隊列之末 · 卷上 第一章

福特 《隊列之末》
經受過冬夜的嚴寒之後,走進這間雜亂的長方形屋子時,你會感覺裡面很溫暖。燈光照射下,房間裡滿是棕橘色的浮塵。房間的形狀就像是孩子的手繪。一個水桶里裝滿熾熱的焦炭,桶頂蓋著塊拱形的鐵皮。一束束光線從水桶破洞射出來,給三個鑲有黃銅的棕色支架打上了微光。兩個男人——好像社會地位不高——蹲在火盆旁邊。另外四個人坐在桌旁,低著頭,兩兩分坐在小屋兩頭,態度十分冷漠。濕氣匯聚成水滴,伴著樂音中玻璃般的音程,有節奏地持續不斷地從黑黢黢的平行四邊形門洞上方的屋檐落下。蹲在火盆邊上的兩個人是通訊員,他們開始用一種幾乎聽不見的像低聲唱歌一樣的方言說話。他們一直說著、說著,乏味而單調。好像其中的一個在給另一個講很長很長的故事,他的同伴則通過動物般的咕噥聲來表達理解或者同情…… 一個巨大的茶盤轟然擊向地面,發出令人敬畏的聲音,響徹四下的黑夜。無數的鐵片說著「啪!啪!啪!」一分鐘之內,小屋裡的黏土地面開始搖晃,左右耳膜同時被向內擠壓,連續不斷的響聲灑向全宇宙,巨大的回聲向這些人壓來,向右,向左,或者向桌子底下。爆裂聲如大量灌木燃燒時的火焰,成了這天晚上的背景樂。地上蹲著兩個男人,其中一個把頭伸向火爐,臉上映滿亮光,嘴唇顯得特別鮮紅、飽滿,他不停地講著、講著…… 蹲在地上的兩個通訊員是威爾斯的礦工,其中一個來自朗達谷,未婚;另一個來自龐特迪勒斯,有個開乾洗店的妻子,他在戰爭之前放棄了下坑挖礦的工作。靠門右手邊的桌上,坐著的兩個人是准尉副官[6],薩福克郡來的那個靠著在一個線列步兵團里做中士,混了十六年資歷;另一個是英裔加拿大人。小屋另一頭的兩個軍官都是陸軍上尉,其中一個是年輕的正規軍官,出生在蘇格蘭,在牛津念的書;另一個接近中年,體態略胖,從約克郡來,在一支民兵部隊里服役。蹲著的那個來自龐特迪勒斯的通訊員滿心憤怒,因為年長的那個軍官拒絕批他的假,而他想回家看看為什麼妻子把洗衣房賣掉以後還沒有得到買家的付款。另一個通訊員想著關於一頭牛的事情,他的女朋友在卡爾菲利山區農場工作,她在給他的信中提到一頭很怪的牛,一頭黑白花的荷斯坦牛——絕對是一頭很怪的牛。那位英國准尉副官因為調兵被迫延遲而急得眼淚汪汪。他們得等到午夜才能出發。讓士兵們這樣無所事事地等著是不對的。士兵們不喜歡這樣被迫無所事事地等著,這讓他們很不滿意。人們沒有必要被迫無所事事地等著。很快他們就得吃點晚飯了。軍需官可不喜歡吃飯,他會抱怨半天,因為必須得訂晚飯。這會光明正大地耗光他的賬戶資產。兩千九百三十四份晚飯,每份一個半便士。但讓人們無所事事地等到午夜,又不讓他們吃飯,是不對的。這會讓他們很不滿意,而且他們又是第一次上前線,這些可憐的傢伙。 加拿大來的那個准尉副官在為一本豬皮皮夾憂慮,那是他在城裡的軍械署補給站買的。他想像著閱兵時把它亮出來,他個子高挑,站得筆直,為副官讀一些報告之類的東西。這在閱兵場上會顯得很時髦。但他不記得有沒有把它放進背包了,它並不在他身上。他上下左右摸遍了前胸口袋、下擺口袋,椅子旁邊伸手可及的釘子上掛的外套也找了個遍。儘管勤務兵聲稱自己把那個皮夾放在袋子裡了,但那位準尉副官不十分確信他真的這麼做了。這很惱人。他現在的皮夾是在安大略買的,鼓鼓的,有些開裂,他不想在帝國軍官問他關於報告方面的問題時把它拿出來,這會使他們對加拿大軍團產生錯誤印象。真是惱人。他是個拍賣商。他相信以這個速度,等他們把新兵帶到車站再登上車就得一點半了。但不知道筆記本有沒有裝進去這件事也很煩人。他可是想像過自己在閱兵隊列里給其他人留下好印象的:他個子高挑,站得筆直,當副官問報告上這個或者那個數據的時候他就把筆記本從皮夾里掏出來。他知道,既然他們現在到了法國,問話的副官會換成帝國軍官。這很惱人。 一聲巨大的撞擊聲對他們中的每個人都說了一番私密得令人難以忍受的話。之後,其他所有聲響都顯得像急急陷入沉默、引得耳朵陣陣疼痛只能聽見耳中血流的聲響。年輕的軍官猛地站起來,抓住他那條掛在釘子上的纏成一團的皮帶。年紀大的那個軍官,坐在桌子的另一頭,懶洋洋地左晃右晃,一隻手向下伸展,他注意到那個年輕高級軍官的腦子已經不聽使喚了。這個年輕人,疲倦難耐,正對他的同伴說著尖銳、中傷、幾乎聽不見的話。那個年長的軍官說話尖銳而短促,也聽不太清,他繼續把手往桌子下面伸。 那個年長的英國准尉副官對他的下級說:「麥肯基上尉又犯瘋病了。」但他所說的話都聽不清楚,而他自己也知道。這個英國准尉副官散發著母性,渴望著他的兩千九百三十四個小嬰兒的心中泛起一種需求,像一種雜務一樣,他感到必須將他的母性從本職工作延伸到士官們身上。英國准尉副官繼續對那個加拿大人說:「麥肯基上尉在不發瘋的片刻里,就是國王陛下軍隊里最好的軍人。真是最好的,找不到更好的了。他細心、聰明,像個英雄一樣勇敢,對他前線上的部下也十分照顧。你不會相信的……」 英國准尉副官隱約覺得,要無微不至地照顧一位軍官讓人感到精疲力竭。面對一位代理下士的一等兵或者一位年輕的中士,如果他說錯了話,你可以嘟噥著含糊不清的字句,從鬍子縫裡擠出些建議。但是面對一位軍官,你必須得說出代表個人觀點的話來才行。