隊列之末 · 第五章

福特 《隊列之末》
馬克·提金斯宣布消息說,他父親到底還是履行了長久以來的承諾,保證溫諾普夫人的生活,確保她後半生只需要寫更能讓她千古流芳的作品。這解決了瓦倫汀·溫諾普所有的麻煩,除了一件事以外。那件事,自然而直接地,極端地令人憂慮。 她剛度過了奇怪、不自然的一周,怪異的是,周五將會無所事事卻是令她有麻木感的主要原因!這種感覺不斷出現,當她把目光投注在一百多個穿著布套衫、打著男式黑領帶的女孩在瀝青操場上排成一排的時候;當她跳上電車的時候;當她買母親和她現在常吃的罐裝或者風乾的魚的時候;當她清洗晚飯食材的時候;在她因為盥洗室的髒亂而責罵房屋經理人的時候;當她彎腰仔細看著自己正在列印的母親的小說手稿上寫得很大但很難辨認的字的時候。它一半愉悅,一半悲慘地攪進她熟悉的食物里。她感受到像一個男人可能感受到的那樣盡情享受著對閒暇的期待,知道這是因為被強迫從某件艱巨但令人全心投入的工作中退出而獲得的。周五將會無所事事! 同樣,這像一本從她手上硬搶下的小說,她永遠都不會知道結局。她知道童話的結局:幸運而愛冒險的裁縫和美麗的變成了公主的養鵝姑娘結婚,他們以後會被葬在西敏寺,或者至少會有追悼儀式,這位鄉紳會被葬在他忠誠的村民身邊。但她永遠不會知道他們在最後有沒有集齊那些藍色的荷蘭瓷磚,他們本想用來貼他們的盥洗室……她永遠不會知道。但是見證這些類似神跡的決心是她人生重要的一部分。 然後,她對自己說,另一個故事也結束了。在表面上她對提金斯的愛已經足夠波瀾不驚了。它無聲無息地開始,也應該不聲不響地結束。但是,在她心底——啊!它的深入程度已經足夠了。是通過兩位女士的介入!在和杜舍門夫人大吵一架之前,她以為,相比於激情和人生來說,她可能是那些少有的不那麼關心背後隱含的性意味的年輕女人之一。她幾個月的女僕生涯可以證明,性,就像她在廚房後面所見過的那樣,一直是一件令人厭惡的事情,而她所獲得的關於它的表現形式的知識奪去了關於它的神秘感,而這又令她所認識的大部分年輕女人憂心忡忡。 她知道,她所確信的關於性道德層面的問題是相當機會主義的。在相當「進步」的年輕人中間長大,如果她在公開場合被質問所持的觀點,她很可能出於對同志們的忠誠考慮,聲稱這件事裡不應該摻雜任何道德或者倫理的因素。像她的大部分年輕朋友一樣,被當時進步的教師和有傾向性的小說家影響,她會聲稱她當然是支持一種開明的淫亂。實際上,在杜舍門夫人披露這些事實之前,關於這件事,她想得很少。 無論如何,即使在那天之前,她心底質問自己對這種觀點的反應:不能自制的性生活極為醜陋,而貞潔才是生活這場湯匙盛蛋賽跑應該珍視的。她是由父親養大的——也許他要比表面看上去的更明智——出於對競技精神的崇尚,她知道最大限度地使用身體機能需要操守、冷靜、清潔,還有一組可以歸屬於自我克制的特質。她不可能在伊令的用人中間生活過——她為之服務的那家人的大兒子成了一件特別下流的違反承諾案例的被告,而那個醉醺醺的廚娘對這件事及相關事情的評論在悲傷的緘默和極端的粗魯之間搖擺,看她到底喝了多少而定——因此,在伊令的用人中間生活過,她不可能還能得出任何其他潛意識裡的結論。所以,她把這個世界看成一半是聰明人,另一半都只是用來填墳墓的、一生所作所為都毫無意義的人。她認為那些聰明人一定是公開支持開明的淫亂,私下絕對克制的人。她知道,為了能成為美妙的厄革里亞,那些開明的人偶爾也會不遵守這些標準。但她幽默地把上個世紀的瑪麗·沃斯通克拉夫特、泰勒夫人、喬治·艾略特看作是有些自命不凡的討厭鬼。當然,非常健康、工作非常努力的她,如果不是幽默的話,至少好脾氣地養成習慣把這整件事當作一件討厭的事。 但對她來說,成長在一位一流的厄革里亞身邊,而違逆了她的性需求是一件可怕的事情。因為杜舍門夫人顯露出審慎、克制、圓潤優美的性格,而她性格的另一面則加倍不堪,至少和醉醺醺的廚娘一樣粗魯,且在表達方式上尖銳無數倍。她用來形容她愛人的語言——總是叫他「那個沒教養的」或者「那個野獸」!——直接得讓女孩內心發疼,就好像每兩三個字就會讓她心中的支撐全部散架。從牧師宅邸回家的路黑得讓她邁不動步子。 她從來沒聽人說過杜舍門夫人的孩子後來怎樣了。