隊列之末 · 第四章
馬克·提金斯難為情地把雨傘晃來晃去,常禮帽緊緊地壓在耳朵上面,這給他一種穩定感,在四方院裡正哭泣的女孩的身邊走著。
「我說,」他說,「別因為軍國主義觀點就把老克里斯多福逼得太緊……記住,他明天就要上戰場了,而且他是最好的人之一。」
她很快地看了他一眼,眼淚還停在臉頰上,然後,看向了一邊。
「最好的人之一,」馬克說,「一個一生中從來沒有說過謊或者做過可恥之事的人。讓他輕鬆點,好姑娘。你得這麼做,你知道。」
那女孩臉轉向一邊,說:「為了他,我命都可以不要!」
馬克說:「我知道你會的。我看到一個好女人就心裡有數了。他可能認為他是……犧牲生命,你知道,為了你,也為了我,當然!這是一種看待事物不同的方式。」
他尷尬但無法抗拒地抓住她的上臂。她藍色布外套下面的手臂非常細。他自語道:「老天!克里斯多福喜歡瘦瘦的姑娘。那種健美型的很吸引他。這個姑娘健康美麗得就像……」
他沒法想到任何像溫諾普小姐一樣健康美麗的東西,但他感到一種溫暖的滿足,因為他和她,還有弟弟三人間建立了一種親密關係。他說:「你不走?不要一點好聽的話都不留給他就走。你想想!他可能會戰死……而且,他可能從來沒殺過一個德國人。他是個聯絡軍官,從那時候開始,他就管理一個垃圾場,他們負責篩選軍隊里的垃圾箱,看看他們能不能少給那些人一點吃的,這就意味著平民可以吃得更多了。你不反對他多給平民點肉吃吧?……這不是幫著殺德國人……」
正靠著她溫暖身體一側的他,感覺到她的手臂正壓著他的手掌。
「他現在要去做什麼?」她問。她的聲音聽上去有些游移不定。
「所以我才來這裡。」馬克說,「我要去見老霍加斯。你不認識霍加斯?老霍加斯將軍?我想,我可以讓他給克里斯多福一個管理運輸的工作。那是一份安全的工作,相對安全的,不是什麼了不起的光榮事情,也不去殺那些該死的德國人……如果你喜歡德國人的話,請你原諒。」
她把手臂從他手裡抽出,好看著他的臉。
「哦!」她說,「你不想讓他擁有任何該死的軍事榮譽!」她的臉色好轉了些,瞪大眼睛看著他。
他說:「不!他為什麼要有這種東西?」他對自己說:「她有非常大的眼睛、好看的脖子、好看的肩膀、好看的胸脯、健美的臀部、小小的手。她不是羅圈腿,腳踝勻稱。她的站姿很不錯,腳也不太大!她身高五英尺四,大概!非常不錯的小姑娘!」他繼續大聲說:「他到底為什麼要做個該死的士兵呢?他是格羅比的繼承人。對一個男人來說,這已經很不錯了。」
她靜靜地站了足夠久,好讓他挑剔地審查一遍自己。她突然地反過來把手伸到他的手臂下面,把他帶到入口的台階上。
「那就趕快點,」她說,「馬上把他轉去管運輸。在他明天走之前就辦。這樣我們就會知道他是安全的。」
她的裙子讓他感到很疑惑。它看上去非常職業,深藍色,很短。白色襯衫配了一條黑色絲質男式領帶。一頂低頂寬邊軟氈帽,帽圈正面有花押字。
「你自己也穿著制服,」他說,「你的良心允許你做戰爭工作了嗎?」
她說:「不。我們沒什麼錢。我在一所很好的大型學校里教體育課,掙點辛苦錢……一定要快點!」
她緊緊握在他手肘上的力量讓他感到榮幸。他反抗了一下,游移著不往前走。這讓她更加堅決。他喜歡被美麗的女人懇求,這次是克里斯多福的女朋友。
他說:「哦,這不是幾分鐘的事。他們讓他在基層待幾個星期,然後就送他上去……我們會好好照顧他的,我毫不懷疑。我們在大廳里等他下來。」
他告訴門口友善的侍應——在擁擠而陰暗的大堂布道壇里的兩個中的一個——他一兩分鐘以後要上去見霍加斯將軍,但先別派門童過去,他可能還要等一會兒。
他坐在溫諾普小姐身邊,笨手笨腳地坐在一張木頭長椅上,人潮一波一波涌過他們的腳趾,好像在海邊一樣。她稍微挪了挪,給他騰出地方,這也讓他感到高興。他說:「你剛才說,『我們』很窮。『我們』指的是你和克里斯多福嗎?」
她說:「我和提金斯先生。哦,不!是我和媽媽!她以前寫專欄的報紙停刊了。我相信那是在你父親去世的時候。他給他們找到了資金補助,我想。而媽媽不適合做自由作家。她一輩子都幹得太努力了。」
他看著她,圓眼睛很突出。
「我不知道那是什麼,自由作家,」他說,「但你一定要過得舒適。你和你的母親需要多少錢才能過得舒適?再加一點點,這樣克里斯多福偶爾也能吃上羊肉!」
她並沒有真的在聽。他帶著點堅持的態度說:「聽我說,我可是來談公事的!不是個年紀大了的仰慕者硬要撲到你身上。雖然,老天,我確實很仰慕你……但是我父親希望你母親過得舒適……」
她的臉轉向他,變得僵硬起來。
「你的意思不是說……」她開始說。
他說:「就算打斷我,你也不能更快地明白我想說什麼。我得用自己的方式講我的故事。我父親希望你母親過得舒適。他說,這樣她就可以寫書,而不是文章。我不知道區別是什麼。這是他的原話。他也希望你過得舒適……你有任何困難嗎?不是說……哦,比如一家店面!一個不掙錢的帽子店?有的女孩……」
她說:「不,我只教書……哦,拜託你快點……」
他人生中第一次為滿足某人的願望而擾亂了他自己的思路。
「你可以這麼理解,」他說,「我父親留給你母親一筆數目可觀的款子。」他環繞四周,尋找紛亂的思緒。
「真的!他真的!到最後還!」女孩說,「哦,感謝上帝!」
「如果你想要的話,還有一點是給你的,」馬克說,「或者,可能克里斯多福不會讓你這麼做。他對我脾氣不小。還有一些是給你弟弟的,讓他自己開個診所。」他又問道,「你沒暈倒過吧,有嗎?」
她說:「不,我不會暈倒。我會哭。」
「那就沒關係了,」他回答,他繼續說,「那是你的事。現在是我的。我希望克里斯多福能有個地方確保他吃上羊排,在火爐邊有把扶手椅,還要有個人對他好。你對他很好。我能看得出來。我懂女人的!」
女孩哭著,輕輕地,不停哭著。自從德國人在一個叫蓋默尼希的地方穿越了比利時的防線的前一天起,這是她第一次把繃緊的弦鬆了下來。
這一切都是由杜舍門夫人從蘇格蘭回來開始的。她立刻把溫諾普小姐叫到牧師宅邸,那時已是深夜。在高高的銀燭台上的燭光里,她靠在櫟木嵌板上,整個人看上去像一塊瞪著深色眼睛的、頭髮亂糟糟的雜亂大理石。她用機器一般生硬的聲音叫起來:
「你是怎麼搞掉一個孩子的?你以前是女傭。這事你一定知道!」
那是一記重擊,這是瓦倫汀·溫諾普人生的轉折點。過去幾年裡,她過得都很寧靜,當然,略帶一絲憂鬱,因為她愛著克里斯多福·提金斯。但她很早就學會過著沒有他的生活。她眼中的世界充滿著捨棄,充滿著高尚的事業和自我犧牲。提金斯是個一直來拜訪她母親的、善於言談的人。只要他在房子裡,她就很開心——她在女僕的儲藏室里忙著準備下午茶。除此以外,她為她的母親努力工作。總體而言,天氣都不錯,她們居住的這個國家的一角一直都很清新宜人。她的身體非常健康,偶爾騎著那匹靠得住的馬兒去兜風。提金斯賣掉喬爾的一套馬具換了它。她的弟弟在伊頓表現十分出色,得了好幾次獎學金什麼的,一旦進了牛津的莫德林學院,他就幾乎不用母親資助了。他是很了不起的、愉快的男孩子。如果不是因為政治上的激進舉動而被開除,當選什麼職位或者成為學校的驕傲,對他來說,也都不是不可能。他是個共產主義者!
牧師宅邸住了杜舍門一家,或者說只有杜舍門夫人,還有,大部分的周末,麥克馬斯特會在那附近。
對她來說,麥克馬斯特對伊迪絲·埃塞爾的熱情和伊迪絲·埃塞爾對麥克馬斯特的相似的感情,是生命中最美麗的東西之一。他們似乎暢遊在這片克制的、美麗的、堅守的、等待的汪洋大海中。麥克馬斯特並未引起她個人多大興趣,但她信任他,因為伊迪絲·埃塞爾對他的熱戀,還因為他是克里斯多福·提金斯的朋友。當引用別人的話的時候,她從來沒聽他說過什麼獨創的東西,它們顯得很恰當,而不是讓人印象深刻。但她理所當然地以為他就是那個對的人——就像人理所當然地以為自己乘坐的特快火車的引擎很可靠一樣。正確的人為你做了選擇……
直到杜舍門夫人在她面前發了狂,她才第一次意識到她崇拜的朋友,她像堅信偉大、晴朗的土地一樣堅信著的朋友,是她所愛的人的情人——幾乎從她見到他的第一眼以後就是……而且在杜舍門夫人身上某個地方,儲存著極其粗魯的性格和極其粗俗的言語。她氣得在深色櫟木鑲板旁的燭光里上躥下跳,尖叫著以粗俗的言語咒罵她對她情人深深的恨意。這個傻瓜對他自己的事情不了解嗎,還不如……還不如,利斯港口那個髒兮兮的魚販子……
那麼,要銀色燭台上那些高高的蠟燭幹什麼?還有那些陳列室里拋光的鑲板?