這很難。感謝上帝,別的上尉手下有值得信任的、冷靜的人。薑還是老的辣,諺語是這麼說的。 四周降下死一般的寂靜。 「跟丟了,那些渾蛋,他們已經跟丟了。」從朗達來的那位通訊員用一種震懾旁人的口氣說道。明亮的燈在小屋的三角牆上閃爍著,在門外都看得見。 「沒有理由,」他那從龐特迪勒斯來的夥伴用唱歌一樣的方言哀嘆著,「為什麼這些該死的探照燈這麼明顯,非要照亮我們這裡,讓那些他媽的德國佬飛機都能看見。如果他們看不到的話,我想再看看我那棟在該死的曼博斯[7]的該死的小房子。」 「別罵那麼多髒話了,〇九摩根[8]。」准尉副官說。 「不,戴·摩根,我告訴你,」〇九摩根的夥伴繼續說,「無論怎麼說,那一定是一頭很奇怪的牛。那可是頭黑白花的荷斯坦牛……」 似乎那位年輕些的上尉已經放棄傾聽這場談話了。他把兩隻手都放在那張鋪桌子的氈子上,叫起來: 「你們以為自己是老幾,敢對我發號施令?我可是你們的長官。你們他媽的以為……噢,老天,你們他媽的以為……沒人能對我發號施令……」他的聲音在胸腔里軟弱地坍塌了下來。他感到他的鼻孔不正常地擴張著,所以湧進身體的空氣都是冰涼的。他感到周圍有一團糾纏不清的陰謀針對著他,圍繞著他。他叫道:「你和你那個該死的王八蛋將軍……」他很想用身上尖銳的雙刃短刀割開幾條喉嚨,這會減輕他胸口沉重的壓力。那副笨重的身軀杵在他的對面,叫他「坐下」,這讓他的四肢都僵住了。他感受到難以置信的恨意。如果他可以動動手,摸到他的雙刃短刀…… 〇九摩根說:「那個買了我那該死的洗衣房的渾蛋叫威廉士……如果知道那是紅堡的埃文斯·威廉士,我會放棄這樁買賣的。」 「它恨自己的小牛崽,」朗達來的那個人說,「看看你,在你開口之前……」軍官們誰都沒有聽其他人說了什麼話。他們討論著跟他們自身並沒有利益關係的事情。到底是什麼害得它跟自己的小牛崽過不去呢,還在卡爾菲利的山上?秋天的早上,整個山坡都布滿了蜘蛛網,陽光下,它們像玻璃纖維一樣閃耀著。那頭牛一定是沒有得到照料。 年輕的上尉麥肯基靠在桌子邊上,開始和相對高級的軍官提金斯展開一場長時間的爭論。麥肯基自己跟自己爭論,用語速快而急促不清的話語從兩個立場互相辯論。在格魯維爾特戰役[9]之後,麥肯基自己也上了公報[10]。提金斯直到一年之後才登報。事實上,提金斯在這個補給站管理處擁有一個永久職位——而麥肯基只是附屬於這個小隊——負責管理物資配給和維持紀律,但是這並不包括發號施令叫別人坐下。麥肯基想知道,那人是他媽的什麼意思?他開始說話,語速比之前還要快,這次說的是一個時間的圓圈,當它走滿一圈的時候,世界就會因為原子的分解而終結。等到千禧年,就不會再有人下達命令,也不需要服從了。當然,到那時為止他都會遵守命令的。 提金斯被迫負責管理一個大得不合常理的分隊,初具雛形的總部里全是些沒用的中尉,一直換來換去,士官們全都不願意工作,士兵幾乎都是殖民地居民,不習慣沒有必需品的生活。補給站雖說老早就建立了,但他們認為自己只能為英國正規軍的各分隊服務,並憎恨他對任何補給品的需求。他每日需要處理的難題已經足夠多了,而他的私人生活更加麻煩。他剛剛出院,住在從軍醫官那裡借來的用粗麻布搭建的小屋子裡——軍醫官休假去了英國。小屋裡面燒著煤油暖氣,熱得令人窒息,而關掉它,屋裡會變得又濕又冷,令人難以忍受。軍醫官留給他的照看小屋的勤務兵腦子不太好使。德國佬的空襲最近變得無休無止了。基地塞滿了人,簡直比沙丁魚還擠。在城裡,你簡直沒法在大街上隨意走動。各分遣隊都要求士兵儘量待在視野之外,越遠越好。調兵只能在夜晚進行。但是每十分鐘就會有空襲造成的長達兩小時的停電,那時候,你又怎麼能發兵呢?每個士兵都有九套證件和標牌需要軍官簽字。這些可憐的傢伙應該按規矩被記錄在案,這是必要的,但是該怎麼做呢?他有兩千九百九十四名新兵,當晚都要派走,兩千九百九十四乘以九也就是兩萬六千九百四十六。他們不會也可能是沒辦法給他一個屬於他自己的打孔機,這樣他們怎麼能指望一個補給站軍械師在本職工作以外,再給五千九百八十八張身份標牌打孔呢? 麥肯基上尉在提金斯面前東拉西扯個沒完。提金斯不喜歡聽他講圓圈和千禧年。如果有點腦子的話,聽到這種話的時候,你通常會很警惕。這或許是可以證明確鑿而危險的瘋病的早期症狀……但是關於這個傢伙,他一無所知。作為一位很好的正規軍官,從臉上看來,他可能膚色太深,太帥氣,太熱情了。但他一定是個好軍官:身上掛著帶勛扣的服役優異勳章、軍功十字勳章,還有些別國的綬帶。將軍也說他是,還補充了奇怪的信息,說他得過副校長拉丁文獎……提金斯很懷疑坎皮恩將軍知不知道副校長拉丁文獎是個什麼東西。可能他不知道,他只不過是把這條信息塞進了他給自己留的字條,就像一個野蠻部落的首領會使用那些粗野的裝飾品一樣。他這樣做,只是很想證明他,愛德華·坎皮恩勳爵,是一個有文化的人。沒人知道在什麼地方虛榮心不會大爆發。 所以這個傢伙膚色太深,太帥氣,沒法做個好軍官,但他是個好軍官。這就得到了解釋。