之後的一天,杜舍門夫人還是與平時一樣溫和、謹慎、鎮定。關於這個話題,她們一句話都沒有說。這在瓦倫汀·溫諾普的心裡布下了一道陰雲——這好像一場謀殺案——她永遠都不會回頭看。在她蒙上了烏雲的關於性方面混亂的思緒中飄著一絲疑慮:提金斯可能是她朋友的情人。這是最簡單的類比。杜舍門夫人看上去是個聰明的人,提金斯也一樣。但是杜舍門夫人是個骯髒的婊子……那麼,提金斯也一定不會好到哪裡去,作為一個男人,他帶著男性更強烈的性需求……她的頭腦拒絕結束這一想法。 它所暗示的事實並不能與文森特·麥克馬斯特的存在相抵消。在她看來,情人或者同志背叛他幾乎是他的一種必需。他好像求之不得似的。另外,她有次對自己說,在有選擇、有機會的情況下,怎麼會有女人——天知道,機會可夠多的——可以選擇躺在提金斯那樣了不起的男人的臂彎中,卻選這麼一片陰暗裡的、乾巴巴的樹葉。她是這麼看待這兩個人的。而這模糊的想法立刻被鞏固且滿足了,在沒多久以後,杜舍門夫人開始把「沒教養的」或者「野獸」這些形容詞用在提金斯身上——就是那些她曾經用來指代她所推斷出的孩子父親的形容詞! 但在那之後,提金斯一定拋棄了杜舍門夫人。而且,如果他拋棄了杜舍門夫人,他的懷抱一定為她,瓦倫汀·溫諾普,敞開!她覺得這種感覺讓她很不光彩。但從心底深處發出的這種感情無法抑制,而且,它的存在讓她感到平靜。然後,在戰爭來了以後,整個問題都消失了,在交火開始和同戀人無法避免的離別之間,她向自己心目中對他純粹的肉體欲望妥協了。在當時那些恐怖的摧毀人的痛苦中,除了妥協還有什麼別的辦法呢!那些無休止的——永不休止的——關於苦難的思緒,無休止地想著她的戀人,同樣,也很快要遭受苦難,這世界上已經無處藏身了。沒有了! 她妥協了。她等著他開口說出那個字,或者向她投去一個讓他們結合的眼神。她完了。貞潔,完啦!沒啦!就像其他所有的一切一樣! 愛情的肉體的那一面她既沒有印象也沒有概念。以前當她和他在一起的時候,如果他走進她所在的房間,或者只是據說他要到她們的村莊來,她就整天都嗡嗡地哼著歌,感到溫熱的小小暖流在她的皮膚上淌過。她在什麼地方讀到過,酒精可以把血流送到身體表面,產生一種溫暖的感覺。她從來沒有喝過酒,或者喝到可以感受到這種效果的程度。但在她想像中,愛情就是這樣作用於人體的——因此這件事應該永遠停在這裡! 但在後來的日子裡,更強烈的騷動席捲了她。提金斯一接近就足以讓她感到似乎整個人都被吸往他的方向,就好像站在高而可怖的頂峰的時候,你會無可避免地向它靠近。洶湧的血流在她的身體裡橫衝直撞,好像是尚未被發現或創造的引力勾起了這潮水。月亮也是這麼勾起潮水的。 在那之前,一秒中的一點點,在他們駕車出行的那個長長的、溫暖的夜晚,她就感到了這種衝動。現在,多年以後,無論是醒著,還是半夢半醒,她總是感受到它,這會驅使她下床來。她會整晚站在敞開的窗子前,直到世界亮起灰色的黎明,頭頂的星星都變得蒼白。這讓她欣喜地躁動,這讓她抽泣著發抖,像被刀刺透了胸口。 在和提金斯長時間會面的那天,在麥克馬斯特家收集來的美麗家具中,她把她重要的愛之場景記在了腦中的日曆上。那是兩年前了,當時他正準備從軍。現在他又要走了。從那時候起她就知道什麼是愛之場景了。在那之間他們從沒提到「愛」這個字。它是一種衝動、一種溫暖、皮膚的戰慄。但是他們向對方說的每一個字都承認了他們的愛情,以這種方式,當你聽到夜鶯歌聲的時候,你聽到的是戀人的渴望,不停地敲打著你的心房。 他在麥克馬斯特家美麗家具之間訴說的每一個字都是愛的話語中的一環。不僅僅是因為他向她說出了不會說給世界上任何一個人的話——「不會說給世界上任何一個人」,他說!——他的疑惑、他的擔憂、他的恐懼。他對她說的每一個字,在那個魅力的時刻延續的時候,都在歌頌著激情。如果他說了「來」這個字,她會跟著他走到天涯海角;如果他說了「沒有希望了」,她會感受到絕望的終結。兩句話都沒有說。她知道:「這就是我們的現狀,我們必須繼續!」她也知道,他在告訴她,像她一樣,他也……哦,就說是有天使般的好心腸吧。她知道,她當時如此鎮定,如果他說「你今晚會做我的情人嗎?」她會說「好」。因為這對他們來說好像,真的,已經是世界的盡頭了。 