隊列之末 · 第三章

福特 《隊列之末》
提金斯腦海里清晰地蹦出一件事,那時他終於坐下來,手邊有一杯烈性朗姆賓治,他用鉛筆在軍官手冊上寫滿了字,因為他得在十一點之前擬好一篇報告,說明給他的小分隊開一門關於戰爭起因的特別課程有什麼好處。他坐在自己的睡袋裡,身上蓋著六條行軍毯,旁邊的輕便摺椅上是一本廉價的法國小說——他腦海里突然蹦出那件事,像參謀官的銘牌那樣尖銳:他想到列文那個渾蛋真是夠可悲的。沒有掌過釘子的靴底讓列文在上了凍的山坡上寸步難行,他換著腳蹣跚了一兩步,然後一動不動地停下來,抓著提金斯的手肘,上氣不接下氣地蹦出幾個令人疑惑的,一味鋪陳著非凡、快活、情緒化的句子。列文緊緊抓住提金斯的手臂,一瘸一拐地跟著他挪下山又爬回來,對他說了太多關於西爾維婭的醜聞,沒有先後順序,而且說實在的,也沒有任何明顯的目的,除了他自己對提金斯特別的喜愛以外……各種獨立的事件似乎在他身邊的模糊地帶發生,在這個全神貫注的灰土色世界之外,模糊地發生著……噢,那些非軍方人士,那些缺少黃油的下午茶會!…… 提金斯,用兩條大腿坐著,支著兩隻膝蓋,把軟軟的髒毛毯扯到下巴處,咒罵煤油暖氣又放出了一陣新的、特別的臭氣。他認為,這整件事就像在兩個月之後重回軍中,還要努力熟悉營部的命令……你回到了熟悉的、稍微有些破舊的軍官食堂接待室里。你叫食堂勤務兵去把最近兩個月的指令拿來,因為裡面寫的或沒寫的東西是生死攸關的……可能有一條陸軍委員會指令叫你帶上頭盔回到前線去,或者一條營部指令說左胸口袋裡一定得裝著手榴彈,或者還有一條指令,詳細地教大家如何戴上新型防毒面罩!……勤務兵遞給你一團亂七八糟的、用墨色很淡的打字機列印的紙,所有清晰的部分都被手指揉花了,十一月十六日的指令緊緊地夾在十二月一日的裡面,而十日、十五日和二十九日的全都不見了……你拼湊起來的只發現,總部關於A連有很多極為傷人的話要說:一個你不認識的名叫哈托普的傢伙被剝奪了軍職;一個軍事調查法庭確認C連缺乏資金是威爾斯上尉的責任,可憐的威爾斯,他將被罰款二十七英鎊十一先令四便士,並被勒令立即交付給副官…… 所以,令提金斯震驚的是,在黑色的山坡那邊,將軍讓列文認為他,提金斯,是個非常兇惡的傢伙,絕對會在列文告訴他他妻子在營地門口等他時,一拳把他打倒。列文認為他自己是一個古老的貴格會[30]家族的後裔……(提金斯聽了以後說了句「老天!」)列文害怕的那些神秘「麻煩事」指的一直都是西爾維婭接連不斷寄來煩擾將軍的信……西爾維婭指控他,提金斯,偷了她兩條最好的床單,還有一大堆別的事情。但是,面對著他所認為的最糟糕的情況,提金斯冷靜下來回顧他和妻子分居的每一個細節。他準備回顧每一個細節,不光光是社交方面,直到那時,他還下意識地認為他們的分居依賴於社交生活。因為,在他看來,出身好的英國人認為一切婚姻結合或分離的基礎是那句格言:不要鬧大。顯然,這是因為用人的緣故——用人就相當於公眾。因此,考慮到公眾,不要鬧大。而且,說真的,對他而言,保護隱私的本能——他的人際關係也好,他的熱情也好,甚至他最不重要的目標也好——都像他的求生意志一樣強烈。他,毫不誇張地說,寧死也不願意公開他的私生活。 直到那個下午,他還以為他的妻子和他一樣,寧死也不願她的緋聞被士兵們傳來傳去。但回頭看看,一定是他想多了……當然,他可以說她瘋了。但是,如果他說她瘋了,他得反思他們的親密關係中很大的一部分,覆蓋面會很廣,時間也會很長…… 醫生的勤務兵在小屋的另一頭。「〇九摩根太可憐了!」他用唱歌般戲謔的聲調說。 