會兒里,雲稍稍散了;當不祥的消息來到的時候,它像一團黑色的毒氣一樣重新沉沉地墜了下來。你只能無力地垂下頭……
「因此,」准尉副官高興地說,「上尉完全可以空出半個小時去吃晚飯。或者做點其他什麼事情。」除了他私下裡希望提金斯的消化功能不要因為不規律的飲食而受影響以外,他也從工作的角度確信,讓上尉去和某位華而不實的參謀部軍官進行一場親密的私人談話,對這支分遣隊是很有好處的……「我認為,長官,」他像發表告別演說一樣對提金斯補了一句,「我最好想辦法安排這支分遣隊和今天下午來替換他們的那九百個人,每二十個人一頂帳篷。幸好我們沒有撤掉帳篷。」
提金斯和上校開始把面前的人推開,向門邊擠去。恩尼斯基倫龍騎兵不悅地舉著一本打開的棕色小手冊,謙遜而惹眼地站著,就在門柱旁邊。他熱切地接下提金斯「唉」的話茬,說道:「長官,你在遺囑草稿里把姑娘們的名字寫錯了。我想給她留下小屋的租金和一周十先令的,是那位跟我在阿伯里斯特威斯生了一個孩子的格溫·劉易斯。我在貝里克聖詹姆斯與其合住的霍西爾夫人,才是一周五個幾尼,作為紀念。我自作主張把名字改回去了。」
提金斯把本子從他手上抓走,彎下腰就著准尉副官的桌子在那頁發藍的紙上潦草地簽了名。他把本子塞回給那個人,說:「給你,走吧。」
那個人的臉明亮了起來,叫道:「謝謝,長官。真心謝謝你,上尉。我要去懺悔。我做了不好的事。」
正當提金斯掙扎著穿起他的厚呢短大衣,麥吉爾大學畢業生頂著他高傲的黑鬍子堵住了他的去路。
「你不會忘記吧,長官?」他開口說。
提金斯說:「該死的,我剛告訴你我不會忘記的。我從來不會忘記。你在朝基教過什麼都不懂的日本人,但是教育當局在東京。你那渾蛋礦泉水公司的總部在神戶附近的丹泉,對嗎?嗯,我會盡力幫你辦的。」
他們一聲不響地穿過在連部辦公室門口晃蕩著的人群,人們在月光下發著微光。在營地主幹線廣闊的鄉村道路上,列文上校開始在齒縫間嘟噥著:「你為你該死的隊伍忙前忙後做得夠多了,真的夠多了,但是……」
「嗯,那我們還有什麼問題?」提金斯說,「我們比這支部隊里的任何分遣隊都要早三十六個小時做好出發的準備。」
「我知道,」列文上校如實承認,「只是這些莫名其妙的麻煩事。現在……」
提金斯很快地說:「你介意我問一下嗎,我們還會接受檢閱嗎?這是在轉達坎皮恩將軍對我帶兵的方式的意見嗎?」
對方同樣很快承認了,而且表示出更強烈的擔憂,「老天保佑不是。」他更快地加了一句,「老夥計!」還想抬起手腕去挽提金斯的胳膊。不過,提金斯繼續面對著這個傢伙。他真的很生氣。
「那告訴我,」提金斯說,「你到底是怎麼做到在這種天氣里連個外套都不穿的?」如果他能讓這個傢伙從他碰到的莫名其妙的麻煩事轉移話題就好了,他們就可以來談談是什麼事情讓這傢伙在這個糟糕的晚上來到了這裡,他本該好好坐在爐火邊調戲南妮特·德·貝耶小姐。提金斯把脖子更深地縮進厚呢短大衣的羊皮領子裡。而他身邊的人,瘦削,身上掛著他所有的軍功章、綬帶和鎖子甲,在冰冷的空氣中暗暗地閃著光,這寒冷讓提金斯的牙齒像瓷器一樣上下打戰。
列文突然精神了起來,「你應該像我一樣,正常作息,多運動,多騎馬。我每天早上都會在我房間打開的窗子前做理療,這讓我變得更耐凍。」