但是他的節制不僅僅加強了她對貞潔的偏愛,也重塑了她心中那個尊崇美德和冒險的世界。之後一段時間,她至少又開始偶爾輕輕地哼著歌,好像是心在隨著自己歌唱一樣。她可以在她們在貝德福德公園的狗窩的茶桌對面看著他。在最後幾個月里,她幾乎像是在牧師宅邸旁邊的小屋那張更閃亮的桌子對面看著他一樣。杜舍門夫人在她心裡造成的壞影響得到了舒解。她甚至想,杜舍門夫人的瘋狂僅僅是她受驚嚇以後產生的並不必要的罪行。瓦倫汀·溫諾普重新變成了自信的那個自己,至少在一個只有直截了當的問題的世界裡是這樣。 但是杜舍門夫人一周前的爆發把那過去的幽靈又帶回了她的腦海。因為她仍然非常尊重杜舍門夫人。她無法把她的伊迪絲·埃塞爾僅僅當成一個偽君子,或者,實際上,她根本無法把她當成偽君子。她偉大的成就是把那麼一個可怕的小傢伙變成了個男人——她的另一個偉大成就是在瘋人院外照顧了她不幸的丈夫這麼長時間。這都是了不起的成就,這兩件成就都很了不起。而且瓦倫汀知道伊迪絲·埃塞爾很熱愛美、謹慎和溫文爾雅的態度。不是偽善地讓她倡導阿塔蘭塔的貞潔比賽。但是,像瓦倫汀·溫諾普看到的那樣,人性里的這些強烈的個性都有兩面性。就像溫和而陰沉的西班牙人在鬥牛場上令人尖叫的欲望中尋找發泄口,而審慎、努力、令人尊敬的城市打字員也會在某些小說家所著的粗魯情慾中發現自我的延伸一樣,伊迪絲·埃塞爾一定也在某些肉體上的性慾面前敗下陣來——變成尖叫著粗魯言辭的漁夫老婆。不然,說真的,我們的聖徒是怎麼來的?當然,僅僅是通過一面最終徹底壓倒另一面來的! 但在她和伊迪絲·埃塞爾絕別之後,重新安排過的簡單習慣讓很多過去的疑慮都回來了,至少暫時是這樣。瓦倫汀對自己說,恰恰因為要強的性格,伊迪絲·埃塞爾是不會崩潰到說出那些對提金斯的胡話般的譴責,徹底狂亂地咒罵他驕奢淫逸、行為放肆,最後給自己安上性瘋狂的罪名的地步,除非是她受到了嫉妒這類強烈情緒的刺激。她,瓦倫汀,得不出任何別的結論。而且,從她現在考慮事情的角度出發,在更冷靜一些之後,她嚴肅地認為,考慮到男人都是那副樣子,她的戀人無論是尊重她自己,還是為她感到絕望,都減緩了她對他更粗俗的那方面的渴望——杜舍門夫人那樣的代價,毫無疑問,這女人太急切了。 在之後一周的某些情緒下,她接受了這一懷疑,在其他的情緒下她把這種思緒撣開了。到了這周四,這都不重要了。她的戀人將離她遠去。戰爭的長久對峙要開始了。人生艱辛的瑣碎綿延開來。不忠這件事在人生這趟如此長久、艱辛的旅途中又算得上什麼呢。星期四,兩件細碎抑或是嚴重的擔憂打破了她心中的平衡。她弟弟聲稱要放幾天假回來一下,一想到要努力裝出一種同志情誼、一種立場,下流地嚷嚷著反對任何提金斯支持的觀點——或者準備為此犧牲他自己的觀點——她就深感憂慮。而且,她得陪著弟弟參加一些亂糟糟的慶祝活動,而她會一直惦念著提金斯,他每小時都會離直接接觸敵軍的可怕境況更近一步。另外,她母親接到了一份佣金高得令人嫉妒的工作,是一份比較令人興奮的周日刊物,她要寫一系列有關戰爭的奇聞。她們非常需要這筆錢——尤其是愛德華回來以後——以至於它令瓦倫汀·溫諾普克服了對耗費母親時間的通常的厭惡……它意味著耗費非常少的時間,而即將換來的六十英鎊會讓她們將來幾個月的生活狀況都大為改觀。 但是,提金斯——在這些事務上,溫諾普夫人現在已經視他為左膀右臂——似乎出人預料地頑固。溫諾普夫人說他幾乎不像他自己了,還嘲笑了她提出的兩個題目——「戰時私生子」和德國人被迫吃自己人的死屍的情況——說任何像點樣子的作家都不該討論撰寫這麼低俗的話題。他說私生子的出生率顯示出很低的增長,起源於法語的德文「cadaver」的意思是馬或者牛的屍體,而「leichnam」才是德語裡表示「屍體」的詞。他基本上就是拒絕跟這件事扯上關係。 關於「cadaver」的問題瓦倫汀同意他的觀點,說到「戰時私生子」,她的想法更加開放。至少在她看來,如果沒有戰時私生子的話,寫寫這件事情又能怎樣呢,肯定不如在假設這些可憐的小傢伙存在的前提下寫這件事情的影響大。她意識到這不道德,但她母親急需要錢。她母親是第一位的。 因此,沒有別的辦法,只有懇求提金斯,因為瓦倫汀知道,如果不是通過他要麼溫柔、和善,要麼威逼利誘的支持、認可,表現出對這篇文章的精神支持,溫諾普夫人就會把這事忘了,這樣就會失去同這份令人激動、報酬也很好的報紙的聯繫。