對熱情的壓制會讓人發瘋,他以前一定是冷靜、嚴明、耐心、絕對壓抑著情緒的,自從一九一四年以來——在地獄般的烈火、喧譁、鮮血、泥土、舊錫罐之間……實際上,提金斯幾乎能看到這位年輕軍官在全身肖像畫中的樣子——因為某些原因,他的兩腿叉開,背景被火焰映照得通紅,又在鮮血浸染下愈發猩紅……提金斯稍稍嘆了口氣,這就是這幾百萬人的生活…… 提金斯仿佛看到了他的新兵:在最近幾個月里——這是人生中很長一段時間——他指揮的這兩千九百九十四個人,他和准尉副官考利十分溫柔地照看著他們,照顧他們的士氣、他們的道德品質、他們的腳、他們的消化功能、他們的不耐煩、他們對女人的渴望……他仿佛看到他們排著隊、蜿蜒曲折地走過大半個國家,隊伍前頭緩緩停駐,好像你會在動物園裡看到一條巨蛇慢慢滑進它的水缸……他們在那裡安頓下來,在很遠的地方,靠著那無法跨越的障礙,那屏障從深深的地底一直伸向天堂…… 強烈的沮喪,無盡的混亂,無盡的愚蠢,無盡的邪惡。這些人落入了最無所顧忌、隨心所欲的密謀者手中,他們在權力走廊里謀劃著令全世界無數人心碎的計劃。這些人只是玩具,他們的悲慘生活只是契機,好讓政客在演說中運用美妙的、不過心甚至不過腦子的詞句。數十萬人被扔到這裡或者那裡,在這污穢、巨大、泥沼一樣泛著黃棕色的寒冬……老天,他們完全像是被喜鵲不懷好意地摘下、扔在身後的果實……但他們是人,不僅僅是人口數據。他們是你會擔心的人。每一個都有脊樑、膝蓋、槍膛、支架、來復槍、家庭、熱情;他們私通、醉酒,有哥們兒;遵照著宇宙的某種安排,有雞眼、遺傳病、蔬菜店的生意、牛奶配送區、報紙攤、頑皮的孩子、放蕩的妻子……那些普通士兵!還有可憐的小軍官,老天,幫幫他們吧。得過副校長拉丁文獎的人啊…… 那個特別可憐的得獎人似乎對噪音很反感,他們得為了他讓這個地方保持安靜。 老天,他可是非常正確的。這個地方本來就該安靜有序地為那些亂糟糟的人準備肉食。基地是一個讓你冥想的地方,可能你還得祈禱;在這裡,英國兵可以安靜地給家裡新寫一封信,形容一下槍炮聲是如何可怕地呼嘯而過的。 但是把一百五十萬人塞進這麼一座小城,就像把一大塊腐肉塞進老鼠夾。德國佬的飛機一百英里以外就能聞到他們的氣味。他們對這裡造成的損毀會比把四分之一個倫敦炸成碎片更加明顯。而這裡的防空措施就是個笑話,一個愚蠢的笑話。他們扔下上千輪隨便什麼彈藥,就像小學生用石頭轟炸游泳的老鼠。當然,最訓練有素的防空官兵應該被安排在大都市周圍。但這對受難者來說並不是個笑話。 沉重的抑鬱更加沉重地壓在提金斯身上。當時軍隊里大部分人都對祖國的內閣充滿不信任,這變成一種生理上的痛楚。他們付出這樣巨大的犧牲,承受這汪洋一般的心理折磨,結果只是加深了個人的虛空感,而人在宏偉的風景和自然力面前顯得那麼渺小!棕色泥潭裡,這幾百萬濕漉漉的人的擔憂讓他也感到擔憂。他們可能會死,他們可能會遭到屠殺,被對方二十五萬軍隊殺得片甲不留。但是想到他們可能一點都不快活,沒有自信,皺著憂鬱的眉頭,連閱兵式都沒有參加就要被屠殺…… 提金斯對他面前這位軍官幾乎一無所知。很明顯,這傢伙為了等他回答某個問題而停下了話頭。什麼問題?提金斯一無所知,他剛才沒有在聽。小屋裡降下濃重的沉默。他們只好等待著。那個傢伙語氣中帶著恨意說: 「那麼,怎麼樣了?我只想知道這個!」 提金斯繼續回想……瘋狂的事情太多了。這是哪一件呢?這傢伙沒有喝醉。他說話好像一個醉鬼,但是他沒有喝醉。命令他坐下這事,提金斯只是碰碰運氣。有時候瘋子偶爾浮現出的潛意識會使他自己像中了魔法一樣聽從軍事命令。提金斯記得曾在家鄉的一個營地里對著一個可憐的小瘋子喊「向後——轉」,當時那瘋子本來正揮著一把出了鞘的刺刀,在他的帳篷邊瘋狂地亂竄,把追逐的人甩開了五十碼,聽到這聲號令突然死死停了下來,轉過身來,像軍人一樣一跺腳,好像一個守衛。他為了應急,在這個瘋子的身上也試了一下,好像多少起了點作用。 他冒險地問道:「什麼怎麼樣了?」 那個人似乎帶些諷刺意味地說:「看起來我這小人物的話不值得您這樣高貴威嚴的人聽。我說的是,我那個沒用的臭老叔怎麼樣了?就是你那個骯髒的、最好的朋友。」 提金斯說:「將軍是你的叔叔?坎皮恩將軍?他對你做了什麼?」 將軍把這傢伙送到提金斯這裡來,並給他一張紙條,叫他照顧他們小隊里這個很不錯的傢伙,很值得尊敬的軍官。便條上是將軍本人的字跡,上面還有其他一些信息,比如麥肯基上尉的學術造詣……提金斯感到很奇怪,將軍為什麼這麼費心關照一個臨時的步兵連長?這傢伙是怎麼引起他的注意的?當然,坎皮恩是個好人,和別人一樣。如果一個傢伙半瘋了,他的履歷顯示他是個很好的人,而坎皮恩又注意到了的話,他會為這人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情的。提金斯知道,將軍認為他,提金斯,是個嚴肅、有些書呆子氣的人,有能力照顧他的一個門生……可能在坎皮恩的想像中他們這個小隊無事可做——他們可以變成「正常」的瘋子。但是如果麥肯基是坎皮恩的侄子,那事情就得到解釋了。 那個瘋子叫起來:「坎皮恩,我的叔叔?喲,他是你的叔叔!」 提金斯說:「噢,不,他不是。」將軍跟他半點血緣關係都沒有,但的確碰巧是他的教父,又是他父親最老的朋友。 「那就他媽的搞笑了。真他媽的讓人生疑!