雖然,幾個小時之前,提金斯還滿以為,在他重重地倒在跟醫生借來的小屋裡吱吱作響的行軍床上之後,他的身體可以得到放鬆,好冷靜地思考他和妻子之間的關係,但是現在看來,這並沒那麼容易。這間小屋暖和得不合常理:他邀請麥肯基——他的真名其實是麥基奇尼,詹姆斯·格蘭特·麥基奇尼——住到屋子另一頭。用一塊帆布和一塊條紋印第安簾幕隔開。麥基奇尼,他睡不著,乾脆和醫生的勤務兵進行起一番長長的、無休無止的談話。 醫生的勤務兵也睡不著,而且,像麥基奇尼一樣,有些瘋瘋癲癲的。他是一個幾乎不說英語的威爾斯人,天知道他從哪個北方山谷里來。他長著加勒比野人那樣亂蓬蓬的頭髮,兩隻充滿恨意的深色鼓魚眼;作為一名礦工,他覺得坐在腳後跟上比坐在椅子上更舒服。他用幾乎讓人無法理解的嗓音低低地哭泣著,時不時冒出一兩個別人竟然能聽懂的詞語。 這談話很煩人,但又有充分的正當理由。一年多以前,格拉摩根郡兵團的第六營被德國佬的烈性炸藥炸了個七零八落,那時候,說實在的,勤務兵也幾乎被炸得精神錯亂了。看起來,在那之前他曾在那個營麥基奇尼自己的連里服役。一位軍官跟曾經在他自己的排或者連里的列兵閒聊非常正常,尤其是如果這還是在其中一方受傷而不得不長期分離之後的第一次會面。而麥基奇尼第一次重遇這個小無賴瓊斯,還是伊萬斯什麼的,在夜裡十一點——兩個半小時以前。所以,現在,在一支插在矮瓶子裡的蠟燭的燭光下,他們顯得很寧靜。勤務兵蹲坐在軍官腦袋旁邊;軍官,穿著睡衣,趴在枕頭上,從床里探出來半個身子,雙手大張著伸出去,偶爾打個哈欠,問一句,「連部准尉副官霍伊特怎樣了?」……他們可能要一直聊到三點半。 但是,這對一位試圖回顧他和妻子的確切關係的紳士來說,頗有些煩人。 在醫生的勤務兵突然說起〇九摩根而打斷他的思緒之前,提金斯已經簡要地總結了他的想法:那位女士,提金斯夫人,說得重一點肯定是個婊子;他自己則肯定毫無保留地在肉體上對妻子及他們的婚姻保持忠誠。因此,在法律上他絕對是占上風的。但這事實輕於鴻毛。因為在她上次專橫地背叛了他之後,他仍然向這位夫人提供了他的住所和一個名分。在那之後幾年她都在他的身邊,顯然滿懷著仇恨和誤解。但是,前提當然是保持貞潔。這樣,在那些脆弱而悲傷的短暫時光,在他再次出征來到法國之前,她幾乎瘋狂地對他表現出報復性的激情。不論怎麼說都是種肉體上的激情。 對,那些時候確實有過瘋狂的、短暫的愛情。但是就算在最冷靜的時期,一個男人也做不到讓一個女人作為房子的女主人和繼承人的母親跟他住在一起,卻不許她同他建立某種類似所有權的關係。他們不睡在一起。但精神上的結合和肉體上的結合一樣,可以合情合理地被當作一種所有權。這難道不可能嗎?這完全可能。好吧…… 在上帝的眼裡,什麼才能斬斷兩人的結合?他一直以為——直到那個下午為止——他們的結合已經斬斷了,像阿喀琉斯的腳筋一樣。清晨里,在他的公寓外,西爾維婭用清脆的聲音對一位車夫說:「帕丁頓!」他嘗試著非常仔細地回想他們最後一次見面的每個細節,在他還幾乎像夜晚一樣黑暗的會客室里,她在房間的另一頭,看起來只是個白色的磷光物體…… 於是,他們就在那一天永遠分別了。他要遠走法國,她要去伯肯黑德附近的一個修道院隱居——途經帕丁頓。那麼,這就是一次分別。他很確定,這讓他可以自由追求那位姑娘了! 他喝了一口身旁帆布椅上放著的那杯摻了水的朗姆酒,不冷不熱,非常糟糕。他交代勤務兵給他拿一杯熱騰騰的、濃烈的、甜甜的飲料,因為他確信自己剛剛感冒著涼。他拖著沒喝,因為他想到自己要無情地考慮關於西爾維婭的事情。而他有個習慣,當將要久久地沉浸于思考時,從來不會碰酒精。這一直是他的原則,他在戰爭中的經驗更從實用角度大大鞏固了這一點。 