一個星期五早上溫諾普夫人收到邀請,要她為一份瑞士的評論雜誌寫一篇關於滑鐵盧戰爭之後和平方面的歷史事實的宣傳文章,稿酬少得幾乎可以忽略不計,但是這份工作至少能抬抬她的身價。而溫諾普夫人——和通常情況下一樣!——叫瓦倫汀給提金斯打個電話,問他一些關於在滑鐵盧戰爭前後召開的維也納會議的細節,和約是在那次會議上討論出來的。 瓦倫汀打了電話——像之前打過的上百次一樣,想到至少還能再聽到一次提金斯的聲音,她感到十分滿足。電話的另一頭被接了起來,瓦倫汀給接電話的人留下了兩條消息,一條關於維也納的回憶,一條關於戰時私生子。 駭人的話語傳了回來,「年輕女人!你最好離他遠一點。杜舍門夫人已經是我丈夫的情人了。你離遠一點。」 這聲音幾乎沒有人性,好像是巨大的黑暗裡龐大的機器說了一些徹底摧毀人的語句。她回答了她,好像在腦海深處,自己一無所知的地方早就準備好了這段話一樣,因此並不是她「自己」如此平靜而冷淡地回答,「你可能弄錯了你在跟誰說話。可能你得叫提金斯先生有空的時候給溫諾普夫人打個電話。」 那個聲音傳來,「我丈夫四點十五分會到陸軍部。他會在那裡跟你談——關於你的戰時私生子。但如果我是你的話,我就會離遠一點!」然後便掛斷了。 她去處理日常事務。她聽說有一種松子非常便宜又非常營養,至少填飽肚子很容易。她們已經到了要在幾分錢和飽足感之間取捨的地步。她去了幾個商店尋找這種食物,找到以後,回到她們的狗窩。弟弟愛德華來了,他有些悶悶不樂。他帶了一塊肉回來,那是他假期配給的一部分。他忙著擦水手制服,那是為他們當晚的一個拉格泰姆[235]派對做準備。他們會見到很多拒服兵役的人,他說。瓦倫汀把那塊肉——真是天上掉下來的,雖然脂肪非常少!——和一些切碎的蔬菜一起燉上了。她到樓上自己房間為母親打字。 提金斯妻子的模樣在她腦海揮之不去。之前,她幾乎不曾想過她的事。她似乎很不真實,像個謎一樣神秘!閃閃發光、趾高氣揚,像頭很棒的雄鹿!但她一定很殘酷!她對待提金斯一定懷有報復性的殘酷,不然她不會透露他的私事,就這麼公開傳播!因為無論她多麼虛張聲勢,她不能確定電話對面說話的人是誰!在這之前從沒有人做過!但是她把自己的臉頰伸向了溫諾普夫人。同樣,在這之前也從沒有人做過!但那麼善良!這個早上電話鈴響了幾次。她讓母親去接了。 她得去做飯,花了四十五分鐘。看到母親吃得那麼好是一種享受。很不錯的燉肉,濃厚而黏稠,裡面放了扁豆。她自己沒法下咽,但沒有人注意到,這是件好事。她母親說,提金斯還沒有打電話來,這是很不為他人著想的表現。愛德華說:「什麼?那些德國佬還沒把老羽毛枕頭幹掉?但他肯定是找了個安全的活計。」對瓦倫汀來說,餐具柜上的電話變成了恐怖的化身,任何時候他的聲音都可能……愛德華繼續講他們如何在掃雷艇上欺騙小軍官的逸事。溫諾普夫人帶著禮貌而淡薄的興趣聽著,好像大人物聽著旅行商人們的故事一樣。愛德華想要喝口啤酒,給了她一枚兩先令的硬幣。他似乎變得很粗魯,毫無疑問,這只是表面現象。那些時候,每個人表面上都變得很粗魯。 她帶著一個夸脫壺走向最近的小酒館的零售窗口——她從來沒做過這種事,即使在伊令,女主人也沒允許派她去小酒館。廚娘得自己去買晚飯的啤酒,或者叫人送過來。可能伊令的女主人對家裡的事情管得比瓦倫汀所以為的要多,一個善良的女人,可惜病懨懨的,幾乎整天都在床上。當想到伊迪絲·埃塞爾在提金斯臂彎里的畫面的時候,幾乎令人盲目的情感擊垮了她。她不是有自己的小太監了嗎?提金斯夫人說:「杜舍門夫人是他的情人!現在時!那麼他可能現在就在那裡!」 在沉思中,她失去了在零售窗口買啤酒的雀躍。很明顯,除了鋸末上飄著啤酒味,這跟買其他任何東西都一樣。你說:「來一夸脫最好的苦啤酒!」然後一個胖胖的很禮貌的男人,頭髮很油,繫著圍裙,拿了你的錢,裝滿你的壺……但是伊迪絲·埃塞爾那麼噁心地說提金斯壞話!說得越噁心,這事就越有可能!…… 罐子裡棕色的生啤酒液表面飄著帶大理石花紋的酒沫。一定不能在十字路口的路緣把它灑了!——這更確定了她的猜測!有些女人在和情人睡覺以後確實會咒罵他們,她們的狂喜越激烈,她們的咒罵也越狂亂。