瓦倫汀·溫諾普可沒有白當穿著舊棉布裙子的小煨灶貓。她和一個醉醺醺的廚娘睡在伊令的一棟房子的樓梯下面,一個病懨懨的女主人和三個吃太飽的男人在一起。她相當了解人類對性的需要和放縱。但是,就像所有那些大城市裡不那麼有錢的僕人通過幻想美麗的物質、高雅的氣質和誘人的財富來自我滿足一樣,她一直認為,在遠離伊令,遠離這裡吃得太多,又像牡馬一樣嘶喊的郡縣政務委員們的地方,有一群快活的人,他們有操守,思想也很美好,毫無私心,小心謹慎。
而且,直到那一刻為止,她還想像她自己就在這麼一個世界的邊緣。她認為一個以倫敦為中心、全是美好的知識分子的社會就圍繞著她朋友。她把伊令拋在了腦後。她認為,真的,她曾經聽提金斯說,人類一半是嚴謹準確、積極建設的知識分子,另一半只是用來填墳墓的……現在,這些嚴謹準確、積極建設的知識分子都怎麼了?
最糟糕的是,她對提金斯美好的嚮往怎麼了?因為她沒法再認為它是任何別的東西了?當她在女僕的儲藏室里,而他在她母親的書房裡的時候,她的心還能再歌唱嗎?還有,她所知道的提金斯對她的美好的嚮往怎麼了?她問自己這個永恆的問題——她知道這是個永恆的問題——男人和女人是否永遠沒法保持這種對美好的嚮往。然而,看著杜舍門夫人,在燭光里急急地橫衝直撞,臉色白得發青,頭髮亂飄,瓦倫汀·溫諾普說:「不!不!躺在蘆葦叢里的老虎總會抬著頭的!」但是老虎……這老虎更像一隻孔雀。
提金斯,在茶桌的另一端抬起頭,從她母親身旁用悠長、沉思的眼光看著她。相較於藍色的、突出的眼睛而言,難道他更應該擁有在瞳孔處縱向分開的眼睛嗎——無論是閉著,還是睜大的時候,都在黃色的虹膜上閃著綠色的、幽暗的光芒?[217]
她意識到伊迪絲·埃塞爾對她造成了不可挽回的傷害,因為一個人沒法受到巨大的性方面的驚嚇還不受到影響,或者好多年裡都不受到絲毫影響。即使這樣,她還是和杜舍門夫人在一起待到過了半夜,直到這位女士像裝在孔雀藍包裝紙里的一小包骨頭一樣癱進深深的椅子裡,拒絕移動或者說話。在那之後,她也沒有鬆懈她對她朋友忠誠的等待……
第二天戰爭開始了。那是一場純粹苦難的噩夢,無論白天黑夜,從未有一次停歇。那是在她弟弟四號早上從諾福克湖沼公園的牛津共產主義暑期學校回來後開始的。他戴著德國軍官學生帽,喝得爛醉。他之前在哈里奇為德國朋友送行。這是她這輩子第一次看到一個喝醉的男人,所以這對她來說是件好禮物。
第二天,清醒了以後,他幾乎更糟糕了。一個像父親一樣帥氣、膚色略深的男孩,長著母親的鷹鉤鼻,總是有點站不穩,並不瘋狂,但他當時持有的任何觀點幾乎都有些過於激烈。在暑期學校里,他的老師是一幫持各種各樣觀點的言語刻薄的傢伙。迄今為止,這都還不重要。她母親給一份托利派的報紙寫專欄。當在家的時候,她弟弟編輯一份牛津的反對派宣傳刊物。但母親只咯咯笑了笑。
戰爭改變了這一切。他們兩人似乎都充滿了對流血和酷刑的渴望,兩人都完全不注意對方。好像——之後的那些年,對這段時間的記憶與她時刻相連——在房間的一個角落裡,她的母親衰老了,跪在地上,那個姿勢她很難站起來,對上帝叫嚷著沙啞的禱告,讓她用自己的雙手扼死、折磨、剝了那個叫皇帝[218]的傢伙的皮。而在房間另一個角落裡,她的弟弟站得很直,膚色微深,滿臉怒容,言語尖刻,一隻手在頭上握緊,祈求上天詛咒成千上萬的英國士兵因痛苦而死,鮮血從他們被燒焦的肺部噴涌而出。似乎愛德華·溫諾普[219]喜歡的共產主義領袖試圖在一些英國軍隊或所屬部隊里引起不滿情緒的時候失敗了,而且敗得很令人感到屈辱、遭人嘲笑或忽視,而不是被丟進飲馬池,被射殺,或者被當成烈士。因此,很顯然,當軍官的英國人應該為這場戰爭負責。如果這些低賤的混薪水的傢伙拒絕去打仗,那幾百萬處境艱難、被嚇得膽戰心驚的人就會丟下他們手裡的槍了!
在這些可怕的幻象的另一邊是提金斯的身影。他心裡有些疑慮。有幾次,她聽見他對她母親訴說他的疑慮。隨著時間的推移,他變得越來越茫然。
有一天,溫諾普夫人說:「你妻子對這件事怎麼想?」
提金斯回答:「哦,提金斯夫人是個親德派……或者不是,這不是很準確!她有朋友是德國戰俘,她照顧他們。但幾乎大部分時間裡她都隱居在修道院讀戰前的小說。她受不了想像實際的痛苦。我沒法責怪她。」
溫諾普夫人已經沒有在聽了,她的女兒還在聽。
對瓦倫汀·溫諾普來說,戰爭把提金斯變得更像個男人,而不再是一種傾向——他們中間還有戰爭和杜舍門夫人。他顯得不那麼絕對可靠了。一個心存疑慮的男人更像個男人,他們長著眼睛、雙手,需要食物,需要人給釘紐扣。她真的給他縫緊了手套上一個鬆掉的紐扣。
在那次駕馬車送人和那次事故之後,有個星期五下午,在麥克馬斯特家,她和他進行了一段很長的談話。
自從麥克馬斯特開始了他周五下午的活動以後——在戰前一段時間就開始了——瓦倫汀·溫諾普就陪著杜舍門夫人乘早上的火車進城,半夜再返回牧師住所。瓦倫汀泡茶,杜舍門夫人在四面都是書的大房間裡那些天才人物和卓越的記者中間慢慢地走來走去。
這一次——十一月的一天,很冷,潮濕——幾乎沒有人來,而之前的那個周五出乎意料的人多。麥克馬斯特和杜舍門夫人帶來一位斯邦先生,他是個建築家,到他們的餐廳里仔細看一套特別精緻的皮拉內西[220]的《羅馬即景》。那是提金斯從什麼地方弄來給麥克馬斯特的。一位耶格先生和一位哈維拉德夫人緊挨著坐在遠處窗邊的座位上。他們壓低了嗓音說話。耶格先生偶爾用了「抑制」這個詞。提金斯從原本坐的壁爐旁邊的座位上站起來,走到她身邊。他讓她給她自己端一杯茶,到壁爐邊和他說話。她遵從了。他們並肩坐在架在拋光了的黃銅欄杆上的皮凳上,火溫熱地烤著他們的背。
他說:「啊,溫諾普小姐,你最近怎樣?」
他們漸漸開始談論戰爭。你沒法不談論戰爭。她驚訝地發現他沒有像自己想像的那樣令人討厭,因為那個時候,她腦子裡裝滿了弟弟的和平主義朋友給她灌輸的思想,還有對杜舍門夫人道德品質的持續不斷的擔憂。她幾乎不由自主地覺得所有男人都是滿腦子欲望的惡魔,想要的無非就是大步走過戰場,在施虐般的狂暴中用長長的匕首捅那些傷者。她知道這麼想提金斯是不對的,但她很珍惜它。
她發現他——就像潛意識裡她知道他是這樣的——令人驚訝的溫和。當他聽著她母親咒罵德皇的時候,她常常看著他,但她卻沒有發覺這件事。他沒有提高聲音,也沒有表露任何感情。他最後說:
「你和我像兩個人……」他停了停,又更快速地說道,「你知道那些從不同角度看過去,讀到的內容也不同的肥皂廣告嗎?你靠近的時候讀到的是『猴子肥皂』,如果你走過去,回頭再看它就是『不用沖洗』……雖然我們看著的是同一個東西,但你和我站立的角度不同,我們讀到的也是不同的信息。可能如果我們肩並肩就會看到第三……但我希望我們互相尊重。我們都很真誠。至少,我非常尊重你,我希望你也尊重我。」
她保持著沉默。他們的背後,爐火沙沙響著。在房間另一頭的耶格先生說道:「協調失敗……」然後他的聲音就又聽不見了。
提金斯專心地看著她。
「你不尊重我嗎?」他問。她仍然頑固地一話不說。
「要是你說你尊重我就好了。」他重複說。
「哦,」她叫出聲來,「這裡有這麼多的災難,我怎麼能尊重你?這麼多的苦痛!這麼多的折磨……我沒法睡覺……永遠都……自從……我沒好好睡過一晚。我相信痛苦和恐懼在晚上更加可怕……」她知道她這樣叫是因為她害怕的東西成了現實。當他說「要是你說你尊重我就好了」,用的是過去時,他就已經告了別。她的男人,也要去了。
他也知道。她心底一直知道,現在她承認了。她的苦痛有一半一直是因為有一天他會對她說再會,就像這樣,通過一個動詞的變位。就像他只是偶爾會使用「我們」這個詞——可能並不是故意的——他讓她知道他愛著她。
耶格先生從窗戶那裡飄忽著穿過房間。哈維拉德先生已經在門口了。
「我們會讓你們好好繼續你們關於戰爭的談話的,」耶格先生說,他補充了一句,「對我自己來說,我相信一個人唯一的責任就是保存那些值得保存的事物的美好。我忍不住這麼說。」