在索姆河上時,夏天,早上四點就要備戰,你會從防空洞裡爬出來,帶著一整套悲觀主義思想,站在單調、薄得過分的胸牆前向外偵查,而胸牆之外是昏沉、灰暗、令人厭惡的風景。那裡有令人反感的要塞,纏成一團的、非常脆弱的帶倒鉤的金屬線纜,損壞的車輪,石頭殘屑,一團團飄在德國佬頭頂上的、令人作嘔的霧氣。灰暗的寂靜,灰暗的恐怖,在前線,在後方的非軍方人士之間!每個念頭都帶著清醒而堅硬的輪廓……然後你的勤務兵給你拿來一杯茶,帶有一點——真是一點——朗姆酒在裡面。三四分鐘以後,你眼前的整個世界都變了顏色。你發明的金屬線纜防護網變成非常有效的保護,你得感謝老天賜予你如此精良的技術;破損的車輪變成方便晚上在無人區發起突襲的標誌。你得承認,在你把最近被堵塞的那段胸牆重新立起來之後,你的連隊把它利用得還不錯。說到德國佬,你來是為了幹掉那些蠢豬的,但是你並不覺得想到他們就會先讓你感到噁心……你,實際上,已經變了。你頭腦中那種特別的嚴肅態度變得不一樣了。你甚至都看不出朝霞的那抹深粉色的晨霧其實不是朗姆酒造成的效果…… 因此,他決定不去碰他的朗姆酒。但是他的喉嚨變得非常乾渴,於是,他機械地伸手去抓了點喝的,然後才意識到自己在做什麼。但是為什麼他的喉嚨會這樣乾渴呢?他本來並沒有在喝酒,他甚至連晚飯都沒有吃。為什麼他現在的狀態這麼不同尋常?……因為他現在的狀態很不同尋常。這是因為他突然想到,他和他妻子分開就意味著他可以自由地追求他的姑娘了……這個想法到那時為止從來沒有進入他的腦海。 他對自己說,我們一定要有條不紊地考慮這件事!有條不紊地考慮他在塵世中最後一天發生的事…… 因為他可以發誓,這一次啟程來法國的時候,他認為自己已經和塵世斷了聯繫。在待在這裡的幾個月間,他似乎和塵世的一切都沒有任何聯繫。他想像西爾維婭待在她的修道院裡,已經和他沒有關係了。而溫諾普小姐呢,他根本沒辦法想像,但她似乎也跟他沒有關係了。 讓他的思緒回到那天晚上有些困難。你沒法硬逼自己的心去慎重地、連續地回憶一件事,除非你當下的心情正適合這麼做。如果是這樣的話,不論你想不想這麼做都能成功……當時,大約三個月以前,他和妻子度過了一個非常痛苦的早晨,痛苦源於他突然確鑿地相信他妻子逼著她自己關心他的事情。可能那只是一種態度,因為,說到底,西爾維婭是一位淑女,不會允許她自己去關心全世界最不適合她關心的人……但是,如果她認為那會給他帶來極度不便的話,她完全有辦法逼自己偽裝出一種態度…… 但這並不是,並不是,並不是他激動的頭腦對他說出的話。他激動的原因是,溫諾普小姐同樣有可能並不希望他們的分別即是永別,這給他打開了一個廣闊的視角。不論怎麼說,從這個廣闊的視角思考問題,並不是冷靜地分析他和他妻子關係的好辦法。這個故事的事實成分的陳述必須基於道德。他告訴自己必須使用確切的語言,就像為駐防部隊總部寫一份報告那樣,描述他和妻子之間的關係,以及其中他自己的經歷……與溫諾普小姐的關係也一樣。「最好寫下來,當然。」他說。 那好吧。他抓過他的手冊,用很大的鉛筆字寫道:「在我和賽特斯維特小姐結婚的時候,」——他嘗試模仿交給總司令部的報告的口吻——「我自己並不知道,她認為自己有了一個叫作德雷克的傢伙的孩子。我認為她並沒有。這件事尚需考慮。我很熱心地愛著那孩子,他是我的繼承人,還是一個地位相當不錯的家族的繼承人。這位女士隨後,在若干不同的場合,儘管我不知道到底有幾次,對我不忠。她離開我,和一個叫作佩羅恩的傢伙私奔了,她常常在我教父,愛德華·坎皮恩將軍家裡和他會面,佩羅恩是我教父的手下。這是戰前很長一段時間的事情了。