這是杜舍門牧師所說的什麼後憂鬱[236]!可憐的傢伙!憂鬱!憂鬱! 「Terra tribus scopulis vastum……」不是「Longum」![237] 她弟弟愛德華開始自言自語,囉囉唆唆、含糊不清地嘟囔著他晚上七點半要在哪裡見到他姐姐,讓她大吃一頓!餐館的名字從他的嘴唇上滑落,掉進她的恐慌里。他滑稽地決定,腳下有點站不穩——一夸脫對一個剛從什麼酒都沒帶的掃雷艇上下來的傢伙來說已經很多了!——七點二十分和她在主街見面,去一個他知道的酒吧,之後去跳舞,在一個舞廳里。「哦,老天!」她心說,「如果提金斯到時候想要她就好了!」做他的人,他的最後一晚。有可能是!表面上每個人現在都變得很粗魯。她弟弟從家裡急急忙忙地跑掉了,摔上門,像果凍一樣搖搖晃晃的狗窩屋頂每塊瓦片都站起來又坐下了。 她上樓開始找連衣裙。她不知道她在找哪條,它們破破爛爛地排在床上,電話鈴響得像發了瘋一樣。她聽見母親的聲音突然緩了下來:「哦!哦!……是你啊!」她關上門,一個一個抽屜打開又關上。她一停下這一動作,母親的聲音就模糊地傳來,當她提高嗓門問問題的時候就聽得很清楚了。她聽見她說:「別把她卷進麻煩事裡……當然!」然後她的話又聽不見了,只能聽見尖尖的嗓音。 她聽見她母親叫著:「瓦倫汀!瓦倫汀!下來……你不想跟克里斯多福說話嗎?……瓦倫汀!瓦倫汀!……」然後又是一聲,「瓦倫汀……瓦倫汀……瓦倫汀……」好像她是一隻小狗一樣!感謝上帝,溫諾普夫人在吱嘎作響的樓梯最低的一級。她離開了電話機。她叫道:「下來。我想告訴你!這親愛的孩子救了我一命!他總是救我的命!他走了,我該怎麼辦?」 「他救了別人;不能救自己!」[238]瓦倫汀憤恨地說。她抓到了她的軟氈帽。她不會為他改變自己的。他必須接受真正的她……他救不了自己!但在和女人有關的方面他讓他自己感到了自豪!……粗魯,但是可能僅僅是表面上!她自己……她衝下了樓! 她母親退回小小的起居室。九英尺乘九英尺,這樣看來,十英尺高的房頂對她的體型來說就太高了。但是裡面有個配了墊子的沙發……她的頭可以枕在這些墊子上,也許……如果他跟她回家!很晚!…… 她母親在說,他是個棒極了的傢伙……戰時私生子那篇文章的根本想法……如果一個英國兵是個正派的傢伙,他就會禁慾,因為他不會給他女朋友造成麻煩……如果他不是個正派的傢伙,他就會碰個運氣,因為這會是他最後一個機會…… 「留給我的消息!」瓦倫汀對自己說,「但是是什麼意思……」她心不在焉地把所有的坐墊移到沙發的一頭。 她母親叫起來:「他向你問好!他母親真幸運,有這麼個兒子!」然後她轉身回到書房那個小洞窟里去了。 瓦倫汀沿著花園小徑,腳踩破碎的磚塊跑了出去,緊緊地戴上她的軟氈帽。她看看腕錶:兩點四十五分,也就是十四點四十五分。如果要在四點十五分走到陸軍部——十六點十五分——真是明智的發明!——她必須出門了。到白廳要五英里。到那時候,老天知道會怎樣!再走五英里回來!二英里半,對角線,走到主街站,在十九點半!五個小時不到里要走上十二英里半,還要再跳上三個小時的舞,還得打扮好!……她一定得健康、結實……然後,她帶著尖刻的憤恨,說:「啊!我是挺結實的……」她腦海中浮現出穿著藍色的針織套衫、打著男式領帶的幾百個排好隊的女孩,為了讓她們保持健康,她不得不超級健康…… 「啊!」她說,「如果我是個放蕩的女人,長著鬆弛的乳房和柔軟的身軀,噴著香水!……」但西爾維婭·提金斯和埃塞爾·杜舍門都不柔軟。她們可能偶爾會噴香水!但是她們無法鎮靜地想像為了省幾個便士走上十二英里,還要再跳一晚上的舞!她可以!也許她需要付出的代價就是這樣……她的狀況如此糟糕,她沒能感動他……她可能散發著一種清醒、貞潔、禁慾的光輝,暗示他……一個正派的傢伙不會在死前讓他女朋友陷入麻煩……但如果他是一匹「種馬!」[239]……她也不知道她是從哪裡知道這個詞的…… 在八月惡毒的陽光下,排成一排的醜陋的房子似乎從她耳邊呼嘯而過。這是因為如果你努力思考的話,時間就過得更快。或者是因為在注意到角落的一間煙報商店之後,再在注意到任何其他東西之前你就已經走到下個街角商店門口成箱的洋蔥旁邊了。 她在肯辛頓花園,在北邊。