她獨自一人和提金斯,還有安靜的日子待在一起。她對自己說:「現在他必須擁我入懷。他必須這麼做。他必須這麼做!」[221]她最深的直覺從層層幾乎都不自知的思緒下面浮出來。她可以感到他的手臂環繞著她,他頭髮那種奇怪的香氣向她的鼻子飄來——就像蘋果皮的氣味,但是非常淡。她對自己說道:「你必須這麼做!你必須這麼做!」他們一起駕車出行的記憶如潮水般湧來,還有那個瞬間,那個無法抗拒的瞬間:當她從白色的霧氣里登上令人盲目的透明空氣中的時候,她感到他渾身的衝動向她靠來,而她渾身的衝動也向他靠近。突然一個走神,就像墜落時瞬間的幻夢……她看見太陽白色的圓盤在銀色的霧氣之上,他們身後是一個漫長、溫暖的夜晚……
提金斯坐著,沮喪地快要縮成一團,爐火在他頭髮上銀色的地方跳動。外面的天幾乎已經黑了。他們有種感覺,因為鍍金的亮光和手工拋光的深色木材的緣故,這裡的大房間一周接一周漸漸變得更像是杜舍門家的大餐廳了。他從壁爐旁的座位上下來,動作看上去有些疲憊,好像壁爐旁的座位非常高一樣。他帶著一絲憤恨,但可能更多的是疲倦,說道:「哎,我還得告訴麥克馬斯特我要辭職了。同樣,這也不會是什麼令人高興的事情!並不是說可憐的小維尼怎麼想真的重要。」他加了一句,「這事很奇怪,親愛的……」在洶湧的情感中,她幾乎確信他說了「親愛的」……「不到三個小時以前,我妻子跟我說了和你剛才說的幾乎同樣的話。幾乎同樣的話。她說她晚上沒法睡覺,想著廣闊的世界裡充滿著痛苦,這在晚上變得更加嚴重……而她也說,她不能尊重我……」
她蹦了起來。
「哦,」她說,「她不是這個意思。我不是這個意思。幾乎每個男人只要是個男人,都必須做你所做的這些事情。但你看不出來,從道德的角度講,這是一種為了讓你留下來而做的絕望的嘗試嗎?難道為了不要失去我們的男人,我們可以不出完手裡所有的牌嗎?」她補充了一句,這是她手上另外一張牌,「何況,即便從個人的角度,你如何跟你的責任感講和?你更有用——你知道,比留在這裡,你對你的國家更有用……」
他站起來,微微俯下身,注視著她,似乎暗示著巨大的溫柔和擔憂。
「我無法和我的良心講和,」他說,「在這件事裡,沒有哪個男人可以和自己的良心講和。我的意思不是說我們不應該參與這件事,不應該站在我們所站的那一邊。我們應該這麼做。但是我會告訴你一些我從來沒有對任何人說過的事情。」
他所披露的事情如此簡單,以至於讓她之前聽過的所有油腔滑調的話都顯得很難堪。對她來說,這似乎是個小孩子在說話。他描述了這個國家在剛剛參與戰爭的時候給他個人帶來的幻想的破滅,他甚至描繪了北方陽光下開滿石楠花的風景,在那裡,他天真地做出了個寧靜的決定,作為一名普通士兵參加法國外籍軍團。按他的話來說,他確信這會再次給他帶來「乾淨的骨骼」。
對他來說,這件事一直都很簡單直接。對他來說也好,對其他任何人來說也好,現在不再有簡單直接的事情了。人們可以帶著一顆清白的心為了文明而戰。如果你喜歡,也可以說是為了十八世紀對抗二十世紀,因為這就是為了法國對抗敵國的意義。但我們的參戰改變了這一意義。現在變成一半的二十世紀利用十八世紀做攻打另一半的二十世紀的工具。事實上,也沒有別的意義了。而且只要我們用正派的精神對待它,這還是可以忍受的。一個人可以做自己的工作——也就是偽造數據來對抗其他的傢伙——直到噁心,受不了偽造這一切,大腦混成一團,然後有些事情就變味了!
偽造——說是誇張吧!——敵國的危險恐怕不是明智的辦法。撒了謊總是需要承擔後果的,也許不用,不過,這是上級要面對的問題。很明顯!第一撥人是些簡單、誠實的傢伙[222],愚蠢,但還比較公正。但是現在!現在怎麼辦?……他繼續說,幾乎是在咕噥……
她突然對他有了明晰的認識,在處理其他人的事務、更大的事件時,他頭腦清醒,但處理自己的事情時,他卻如此簡單,幾乎是個嬰兒,而且很溫柔!並且一點都不自私。他不因為自己的利益而背叛任何一種想法……任何一種!
他在說:「但是現在,看看這群人[223]!……假設一個人被要求篡改幾百萬雙靴子的數據,逼著別的某個人把某個悲慘的將軍和他的部隊送去,比如說,薩洛尼卡——他們也好,你也好,常識也好,或者任何人,任何東西都知道這事是災難性的。……從這再到和我們自己的軍隊胡鬧……讓某些部隊挨餓,為了政治的……」
他在對自己說話,而不是對她。實際上,他也說:「你看,我不能真的在你面前說話。因為我知道你所有的同情心,可能還有你所有的活動都是為了敵國。」
她激動地說:「不是這樣的!不是這樣的!你怎麼敢說這種話?」
他回答:「這並不重要……不!我相信你不是這樣的……但是,無論如何,這些事情已經被批准了。如果一個人比較謹慎的話,一個人不能,甚至都不能談論這些事情……然後……你看,這意味著無數人的死亡,無止境的痛苦……所有這些只是為了干涉兩邊的政治!……我似乎看到這些頭上飄著血色烏雲的傢伙……然後……我要負責執行他們的命令,因為他們是我的上級……但是幫助他們就意味著要死數不清的人……」
他帶著一種些微的幾乎有些幽默的微笑看著她,「你看!」他說,「其實,我們可能並沒有差距很大!你一定不能認為你是唯一一個看到人們慘死和受苦的人。所有人都是,你看。同樣的,我也是個因為良心過不去而反對參戰的人。我的良心不會讓我繼續為這些傢伙……」
她說:「但也沒有任何其他的……」
他打斷說:「是!沒有別的辦法。在這件事上,一個人要麼出腦力,要麼出體力。我認為我更適合出腦力而不是體力。我是這麼認為。也可能我並不是這樣。但是我的良心不讓我在軍隊里出腦力。那麼,我還有個高大、粗笨的身體!我承認我可能沒什麼用處。但是我也沒有什麼活下來的理由了。在這個世界上,我支持的東西已經不存在了。你知道,我想要的我都不能擁有。所以……」
她憤恨地叫起來:「哦,說吧!說吧!說你高大粗笨的身體可以在兩個弱小、毫無血色的傢伙面前擋掉兩顆子彈……你怎麼能說你沒有活下來的理由了呢?你會回來的。你會做很好的工作的。你知道你以前幹得很不錯……」
他說:「是的!我相信我確實是。我曾經很鄙視它,但我現在相信我確實……但是不!他們永遠都不會讓我回去了,他們把我趕出來了,在我身上塗滿了污點。他們會追捕我,系統性地……你看,在這麼一個世界裡,一個理想主義者——或者可能只是一個有點感性的人——一定會被亂石砸死。他讓其他人感到那麼不舒服。他在他們打高爾夫的時候像鬼魂一樣晃來晃去……不,他們會抓到我的,不管用什麼辦法。別的傢伙——比如麥克馬斯特——會做我的工作。他不會做得更好但是他會做得更不誠實,或者不,我不應該說他不誠實。他會更熱情正直地工作。他會用無限的順從和甜言蜜語來完成上司的要求。他會用加爾文教徒深重的熱情偽造數據,詆毀我們的盟友。當這場戰爭開始的時候,他會以耶和華摧毀魔鬼的祭司時那樣正直的盛怒來完成必要的偽造,而且他會是對的。我們就適合這樣。我們從來都不該打這場仗。我們永遠不能以中立的代價偷竊別人的殖民地……」
「哦,」瓦倫汀·溫諾普說,「你怎麼能這樣恨你的國家呢?」
他帶著十足的誠摯說:「別這麼說!別信!一秒都別想!我熱愛它每一英寸的土地,樹籬里每一種植物,紫草、毛蕊花、櫻草、紅色長頸蘭,說粗話的牧羊人則給它起了更不雅的名字……還有剩下那些垃圾——你記得杜舍門家和你媽媽家之間那塊田地——我們一直都是受賄者、強盜、搶劫犯、海盜、偷牛賊,所以我們養成了我們所愛的這一偉大的傳統……但是,就現在而言,這是很痛苦的。我們現在的這群人不比沃波爾[224]的政府更腐敗。但是我們跟他們太近了。人們看到沃波爾的時候想到的是,他通過建立國家債券而鞏固了國家,人們看不到他的手段……我的兒子,或者我兒子的兒子只能感受到我們從這場表演里掙到的那些不義之財所帶來的榮光,或者下一場表演里,他不會知道手段的。他們在學校里教他說,整個國家都飄著他父親知道的那種軍號聲……雖然這是另外一件可恥的事……」