當然,將軍從來沒有想到過他們倆之間的親密關係。佩羅恩又回到坎皮恩將軍的手下,將軍對曾經的下屬很有感情,但因為佩羅恩並不是一位稱職的軍官,所以他只被安排到了比較華而不實的崗位上。否則,顯然,因為他是一名年資很高的正規軍人,按年資他應該已經是一位將軍了,而他現在還僅僅是一位少校。我把話題轉到佩羅恩身上,因為他現在在我這邊的駐防部隊里,而這讓我自然而然地感到有些惱怒。 「我的妻子,在和佩羅恩一起消失了幾個月以後,給我寫了一封信,告訴我她希望我把她帶回家來。我答應了。我的原則不允許我和任何女人離婚,已經做了母親的女人就更不行。因為我並沒有公開提金斯夫人私奔的消息,據我所知,沒有一個人知道她和別人私奔了。提金斯夫人,是羅馬天主教徒,也不能主動和我離婚。 「在提金斯夫人和這位佩羅恩先生私奔這段時間,我認識了一位年輕女性,溫諾普小姐,我父親最老的朋友的女兒,而這位朋友也是坎皮恩將軍的老朋友。我們在社交上的地位很自然地讓我們建立起密切關係。我立刻意識到我對溫諾普小姐產生了憐愛之情,但並不過分強烈,我也自信地認為,我的感情得到了回應。無論溫諾普小姐還是我本人都不是那種會談論我們感情狀態的人,我們也並不交換任何秘密。作為一個有點地位的英國人,這麼做是有些不利的。 「這樣的狀況持續了幾年——六七年。從和佩羅恩的出走中回來以後,提金斯夫人,我相信,十分忠貞。我有時候見溫諾普小姐很頻繁,有一段時間,常常在她母親的房子裡或者在社交場合會面;有時候會面間隔得很久。我們中間的任何一方都從未表達過自己的愛慕之情。誰都沒有。從來沒有。 「在我第二次出征法國的前一天,我和我妻子鬧得很不愉快,在那過程中,我們,第一次,談到了我們的孩子的出身和其他的事情。那個下午,我在陸軍部外面遇見了如約前來的溫諾普小姐。約會是我妻子定下的,並不是我。我對這件事一無所知。我妻子一定更加了解我對溫諾普小姐的感情,比我本人更加了解。 「在聖詹姆斯公園,我邀請溫諾普小姐當晚做我的情人。她同意了,並定下了和我的約會。可以猜想,這是她對我的感情的證明。我們從來沒有互訴哪怕一句衷情。可以推測,如果一位年輕女性對一位已婚男性沒有感情的話,她是不會答應和他上床的。但是我沒有證據。那時,當然,距離我出發去法國只有幾小時了,對年輕女性來說是很容易動情的瞬間。毫無疑問,在這種情況下她們更容易同意這樣的請求。 「但是我們並沒有那麼做。我們深夜一點半還在一起,靠在她郊區房子的花園大門上。什麼事情都沒有發生。我們認為我們是那種不會做這種事的人。我不知道我們是怎麼取得一致的。我們一句話都沒有說完。然而那是一個充滿深情的場面。所以,我碰了碰我的帽檐,說『再見』或者我可能都沒有說『再見』;或者她……我不記得。我記得我當時的所思所想,還有我認為她是怎麼想的。但是她可能並沒有這麼想。沒辦法知道。強求細節是沒有意義的,不過,我仍覺得,她認為那就是永別了。可能她並不是這個意思。可能我可以給她寫信,而且活下來。」 他叫道:「上帝啊,我怎麼直冒汗!」 說真的,那汗珠正從他的太陽穴往下流。某種熱情讓他本能地放任思緒在各種形容詞之間遊走,自說自話地前進。 但是他卡住了。他下定決心要表達出來,又繼續寫道:「我大概深夜兩點到了家,走進黑暗中的餐廳。我不需要開燈。我坐在那裡思考了很長一段時間。然後坐在房間另一頭的西爾維婭開口對我說話。那情景非常可怕。從來沒有人用如此強烈的恨意對我說話。她,可能,已經瘋了。顯然,她指望如果我已經和溫諾普小姐有了肉體接觸,我可能就會平息自己對那姑娘的喜愛……然後對她產生肉體上的渴望……但她知道,不用我開口,我並沒有和那姑娘發生肉體關係。