如果他不是你骯髒的叔叔,為什麼他對你那麼有興趣?你不是士兵,也不是那種可以當兵的人。一個軟包子,你看起來就是這樣的。」那傢伙停了一下,繼續很快地說,「總部的人說你老婆死死抓住那個讓人噁心的將軍不放。我不相信這是真的。我不相信你是那種人。我聽說了很多關於你的事!」 提金斯因為這些愚蠢的話笑了起來。然後,在一片深棕色泥沼里,一陣難以忍受的痛苦貫穿了他沉重的身軀。對這些忙得要死的人來說,來自家鄉的消息引起難以忍受的痛苦,那疼痛是由發生在遠處黑暗裡的災難造成的。你沒有辦法減輕這痛苦!……與他分居的妻子異於常人的美麗——她美得異於常人!——可能會使一些關於她的流言蜚語傳到將軍的總部去,那總部本身就像個家庭聚會!到現在為止,老天開眼,還沒有什麼流言蜚語。西爾維婭·提金斯極為不忠,還是以一種最讓人痛苦的方式。他不能確定他非常喜愛的那個孩子是不是自己的……這對美得異於常人——又十分殘酷!——的女人來說並不是稀罕事。但她一直傲慢而審慎。 即使這樣,三個月前,他們分居了……或者他認為他們分居了。他的家庭生活中出現一塊幾近徹底的空白。此時她的形象顯現在他面前,在棕色暗影中顯得如此明亮、清澄,他為之顫抖起來。她非常高,非常白皙,極為健美,幾乎是一匹潔淨的——純種馬!她穿著金色布料的修身禮服裙,閃閃發光;她濃密的頭髮,也像金色的布料一樣,層層鬈曲著辮成辮子別在耳後;她面部輪廓分明,瘦瘦的;她的牙齒小小的,很是潔白;她胸部小小的,手臂纖細、修長,筆直地貼在身側……他的眼睛,在它們疲勞的時候,會在視網膜上投射出這樣極為潔淨的畫面,有時候是他正在想的東西,有時候只是他腦海里無意浮現出的東西。啊,今晚他的眼睛實在太累了!她直直地看著前方,臉上帶著一絲不太友好的惱怒。她剛想到一個傷害他安靜性格的好辦法……之前半清澈的畫面變成發亮的藍色,像一個小小的哥德式拱門,向右滑離出他的視野。 他完全不清楚西爾維婭在哪裡。他已經放棄閱讀那些畫報了。她說她準備去伯肯黑德的一個修道院——但是他已經兩次在報上看到她的照片了。第一次,她只是和菲歐娜·格蘭特夫人在一起,格蘭特是阿爾斯沃特伯爵和伯爵夫人的女兒。照片上還有一位是斯溫頓勳爵,他被認為是下一任國際財政大臣——一位商界新秀……他們三人在斯溫頓勳爵的城堡庭院裡直直走向照相機……他們三個人都微笑著!這是在向世人宣布,克里斯多福·提金斯夫人有一位正在前線征戰的丈夫。 不過,讓提金斯感到一陣刺痛的是第二張照片。照片上,西爾維婭站在公園的長椅前面。長椅上坐著一個側對鏡頭的年輕人,頭上緊緊套著一頂高禮帽,他在拚命大笑,笑得向後仰去,他突出的下巴指著天。圖註解釋,這張照片展示了丈夫還在前線醫院裡的克里斯多福·提金斯夫人,給布里格姆勳爵的兒子兼繼承人講了個好故事!……又是一個要命的、不誠實的、掌控報紙的金融貴族…… 出院後,在一間破敗的食堂接待室里看到這張照片時,他突然感到一陣刺痛,因為,從這段圖注來看,這份報紙已經盯上了西爾維婭。但是畫報從來不會盯上上流社會中的美人。對攝影師來說,她們太珍貴了……那麼一定是西爾維婭自己提供了這份信息,她想要她滑稽的同伴和圖片描述里她丈夫尚在前線的醫院這一事實形成對比,激起社會輿論……他突然想到,她一定怒不可遏,但是他丟開了這一想法……無論如何,像她這樣一個非凡的混合體,結合了徹底的率真、徹底的無畏、徹底的魯莽和慷慨,甚至是善良,還有兇殘的殘酷,最適合她的只有光明正大地表現出她的蔑視了——不,不是蔑視!是憤世嫉俗的仇恨——對她的丈夫,對戰爭,對公眾輿論,甚至對他們的孩子的利益……但是,在他看來,剛才眼前顯現的就是西爾維婭的模樣,她筆直站著,嘴巴微微開合,讀著溫度計明亮的水銀柱邊上的讀數……得了麻疹的孩子的體溫,他到現在都不敢想像。而那是在他約克郡的姐姐家,當地的醫生不願意管。他現在還能感覺到那個小小的木乃伊一樣的身體的熱度。他把孩子的頭和臉用法蘭絨蓋住,因為他不敢把視線落到那上面,然後把那一團發熱的、嚇人的、脆弱的重量放進混著碎冰的水的明亮表面……她筆直站著,嘴角稍微動了動:當你看著溫度計的時候,讀數正在慢慢下降……因此她可能不想,在摧毀父親的同時,也兇殘地摧毀孩子……因為對一個孩子來說,沒有比有個人盡皆知的婊子母親更糟糕了…… 考利准尉副官站在桌子旁邊,說道:「派一個通訊員去補給站中士廚師長那裡,告訴他,我們會申請為這批兵供應晚飯,這不是很好嗎,長官?可以派另一個拿著一二八號證明去軍需官那裡。現在這裡也沒人需要他們。」 麥肯基上尉繼續不停地說話,但說的是他了不起的叔叔,而不是西爾維婭。對提金斯來說,把自己的需求清楚傳達出來很困難。他想要另一個通訊員去補給站軍需官那裡報個信,告訴他,如果還無法提供負責十六號臨時營的他的,提金斯上尉的,連部辦公室所需要的罩燈用的蠟燭,上尉會親自在當晚在基地前面把他營里所需的物資全都拿走。他們三個同時在說話。一想到補給站軍需官表現出來的頑固,沉重的宿命論就壓垮了提金斯。他兵營旁邊這個大部門是個頑固得令人疲憊的添堵物。你本來以為他們可能會表現出一些送軍人上前線的熱情。更何況,這些人是緊急而必需的,他們的人去得越多,他們之中留在後方的人就越多。