「但是你!」瓦倫汀·溫諾普叫道,「你!你怎麼辦!在戰爭過後!」
「我!」他有些疑惑地說,「我!……哦,我應該去做古董家具生意。有人給我介紹了一份工作……」
她不相信他是認真的。她知道,他並沒有想過他的未來,但是她腦海中突然浮現出他白色腦袋和蒼白臉龐出現在擺滿了灰濛濛物品的店面後堂暗處的場景。他會從店裡走出來,笨重地爬上一輛沾滿灰塵的自行車,騎著去參加一個清倉甩賣。她叫起來:「你為什麼不立刻去呢?為什麼不立刻接受這份工作呢?」在幽暗的商店後面他至少是安全的。
他說:「哦,不!不是這一次。何況現在古董家具的生意跟平時也不一樣了……」
他很明顯是在想著其他的東西。
「我可能有點像糟糕的無賴,」他說,「用我的疑慮攥緊你的心。但我希望看看我們的相似之處從何而來。我們一直——或者在我看來,我們似乎一直——在思想上非常相近。我敢說,我希望你尊重我……」
「哦,我尊重你!我尊重你!」她說,「你像個孩子一樣單純。」
他繼續說:「而且我也想點事情。最近很少能有一間安靜的房間,一堆火,還有……你!讓我在它們在面前好好想事情。你確實能讓人整理好自己的思緒。我最近頭腦一直很混亂……五分鐘以前都是!你記得我們那次駕車送人嗎?你分析我的性格。我從來沒有讓另一個人……但是你看……你不懂嗎?」
她說:「不!我要懂什麼?我記得……」
他說:「懂我現在肯定不是個英國鄉村紳士了,在馬市里偷聽流言蜚語,還說,為了我,讓這個國家下地獄吧!」
她說:「我這麼說了嗎?……是的,我是這麼說了!」
情感的波濤向她滾滾而來。她在顫抖。她伸展了一下手臂……她認為她伸展了一下手臂。在爐火光里,幾乎看不見他。但她什麼都看不見了,視線被眼淚模糊了。她不太可能伸展手臂,因為她兩隻手都拿著手帕蓋在眼睛上。他說了點什麼,那並不是示愛的話,否則她會聽見的。它以這樣的句子開始:「啊,我必須……」很長時間他都沒有說話。她想像自己感受到強烈的波濤從他那裡向她衝來,但他不在房間裡……
直到在陸軍部的那一刻為止,其他的事情都是純粹的痛苦,而且絲毫沒有減弱。她母親的報紙降了她的稿酬,沒有任何連載的合約。顯然,她母親每況愈下。她弟弟永無止境的咒罵就像鞭子抽打在她的皮膚上。他似乎在祈禱讓提金斯死掉。關於提金斯,她沒有看到或者聽到任何事。她曾在麥克馬斯特家聽過,一次,說他剛剛上了戰場。這讓她在看到報紙的時候更有尖叫的欲望。貧窮向她們進攻。警察突查她們家,尋找她弟弟和他的朋友。然後他弟弟進了監獄,在中部的什麼地方。他們曾經的鄰居的友善徹底變成了懷疑。她們喝不到牛奶,不走上很遠的路幾乎無法獲得食物。有那麼三天,溫諾普夫人很明顯已經喪失理智了。然後她好了一點,開始寫一本新書。預計這本書會很不錯,但沒有出版商。愛德華從監獄裡出來,精神愉快,吵吵嚷嚷。在監獄裡,他們似乎有不少酒喝。但是,聽說他母親因為這樣的羞恥已經發瘋了。在和瓦倫汀大吵一架以後,他指責她是提金斯的情人,因此是個軍國主義者,他同意母親使用她的影響——她當時還有一些影響——讓他在一搜掃雷艇上做一個二等水手。除了海上傳來的無休無止、令人難以忍受的炮火聲響外,大風天給瓦倫汀·溫諾普另添了一種痛苦。她母親變得好多了,她為有個兒子在服役而感到自豪,也接受了她的報紙完全停止給她付款的事情。十一月五號[225],一小群暴徒在她們的小屋前燒掉了一個溫諾普夫人樣子的紙人,還敲碎了她們一樓的窗戶。溫諾普夫人衝出門去,在火光中擊倒了兩個笨手笨腳的年輕農工。在火光中,溫諾普夫人的灰發看上去十分可怖。在那之後,屠夫就拒絕賣給她們肉了,無論有沒有配給卡都一樣。她們必須搬去倫敦了。
有了巨大的防空襲護欄之後,沼澤的天際線變得模糊起來,上方的天空滿是飛機,路上跑滿了軍隊車輛。遠離戰爭的聲響已經是不可能的了。
正當她們打算搬家的時候,提金斯回來了。有他在這個國家,那就是短暫的天堂了。但一個月以後,瓦倫汀·溫諾普看到他的那一刻,他顯得很沉重、年老、暗淡。當時的一切幾乎和以前一樣糟,因為在瓦倫汀看來,他似乎已經失去理智了。
聽說提金斯的活動將被限制在——或者,無論如何,他要待在——伊令這一區的時候,溫諾普夫人立刻在貝德福德公園弄了一間小房子。與此同時,為了保持收支平衡——因為她母親掙的少得可憐——瓦倫汀·溫諾普在一所不是很近的郊區學校里尋了個女體育教師的職位。因此儘管提金斯幾乎每個下午都來這所郊區的破破爛爛的小房子跟溫諾普夫人喝茶,瓦倫汀·溫諾普也幾乎沒怎麼見過他。她唯一有空的下午是周五,在那天她還一貫地要陪伴杜舍門夫人,臨近中午時,在查令十字街口和她碰面,再在半夜帶她回到同一個站,好讓她趕上最後一班去萊伊的火車。星期六和星期天她都忙著用打字機敲打她母親的手稿。
至於提金斯本人,她幾乎都沒怎麼見到過。她知道他可憐的腦袋已經記不得事實和名字了,但是她母親說他幫了她大忙。有一次,向他提供了事實以後,他的腦子想出了很合理的托利派的結論——通過十分令人吃驚又吸引人的理論——而且快得驚人。溫諾普夫人覺得,這一點對她來說幫助最大——雖然不是很經常——在她要為一份更令人感到激動的報紙寫文章的時候。不過,她仍然向她苟延殘喘的評論報紙供稿,雖然它一分錢稿酬都不付了。
雖然那時候她們之間已經不再有什麼紐帶,瓦倫汀·溫諾普仍然陪伴著杜舍門夫人。瓦倫汀很清楚地知道,比如說,在她把杜舍門夫人送到查令十字街口車站上車以後,杜舍門夫人在克拉罕站台下車,天黑後,坐出租車去格雷律師學院和麥克馬斯特共度良宵,而且杜舍門夫人也很清楚瓦倫汀知道這件事。他們在炫耀他們的審慎和正直,而且直到在登記處登記了,婚禮也舉辦過了,他們還保持著這種做法。瓦倫汀是一個見證人,另一個看起來不起眼的人代替教堂領座人成為第二名見證人。那時候,看起來再也沒有任何明顯的原因可以解釋瓦倫汀為什麼應該要在這些有些乏味的時機陪著麥克馬斯特夫人了,但麥克馬斯特夫人說她還得這樣做下去,直到他們找到合適的時機公開他們的婚姻。麥克馬斯特夫人說,那些吹毛求疵的長舌婦,就算後來這些人被證明是錯的,想要趕上謠言的傳播也是很難的,可以說是幾乎不可能。而且,麥克馬斯特夫人的意見是,在麥克馬斯特家和天才們待在一起的下午對瓦倫汀來說是一種開明的教育。但是,因為瓦倫汀大部分時間都坐在門邊的茶桌旁,她最熟悉的是他們的後背和側臉,而不是他們的才智。不過,杜舍門夫人偶爾會,當成一種極大的優待,給瓦倫汀展示天才們給她的信中的一封——他們通常是英格蘭北部人,按照規定從歐洲大陸或者更遠、更平靜的氣候環境裡寄來,因為他們中的大部分人都認為,在這種醜陋的時代,他們的任務就是活在世界上,作為世界上唯一閃爍著的美麗光芒。像更世俗的人會在熱烈的情書里寫的那樣,信里舖滿了讚歌般的詞語。這些書信詳細敘述,或者諮詢杜舍門夫人,他們和外國公主們的情事、他們細小病情的發展程度,或者他們的靈魂朝著更高尚的道德邁進的步伐,和他們通信的杜舍門夫人的美妙靈魂正飄浮在那高處。
這些信件逗得瓦倫汀很高興,事實上,她被這整件幻想出來的事情逗得很高興。只有麥克馬斯特對待她母親的態度讓瓦倫汀最終決定他們的友誼結束了。因為女人之間的友誼是非常頑強的東西,可以熬過驚人的幻滅,而且瓦倫汀·溫諾普的忠誠異乎尋常。實際上,如果她沒法看在過去的分上尊重杜舍門夫人,她也可以因為她頑強的信念、她讓麥克馬斯特晉升的決心和她為了達到這些目的而表現出的無情而尊重她。
瓦倫汀對她的喜愛甚至,確確實實,在伊迪絲·埃塞爾持續貶損提金斯的情況下都保存了下來——因為伊迪絲·埃塞爾認為提金斯除了很不受歡迎,長得有些拿不上檯面,總是對周五的那些天才十分粗魯以外,還是她丈夫脖子上的桎梏。不過,伊迪絲·埃塞爾從來沒有在麥克馬斯特面前發過這些牢騷,它們因為周五來的人物的地位越來越顯赫而來得越來越頻繁了。而它們結束得也很突然,以一種在瓦倫汀看來很奇怪的方式。