她威脅要毀掉我,要在軍隊里毀掉我,要把我的名字拖進泥地里……我沒有說話。我真他媽擅長不說話。她給了我一個耳光,然後走了。在那之後,她從半開的門,扔進來一枚聖米歇爾金獎章,聖米歇爾是戰士的羅馬天主教守護天使,她曾經把獎章掛在胸口。我的理解是,她最後的行為預示著我們的分離。如果她不再戴著這獎章,似乎她也就拋棄了所有為我的安全所祈求的祝福……這也可能意味著,她希望我自己戴著它,以便保護我自己……我聽見她和她的女僕一起走下台階。對面的煙囪管帽上顯露出曙光。我聽見她說『帕丁頓』。清晰、高昂的音節!然後一輛車開走了。 「我收拾好我的東西,去了滑鐵盧。賽特斯維特夫人,她母親,正在等著送我啟程。她發現她女兒並沒有和我一起來,也非常不愉快。她認為這就意味著我們永遠分開了。我很震驚地發現,西爾維婭告訴了她母親溫諾普小姐的事情,因為西爾維婭一直都非常沉默寡言,即使對她母親也一樣。賽特斯維特夫人,非常不高興——她很喜歡我!——她表達了對西爾維婭的將來最不好的預感。我嘲笑了她。她開始告訴我一樁關於康賽特神父的漫長的軼事,他是西爾維婭的告解神父,數年前評論過西爾維婭。他說,一旦我轉而關心另一位女性,把世界撕得支離破碎西爾維婭也要抓到我。也就是說,來擾亂我寧靜的心緒!……賽特斯維特夫人的話很難聽清。即將開動的軍官火車的車廂邊並不是一個交流秘密的好地方。所以,那場會面不清不楚地結束了。」 這時候,提金斯嘆息得太大聲,結果麥基奇尼,在小屋的另一頭,問他是否說了什麼話。 提金斯隨便搪塞了過去,「從這邊看,那支蠟燭離小屋的牆壁太近了。也可能沒有那麼近。這些房子很容易著火。」 繼續寫也沒有什麼意義。他並不是作家,而寫作也不能給他帶來心理上的提示。他向來都不是很擅長揣測人的心理,但是一個人在這方面應該和其他方面一樣有效率……那好吧……他在祖國度過的最後一天一夜裡,他自己和西爾維婭身上顯現出瘋狂和殘酷的根本原因是什麼?……因為,看啊!是西爾維婭,在他不知道的情況下,和那個姑娘約了時間,讓他們倆相見。西爾維婭想要逼迫他和溫諾普小姐投入對方的懷抱。不容置疑。她也這麼說了。但是直到事後她才這麼說,在她發現這場遊戲並沒有產生作用之後。戀愛方面的小伎倆她知道得太多了,所以不會提前表明意圖…… 那她為什麼會這麼做呢?毫無疑問,多多少少,是出於對他的憐憫。她讓他度過了一段很糟糕的時光。毫無疑問,在某個時刻,她希望讓他的姑娘的臂彎帶給他安慰……為什麼,該死的,是她,西爾維婭,而不是別人,逼他邀請那個姑娘做他的情人。不是別的,正是那天早上他們殘酷到極點的談話,把他逼到了興奮的頂點,讓他邀請一位年輕女士和他進行違法的性行為,而他之前連一句表達愛慕的話都沒有對她說過。這是一種施虐。這是唯一一個科學地看待這件事的辦法。毫無疑問,西爾維婭知道她在做什麼。整個早上,間隙里,她像一個不停揮著鞭子抽打他人痛處的人,一遍一遍地。她控訴他讓瓦倫汀·溫諾普做他的情人。她控訴他讓瓦倫汀·溫諾普做他的情人。她控訴他讓瓦倫汀·溫諾普做他的情人……就像這樣令人發狂地重複著。他們已經處置了一處房產;他們解決了一些實務問題;他們決定,他們的子嗣將以天主教徒的身份接受撫養——追隨母親的宗教信仰!他們已經,足夠痛苦地,回顧了他們的關係和過去,包括孩子的父親到底是誰……但是,每當他的頭腦好像一條盲目的章魚,因為被刀劃傷而痛苦得扭動的時候,她就會這樣控訴他。她控訴他讓瓦倫汀·溫諾普做他的情人…… 他對上帝發誓,到那天早上為止,他都沒有意識到他對那個姑娘的感情,沒有意識到他的感情像大海一樣深沉而廣闊。