「這一定很能讓住在你對面房間裡的夫人們高興,」提金斯嚴肅地說,「現在這是南妮特小姐的問題了是嗎?我沒時間好好鍛煉。」
「仁慈的老天,別這樣。」上校說。他現在把他的手用力地伸到提金斯的胳膊下面,開始把他引向路的左手邊,朝著離開營地的方向。提金斯同樣使勁往右邊靠,他們兩個互相靠在了一起。「實際上,老夥計,」上校說,「坎皮[21]努力指揮著一支作戰軍隊——雖然他在這裡不可或缺——所以我們任何時候都有可能打包出發,正是因為這個,南妮特才明白了……」
「那我在這場戲裡算什麼?」提金斯問。
但是列文上校繼續十分歡樂地說:「實際上,我幾乎可以向她保證下周,或者最遲下下周,她會——該死的,她會最終得到幸福的。」
提金斯說:「幹得好!多漂亮的維多利亞作風!」
「是的,該死的,」上校很有男子氣概地叫起來,「我說我自己就是很有維多利亞作風。這些婚禮的解決方式,還有,那叫什麼來著,領主的權利?[22]還有公證人,還有伯爵,要經過他的同意,還有侯爵夫人,還有兩位老姑婆。但是——哎呀!」他在月光下伸出戴著手套的右手拇指,迅速地轉了一圈。「下周,或者最晚下下周。」他突然停了下來。
「至少,」他有些猶豫不決地說,「午餐的時候是這麼說的。那之後,發生了點事情。」
「你沒有和一個志願救護隊的姑娘被捉姦在床?」提金斯問。
上校嘟噥道:「不,不是在床上,也不是和志願救護隊的姑娘。噢,該死的,是在火車站,和……將軍派我去接她的……奈妮[23]當然是在火車站送她奶奶,那位公爵夫人,她真是狠狠地傷了我的心。」
提金斯冷漠地勃然大怒。
「那你帶我出來真的只是為了解決你和德·貝耶小姐的一場愚蠢的爭吵,」他叫起來,「你介意和我走回步兵基地站總部嗎?你最新的指令可能會傳達到那裡。那些工兵不給我裝電話,所以我得過去看看最後是不是還有什麼事情。」他感到了對小屋的空間的渴望,那裡被焦炭爐烘得很暖和,電燈亮堂堂的,一等兵們彎腰讀著空軍基地的文件,背後是杉木製的分類檔案櫃,櫃裡裝滿用淺黃和藍色紙張撰寫的報告。你在那裡可以很安靜、很專注。這件事情很奇怪:他,格羅比的克里斯多福·提金斯,唯一可以心不在焉地感到滿足的地方,是這裡或者那裡的連部辦公室。世界上唯一的地方……為什麼?這件事很奇怪……
但事實上,這並不奇怪。如果你仔細想一想,這是不可避免的選擇。一名連部辦公室的一等兵被選中,是因為他漂亮的字體、他的基本算術能力、他面對無數數據和信息時的可信度,還有他的可靠性。因此,他的軍銜比基層士兵稍微高一丁點。而這一丁點的區別對他來說就是生死之間的不同。因為,如果他被證明並不夠可靠的話,他就會回去——回到士兵的崗位上去!只要他可靠,他就可以在溫暖的房間的桌子下面睡覺,他的洗漱用品裝在腦袋旁邊的一個醃牛肉罐頭箱子裡,一個永遠點著的爐子上面總是為他熱著滿滿一壺茶……天堂!……不,不是天堂,只是基層士兵眼中的天堂!……他可能在深夜一點被叫醒。幾英里以外敵軍可能正開始低空轟炸……他得從桌子下面的毯子裡鑽出來,在急急忙忙的士官和軍官的腳步中間,電話響得像世界末日……他得把無數寫在淺黃色小紙片上的簡短命令在打字機上謄錄出來……在深夜一點被吵醒讓人厭煩,但是並不乏味:敵軍在德蘭奴特鎮前方布下了大片的火力網,整個第十九師都得沿著從巴約勒到涅普的路線去和後援匯合。萬一……