杜舍門夫人對提金斯的不滿在於麥克馬斯特是個軟弱的男人,提金斯一直充當他的錢包,直到算上利息和剩下其他的,麥克馬斯特欠了提金斯一大筆錢:好幾千英鎊。而且並不是為了什麼真的原因,麥克馬斯特把大部分的錢要麼花在他房子昂貴的裝修上,要麼花在他去萊伊的昂貴的旅程上了。一方面,杜舍門夫人可以從牧師宅邸給麥克馬斯特弄來任何他可能想要的舊家具,因為沒人會想念它們。而且,另一方面,杜舍門夫人她自己可以付清麥克馬斯特所有的旅行費用。她從她丈夫那裡可以隨便取多少錢,他從來不過問自己的銀行賬戶。但是,當提金斯仍然對麥克馬斯特有影響的時候,他毫不妥協地反對這一做法,給他一種幻覺——這讓杜舍門夫人想起來就生氣!——認為這件事會很可恥。所以麥克馬斯特就繼續跟他借錢。
而最令人氣憤的是,在她有杜舍門先生全部財產的代理權時,她可以非常簡單地賣點沒人會惦記的東西掙回麥克馬斯特欠下的幾千英鎊,但是提金斯非常強硬地拒絕允許麥克馬斯特同意任何這類的事情。他又一次往麥克馬斯特軟弱的腦袋裡灌輸這件事很可恥的想法。但是杜舍門夫人——在她說完以後堅定地閉了嘴——對提金斯的動機了解得很清楚。只要麥克馬斯特還欠他錢,他想,他們就不能拒絕向他敞開大門。而他們家已經開始變成一個可以遇到有出眾影響力的人的地方了,這些人可能可以給像提金斯這麼懶的人找一個閒職。實際上,提金斯知道誰才是能幫到他的人。
杜舍門夫人問,為什麼她提出的辦法是可恥的呢?實際上,杜舍門先生的錢也快要到她手上了。當時他已經瘋了,因此,從道德上來講,那就是她的錢。但就在那之後,杜舍門先生被確診了,財產也就落到精神病管理委員會[226]手裡,不再有可能拿回來。現在,她丈夫死了,它落入受託人手裡,杜舍門先生把全部財產留給了莫德林學院,只把收入給他的寡婦。收入也很豐厚,但是算上他們的花銷,算上遺產稅和其他稅收,當時還徵得相當狠,杜舍門夫人上哪裡找這筆錢呢?根據丈夫的遺願,她可以拿到足夠的資產在薩里買一處宜人的小房產,帶著挺大一塊土地——足夠讓麥克馬斯特體會一些鄉村紳士的閒暇。他們會去獵短角牛,而且這裡也有足夠的土地讓他們建一個小小的高爾夫球場,還有在秋天,稍微——哦,很臨時的!——打打獵,讓麥克馬斯特帶他朋友們來。只能到這個程度了。哦,不是炫耀。只是個漂亮的小地方。一個有趣的細節是,當地的村民已經開始叫麥克馬斯特「老爺」,女人們對他行屈膝禮了。但是瓦倫汀·溫諾普肯定能明白在所有這些花費的情況下,他們不可能找出錢來還給提金斯。況且,麥克馬斯特夫人說她才不會還錢給提金斯。他本來有一次機會收到錢的,但是她現在也不會給他機會了。麥克馬斯特必須得自己付,但是他永遠都不會有辦法付,他所承擔的家庭開支如此沉重,而且還會有複雜的事務。麥克馬斯特琢磨著他們在薩里的小地方,說他會就這樣那樣的改動諮詢提金斯。但提金斯永遠不會踏入那間房子的門檻一步的!永遠!這就意味著很多的不愉快,或者意味著一聲尖銳的「嘎——嘎——嘎吱!」然後,得啦!完啦![227]杜舍門夫人有時候也會屈尊使用在當時更加生動的詞語,效果非常不錯。
面對所有這些抨擊,瓦倫汀·溫諾普幾乎不作回答。對她來說,這並沒有什麼需要特別的擔憂,她甚至有一瞬間感到自己像是克里斯多福的所有者,正如她偶爾感覺到的那樣,她並不特別渴望他繼續發展和麥克馬斯特一家的親密友誼,因為她知道他沒有特別渴望它發展下去。她想像著,他以一句心照不宣、很有幽默感的嘲諷拒絕他們。而且,說真的,她同意伊迪絲·埃塞爾所說的一切。對文森特這樣一個柔弱的小個子男人來說,有個永遠敞開錢包的朋友在身邊確實很令人泄氣。提金斯舉止不應該像個王子,這是一種缺陷。他身上有一種她並不十分仰慕的特質。說到杜舍門夫人拿她丈夫的錢給麥克馬斯特可不可恥,她並沒有意見。無論任何目的和意圖,錢都是杜舍門夫人的,而如果杜舍門夫人當時付清了克里斯多福的債務也是明智的。她看出來,後來這變得很不方便。不過,還要考慮到男人的標準,麥克馬斯特起碼還算個男人。處理他人事務時,提金斯都足夠明智,在這件事上,可能也挺明智。因為如果杜舍門先生從杜舍門家的財產里抽出幾千英鎊一事被曝光的話,可能會和受託人、合法繼承人發生很多不愉快。溫諾普家從來都沒有過大筆的財產,但是瓦倫汀聽過很多很多小家庭為不誠實的舉動而發生的爭吵,知道這種事情會非常不愉快。
因此,她很少或者幾乎沒有意見。有時候,她甚至暗暗允許麥克馬斯特的精神低落,而這樣也足夠了。因為杜舍門夫人很確信自己做得很對,她根本不關心瓦倫汀·溫諾普的意見,或者她把瓦倫汀的意見當成是理所當然的。
當提金斯在法國待了一段時間後,杜舍門夫人似乎忘了這件事,心滿意足地對自己說,他很有可能不會回來了。他那種笨手笨腳的人一般都會死掉的。這種情況下,因為他們之間沒有交換欠條或者票據,提金斯夫人也沒法索要這筆債務。所以,這樣一切都好了。
但是,兩天以後,克里斯多福回來了——瓦倫汀就是這麼知道他回來了的!——杜舍門夫人壓低了眉毛,叫起來:「那個笨蛋提金斯在英格蘭了,非常安全,毫髮無損。現在文森特欠債這整件可怕的事情……哦!」
她如此突然、如此明顯地停了下來,即便瓦倫汀的心臟停止跳動也無法掩飾這件事的怪異。實際上,如果在她徹底意識到這欣慰意味著什麼之前有個間隔的話,如果在這個間隔中,她對自己說:
「這事很怪。伊迪絲·埃塞爾好像是為了我才不再謾罵他了……好像她知道一樣!」但是伊迪絲·埃塞爾怎麼會知道她愛著那個回來了的男人?這不可能!她幾乎都不了解她。然後,一大波解脫的情緒淹沒了她。他在英格蘭了。有一天,她會見到他,那裡,在那間很不錯的房間裡。因為同伊迪絲·埃塞爾的這些對話總是發生在她最後一次見到提金斯的房間裡。它突然變得很美麗,她順從地坐在那裡,等著那些顯赫人士。
這真的是個美麗的房間,這些年來,它漸漸變成了這樣。它很長很高——配得上提金斯一家。從牧師宅邸拿來的好看的雕花玻璃枝形吊燈掛在房中放出暗暗的光,光芒在一面面頂部畫有鷹的鎦金凸面鏡間反射來反射去。為給這些鏡子和透納的四幅橘色棕色的畫騰出地方,從白色鑲板牆上移走了很多書,這些畫也是從牧師宅邸拿來的。還從牧師宅邸拿來了巨大的深紅和天青石色地毯,很不錯的黃銅火盆和一套附屬品,好看的窗簾掛在三個長窗戶上,孔雀藍色的中國絲綢上繡著在經過長途飛行後飄落下來的多彩仙鶴——還有那些拋了光的奇彭代爾扶手椅。在它們之間,優雅、慢慢行走著的是麥克馬斯特夫人,她偶爾以一個舒緩的姿勢停下來,輕輕地重新擺置那些著名的銀碗裡深紅的玫瑰,仍然穿著深色藍絲綢,戴著琥珀項鍊,她精緻的黑髮飄動著,跟阿爾勒寶石匠博物館裡的茱莉亞·多姆娜[228]的完全一樣——她也是從牧師宅邸來的。麥克馬斯特獲得了他欲求的一切,甚至還有黃油甜餅蛋糕和某種香味特別的每周五從王子街送來的茶。還有,如果說麥克馬斯特夫人沒有了之前了不起的蘇格蘭女士的詼諧和令人享受的幽默感的話,相比之下,她有了深切的包容、理解和溫柔。一位美麗得驚人而令人印象深刻的女士,深色頭髮,深色、直直的眉毛,直挺挺的鼻樑,深色的藍眼睛藏在她頭髮的陰影里,在希臘小船一樣弧線形的下顎上彎彎的石榴色嘴唇……