他戰慄著,好像是整個世界戰慄的總和,他無法抑制的渴望,一想到這件事,他的腸胃就翻江倒海……但是他並不是那種會抓著自己的感情不放的傢伙……為什麼,該死,當他想到那個姑娘的時候,在這裡,那個可怕的營地,在那間帶著倫勃朗式陰影的小屋中,當他想到那個姑娘的時候,他告訴自己那是溫諾普小姐…… 一個男人並不該以這樣的方式想起他熱烈愛戀著的年輕女人,當他注意到了這種愛戀。他本沒有注意。他一直都沒有注意,直到那天早上…… 然後,這讓他解脫出來。毫無疑問,這讓他解脫出來。一個女人不能把她的男人,她正式的丈夫,推進第一個出現的姑娘的懷裡,還要認為她自己仍然擁有對他的所有權。尤其是,如果就在同一天,他要去法國,因此她會和他分別!這足以令他解脫出來嗎?顯然是的。 他一把抓過裝著摻了水的朗姆酒的杯子,害得杯里的液體有一些都潑到了他的大拇指上。他把整杯都灌下,身體一下就溫暖起來…… 他到底在做什麼,現在?反省這一切是為什麼?……真見鬼,他並不是在給自己辯護……至少在關於西爾維婭的事情上,他所做的一切都完全正確。可能對溫諾普小姐並不是這樣……為什麼,如果他,格羅比的克里斯多福·提金斯,需要為自己辯護,那他是格羅比的克里斯多福·提金斯,這能代表什麼?這是讓人難以想像的。 顯然,他對七宗罪並不免疫。作為一個男人,一個人可能撒謊,但是不至於為了陷害鄰人而作假證;一個人可能殺人,但不該在沒有人挑釁的情況下,或者僅僅為了自身利益這麼做;一個人可能把從無信義的蘇格蘭人手上搶走牛視為偷盜,而這是約克郡人的責任;一個人可能通姦,顯然,只要你不會病態地為之大驚小怪。這是君主在士兵中間的初夜權。他本人並沒有嚴重地犯下其中任何一個過錯。一個人會保留他這麼做的權利,並承擔其後果…… 但是西爾維婭究竟出了什麼問題?她表露了自己的詭計,而他從不知道她是會這麼做的人。但是她非常確信,如果她願意,可以把他重新推回溫諾普小姐的懷抱,在他的私人生活中硬插一腳,以一種公然而粗俗的方式。因為她之前的所作所為就是在僕人面前丟人現眼!當他在法國的時候,她一直在策劃這件事。現在她這麼做了,在他自己小隊的英國兵面前。但是西爾維婭以前並不會犯這樣的錯誤。這是個詭計。什麼詭計?他甚至沒有嘗試著去推測!她不可能希望,他將來還會接納她回到自己的屋檐下……那麼,這是個什麼詭計?他不能相信她可以毫無目的地做出如此粗魯的事情。 她是一匹一流的純種馬。他一直這麼認為。而現在,她的所作所為就好像她身上有一匹母馬所能具有的全部劣性——馬廄的馬,因厭倦而出現的劣性。或者看起來是這樣。那麼,這是因為她在他的馬廄里嗎?但是,不這樣,他到底會如何經營他們倆的生活呢?她一直對他不忠。她對他做的唯一一件事就是不忠,不論是婚前還是婚後。她做這一切都飛揚跋扈,讓他沒辦法譴責她,儘管這對他來說很不舒服。她和那個叫佩羅恩的傢伙私奔之後,他還是把她接回了家。她還能要求什麼?……他找不到答案。而且這跟他也沒有關係! 但是,即便他不去多想這個討厭的可憐女人的動機,她也是他的繼承人的母親。現在她正滿世界宣告她的過錯。這個男孩身上發生了什麼樣的事情?一個在用人面前丟人現眼的母親,足夠毀掉任何一個男孩的人生了…… 沒辦法從西爾維婭現在所做的事情中逃脫。她一開始還只滿足於詢問,他,提金斯,所在地、身體健康和安全狀況之類信息,最近兩個月已經用各種信件把將軍淹沒了。這老傢伙,這一段時間以來,非常給提金斯留面子,從來沒有對他提過這件事。