提金斯想到已經入睡的軍隊……白色月光下的鄉間村莊、粗麻布牆、賽璐珞窗子、四十個人一間屋子……這個沉睡的世外桃源有——多大來著?三萬七千五百英畝,給一百五十萬人……但是這個基地可能有超過一百五十萬人……好吧,在這個沉睡的世外桃源,四處有嶄新的、閃閃發光的帳篷。十四個人一頂帳篷,一百萬人,大約七萬一千四百二十一頂帳篷,也就是一百五十個步兵基地站、騎兵基地站、皇家工程師基地站……所有這些人員的基地站——步兵、騎兵、工兵、炮兵、飛行員、空防兵、接線員、獸醫、足病醫療師、皇家陸軍勤務兵、信鴿服務隊成員、清潔人員、婦女輔助軍團成員、V.A.D.[24]成員(V.A.D.到底是什麼意思?)、廚子、休息室服務人員、營房維修負責人、牧師、神父、拉比、摩門教神父、婆羅門、喇嘛、伊瑪目,還有芳蒂人[25]——毫無疑問,是為了非洲兵團。這些人真的都依賴連部辦公室的一等兵給他們提供世俗和精神上的拯救……因為,如果一名一等兵由於筆誤把一位天主教神父送到了北愛爾蘭兵團,北愛爾蘭人會用私刑處死他,然後他們都會下地獄。或者,如果不小心在電話里說錯了一句話,或者打錯了一行字,他在深夜一點把本應去德蘭奴特鎮的師團派到了韋斯特奧特,德蘭奴特鎮前方的那六七千個可憐的傢伙就都會被屠殺,除了皇家海軍以外沒有什麼可以拯救我們了……
不過,到最後,這一團亂麻都很令人滿意地解決了。分遣隊出發了,像蛇一樣把自己纏成的結解開,從繁複的團里抽解開來,像脊椎動物一樣從泥塘里滑過,鑽進他們的碗中——拉比發現了急需他們的猶太人;獸醫發現了患有跗節內腫的騾子;志願救護隊成員在救護站里發現了失去下巴和肩膀的人;營地廚子發現了凍牛肉;足病診療師發現了內嵌的腳指甲;牙醫發現了受蛀蝕的臼齒;海軍榴彈炮兵在風景如畫、樹木蔥蘢的深谷里發現了偽裝的炮台……不知怎麼,他們都找到了自己想要的東西——甚至還發現了上百罐的草莓醬!
因為只要這名命懸一線的一等兵在一打草莓醬的事情上犯了個筆誤,他就得回頭,回到士兵的崗位上去……等待他的是冰冷的來復槍、潮濕的泥地上鋪的防潮布、前進時腳踝上感到的令人絕望的吸力、被炸毀的教堂鐘塔映襯著的風景、持續不斷的嗡嗡聲、在泥濘的廣闊平原上用遮泥板鋪成的迷宮、無止境的倫敦東區式幽默、標著「獻給小威利的愛」[26]的巨大炮彈……回到拿著火焰之劍的天使[27]那裡。他不應該去那裡!……因此,總體上來說,事情都進行得令人滿意。
他蠻橫地帶著列文上校往食堂走去,他們的腳步在上了凍的沙礫地上咔嚓作響,上校有些拖拉地跟在後面;但是上校優雅的靴底又輕巧,又沒有打釘子,所以沒有任何抓地力。他非同尋常地一聲不吭。不論他想講什麼,都是遲疑著沒有說話。最後,他開口了,「我很想知道你為什麼不申請回到前線去……回到你的營部。如果我是你,我肯定會回去的。」
提金斯說:「為什麼?因為有個人死在了我手上嗎?那邊一晚上一定死了一打。」
「噢,很有可能更多,」對方說,「被打下來的是我們這邊的飛機,但這不是重點。噢,該死的!你介意往另外一邊走嗎?我非常尊重你,噢,幾乎是。在我看來,你是個很有智慧的人。」