但是這些人又想辦法停止供應他的肉、日用品、吊褲帶、身份標牌、士兵手冊……能想到的一切阻礙,甚至都不是出於常識可以理解的自私和牟利!……當一切似乎慢慢安靜下來的時候,他想辦法告訴了考利准尉副官,那位加拿大的准尉副官最好去確認一下送他的新兵上前線的準備工作是不是都做好了……如果再安靜上十分鐘,有可能會聽見「警報解除」的信號……他知道考利准尉副官希望讓士兵們先從小屋離開,因為那個上尉處於現在這種狀況,而他也沒理由不讓那位老士官如願。 考利就像一位溫柔而有男性氣質的男管家。當考利在火盆旁對兩個通訊員耳語的時候,他的灰色海象鬍子和紅撲撲的臉頰一瞬間被火光照亮,他的雙手和藹地搭在他們的肩頭。通訊員走了,加拿大人也走了。考利准尉副官,身軀擋在門廊上,仰望著繁星。他覺得這很不可思議,此時他透過夜的黑色複寫紙看著的星星點點的亮光,也正照耀著他倫敦北部泰晤士河邊艾爾沃思的花園住宅和他上了年紀的妻子。他知道這是事實,但還是覺得不可思議。他想像著有軌電車順著高街一直走著,他的老婆也坐在其中一輛上,肉肉的膝頭放著一個網兜,裡面裝著她的晚飯;有軌電車亮著燈,很亮。他想像她晚飯吃的是熏鯡魚,十有八九會是熏鯡魚,那是她的最愛。他的女兒現在該是在婦女後勤軍團里,她曾經在帕克家做收銀員——那是布倫特福德一家很大的肉店——在玻璃柜子里的反光中她顯得很漂亮。好像大英博物館裡裝法老什麼的玻璃柜子一樣……「脫粒機」——他總是說那些飛機就好像脫粒機一樣——整夜都在不停地嗡嗡作響……哎呀,它們要真是脫粒機就好了!……但是那也可能是我們自己的飛機,當然了。他茶歇的時候吃了些不錯的威爾斯乾酪吐司。 在小屋裡,火盆發出的亮光照到的人變少了,房間裡似乎有某種親密的氣氛降臨,提金斯感到有能力對付他的瘋朋友了。麥肯基上尉——提金斯不是很確定他的名字,將軍手寫的看起來像這幾個字——麥肯基上尉還在說著自己在他了不起的叔叔手下所遭受的苦難。很明顯,在某些緊要時刻,他的叔叔拒絕承認他們之間的親緣關係。因為這件事,侄子遭受了種種不幸。 提金斯突然說:「喂,振作點。你瘋了嗎?真的徹底發瘋了?還是說只是在演戲?」 那人突然一屁股坐在當椅子用的罐裝醃牛肉箱子上。他磕磕巴巴地問提金斯到底是什麼意思。 「如果你可以不那麼在意這種事的話,」提金斯說,「你看到的會比期望的更清楚,更長遠。」 「你又不是精神病醫生,」對方說,「你這樣想要說服我也沒用。你的事我全都知道。我叔叔對我做了骯髒的事情——對他人能做出的最骯髒的事情。如果不是他,我現在就不會在這裡了。」 「你說得好像他把你當奴隸賣了似的。」提金斯說。 「他是你最親近的朋友,」麥肯基似乎找到了報復提金斯的素材,「他也是將軍的朋友。他也是你老婆的朋友。他跟所有人都很熟。」 幾聲散漫而令人愉悅的砰砰砰聲從遠處越過頭頂,向左飄去。 「他們覺得他們又發現德國佬了。」提金斯說,「沒關係,你繼續專心講你叔叔的事,只要不誇大他在世界上的重要性就行了。我向你保證,如果你說他是我的朋友,你就錯了。我在這個世界上沒有朋友。」他補充了一句:「你介意這噪音嗎?如果這影響你的神經,在事態變得更糟糕以前,你可以很有尊嚴地出去找個防空洞……」他讓考利去告訴加拿大准尉副官,如果他的士兵出來的話,叫他們回到庇護所去,直到發出「警報解除」的信號為止。 麥肯基上尉臉色陰沉地在桌子旁邊坐下。 「該死的,」他說,「別認為我害怕那點小彈片。前線我上了兩次,一次足足十四個月,一次整整九個月。我本來可以逃出來,擔任那該死的參謀官職位的……該死的,都是該死的吵鬧……為什麼我不是個姑娘,還能有尖叫的特權。老天,我可能有一天也會想要這麼做的……」 「為什麼不尖叫呢?」提金斯問,「你可以,看在我的面子上。 在這裡沒人會懷疑你的勇氣。」 雨水大聲地滴落在小屋的周圍,一聲熟悉的悶響在大約一碼以外的地面上爆開,上方傳來尖銳的撕裂聲。他們之間的桌子上發出一聲更尖銳的敲擊聲。麥肯基拿起掉下來的那塊彈片,在手指間轉了一圈又一圈地把玩。 「你以為你趁我不備逮著我了,」他諷刺地說,「你真他媽聰明。」 好像二樓下面有人把一對兩百磅的啞鈴掉在了起居室的地毯上一樣,整個屋子的窗戶砰砰地晃著,好像在比賽誰先掉下來。彈片掉落的砰砰砰聲在空中四處迴蕩。接著,寂靜突然又一次降臨,在耳朵強忍著接受了噪音之後,這寂靜更令人感到痛苦。朗達來的通訊員腳步很輕,舉著兩支粗粗的蠟燭進來了。他把罩燈從提金斯身邊拿開,開始把蠟燭往裡面的彈簧上塞,小心地用鼻孔喘著氣…… 「差點弄死我,」他說,「有支幹『燭台』掉下來的時候碰到了我的腳,真的。我跑開了。我絕對要跑開,上尉。」 在炮彈的裡面有根鐵條,前端平而寬。當炮彈在空中爆裂的時候,那根鐵條會掉到地上,而且它通常從很高的地方掉落,因而會變得尤其危險。士兵們管這種鐵條叫「燭台」,它們看起來也確實很像。 鋪了氈布的桌子呈暗紅色,上面出現了一個小小的光圈。提金斯看起來滿頭銀髮,臉色紅潤,身體粗壯;麥肯基三十來歲,非常瘦,膚色略深,下巴突出,眼神帶著仇恨。 「如果願意,你可以跟海外領地兵團一起進庇護所。」提金斯對通訊員說。