他可能以為這些信很正常,只是一位妻子焦急地詢問她身在前線的丈夫的事情;他認為提金斯給她的信中表達的東西一定很有限,或者她把其中暗含著的某些信息理解成了傷病或極端危險的職務。無論如何,這並不是很令人愉快;女人不應該拿她們男人的生死命運這種事去煩擾上級軍官。這事還沒完。不過,西爾維婭與坎皮恩及其家人都非常親密——比他自己還要親密,儘管坎皮恩是他的教父。但是,顯然,她的來信變得越來越糟了。 對提金斯來說,弄清楚她到底寫了什麼非常困難。他獲得信息的來源是列文,而列文太過委婉,從來都不對他說什麼直接的話。太委婉、太含蓄地信任提金斯的人格,也被西爾維婭的魅力過分迷惑了。她明顯就是故意迷惑那些可憐的參謀官,但是她做得太過火了,無論是她的信,還是她到這個城鎮以來所說的話。這很符合她的處事方式:她沒有任何護照或者證件就來了,從碼頭上的木頭小屋裡那些紳士面前走過,跟佩羅恩說了話——世界上有那麼多人她非要選這一個!佩羅恩,他剛剛休假回來,拿著國王的派遣令,或者一位參謀軍官能取得的別的什麼好聽的玩意!她很有可能坐了特派火車。到處都是西爾維婭的身影。 列文說,坎皮恩狠狠地訓斥了佩羅恩一頓,他從來沒有聽過任何一個人受到這麼可怕的責罵。這對可憐的將軍來說也他媽的非常難辦,在自己的某位前任麾下軍官身上發生過某些事件之後,他就一直非常注意,不讓女性接近他的總部。這也確實正是列文充滿困擾的生活中的一次災難,因為將軍斷然拒絕讓他,列文,休假去和德·貝耶小姐結婚,除非他答應讓那個年輕女人在儀式之後坐第一班船立刻離開法國。列文當然打算和她一起走,但是那個年輕女人在戰爭結束之前都不會回到法國。她那一群身份尊貴的親戚對這件事表示出不同意見。列文為了準備婚禮已經又花了十五萬法郎。儘管你並不能把未婚軍官的女朋友趕走,但無論如何,已婚軍官的妻子一定不能待在法國。 坎皮恩,不管怎麼說,給提皮斯送了張氣急敗壞的紙條。起先,坎皮恩一大早就收到西爾維婭的一封信,信里說她那位公爵二表哥,總是很悲傷的魯格利,非常不贊成提金斯待在法國。之後,將近下午四點,他又收到一封電報,是西爾維婭自己從勒阿弗爾發來的,上面說她會乘中午的火車趕來。將軍因為西爾維婭要來很生氣,但是他因為自己的車不能前去迎接西爾維婭幾乎同樣氣憤。不過,法國鐵路工人的一次罷工讓西爾維婭延誤了。坎皮恩差人,在五分鐘之內,把他的一番牢騷傳達給了提金斯,他確信,提金斯清楚地知道西爾維婭要來。然後他叫列文乘他的車到魯昂火車站去。 將軍,實際上,一頭霧水。他很確信提金斯——作為一個很有頭腦的人——對西爾維婭非常不好,已經到了要偷走她兩條最好的床單的程度,但是他也確信提金斯跟西爾維婭是同謀。坎皮恩確信,作為一個很有頭腦的人,提金斯對他較低等級的徵兵轉運官這一職務感到不滿,想在將軍的隨從里謀求一個舒適得奢侈的位置……列文說,坎皮恩認為提金斯的確應該被分配一份等級更高的工作,這讓本來就困擾的他更心煩了。 將軍對列文說過:「真該死,本來應該是那個傢伙來指揮我的情報處,而不是你。但是他靠不住。他就是這麼個人,靠不住。他太聰明了,而且他一開口就沒完沒了,馬屁精南瓜的後腿都要給他說斷了。」馬屁精南瓜是將軍最喜歡的坐騎的名字。將軍很怕說話。除了工作,他從來不跟任何人說話——當然也從來不跟提金斯說話——除非別人證明他是錯誤的,而這削弱了他的自信。 所以,總起來說他大為光火,還很困惑。他幾乎快要相信,他龐大的部隊里每一個問題背後都有提金斯在指使。 但是,知道了這些之後,提金斯還是沒有弄清楚他妻子到法國來是做什麼的。 「她抱怨說,」列文在邊防小路上非常滑的幾個路段痛苦得叫了起來,「你拿了她的床單。還有一位——一位瓦諾施特希特小姐,不是嗎?