提金斯回憶著軍隊禮節里比較令人愉快的細節。
這個咬字不清、沒什麼用的傢伙——他是個很細心的參謀官,否則坎皮恩不會派他到這種地方來的!——準備把他自己變成坎皮恩將軍的翻版。外形上,他的穿著打扮儘可能接近將軍本人,還有聲音也一樣——他的咬舌音並不是他自己的獨創,而是模仿了將軍輕微的結巴——最如出一轍的是他不完整的句子和觀點……
現在,如果他說「你看,上校」,或者「你看,列文上校」,或者「你看,斯坦利,我的孩子」——因為無論他們有多親密,一位軍官不能對他的上級說的唯一一句話就是「你看,列文」——那麼如果他說,「你看,斯坦利,你是個傻瓜。坎皮恩說我不靠譜,因為我有點腦子,這並沒有錯。他是我的教父,自從我十二歲開始他就這麼說我了,我左腳跟里的腦細胞都比他整個理得很漂亮的頭蓋骨里的多。但是如果你也這麼說,就是鸚鵡學舌了。你自己並不是這麼想。你甚至想都不想。你知道我很笨重,風一刮就縮得很矮,還喜歡自作主張……但是你也很清楚,我跟你一樣在細節上很注意。我該死的視力也很好。你永遠不會看到我卡在任何一份報告上的。你負責處理報告的中士可能會,但是你不會。」如果提金斯對這個多嘴多舌的傢伙這麼說,會不會超過了一個負責分遣隊的軍官對他的參謀官上司所應該說的話?雖然這不是在閱兵隊列里,他們的談話也是私下進行的。在隊列之外,在私人談話里,國王陛下的可憐軍官們都是一樣的……紳士們受到國王陛下的委任,在這種情況下就沒有那些相較更高的軍銜和所有那些!廢話!……但是就算不在隊列里,這個法蘭克福賣廢品的後代怎麼能跟他,格羅比的提金斯,相提並論呢?他本來就比不上他,更別提社交方面了。如果提金斯打他一拳,他就會死掉;如果他稍稍嘲諷列文兩句,列文就會癱軟下來,一個慌慌張張的老猶太人就會從他仔細打扮好的非猶太人外表下顯露出來。他射擊比不上提金斯,騎馬也比不上,在拍賣喊價的時候也一樣。該死的,為什麼他,提金斯,一點都不懷疑自己水彩畫也能畫得比他好……而且,說到報告,他可以承受五六道新下達的、互相矛盾的陸軍委員會指令,並且理出要點,再在此基礎上寫好十二道正確的命令,而這時列文才咬著舌頭說出第一道命令的日期和編號……他曾經這樣做過幾次,就在一間裝飾得好像一個法國才女的沙龍的房間,列文在那裡的駐防部隊總部工作。他曾經在列文因為他和德·貝耶小姐的下午茶必須得推遲而大驚小怪氣得冒煙的時候,替他寫了他該死的命令,還替他卷好了他精美的鬍鬚……德·貝耶小姐,由老薩克斯夫人陪伴著,在牆壁上掛著藍灰色壁毯的、配有撲粉用的盥洗室的、十八世紀風格的八邊形房間裡,坐在燒著乾淨木材的火邊,用價值連城、沒有把手的瓷杯喝著茶。淡色的茶湯,稍帶點肉桂味!
德·貝耶小姐是個普羅旺斯人,高個子、深色皮膚、面色紅潤。她並不壯碩,但是個子很高,動作悠緩,殘忍。她蜷縮在深深的扶手椅里,對列文說著最傷人、語速最緩慢的話,看起來好像一隻白色的波斯貓,遲疑地伸出一隻張開的爪子,盡情享受著。她長著非常細的鷹鉤鼻子,眼睛明顯地向上斜著……很像日本人……她還有一大堆像送葬隊一樣的親戚,以法國人的方式擠在一起。她的一個哥哥是法國元帥的司機……一種貴族的逃避責任的方式!