那人頓了頓才回答,他想事情很慢,他寧可等他的夥伴,〇九摩根還是什麼的。 「他們應該給我的連部辦公室都配上鋼盔,」提金斯對麥肯基說,「如果他們再不把我隊伍里的這些傢伙的鋼盔重新供應上,我就完蛋了。如果他們不告訴我,要是我想跟自己的總部要點鋼盔,就非得給那些在奧爾德肖特或是類似其他地方的總部的加拿大人寫信解決不可的話,我也會完蛋。」 「我們的總部全是在做德國佬的事情的德國佬,」麥肯基氣憤地說,「我希望有一天也混到他們中間去。」 提金斯注視著這個深色臉龐、周身帶著倫勃朗式陰影的年輕人,說:「你相信這一派胡言嗎?」 年輕人說:「不,我不知道我信不信,我不知道該怎麼想才好。這個世界糟透了。」 「噢,這世界是挺糟糕的,沒錯。」提金斯回答。他必須關心眾多細枝末節,比如每幾天要給一千個人準備生活用品,給無論是軍種還是演習都亂七八糟地混在一起的一支隊伍安排閱兵事宜,還要跟憲兵副司令鬥爭,讓他自己的隊伍遠離可怕的駐防部隊憲兵的魔爪,後者已經對所有加拿大人下了手。因此,他疲於奔命的頭腦已經剩不下一點好奇心了……但是他隱約感覺到,在他的心底有某些原因,讓他一直嘗試著拯救這個中下階層的年輕人。 他重複了一句,「是的,這個世界當然挺糟糕了。但是我們需要特別在意的也不是它糟糕的那部分。我們一團混亂,並不是因為我們的指揮室里有德國佬,而正是因為那裡面有英國人,那才是我們湯里的老鼠屎。德國佬的飛機可能會回來,有五六架飛機。」 那個年輕人,由於吐露了心中一大堆有些荒謬的胡言亂語,平靜了下來,他有些陰鬱又漠不關心地思考著德國佬的飛機回來這件事。問題實際上是:他到底能不能忍受飛機回程時可能接連不斷地製造該死的噪音?他得真正意識到,對所有的打算和目的來說,這實際上就是個露天的空間。不會有石頭碎屑到處亂飛。他本來做好了被鐵、鋼、鉛、銅或者黃銅的碎片邊沿擊中的準備,但是他可沒想到會有該死的石頭碎屑從正面砸向房子。他是在倫敦他那可怕的、煉獄般的、糟糕的休假期間想到這件事的,那時候正上演這麼骯髒的戰爭……離婚休假!……麥肯基上尉,任職于格拉摩根郡第二營附屬第九連,被准許在十一月十四日到十一月二十九日休假,以便拿到離婚……這回憶似乎是從他身體裡迸發出來,帶著一聲可怕的、巨大的鐵皮桶爆裂的聲音——每當機槍擊碎鐵皮桶的時候,這一回憶也會在他腦海中浮現:體內和體外的爆炸,這兩件事總是會同時發生。他感覺煙囪管帽快要砸到他腦袋上了。要對那些該死的、窮凶極惡的傻瓜大聲喊話來保護自己;如果你可以叫得比機槍還響,你就安全了……這不理智,但是這樣可以放鬆一點!…… 「就告訴你一聲,他們對我們構不成威脅。」提金斯謹慎地試著繼續和麥肯基對話,並發表定論道,「敵軍指揮官從他們早餐的培根蛋餐盤旁邊密封的信封里讀到的是什麼,我們都知道。」 他突然想到,關心這個下等階層的公民的精神穩定是一項軍事職責。所以他繼續說……隨便什麼陳詞濫調都行,雖讓人厭倦,只要能讓對方的頭腦一直保持運轉就行!麥肯基上尉是國王陛下的軍官,無論身體還是精神,都是陛下及陛下的陸軍部的財產。保護這個傢伙是提金斯的職責,正如保證國王陛下的其他任何財產都不受損壞一樣。這隱藏在宣誓效忠的誓言裡。他繼續想道。 軍隊的噩夢,從組織方面來看,是由我們國家愚蠢的信仰造成的,相信遊戲的輸贏比場上隊員的死活更重要。作為一個國家來說,這是一種精神上的毀滅。我們受到的教育告訴我們,一場板球遊戲的輸贏比頭腦的清醒更加重要,因此那個該死的軍需官,就是隔壁補給站管軍械器材的那個,認為如果拒絕給他的士兵提供頭盔的話,他就能讓擊球員出局了。遊戲就是這麼玩的!若是他的,提金斯的,任何一個士兵被殺,軍需官都會笑著說,這個遊戲的輸贏比上場的隊員更加重要。當然,如果他讓出局的平均次數足夠少,他就會得到晉升。在什魯斯伯里,有個軍需官得到的服役優異勳章和作戰勳章比法國任何地方正在服役的人都要多,從海邊一直到佩羅納,或者不管我們的戰線延伸到哪裡。他的成就是搶走了西線部隊幾乎每一個倒霉的英國兵幾個星期的征屬津貼。為了納稅人好,當然了。那些可憐得要命的英國兵,他們的孩子沒有像樣的東西吃,沒有衣服穿,他們自己則惱怒不已,滿心憤恨。對任何作為作戰機器的軍隊及其紀律來說,這個世界上沒有比這更糟糕的事情了。但是那個軍需官坐在他的辦公室里,浪漫地玩弄著他手下的空軍基地的津貼,直到那些寬大的米色紙張在充氣白熾燈的燈光下微微發光為止。「然後,」提金斯總結說,「他每從那些可憐的士兵身上剋扣出二十五萬英鎊,就能在他第四條服役優異勳章的綬帶上別上一枚勛扣。這遊戲的輸贏,簡單說,比上場的隊員更重要。」 「噢,該死的!」麥肯基上尉說,「就是這個讓我們淪落到這番田地,不是嗎?」 「是的,」提金斯回答說,「給我們挖下了陷阱,還不讓我們爬出來。」 麥肯基繼續無精打采地低頭看著他的手指。「你可能是錯的,也可能是對的。」他說,「這和我聽說的任何事情都相反。但是我知道你什麼意思了。」 「在戰爭剛剛打響的時候,」提金斯說,「我曾經造訪陸軍部,在一個房間裡我看到一個傢伙。你猜他在做什麼,你猜他究竟在做什麼?他在策劃基奇納軍[11]一個營的解散儀式。你不得不說,不管什麼事情我們都做好了準備。