她已經走過了那些可憐的商店……虛偽的國家、虛偽的草坪、虛偽的街道、虛偽的水流。虛偽的人們想辦法穿過虛偽的草坪。或者不,不是虛偽,是虛空!不!是「巴氏消毒」這個詞,像死掉的牛奶!維生素都被強行奪走了…… 如果走路過去能省下幾個銅板,她就可以給那個色眯眯的——或者有同情心的——出租車司機手裡多放幾個錢,在他幫忙把她弟弟扶進她們狗窩的門之後。愛德華一定會喝得爛醉的。她有十五個先令來叫車……如果她多給幾個銅板就會顯得更大方……但這將要來的會是怎樣的一天啊!有些日子是終生難忘的! 她寧死也不會讓提金斯為她付出租車錢! 為什麼?有一次,一個出租車司機把她和愛德華一直送到了奇西克[240],拒絕收他們的錢,她並沒有覺得受到侮辱。她付了他錢,但她並沒有覺得受到了侮辱!一個很容易感動的傢伙,他的心因為漂亮的姐姐而被感動了——或者他並不真的相信那是個姐姐——和她沒用的水手弟弟!提金斯也是個容易被感動的傢伙……有什麼區別呢?……而那之後,母親睡得很沉、很死,弟弟喝得爛醉。深夜一點,他沒法拒絕!一片漆黑,還有坐墊!她記得她整理了一下坐墊,下意識地收拾了一下!一片漆黑!睡得很死,喝得爛醉!可怕!……令人作嘔的風流韻事!伊令的風流韻事……這會讓她和那些用來填滿墓穴的傢伙為伍……啊,不然她還能怎樣,瓦倫汀·溫諾普,她父親的女兒?還有她母親?是的!但是她自己……只是個小小的無名之輩! 毫無疑問,海軍部那裡正在發著無線電報……但是她弟弟在家,或者喝得有點醉了,說要叛國。無論如何,當時他不會擔心兇惡的大海上偶爾發生的小事故……在她奔向小島的時候,一輛公共汽車碰到了她的裙子……它最好……但是沒有那種勇氣! 她在小小的綠色屋檐下看著整理好的死亡名單,那個屋檐就像放在鳥窩上面的那種。她的心停止了跳動,之前還氣喘吁吁!她要瘋了,她快要死了……這麼多人死掉!而且不僅僅是死亡……還有等待死亡的臨近,思考一輩子的分離!這一分鐘你還活著,下一分鐘你就不在了!這是什麼感覺?哦,老天,她知道……她站在那裡思考著和他的分離……上一分鐘你還活著,下一分鐘……她的呼吸在胸腔里上下起伏,可能他不會來…… 他突然出現在骯髒的石頭之間。她奔向他,說了些話,帶著瘋狂的恨意。所有這些死亡,他和跟他相似的人需要負責!……很明顯,他有個哥哥,他也要負責!膚色更深!……但是他!他!他!他!非常冷靜,眼神犀利……這不可能。「可愛的嘴唇,清澈的眼神,快活的心胸……」[241]哦,有些無精打采了,清醒的頭腦!嘴唇呢?毫無疑問,也是一樣。但是他不能這樣看著你,除非…… 她狠狠地抓住他的手臂,當時他屬於——相比於什麼膚色更深、普通平民的哥哥來說!——她!她準備問他!如果他回答:「是的,我就是這麼個人!」她會說:「那你也必須要我!如果她們可以,為什麼我不可以呢?我一定要一個孩子。我也要!」她想要一個孩子。她會用一大堆理由蓋過這些令人憎恨的磁鐵[242],她想像著——她感受到——這些話從她的嘴裡說出……她想像她眩暈的頭腦、她順從的四肢…… 他環視著這些石頭房屋的檐口。她立刻又變回了瓦倫汀·溫諾普,她不需要他回答了。兩人說了幾句話,但是相比於證明已經被證實的無罪來說,這些話更增進了現有的愛戀。他的眼睛、他漠不關心的臉、他安靜的肩膀,它們成功地給他脫了罪。他曾說過的,或他將要對她說的最包含有愛意的話語,莫過於他嚴厲而生氣說了句遮掩的話,「當然不會。我以為你更了解我——」隨手把她撣開,好像她是一隻小螫蚊一樣。而且,謝天謝地,他幾乎沒有聽她說話! 她又是瓦倫汀·溫諾普了,在陽光下蒼頭燕雀叫著「乒!乒!」高草的萌芽撩著她的裙子。她手腳利落,頭腦清醒……只是西爾維婭·提金斯是否對他好的問題……為他好,這可能是更準確的形容方式。她的頭腦清醒了,就像水沸騰了一樣……「像平靜的水面一樣」。[243]胡說八道。外面陽光燦爛,他有個討人喜歡的哥哥!他可以救他的弟弟……運輸!這個詞還有另外一個意思[244]。一種溫暖的感覺讓她平靜下來,這是她的哥哥,僅次於最好的那個!就好像你把一件東西完美地配上另一件東西,絲毫沒有不相稱。但這僅僅是件假東西!她必須感激這位親戚為她所做的一切,但是,啊,不能那麼感激另外一位——他什麼都沒有做! 