這個地方星期五的禮儀像是按照皇家禮儀標準一樣來的。如果可能的話,最顯赫、頭銜最高的人會被領到一把很好的鑲有凹槽的核桃木椅上。它被斜斜地放在火爐旁,後背和座椅是藍色天鵝絨的,老天才知道它有多大年紀了。環繞著他的會是杜舍門夫人,或者,如果他地位非常顯赫的話是麥克馬斯特夫婦。不那麼顯赫的人會按順序被介紹給名人們,然後自行坐在排成半圓形的美麗的扶手椅上。那些名氣更小的人成群坐在外圈的座位上,椅子沒有扶手。那些幾乎完全沒有名氣的人站著,也是成群的,或者被忽視,滿臉敬畏地坐在床邊深紅色的皮座椅上。當人都到齊的時候,麥克馬斯特會站在火爐前非常特別的地毯上,對這些名人說些很明智的格言警句。不過,偶爾也對在場最年輕的人說點好話——給他點出名的機會。在那個時候麥克馬斯特的頭髮還是黑色的,但不那麼硬,或者是梳得不那麼好了。他的鬍子出現了縷縷灰色,他的牙齒不再那麼白,看起來也不如以前結實了。他帶著單片眼鏡,右眼的神情稍稍有些焦慮。不過,這給了他把臉伸到別人臉上以帶來深刻印象的特權。最近,他變得對戲劇非常有興趣,所以經常有幾個很豐滿,當然也非常有名且嚴肅的演員在房間裡。在很少見的場合,杜舍門夫人會用她低沉的嗓音對著房間這一頭說道:
「瓦倫汀,給這位殿下倒杯茶」,或者「托馬斯先生」,視情況而定。當瓦倫汀端著一杯茶從椅子中穿行過去以後,杜舍門夫人會帶著一種友好、冷漠的微笑,說:「殿下,這是我的小棕鳥。」但是瓦倫汀通常一個人坐在茶桌旁,賓客們從她那裡拿他們想要的。
在待在伊令的五個月里,提金斯參加過兩次星期五的活動。那兩次他都陪著溫諾普夫人。
早些日子——最早的那些周五——溫諾普夫人,如果她來的話,總是被安排在寶座上。她穿著飄逸的黑色衣服,像個放大版的維多利亞女王,請求她幫忙的人都被引薦給這位偉大的作家。而現在,第一次時,溫諾普夫人得到了一把沒有扶手的外圍座椅,而一位最近在東邊什麼地方做了高官的將軍厚臉皮地坐在寶座上,他在軍隊里的成就並不很出眾,但他的公文被認為非常有書卷氣。不過,溫諾普夫人整個下午都非常滿足地和提金斯聊天。看到提金斯高大、粗野但十分穩重的身影,觀察到他們對彼此的喜愛,瓦倫汀非常滿足。
但第二次時,寶座被一位健談且很有自信的年輕女人占據了。瓦倫汀不知道她是誰。溫諾普夫人非常高興,心不在焉,幾乎在窗邊站了整個下午。即使這樣,瓦倫汀還是很滿足,很多年輕人圍繞在這位老夫人旁邊,那位年輕女士身邊則沒有什麼人。
那時進來一位個子很高、線條清晰、美麗、膚色白皙的女士,渾身上下沒什麼特別的穿戴。她帶著極度的——明顯的——漠不關心站在門邊。她把目光投向瓦倫汀,但在瓦倫汀可以開口說話之前看向了別處。她一定長著非常多的淺棕色頭髮,因為它們在她耳後被盤成了一大團。她帶著一種疑惑的表情看著手上的幾張名片,然後把它們放在一張牌桌上。她從來沒有來過這裡。
伊迪絲·埃塞爾——這是第二次了!——驅散了溫諾普夫人身邊的人群,把小伙子們獻禮一樣地帶向核桃木椅上的年輕女士,提金斯和老夫人乾巴巴地站在窗邊。提金斯就此看到了那個陌生人,而瓦倫汀腦里不再有疑惑了。他沿著對角線直直走向房間另一頭的妻子,然後直接帶著她走向伊迪絲·埃塞爾。他的臉上沒有丁點的表情。
麥克馬斯特,位於壁爐前的地毯的中央,臉上的表情看上去十分滑稽,但是瓦倫汀不太能夠分析、理解。他跳起來,兩步向前,和提金斯夫人打招呼,伸出小手,半伸不伸的,向後退了半步。眼鏡從他不安的眼睛上往下掉,這實際上讓他的表情顯得不那麼不安,但作為報應,他後腦勺上的頭髮突然變亂了。西爾維婭在丈夫身後搖曳著身姿走來,伸出長長的手臂和冷淡的手。在幾乎碰到她的時候,麥克馬斯特皺了皺眉,好像他的手指戳到了台鉗里一樣。西爾維婭又散漫地向伊迪絲·埃塞爾搖曳著身姿走過來,後者突然變得矮小、無足輕重,還有些粗俗。而那個坐在扶手椅里的年輕女明星,差不多顯得跟只小白兔一樣大了。
屋裡變得一片死寂。屋裡每個女人都在細數西爾維婭裙擺上的褶皺和所用布料的長度。瓦倫汀·溫諾普知道這一點,因為她自己也在這麼做。如果一個人身上也用了那麼多布料,做了那麼多褶皺,那她的裙子也可以像她的一樣垂落……因為那實在是非同凡響,它在臀部收得很緊,突顯出長長的、搖擺的效果——但它又沒有垂到腳踝那麼低。毫無疑問,是裙子採用的大幅布料造成的這種效果,就像蘇格蘭高地的百褶裙需要十二碼的布來製作一樣。從死寂中,瓦倫汀可以看出每一個女人和大部分男人——如果他們不知道這是克里斯多福·提金斯夫人的話——也知道這是《畫報周刊》[229]上的名人,定然是鄉紳世族階層出身。小斯旺夫人最近剛剛結婚,真的站了起來,穿過房間坐在她的新郎旁邊。這一瞬間,瓦倫汀很同情她。
西爾維婭,剛剛淡淡地向杜舍門夫人打了招呼,徹底忽視了扶手椅里的名人——即使是在杜舍門夫人試著敷衍了事地介紹她們倆認識之後——靜靜地站著,環顧四周。她好像一位在苗圃工人的溫室里考慮想要什麼花的女士,冷靜地忽視了周圍對她鞠躬的苗圃工人。她垂下睫毛,兩次,由於認出兩位身上有許多深紅色條紋的參謀官,他們猶豫不決地想從椅子上站起來。來麥克馬斯特家的參謀官並不是什麼好傢夥,但他們的制服看起來多少像那麼回事。
瓦倫汀那時候在她母親身旁,後者一直獨自站在兩個窗子中間。她剛剛十分憤慨地搶了一位肥胖的音樂批評家的椅子讓母親坐下。然後,杜舍門夫人低沉的聲音響起,不過有點顫抖:「瓦倫汀……端一杯茶給……」瓦倫汀那時正為她母親端去一杯茶。
如果你管這叫嫉妒的話,她的氣憤已經戰勝了她絕望的嫉妒。如果提金斯身邊永遠有這樣閃閃發光、友好、高雅的完美女人,活著或者愛著還有什麼意義。另一方面,在她的兩種深沉的感情中,第二種是對她母親的。
無論是對是錯,瓦倫汀認為溫諾普夫人是一位偉大的、高貴的人物,有了不起的頭腦,很高又很有雅量的智力。她寫出過至少一本很棒的書,就算她剩下的時間都浪費在和生活的鬥爭上。同生活的鬥爭奪去了她們兩人的人生,這也不能減損她唯一的成就。這本書應該讓她母親千古留名。這了不起的成就不應該跟麥克馬斯特夫婦相提並論,因此這既不令瓦倫汀感到震驚,也不讓她感到氣憤。麥克馬斯特夫婦有他們自己的遊戲規則,為此,他們也有他們的偏愛。是他們的遊戲讓他們在那些對官方有影響力的、半官方的和官方任命的人中間出沒。他們和那些巴斯勳章獲得者們、爵士們、會長們交往,還包括其他偶爾涉獵一下寫作或者藝術的人。他們與評論家、藝術評論者、作曲家和考古學家和諧共處,這些人在一流的政府辦公室有個職位,或者在那些更權威的期刊里有固定的工作。如果一個富於想像力的作者似乎確定了地位,長時間受到歡迎,麥克馬斯特會試探他一下,讓他自己顯得低調而有用,而杜舍門夫人早晚會讓這個人變成一個品格高尚的通信者,與他在信里調情——或者她不會。
他們曾經將溫諾普夫人當作永久性的作家領袖和一份了不起的機關報刊的首席批評家,但是這份了不起的機關報刊漸漸式微,現在已經消失了,麥克馬斯特一家就不再希望她在他們的聚會上出現了。這是他們的遊戲——瓦倫汀接受這一事實。但是這件事做得如此粗魯無禮,如此明顯地引人注意——兩次打散溫諾普夫人的小圈子的時候,杜舍門夫人連一句「你好嗎?」這樣的話都沒有對這位老夫人說過!——這幾乎超越了瓦倫汀當時所能忍受的極限,她寧可立刻帶著母親離開,永遠不再進入這間房子,但是為了所能得到的補償她忍住了。
她母親最近寫了一本新書,還找到了一個出版商——這本書看起來一點都不比之前的差。相反,沒完沒了、分散了很多精力的新聞寫作被迫停止了,溫諾普夫人交出了一部被瓦倫汀認為是透徹、理智、寫得很好的作品。從寫作者的角度來說,由於缺乏對外界的關注而造成的抽象化,並不一定是壞事。這僅僅意味著她把太多思考的精力花在了工作上,其他方面與人的接觸就因此受到了影響。在這種情況下,她的工作就會受益。她母親的這種情況可能正是瓦倫汀強烈、隱秘地希望的。她母親剛剛六十歲,很多偉大的作品都是六十歲到七十歲之間的作者寫出來的……
而圍繞在這位老夫人身邊的比較年輕的男人多少證明了瓦倫汀的希望可能是真的。在這時代的潮起潮落旋渦中,這本書自然沒有吸引到多少注意力,而可憐的溫諾普夫人也沒有成功地從她強硬的出版商手裡弄到一分錢。實際上,這幾個月來她還沒有掙到一分錢,在鄉下小小的狗窩裡,她們幾乎活在挨餓的邊緣——只靠瓦倫汀做體育老師的薪水……但是在這半公開的場合的一點點注意也顯得是一種肯定,至少對瓦倫汀來說是這樣。在她母親的作品裡可能有一些可靠、合理、寫得很好的部分。這幾乎是她想要從生活中得到的全部。