算上這些,很明顯就算不在隊列里,你也很有可能在社交方面和一位上校參謀不相上下;但是你絕對不要顯示出你比他優越,尤其是在智力方面。如果你自己當著一位參謀官的面揭示出他是一個傻瓜——你可以隨便說多少遍,只要你不證明這件事就行!——可以確定,過不了多久你就會惹上麻煩,而且理由充分。腦子過分機靈並不是英國人的特點——不,這絕對是反英國人的特點的。然而校級軍官的職責是讓軍隊儘量顯得具有英國人的特點,所以一位參謀官會以非常可信的方式,把火撒在部隊里這樣的部下頭上的。你永遠別想亂糟糟的司令部准尉會處理你的報告。直到你被逼得焦急萬分,到最後要麼你被硬塞去,要麼你祈求老天保佑自己被轉到整支軍隊中其他任何一支隊伍里……
這事情很糟糕,是過程糟糕,不是結果糟糕。總的來說,提金斯不介意他在哪裡,做什麼,只要他待在英國境外就行。晚上,他在海峽另一頭輾轉反側的時候,想起那個國家的事情,心裡就難以承受,然而,他還是很喜歡老坎皮恩,相比其他任何隊伍,寧可待在他的隊伍里。他的參謀是個很不錯的傢伙,你所能接觸到的最好的——如果你必須得跟自己人打交道的話。所以,他僅說一句,「你看,斯坦利,你是個傻瓜。」然後就把話茬撂在那裡,並沒有證明這句斷言正確與否。
上校說:「怎麼,我現在在做什麼?我希望你可以從另一個方向走。」
提金斯說:「不,我可不能離開營地。我是來見證你明天下午的了不起的婚約的,不是嗎?……我一周最多只能離開營地兩次。」
「你必須得到營地警衛這裡來,」列文說,「我討厭讓女人在這麼冷的天等著,儘管她是在將軍的車裡。」
提金斯叫起來,「你不會——噢,真夠了不起的,你不會把德·貝耶小姐帶到這裡來了吧?就為了跟我說話?」
列文上校嘟囔著,聲音低到提金斯幾乎認為列文根本不想讓他聽見,「不是德·貝耶小姐!」然後他大聲地叫起來,「真該死,提金斯,我暗示還不夠多嗎?」
一瞬間,提金斯精神錯亂地以為一定是溫諾普小姐在將軍的車裡,在門口,在山腳下營地警衛室旁邊。但是當這個想法一出現在他的腦海里,他就知道這有多愚蠢了。他還是轉過身去,他們很緩慢地沿著小屋之間的寬闊大路走回去。列文顯然一點都不急。大路會消失在這片小屋的盡頭,之後有大約兩英畝的斜坡,黑漆漆地鋪展下去,白石頭標示出的似乎是海岸警衛隊走的小路,在月光下微微閃著光,一直延伸到視野之外。月亮因為寒霜而變得黯淡。在幽暗的樹林裡,在那條小路的盡頭,一輛可怕的勞斯萊斯里,肯定有列文非常害怕的某件東西正在等待著他……
有那麼一會兒,提金斯的背脊都僵硬了。他本來不想插手德·貝耶小姐和作為列文情人的某位已婚婦女之間的事情……不論怎樣,他確信,車裡的一定是一位已婚婦女……他不敢想其他的。如果不是一位已婚婦女,就可能是溫諾普小姐。如果是溫諾普小姐,那麼這不可能……一波巨大的冷靜而深情的愉悅降臨到他的身上。僅僅因為他的想像里出現了她!他想像著她小巧、白皙、長著個塌鼻子的臉蛋;她戴著一頂毛帽子,他不知道為什麼。她會向他探出身子,坐在將軍亮著光的車裡,給車裡面添一層光彩:好一出西洋鏡!她向外望著,又因為玻璃內側的反光而看不了很遠……
他對列文說:「你看,斯坦利,我說你是個傻瓜,是因為德·貝耶小姐有一大享受——就是表現出她的嫉妒。並不是感到嫉妒,是表現嫉妒。」
「你要,」列文諷刺地說,「當面跟我討論我的未婚妻嗎?作為一位英國紳士,格羅比的提金斯什麼的。」