將軍不打算過分計較那些床單的事情。」 在將軍和他的總部里幾位比較親密的人士共同居住的那個巨大的、掛著壁毯的客廳里,他們好像已經討論過提金斯的事情了,由西爾維婭主導,她向將軍和列文透露了各種不得體的事例。佩羅恩少校以他幾乎沒有能力表達任何觀點為理由提前離開了。實際上,列文說,他生著悶氣,因為坎皮恩斥責說,他的所作所為冒著讓他自己和提金斯夫人被「說閒話」的風險。列文認為將軍太沒道理了。難道他的參謀部里沒有人能護送一位夫人了嗎?好像他們只是六年制中學的男孩一樣。 「但是你——你——你——」他磕磕巴巴、渾身顫抖地說,「看起來確實在給提金斯夫人寫信這方面懈怠了。那位可憐的夫人,請你原諒!看起來真是急得發瘋了。」這就是為什麼她坐在將軍的車裡,在山腳下等著,就是為了看一眼提金斯還活著。因為他們都完全沒辦法,在總部,說服她相信提金斯還活著,更別提在城裡了。 她實際上並沒有等那麼久。通過和警衛室門外的哨兵的一番談話,她顯然相信了提金斯確實仍然活著,於是她叫勤務兵司機開車帶她回到郵政酒店。可憐的列文只好自己坐有軌電車回去,或者至少他有可能得這麼做。他們看到汽車的燈光在他們下面的山腳下,打了個轉,令人愉悅的光芒在車內閃耀著,沿著遠處的路消失在樹林裡……寡言少語、有些粗野的哨兵——當一個英國兵心裡想著什麼事的時候你一下就能看出來!——告訴他們,一位中士把警衛支了出去,這樣他的手下可以向這位夫人保證上尉活著,並且活得很好。這位樂於助人的中士說,他對待這位夫人採用了他平時只有在接待將官和每天一次接待指揮官時才採用的態度,因為這位夫人說她沒有收到上尉的任何回信而顯得非常焦急。警衛室,那裡沒有隔間,裡面有兩個醉鬼,他們不知道怎麼想的,把自己的衣服給扯爛了,所以赤身裸體。因此,這位中士希望他沒有做錯事。駐防部隊憲兵應該把在營地外面捉到的醉鬼帶到憲兵副司令的警衛室里,但是從這兩個人赤身裸體的醜態和粗魯的言行看來,中士派行李員來處理他們的事情是正確的。這倆醉鬼,唱著軍隊的頌歌《哈萊克人》[31],從聲音可以聽出,他們的狀態跟中士所想的一樣糟糕。他補充說,要不是為了上尉的夫人,他不會把警衛趕走的。 「那個中士真是個聰明的傢伙,」列文上校說,「沒有比這更好的說服提金斯夫人的辦法了。」 提金斯說——他一邊說一邊由衷希望自己沒有這麼說,「噢,真他媽聰明的傢伙。」他語調里憤恨的挖苦讓列文有機會抗議他對待西爾維婭的態度。他完全不是要抗議他的行為——因為列文正兒八經地認定提金斯是正義的化身——而是抗議他挖苦那位善待西爾維婭的中士的腔調,而且,準確說,因為提金斯不給他妻子寫信,才有這一系列事情發生。提金斯本來想說,考慮到他們已經分手了,他會認為他再給她寫哪怕一封信都是騷擾。但是他什麼都沒說,在十五分鐘之內,對話變成了打滑的山道上的一段獨白,列文就婚姻這個主題發表了一段演說。自然,結婚這件事情當時在他腦中徘徊不去。他認為一個人應該和他妻子住在一起,並且他妻子應該有權拆開他所有的信。這是他心目中田園詩般的生活。 當提金斯諷刺地評論說,他人生中寫過或者收到過的信中從來沒有哪一封是他妻子沒讀過的,列文激動地大聲叫起來,露出一副幾乎要在迷霧中失去平衡的樣子,「我就知道,老夥計。但是聽到你這麼說我真是太高興了。」他補充了一句,他希望儘可能地將他朋友的生活方式作為他理想生活的模板。因為,自然地,正如他將要讓他的命運和德·貝耶小姐的相結合一樣,這也可以看成他事業的轉折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