哎,在表演的最後將這麼安排:副官讓營隊隊員稍息,樂隊吹奏《希望與光榮的土地》[12],然後副官說,『再也不會有閱兵式了。』你看不出來這多麼具有象徵意義嗎?樂隊吹奏《希望與光榮的土地》,然後副官說,『再也不會有閱兵式了。』因為不會有了。不會有了,他媽的不會有了……再不會有希望,再不會有光榮,再不會為了你我舉行閱兵式了。為了國家也不會,為了世界也不會,我敢說,沒有了——不再有——全完啦!不會——再有——閱兵式了!」 「我敢說你是對的,」對方慢慢地說,「但是,即便如此又怎樣,我在這場表演里有什麼用呢?我恨當兵。我恨這整場可怕的戰爭……」 「那你為什麼不到廢物似的參謀部去工作?」提金斯問,「廢物似的參謀部似乎很希望你過去。我敢說,老天想要你去情報部門,而不是在這個費力得要死的部門。」 另外那個人疲倦地說:「我不知道。我本來就在這個營里。我本來也不想乾的。我本來是要去外交部的。我那可惡的叔叔把我給踢出來了。我本來就在這個營里,指揮官沒什麼用,總得有人待在軍營里。我不會去做骯髒的事情,好找一個閒職。」 「我聽說你會說七國語言?」提金斯問。 「五國,」對方耐心地說,「還有兩種可以讀,拉丁語和希臘語。」 一個男人,皮膚有些棕,身體僵直,傲慢地踏著正步,衝到了燈光下。他用尖尖的、有些發木的聲音說:「又他娘的死了個人。」在陰影里,他的半邊臉和右胸看上去都像是披著層黑紗。他尖銳地咯咯笑了起來。隨後他彎下腰,好像僵硬地行了個禮,身子硬邦邦地拗到大腿前。他猛地倒了下來,仍然彎著腰,摔在蓋火盆的鐵片上,從上面滾開,面朝天橫在了另一個通訊員的腿上。後者一直蹲在火爐邊。在明亮的燈光下,這個人的左臉和胸口好像被倒了一整桶猩紅色的漆。它在火光中閃閃發光——就像剛刷好的漆一樣,還在流動!朗達來的通訊員坐在原地,被膝蓋上的屍體壓得動彈不得,驚得嘴都合不攏了。他們倆看起來就像一個姑娘在給另一個躺在她膝蓋上的姑娘梳頭。紅色的黏稠液體涌到地板上,人有時候會看到新鮮的泉水像這樣從沙地里冒出來。提金斯看到人體內竟然有那麼多的血,不由得震驚了。他在想,那個瘋子認為他的叔叔是他提金斯的朋友,真是一種奇怪的癔症。他在這行當裡面沒有朋友,這傢伙的叔叔在尋常年代可能會給他帶幾雙包退換的靴子過來什麼的……他的感受正如之前醫治一匹受傷很嚴重的馬時那樣,他還記得血從它胸前的傷口湧出,沿著前腿流下來,恍似一雙長襪。一個姑娘把襯裙借給他用來包紮,即使這樣,他的腿還是緩慢而沉重地從地板上走過。 火盆散發出的熱量讓提金斯扭曲的臉難以忍受。他希望自己不要雙手沾滿血,因為血很黏,這會讓他的手指不聽使喚地粘在一起。但他還是把手伸到了死者的身後。黑暗裡,那裡可能並不會有血。不過,實際上確實有,那裡非常濕。 考利准尉副官的聲音從外面傳過來,「號手,給我叫兩個負責清潔的一等兵,再叫四個普通兵來。兩個負責清潔的一等兵和四個普通兵。」斷斷續續、拉長聲音的號啕瀰漫在夜空中,悲傷,無奈,持久。 提金斯想,謝謝老天,有人可以把他從這工作里解救出去。扶著這具屍體,灼熱的火光烤著他的臉,這工作讓人窒息。他對另一個通訊員說:「從他下面挪開,該死的!你受傷了嗎?」因為有火盆擋著,麥肯基沒法從另一邊夠到屍體。屍體下面的通訊員坐著一點點地挪動,好像他在把腿從一個沙發下面移開一樣,他還說著:「多可憐的〇九摩根!對天發誓,我一開始都沒認出來這可憐的傢伙……對天發誓,我一開始真沒認出這可憐的傢伙。」 提金斯讓這具屍體慢慢倒向地板。他的動作比對付活著的他還要輕柔。全世界迸發出比地獄還要嘈雜的聲響,提金斯的頭腦似乎得在地震般巨響的間隙對他喊話。他想,麥肯基這傢伙以為自己認識他隨便哪個叔叔,真是太荒謬了。他好像又看見那個信奉和平主義的姑娘的臉生動地顯現在他面前。如果聽說他現在的職業,不知道她會顯露出什麼樣的表情,他有些擔憂。噁心?……他正站著,雙手油膩膩、黏糊糊地從緊身短上衣的兩邊伸開去……可能是噁心吧!……在這轟炸聲里根本沒法想事情……他厚厚的鞋底移動的時候像被黏住了,被吸住又抬起來……他記起還沒有派通訊員去步兵基地倉庫的連部辦公室,好看看第二天他的士兵有多少人要被叫去做駐防雜務,這事煩透了他的心。他得永不停止地警告那些被派遣的軍官。他們現在應該都在城裡的妓院裡……他想不出來那姑娘會是什麼樣的表情。他再也見不到她了,所以還有什麼狗屁關係呢?……噁心,可能是!……他想起沒有仔細看麥肯基在這噪音里是否還好。他不想看到麥肯基,他很煩人……她露出厭惡的表情會是什麼樣?他從來沒有看過她表現出噁心的樣子。她長了一張相貌平平的臉,膚色白皙……噢,老天,為什麼一想起那個姑娘,他的腸胃就突然攪在了一起!……他身下的那張臉對著屋頂微笑起來——那半張臉!鼻子、半張嘴和牙齒在火爐前露了出來……那高挺的鼻子和鋸齒狀的牙齒在那一團糟里顯現出的輪廓明晰得很不一般……那眼睛得意揚揚地看著鋪著帆布的屋頂……微笑消散了。那傢伙還能說話!在他死之後。他說話的時候一定已經死了。那大概是他的肺自動呼出的最後一口氣。可能是條件反射的動作,在死人的身體裡……如果他,提金斯,同意那傢伙休假的話,他現在就會活著!