上蒼對偉大的人是善良的!上樓梯的時候,她聽見運輸這個老天保佑的詞!「他們。」馬克這樣說,他和她——又是那種家庭的感覺——要把克里斯多福弄進運輸部……老天保佑,一線運輸部隊是瓦倫汀知道的唯一一個軍隊部門。他們的女清潔工不會讀也不會寫,有個兒子,是一個步兵團里的中士。「太好啦!」他給他的母親寫信說,「我最近胃口不好,又被提名了榮譽表現勳章,所以他們派我去一線運輸部隊做高級士官,休息一下,整個他媽的前線里最安全的閒職!」瓦倫汀在爬滿黑色小蟲的盥洗室里讀了這封信,讀出了聲!她討厭讀這封信,因為她討厭讀任何告訴她前線細節的信。但是那位女清潔工之前就對她很好。她必須這麼做。現在她要感謝上帝了。那位中士以直接的、非常真誠的語句安慰他的母親,講述他每天的工作,詳細描述分配工作所需的馬和普通運輸車,還有管理馬棚的事。「為什麼,」一個句子這樣開頭,「我們運輸部隊的指揮官是個愛釣魚的瘋子。不論我們去哪裡,他都要清理、劃出一片草地,衝著所有敢從上面走過的人喊,該死的!在那裡,那位指揮官花好幾小時用釣鮭魚和三文魚的漁竿練習拋竿。」「給你看看什麼叫作閒職!」中士耀武揚威地寫完了他的話。 所以她,瓦倫汀·溫諾普,坐在牆邊的硬板凳上,十足的健康的中產階層——或者可能屬於中上層階級——因為就算很窮,溫諾普家也是個古老的家族!漫過她實用的鹿皮平底鞋的人性浪潮向她身下的硬板凳湧來。有兩位軍隊的專員,一位總是很可親,老想和人爭吵,在她身邊的布道壇里;在她的另一邊,棕色皮膚、眼睛突出的大伯子害羞地努力安慰她,一直在努力把雨傘彎鉤推進嘴裡,好像那是個把手。當時,她沒法想像為什麼他想要安慰她,但她知道自己馬上就會知道了。 因為,就在剛才,她心裡想著一種有趣的模式,在數學上幾乎是對稱的。現在她是個英國中產階層女孩——母親有足夠的收入——穿戴著藍色衣服、寬邊軟氈帽、黑色絲綢領帶,腦子裡沒有任何她不應該有的想法,和一個愛她的男人在一起,絕對的純潔。不到十分鐘,不到五分鐘之前,她……她都不記得那時候她怎麼了!他也是,他幾乎看起來顯然像是一匹種……不,她想的不是那個詞……就說發狂的公馬吧! 如果他接近她,就算只是順著桌面伸過來的手,她也會躲避的。 這是天賜之物,但它十分奇怪。就像兩端各有一個老頭和一個老太的晴雨指示箱一樣,當那個老頭出來,老太就會進屋,天上就會下雨;當老太出來……完全就是這個樣子!她沒有時間好好想一個比喻。到那時就像是這樣……雨天,整個世界都倒了個個,變得黑暗!……他們中間的細線鬆弛了……鬆弛了……但一直以來,他們都在小棒的兩端! 馬克說,雨傘把手阻礙了他的言辭,「我們到時候給你母親買一份五百英鎊的年金……」 這很令人震驚,雖然它讓她全身都平靜下來,幾乎沒有被震撼到。只是意料之中的事情來得有點遲。老提金斯先生,一個正直的人,多年前就向她們保證了這麼多。她母親,一個高貴的天才,準備耗費所有氣力,在提金斯先生還健在的時候,把他的政見發表在他的報紙上。他想補償她。他現在補償了她,出手並不像王子一樣闊綽,但是很得體,像位紳士。 馬克·提金斯彎下腰來,手上拿著一張紙。一個門童向他走來,說:「里卡多先生!」馬克·提金斯回答:「不是!他已經走了!」他繼續說:「你弟弟……暫時先放一下,但是足夠開個診所,當他成了個羽翼豐滿的外科醫生以後,開個不錯的診所!」他停了下來,他憂鬱的眼睛直視著她,咬著雨傘的手柄。他非常緊張。 「現在輪到你了!」他說,「兩三百。當然是每年!這筆錢完全是你的……」他停了停,說道,「但是我警告你!克里斯多福不喜歡這樣。他盡給我添堵。我不會積怨於你……哦,不管多少錢!」他搖了搖手,表示了一個漫無邊際的天文數字。「我知道你讓克里斯多福正直坦率,」他說,「世界上唯一一個可以這麼做的人!」他補充了一句,「可憐的傢伙!」 她說:「他一直給你添堵?為什麼?」 他模糊地回答:「哦,到處有謠言……不是真的,當然。」 她說:「人們說你的壞話?對他?可能是因為財產的事處理得有些慢。」 他說:「哦,不!實際上,反過來!」 「那麼他們一定在說,」她叫起來,「我的……壞話,還有他的!」 他痛苦地叫起來:「哦,但是我請你相信……我求求你,相信我……你!溫諾普小姐!」