實際上,當站在母親的座位旁邊的時候,她有些憤恨地想,如果伊迪絲·埃塞爾把那三四個年輕人留給她母親,這三四個人可能會為她可憐的母親做點好事,以單純的吹捧或者類似的方式——而老天知道她們有多需要這一點點的好事!——一個很瘦的不整潔的年輕人真的飄回溫諾普夫人身邊,而且詢問的正是這件事。他希望為一份出版物記一兩筆溫諾普夫人最近在做的事。「她的書,」他說,「吸引了非常多的注意力。他們不知道他們之間還有真正的作家……」
人群從火爐那裡向椅子的方向敞開一條三角形的通道。這就是瓦倫汀見到的!提金斯夫人看著他們,她問了克里斯多福一個問題,她就像乘著齊腰深的浪花,立刻壓制了麥克馬斯特和杜舍門夫人。他們將其他座位上的人拋在腦後,諂媚地站在她兩旁。提金斯和兩個羞怯地跟著他們的參謀官把楔形的道路拓得更寬。
西爾維婭,長長的手臂從一碼左右遠的地方伸過來,正把手伸向瓦倫汀的母親。她以清澈、響亮、大方的嗓音感嘆,還是從一碼左右以外,但那聲音整個房間的每個人都能聽見:「你是溫諾普夫人,那位了不起的作家!我是克里斯多福·提金斯的妻子。」
年老的女士抬起頭,用她昏暗的眼睛看了看這位從高處俯視著她的年輕些的女人。
「你是克里斯多福的妻子!」她說,「我必須得為了他向我表現出的所有善意親吻你。」
瓦倫汀感到她的眼裡盛滿淚水。她看見母親站起來,把雙手搭在另一個女人的肩膀上。她聽見母親說:「你是最最美麗的生物。我確定你是個好人!」
西爾維婭站著,淡淡地笑著,稍稍彎腰接受她的擁抱。在麥克馬斯特一家身後,提金斯和那些參謀官瞪大眼睛排成一排。
瓦倫汀在哭。儘管幾乎摸不到路,她還是溜到了茶壺後面。美麗!她見過的最美麗的女人!而且人好,善良!你能從她把臉頰伸向那位可憐老女人的可愛動作中看出來……而且整天,永遠,活在他身邊……她,瓦倫汀,必須做好準備,為西爾維婭·提金斯獻出生命……
提金斯的聲音響起,就在她頭頂上:「你母親似乎和平時一樣享受著她的成就。」然後,帶著一種和善的憤世嫉俗,他加了一句,「這似乎打亂了某些人的安排!」他們看著麥克馬斯特引導著那位年輕的名人,後者從她被人遺棄的扶手椅里站起身來穿過房間,消失在簇擁著溫諾普夫人的馬蹄形人群中。
瓦倫汀說:「你今天挺高興,聲音聽起來不一樣了。我猜,你好一點了?」她沒有看著他。他的聲音傳來,「是的,我挺高興的!」他繼續說,「我想你應該想知道。我一小部分數學頭腦好像復活了,我做出了兩三個傻乎乎的小問題……」
她說:「提金斯夫人會高興的。」
「哦!」答案來了,「數學並不比鬥雞更能激起她的興趣。」在一個非常短促的瞬間,在字裡行間,瓦倫汀讀出一種希望!這位光輝燦爛的人兒並不理解她丈夫的活動。但是他用一句話狠狠粉碎了她的希望:「她為什麼要有興趣呢?她自己在那麼多方面都已經無與倫比了!」
他開始相當仔細地跟她講一個他當天中午才做出來的計算。他走進統計局,和林肯的英格比爵士大吵一架。這傢伙真是搞了個好爵位!他們想要他申請調回原部門的某個崗位。但是他說,他寧願下地獄也不會這麼幹。他憎惡又鄙視他們所做的工作。
瓦倫汀,人生中第一次,幾乎沒有聽他所說的話。西爾維婭·提金斯有那麼多方面的活動,意思是說提金斯覺得她冷漠嗎?她對他們的關係一無所知。西爾維婭太像一個謎,因此她幾乎不成為一個問題。瓦倫汀知道,麥克馬斯特很討厭她。她是從杜舍門夫人那裡知道的。她很久很久以前就聽說了,但她不知道是為什麼。西爾維婭從來不參加麥克馬斯特家的下午聚會,但這是很自然的。麥克馬斯特一直以單身漢自居,對一個時尚的年輕女人來說,不去單身漢為文藝界人士舉辦的茶會是可以原諒的。另一方面,麥克馬斯特常常在提金斯家吃飯,以至於公眾都知道他是提金斯家的朋友。不過,西爾維婭也從來不去看望溫諾普夫人。但就算在以往,對一個時尚但並沒有特別的文學興趣的年輕女人來說,這也是一段很遠的路途。再者,心裡對她們還有善意的人都不應該拜訪她們在遠郊的狗窩。她們被逼得幾乎賣掉了所有漂亮的東西。
提金斯在說,在他和林肯的英格比爵士氣勢洶洶的會面以後——她希望他可以不那麼粗魯地對待有權有勢的人!——他去麥克馬斯特的私人辦公室和他見了個面,發現他在一堆數字面前摸不著頭腦。僅僅是為了逞能,他把麥克馬斯特和自己的文件拿到了午飯桌上。然後他說,他冒險看了看這些數字,沒有抱任何希望,他突然解出了一個別出心裁的謎題。它就這麼來了!
他的聲音那麼愉快,那麼心滿意足,她無法抑制抬頭看他的衝動。他的兩頰光潔鮮艷,他的頭髮閃閃發光,他的藍眼睛裡帶著一絲故時的驕傲——和溫柔!她的心簡直是在愉悅地歌唱!她覺得,他是她的男人。他想像,腦中的雙臂伸出來摟住她。
他繼續解釋。他以恢復了的自信稍微嘲諷了一下麥克馬斯特。這話只在他們之間講,根據他們的要求,做局裡想讓他做的工作,難道不是很容易嗎?他們想要安撫盟友,告訴他們並不值得寫信回家訴說摧毀和破壞造成的損失——以避免給他們派增援部隊!啊,如果你只是從那些被摧毀的區域撿點磚頭和砂漿,你可以證明,在磚頭、瓦片、木製品等等所有方面的損失並不比——再稍稍地篡改一下數據!——和平時代里全國正常條件下一年內的房屋失修情況更嚴重……正常條件下一年內的房屋修理需要花幾百萬英鎊。敵軍只摧毀了那幾百萬英鎊的磚頭和砂漿。這僅僅是一年房屋失修所要花的錢!你只需要忽略它們,明年再做就可以了。
因此,如果你忽略三年內損失掉的收成、全國最富有的工業區工業輸出的損失、被摧毀的機器、被剝了皮的果樹、三年內十分之四點五的煤礦輸出的損失——還有犧牲的生命!——我們可以去對我們的同盟軍說:「你們哇啦哇啦叫著的那些損失僅僅是胡扯。你們完全有能力補上自己防線上薄弱的部分。我們打算把我們的新軍團送到近東去,我們真正的利益在那邊!」而且,雖然他們可能早晚指出這其中的錯誤,但憑這個也足以讓你拖延那個方便得恐怖的單一指揮[230]。
雖然這把自己的思緒帶遠了,瓦倫汀還是無法抑制地說:「但難道你不是為和你對立的觀點辯護嗎?」
他說:「是的,當然是的。我心裡很高興!構思其他人的反對意見總是件好事。」
她把椅子裡的半個身子轉了過來。他們互相盯著對方的眼睛,他俯視,她仰視。她對他的愛情沒有半點懷疑。她知道,他也絲毫不懷疑她的。她說:「但告訴這些傢伙怎麼做,不危險嗎?」
他說:「哦,不,不。不!你不知道小維尼心腸有多好。我認為你對文森特·麥克馬斯特不太公正!叫他找我討主意簡直就像叫他偷我的錢。品德高尚的靈魂!」
瓦倫汀有一種很奇怪很奇怪的感覺。之後她並不確定,是否在自己發覺之前就已經感受到西爾維婭·提金斯正在看著他們。她站在那裡,站得很直,臉上帶著奇怪的微笑。瓦倫汀不能確定這是友善、殘酷,還是漠不關心的嘲諷。但不管背後是什麼,她都確定這都意味著,帶這種笑容的人知道所有的那些關於她的事,無論是她的,瓦倫汀的,對提金斯的感情,還是提金斯對她的……她覺得自己像一個在特拉法爾加廣場上偷情的女人。
在西爾維婭背後驚駭地張著嘴的是兩名參謀官。他們的深色頭髮不整潔到顯得沒有意義,但就這副樣子,他們還是一群人里最像樣的兩位男性——而西爾維婭讓他們乖乖就範了。
提金斯夫人說:「哦,克里斯多福!我要去巴希爾[231]家了。」
提金斯說:「好的。等溫諾普夫人玩夠了,我就立刻把她送上火車,然後過去接你!」
西爾維婭垂下她長長的眼帘,向瓦倫汀·溫諾普示意,然後從門邊飄了開去。並不那麼像軍人的軍事護送衛隊穿著卡其色和深紅色制服跟在她後面。
從那一瞬間開始,瓦倫汀·溫諾普再也沒有絲毫懷疑了。她知道,西爾維婭·提金斯知道丈夫愛著她,瓦倫汀·溫諾普,就是她瓦倫汀·溫諾普,也愛著她的丈夫——帶著絕對的、難以形容的熱情。她,瓦倫汀,一件不知道的事情、一個還無法看透的謎團是西爾維婭對她丈夫好不好!