……唉,他不准那可憐的傢伙休假是對的。但是那樣的話,他不管怎樣都比現在這樣要好。他,提金斯,也一樣。自從他這次出來以後,從家裡寄來的信一封都沒有!一封也沒有。連閒言碎語都沒有。一張賬單都沒有。只有幾封舊家具販子的廣告。他們從來不忽略他!家裡的情況已經超過了可以多愁善感的程度,很明顯是這樣……他懷疑如果自己再想起那個姑娘的話,他的腸胃會不會又攪動起來。他很高興能有這樣的反應,這證明他還有強烈的感情……他故意想起她,使勁地。什麼都沒有發生。他想著她白皙、其貌不揚、神采奕奕的臉,那想起的時候會讓心臟少跳一下的臉。他的心臟少跳了一下。他的心真是順從!好像第一朵報春花。不是隨便哪朵報春花,是第一朵報春花。在河岸下,獵狗穿過灌木叢……說出「你好像一朵鮮花」[13]是多麼感傷……該死的德語!但是那傢伙是個猶太人……人不應該說自己的年輕姑娘像一朵花,隨便哪朵花。對自己說也不行。這太感傷了。但是可以說某種特別的花。一個男人可以這麼說,這是一個男人的工作。親吻她的時候,她聞起來好像一朵報春花。但是,該死的,他從來沒有吻過她。因此,他怎麼會知道她聞起來像什麼呢!她像是一個安靜的、金色的小點。他自己一定是一個無能的人,這是從性情上來說。躺在地上的那個死人一定也是個無能的人,就生理方面而言。認為一具屍體性無能可能並不是什么正派的想法,但那傢伙很有可能是,這可能是他妻子和紅堡的那個職業拳擊手「紅毛」埃文斯·威廉士搞在一起的原因。如果他給那傢伙放假,拳擊手會把那傢伙揍得稀巴爛。龐特迪勒斯的警察就要求不能把他放回家——因為那個拳擊手的緣故,所以他死了更好。或者也不一定。死亡一定比發現你的老婆是個婊子,還被她的相好做掉來得更好嗎?「死亡好過恥辱。」他們團的徽章上寫著這樣的字。……不,不是死亡,是痛苦!痛苦好過恥辱。該死的,真的是這樣!啊,那傢伙兩樣東西都得到了——痛苦和恥辱。從他妻子那裡得到恥辱,當拳擊手揍他的時候得到痛苦……不用懷疑為什麼他的半張臉對著屋頂笑了。沾滿血污的那一面已經變成了棕色。已經!那半張臉看起來好像法老的木乃伊……他生來就是要成為十足的受害者。要麼是炮火,要麼是拳擊手的拳頭……龐特迪勒斯!在威爾斯中部的什麼地方。他坐車經過一次,因為公務。一個很長、很沒勁的村子。為什麼有人想要回到那裡去呢?…… 一個如管家那樣溫柔的聲音在他身邊響起,「這不是你的工作,長官。很抱歉讓你這麼做。還好那不是你,長官。都是這東西害的,我得說。」 考利准尉副官站在他旁邊,手上拿著一塊很重的金屬,好像一個燭台。他意識到,片刻之前,他看到了,麥肯基,那傢伙在火盆旁邊彎下腰,把鐵片蓋回去。仔細的軍官,麥肯基。一定不能讓德國佬看到火盆的亮光。鐵片原本滑落在那個死人的緊身短上衣上,被肩膀夾住。死者的臉在暗影中消隱了。門廊里出現幾個人的臉。 提金斯說:「不,我不相信是這個。該是比這更大的東西,比如一個拳擊手的拳頭。」 考利准尉副官說:「不,拳擊手的拳頭干不出這種事來,長官。」然後他加了一句,「噢,我明白你什麼意思了,長官,〇九摩根的妻子,長官。」 提金斯的腳底黏黏的,朝准尉副官的桌子走去。另一個通訊員把一個盛了水的錫質臉盆放在上面。桌上現在有一支帶罩蠟燭,亮著光;水無辜地閃著光,半月形的半透明倒影在水盆的白底上盪出水紋。 「先洗洗手,長官!」朗達來的通訊員說,「稍微移開一點,上尉。」通訊員黢黑的手上有一塊破布。提金斯從血泊里走出來,那血泊在桌下流成一條細細的小溪。那個男人跪在地上,雙手攥著那塊破布,使勁擦著提金斯的靴沿。提金斯把他的手放進無辜的水裡,看著淺紫紅色的迷霧在蒼白的彎月里彌散開來。他腳下的那個傢伙重重地喘著氣,吸著鼻子。 「托馬斯,〇九摩根是你的夥伴?」提金斯說。 那人的臉上布滿皺紋,膚色略深,像只猩猩,向上望著。 「他是個好朋友,可憐的老傢伙。」他說,「老天知道,你肯定不喜歡穿著沾滿血的靴子去食堂的。」 「如果我批准他休假,」提金斯說,「他現在就不會死了。」 「不會,肯定不會,」一七托馬斯回答,「但這都一樣。紅堡的埃文斯肯定會殺了他的。」 「所以你也知道,關於他妻子的事情!」提金斯說。 「我們認為肯定是這個原因,」一七托馬斯回答,「否則你就准他的假了,上尉。你是個好上尉。」 提金斯突然意識到他自己那方面的生活可能也已經被曝光了。 「你們知道啊,」他說,「我真好奇究竟有什麼事是你們這群傢伙不知道的呢!」他想,「如果一有什麼事情不對,整個指揮部兩天之內都知道了。感謝老天,西爾維婭不會到這種地方來!」 那個人站了起來,他從准尉副官那裡拿了一條毛巾,毛巾很白,繡著紅色的邊。 「我們知道,」他說,「你是個很好的上尉。麥肯基上尉是個很好的上尉。還有普蘭蒂斯上尉,還有梅瑟的瓊斯中尉……」 提金斯說:「這樣就好了。叫准尉副官給你一張通行證,帶著你的夥伴去醫院。找個人來刷刷地。」 兩個人扛著〇九摩根的屍體,他的軀幹裹在一塊防潮布里。他們把手臂交疊搭成椅子,抬著他走出了小屋。他的手臂搭在他們的肩膀上揮舞著,好像在滑稽地告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