「嘿,當然了。」提金斯說。他仍然感到十分愉悅,「作為一名很棒的伴郎,教導你是我的職責。母親在女兒結婚之前也要教她們一些事情。伴郎教他們單純的新郎。而且你總是問我那位年輕女性的事情。」
「我現在並沒有。」列文嚴肅地抱怨道。
「那麼,看在老天的分上,你在做什麼?你有一位被拋棄的情人,坐在那邊老坎皮恩的車裡,不是嗎?」他們在通往他的連部辦公室的小路旁。在往下走一點的地方,一小撮人,模模糊糊、零零星星,依然塞在房間裡。
「我沒有,」列文上校叫起來,幾乎要哭出聲來,「我從來沒有過情人。」
「那你還沒有結婚?」提金斯問。他特意用一句中學生式的「真棒!」來減弱他的譏諷。「如果你不介意的話,」他說,「我必須得過去看看我的士兵了,去看看你的命令有沒有傳達下去。」
在和之前一樣滿是昏沉的迷霧和卡其制服氣味的小屋裡,他並沒有發現下達了任何新的命令。但是,他倒發現了一個站得筆直、一頭金髮的一等兵,他出生在加拿大,有老殖民地血統。考利准尉副官說了一個關於他的動人故事。
「這個人,長官,是加拿大鐵道部隊的,他的母親突然在城裡出現了,從厄塔佩爾來的。她本來在多倫多臥床不起,現在大老遠從那裡趕來。」
提金斯說:「那,所以呢?繼續說。」
那個人想要請假去見他的母親,她在電車線盡頭一家正經的小酒館裡等著他,就在營地的外面,和城裡的房子相接的地方。
提金斯說:「不可能,絕對不可能。你知道的。」
那個人筆直地站著,面無表情,他的藍眼睛在提金斯看來誠實得過分,為此提金斯詛咒著自己。
「你自己可以看出來這是不可能的,不是嗎?」他對那個人說。
那個人慢慢地說:「我不知道這些情況下的規章制度,自己也不好說,長官。但是我母親這件事是特例,她已經死了兩個兒子。」
提金斯說:「很多人都……你知道,如果你不經我允許就離開隊伍,我可能會——我很有可能會——丟掉我的軍職。我得負責把你們這些傢伙派上前線。」
那個人低頭看著自己的腳。提金斯恍然覺得是瓦倫汀·溫諾普在這麼對他。他應該立刻拒絕這個男人的請求,無論怎樣他都能感覺到她的存在。這很愚蠢,但確實是這樣。
他對那個人說:「你來這裡之前跟你母親在多倫多告別過了,不是嗎?」
那個人說:「不,長官。」他已經七年沒有見過他母親了。戰爭開始的時候他在奇爾庫特[28],過了十個月都沒有聽到關於這場戰爭的消息。然後他立刻在不列顛哥倫比亞省參了軍,直接被送去了奧爾德肖特,做鐵道方面的工作,加拿大人在那裡有一個在建的基地。直到到達了目的地,他才知道他的哥哥們死了,而他的母親,被這消息打擊到臥床不起,沒有能在他們兵團經過的時候趕到多倫多。她住在多倫多附近六十英里左右的地方。現在她奇蹟般地下了床,並一路趕到這裡來。一個寡婦,六十二歲,非常虛弱。
提金斯意識到,像他一天會意識到十次的那樣,他這樣想到瓦倫汀·溫諾普是十分愚蠢的。他根本不知道她在哪裡,在什麼樣的環境裡,甚至都不知道在哪棟房子裡。他認為她和她母親不會繼續待在貝德福德公園那間狗屋裡。她們會過得比較舒服的。他的父親給她們留下了一筆錢。「這很荒謬,」他對自己說,「一直想著一個你連她在哪裡都不知道的人。」
「你不能在警衛室旁邊的營地大門見一下你母親嗎?」他對那個人說。
「那就說不了太多告別話了,長官。」那個人說,「她不能進營地,我也不能出去。我們很有可能得在哨兵的鼻子底下說話。」