他荒唐地補充了一句,「像水珠一樣純淨,在被陽光親吻的極光里……」[245] 他的眼睛像被噎住的魚一樣瞪著。他說:「我求求你,不要就因為這個拋棄他……」[246] 他在緊緊的雙層領子裡扭動著。「他妻子!」他說……「一點都不好……對他來說!……她痴迷地愛著他,但是不好……」 他幾乎差點啜泣起來。「你是唯一一個……」他說,「我知道……」 她突然想,她在這大廳[247]里花了太多時間了!她本該坐火車回家的!五便士!但這不重要了。她母親一年會拿到五百英鎊……兩百四十乘以五…… 馬克高興地說:「如果我們現在給你母親買進五百英鎊的年金的話……你看,這足以讓克里斯多福吃上他的羊排了……然後花三百……四百……安排好她的事情……我習慣很精確……每年……這是主要的,剩下就留給你……」他帶著疑問的臉閃著光。 她現在非常明白這整件事的情況了。現在她理解杜舍門夫人的話了,「你不能指望我們,我們正式的地位擺在這裡……縱容這種……」 伊迪絲·埃塞爾非常正確,不能指望她……她一直過於努力地表現出審慎和正直!你不能讓人為了朋友獻出生命!……你只能要求提金斯這樣!她對馬克說:「就好像全世界都密謀好……像木匠的台鉗一樣——逼迫我們……」 她準備說,「在一起……」但是他令人非常震驚地脫口說道:「他一定得有抹了黃油的麵包……他的羊排……還有聖詹姆斯朗姆酒!真他媽的該死……你們倆是天作地設的一對……你沒法責怪人們把你們湊成一對……他們也是被逼的……如果你不存在的話,他們就得硬掰出一個你來……就像但丁和……是誰來著?……貝雅特麗齊?的確是有這樣的情侶。」 她說:「像木匠的台鉗……被硬推到了一起,無法抵抗,難道我們沒有抵抗過嗎?」 他的臉被恐慌折磨著,眼睛朝那兩個軍隊專員的布道壇方向突出。他小聲說:「你不會……因為我亂插了一腳……就拋棄……」 她聽到麥克馬斯特沙啞著小聲說道:「我求你相信我永遠不會……拋棄……」 這是麥克馬斯特說的話。他一定是從米考伯女士那裡學來的![248] 克里斯多福·提金斯——穿著髒兮兮的卡其布衣服,因為妻子搞髒了他最好的制服——突然在她背後開口了。他從遠離軍隊專員的布道壇的地方接近了她,而她一直朝著長椅上馬克的方向:「來吧!我們離開這裡!」她問她自己,他要離開這一切!他要去哪裡? 像葬禮中默不作聲的人——或者,走在那對兄弟之間,她好像是被押送的犯人——他們走下台階,右轉了半個彎[249],穿過了出口的拱門,又右轉了一個半彎[250],面向白廳。兩兄弟在她頭上嘟嘟囔囔了幾句她聽不清的話。他們從中央島里穿過白廳,那裡的公共汽車曾刮到了她的裙子。在拱門下—— 在一個石頭和沙礫建成的莊嚴的地方,兩兄弟面對面。馬克說:「我猜,你不跟人握手!」 克里斯多福說:「不!我為什麼要握手呢?」 她對克里斯多福大聲叫道:「哦,握吧!」(頭頂上的天線盒子不再令她有顧慮。毫無疑問,她弟弟已經在皮卡迪利某個酒吧里喝醉了……表面上的粗魯!) 馬克說:「握個手不更好嗎?你可能會死的!一個要死的傢伙可不願意想之前拒絕跟他哥哥握手!」 克里斯多福說:「哦……好吧!」 在她為這種北國傷感情調感到高興的時候,他握住她細細的上臂。他帶她經過身邊的天鵝——也有可能是小木屋,她再也記不得是哪個了——到一個上方,或者旁邊,有棵垂楊柳的座位上。他同樣也喘著氣,像一條魚,說道:「今晚你能做我的情人嗎?我明天早上八點半從滑鐵盧出發。」 她回答:「好!午夜前在某某舞廳……我得送我弟弟回家……他會喝醉的……」 她本想說:「哦,我親愛的,我那麼想要你……」 說出的卻是,「我整理了家裡的坐墊……」 她自語道:「為什麼我會說出這種話?就好像我說了:『你會在餐櫃裡的一個盤子下面找到火腿……』一點都不溫柔……」 她走開了,走上鵝卵石小路,兩邊是齊踝高的欄杆,哭得很兇。一個老流浪漢帶著哭得紅紅的眼睛和細細的白鬍子,饒有興致地躺在草坪上看著她。他想像自己是這片草地的君王。 「這就是女人!」他帶著久經磨鍊的老人的明顯愚蠢的神秘感說道。「有的這麼做!」他對著草地吐了一口痰,說,「啊!」然後加了一句,「有的卻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