提金斯對自己說:「見面說話只能說上一分鐘左右,多麼荒謬可怕!你們見面說話,然後在第二天的同一時間,就什麼也沒有了,還不如不見面或者不說話。」但他只是想到和瓦倫汀·溫諾普見面一分鐘這個荒唐又美好的點子……她不能進營地,他也不能出去。當著哨兵的面說話,這很有可能……這就已經讓他聞到了報春花的香氣。報春花,像溫諾普小姐一樣。
他問准尉副官:「他是個什麼樣的人?」考利疑慮地張著嘴,像一條魚一樣喘著粗氣。
提金斯又說:「我猜你母親沒什麼力氣站在這冷天裡。」
「一個很像樣的人,長官,」准尉副官吐出這幾句話,「最好的幾個之一。他不惹麻煩,有完美的操行記錄,受過非常好的教育,戰前是個鐵路工程師,當然,他是自願參軍的,長官。」
「這就是奇怪的地方,」提金斯對那個人說,「自願參軍的人當逃兵的比例和德比人[29]或者那些被迫入伍的人的一樣多。你知道如果你沒跟著分遣隊出發會有什麼後果嗎?」
那個人冷靜地說:「是的,長官。我很清楚。」
「你知道你會被槍斃嗎?這後果就像你現在站在這裡一樣板上釘釘,而且你根本沒有逃脫的可能。」
他想知道瓦倫汀·溫諾普,這個熱心的和平主義者,如果聽到他這麼說,該會怎麼想。但這麼說話是他的職責,他做人的職責,而並不僅僅是他的軍事任務。就像醫生的職責是警告一個人,如果他喝了被傷寒桿菌污染了的水會得傷寒一樣。但人們是不理性的。瓦倫汀也不理性。她會認為,告訴一個人他可能會被行刑隊射殺是很殘酷的。他想到,為瓦倫汀·溫諾普會怎麼想他或者不會怎麼想他而煩惱是毫無意義的,喉嚨里猛然發出一聲嘆息。毫無意義。毫無意義。毫無意義……
幸好,那個人向他保證,他非常清醒地知道,如果他逃走的話會遭到怎樣的懲罰。准尉副官聽見提金斯的話用一種令人敬佩的吹毛求疵的語氣對那個人說:「你看看,你看看!沒聽見長官怎麼說的嗎?永遠不要打斷一位長官。」
「你會被槍斃的,」提金斯說,「在黎明。真的就在黎明。」為什麼他們在黎明槍斃犯人?要讓犯人知道,他們不會讓你看到太陽再次升起的。但是他們給那些人吃藥,所以他們就算看到了太陽升起也不會知道;都捆在椅子上……這對行刑隊來說真的還要更糟糕。
接著他又對那個人說:「別認為我在侮辱你。你看起來是個很像樣的人,但是非常像樣的人也會擅自離隊。」
他對準尉副官說:「給這個人兩小時的通行證,去,不管那個小酒吧叫什麼。我們的分遣隊兩小時之內不會出發,對嗎?」然後他對那個人說:「如果你看到你的分遣隊經過酒吧門口,你就跑出來鑽進去。飛奔出來,你知道。你永遠不會有第二次機會。」
周圍擠得緊緊的觀眾發出一陣嘟囔聲,混著喝彩和對走運的夥伴的嫉妒之情,他們專心致志地看著這小小的戲劇性事件……觀眾們都瞪大了眼睛,卡其布顯得那麼黯淡蒼白……他們幾乎要鼓起勇氣鼓掌了,但是擔心瓦倫汀·溫諾普會不會鼓掌是毫無意義的……而且他也不知道這個人會不會回來。很有可能根本沒有所謂的母親,而是個姑娘。這個人也很有可能會逃跑……這個人直直地盯著你的眼睛。但是強烈的激情,就像對做逃兵的激情——或者對一個姑娘的感情——會讓你控制住眼部的肌肉。在強烈的情感面前,這是件小事!在這種情況下,人們在審判日是會盯著上帝的臉撒謊的。
他到底想從瓦倫汀·溫諾普那裡得到什麼呢?為什麼他不能暫時擱下想她的念頭呢?他可以暫時擱下想他妻子的念頭……或者那個不是他妻子的人。但是瓦倫汀·溫諾普鑽了進來,整晝整夜。這是種執念,一種瘋狂……那些傻瓜管這個叫「情結」!毫無疑問,是你的護士對你做的什麼事情,或者你父母對你說的什麼話造成的。在出生的時候……一種強烈的情感,或者無疑還不夠強。否則,他,同樣,做了逃兵。不管怎麼說,從西爾維婭身邊……這件事他並沒有做。這件事他並沒有做。或者說難道他沒有做嗎?簡直說不清。
毫無疑問,小屋之間的小道上更加寒冷。一個人發出「呼呼呼」的聲音,還撲扇著他的手臂,一蹦一跳……「手,腳,原地踏步!」得有人讓這些可憐的傢伙集合,讓他們這麼做,促進他們的血液循環。但是他們可能不知道這個口令……這是警衛的秘訣,真的……到底為什麼這些傢伙還在這裡晃來晃去?提金斯問。
一兩個聲音說他們不知道,大部分人從喉嚨里擠出聲音回答:「等我們的同伴,長官。」
「我本來覺得你們可以在屋裡等,」提金斯尖刻地說,「但是沒關係;倒霉的是你們,如果你們願意這樣。」集聚起來了,一股強烈的激情。不到五十碼以外有一個有暖氣的休息室,是給等待中的分遣隊準備的……但是他們站在這裡,上下牙打戰,嘟囔著「呼呼」。即便這樣,他們也不願意錯過三十秒急促含糊的對話。英國准尉副官說了什麼,軍官說了什麼,還有他們給了你多少錢……當然還有你怎麼回答的……或者不是這些。這些加拿大軍團的人都是粗壯而嚴肅的傢伙,不像倫敦東區人或者林肯郡的傻瓜那樣隨口吹噓。他們顯然想要學習戰爭的規則。他們焦急地討論著在連部辦公室聽來的消息,他們看著你的樣子就如同你是在闡釋福音書……
但是,真該死,他,他自己,會和命運定下協議,在那一刻,情願在冰天雪地的地獄裡過上三十個月,只要他能見瓦倫汀·溫諾普三十秒,告訴她他的回答,他對命運的回答!……那個在煉獄裡被冰雪埋到脖頸,並懇求但丁清除他眼皮上的冰柱,好讓他能看到東西的傢伙叫什麼來著?但丁一腳踢在他臉上,因為他是個吉伯林派,多少有些混賬,但丁……有點像……像誰?……噢,像西爾維婭·提金斯……整天看人不順眼!……他想像著,一波一波的仇恨從西爾維婭幽閉了自己的那個修道院湧來……她隱居了,他想像著她去隱居了。她說過她準備去那裡。在戰爭結束之前,只要戰火沒有停止,或者人生沒有結束,不管哪個更長,他想像著西爾維婭,蜷縮著身子躺在修道院的床上,心懷恨意。她那光輝奪目的頭髮散在她身邊……心懷恨意……緩慢而冰冷……當你仔細看的時候,她的腦袋就像一條蛇的腦袋……眼睛一動不動,嘴巴緊緊閉著……望著遠處,心懷恨意……她應該在伯肯黑德……她的仇恨大老遠地從那裡趕來,穿過整個國家和一片海洋,在這冰封的夜裡穿過所有這些黑色的大地和水面,伴隨著外邊那些德國佬的空襲和潛水艇帶來的光亮……啊,他現在不用想西爾維婭。她跟這件事沒什麼關係……
很明顯,隨著夜色變濃,氣溫並沒有變得更暖……就連那個渾蛋列文都急匆匆地在盡頭營房的月影里來回踱著步——營房俯瞰著那座斜坡和漸漸消失在遠方的白色石頭——雖然他吹噓自己不用穿外套。為了用他漂亮的參謀部小玩意吸引女人的眼球,他把自己打扮得猶如一隻正在覓食的美洲豹。
提金斯說:「抱歉讓你久等了,老兄。應該說讓你那位夫人久等了。但是我得見幾個人。還有,你知道,『人們的舒適和——』什麼來著,『要優先於一切』?是『考慮』嗎?——除了實際戰爭的迫切需要以外。我的腦子最近都不夠用了。你想要我一路滑下山,再吭哧吭哧地爬上來,就為了見一個女人?」
列文尖叫出聲,「該死的,你這個傻瓜!在下面等著你的是你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