很長一段時間之後,伊迪絲·埃塞爾來到茶杯旁向她道歉,說在西爾維婭指出之前,她不知道溫諾普夫人在房間裡。她希望他們能更經常地見到溫諾普夫人。她頓了一下說,她希望將來溫諾普夫人不用覺得自己必須由提金斯先生陪同而來。他們已經是很老的朋友了,當然。
瓦倫汀說:「你看,埃塞爾,如果你認為你可以繼續和母親做朋友,卻又在提金斯先生為你做了這麼多事之後反過來針對他,你就錯了。你錯得很徹底。再說,我母親很有影響力。我不想看你犯任何錯誤,尤其是在這個緊要關頭。大吵一頓絕對是個錯誤。如果你對母親說任何提金斯先生的不是,你肯定會和她大吵一頓的。她知道得很清楚。記住了。她住在牧師宅邸旁邊很多年了。她的嘴也很尖利得嚇人……」
伊迪絲·埃塞爾向後佝僂著背站立著,好像她整個身體都穿在一根鋼彈簧上。她嘴巴張開,但是她又咬緊下唇,然後用一塊非常白的手帕擦了擦。她說:「我恨那個男人!我憎惡那個男人!他一靠近我我就渾身顫抖。」
「我知道!」瓦倫汀·溫諾普回答說,「但是如果我是你,我不會讓其他人知道。這並不能給你增添任何榮譽。他是個好人。」
伊迪絲·埃塞爾長久地、盤算著看了她一眼,然後站回到壁爐旁。
有五個——或者,最多六個——周五,在瓦倫汀和馬克·提金斯坐在陸軍部的等候廳之前的那段時間,還有那之前的一個周五,在所有的賓客都走了之後,伊迪絲·埃塞爾來到茶桌旁,帶著天鵝絨般的善意,她把右手放在瓦倫汀的左手裡。帶著深深的熱忱欣賞這一舉動的時候,瓦倫汀知道一切都結束了。
三天前,一個周一,瓦倫汀穿著學校的制服走在一個大百貨商場裡,她是來這裡買體育課所需的各種物件的。她遇到了杜舍門夫人,她在買花。杜舍門夫人看到她的制服顯得非常痛苦。她說:「可是你就穿成這樣到處走嗎?這真的很可怕。」
瓦倫汀回答道:「哦,是的。在為學校工作的上課時間,我應該穿成這樣。如果在課後急著去哪裡,我也穿著它。這省了我的裙子。我可沒有很多裙子。」
「但是任何人都可能碰見你,」伊迪絲·埃塞爾帶著一絲痛苦說,「這考慮得非常不周到。你不覺得你考慮很不周到嗎?你可能碰到任何來我們周五聚會的人!」
「我常常碰到,」瓦倫汀說,「但他們看起來並不介意。他們可能認為我是個婦女輔助軍團的官員。這會顯得很受人尊重……」
杜舍門夫人走掉了,她手裡捧滿了花,臉上寫滿了真正的痛苦。
現在,在茶桌旁邊,她非常溫柔地說:「親愛的,我們決定下周不辦我們通常的周五聚會了。」瓦倫汀想這是否僅僅是一個把她趕走的謊言。但是伊迪絲·埃塞爾繼續說:「我們決定辦一個小小的晚宴。在想了很久以後,我們認定,現在是公開我們結合的時候了。」她停下來等瓦倫汀評論,但她什麼都沒說,所以她繼續說:「這令人非常高興地和另一件事同時發生——我無法不覺得這巧合令人非常高興!並不是說我們覺得這些事情非常重要……但是前兩天有人偷偷對文森特說……可能,我親愛的瓦倫汀,你也會聽說……」
瓦倫汀說:「不,我沒有。我猜他得到了大英帝國勳章。我很高興。」
「國王,」杜舍門夫人說,「覺得應該給他一個騎士爵位。」
「啊!」瓦倫汀說,「他晉升得很快。我毫不懷疑他應該得到這個榮譽。他工作非常努力。我真的真誠地祝賀你。對你來說,這有很大的幫助。」
「這,」杜舍門夫人說,「不僅僅是因為他勤勤懇懇地工作。這就是它那麼令人高興的原因。這是因為他特別的才智,這讓他脫穎而出了。毫無疑問,這是一個秘密。但是……」
「哦,我知道!」瓦倫汀說,「他做了點計算,證明那些被摧毀的區域的損失並不比一年內家家戶戶的受損情況更加嚴重……前提是你忽略那些機器、煤炭輸出、果樹、收成、工業產品等等。」
杜舍門夫人帶著真正的恐懼說:「但是你怎麼知道?你究竟怎麼知道的?……」她停了下來,「這是絕對不能讓人知道的秘密……那個傢伙肯定告訴了你……但是他怎麼可能知道呢?」
「自從上次在這兒看到他之後,我就沒有見過提金斯先生,更沒跟他說過話。」瓦倫汀說。她從伊迪絲·埃塞爾的困惑里,看出了這整件事態。悲慘的麥克馬斯特都不敢告訴他妻子,那些基本是剽竊來的數據並不是他自己做的。他想要在家庭圈子裡擁有一點點威望,就一次,一點點的威望!好吧!為什麼他不能擁有呢?她知道,提金斯會希望他擁有一切他想要擁有的。因此她說:「哦,可能是謠傳……據說政府想要上面把這件事隱瞞下來,任何能幫助他們的人都會得到一個爵位……」
杜舍門夫人冷靜了一些。
「當然,」她說,「這事被壓下去了,像你說的那樣,這些可怕的人幹的。」她想了一下。「可能,」她繼續說,「這是謠傳。任何能幫助影響公眾意見的人都很受歡迎。這件事很多人都知道……不!不太可能是克里斯多福·提金斯想到這件事再告訴了你。這不會進入他的腦子的。他是他們的朋友!他會……」
「他當然,」瓦倫汀說,「不是這個國家的敵人的朋友。我自己也不是。」
杜舍門夫人尖銳地叫起來,眼睛瞪得很大。
「你什麼意思?你敢說這種話是什麼意思?我以為你是親德派!」
瓦倫汀說:「我不是!我不是!……我討厭人們死去……我討厭任何人死去……任何人……」她拚命讓自己冷靜下來,「提金斯先生說,我們越妨礙我們的盟友,這場戰爭就會拖得越久,就會丟掉越多性命……更多的性命,你懂嗎?……」
杜舍門夫人表現出她最冷漠、溫柔、高貴的神態。「我可憐的孩子,」她說,「那個已經完蛋了的傢伙的意見會讓任何人擔憂嗎?你可以替我提醒他,說這些敗壞名譽的意見不會給他自己帶來任何好處。他是個有污點的男人。完蛋了!我丈夫試著為他撐腰不會有任何好處的。」
「他真的給他撐腰嗎?」瓦倫汀問,「儘管我不覺得這件事有必要。提金斯先生肯定有辦法照顧好他自己。」
「我的好孩子,」伊迪絲·埃塞爾說,「你最好知道最糟糕的情況。全倫敦沒有比克里斯多福·提金斯名聲更差的男人了,而我丈夫因為替他撐腰給自己帶來了很多傷害。我們只為這一件事情吵架。」
她繼續說:「當那傢伙還有腦子的時候一切都很不錯。據說他有些才智,儘管我從沒看出來。但是現在,他醉醺醺的樣子和他的腐化墮落,讓他自己變成了現在這一副樣子。因為沒有別的辦法能解釋他的現狀了!他們準備把他,我不介意告訴你,把他從辦公室的花名冊里劃掉……」
就在那時,第一次,瓦倫汀·溫諾普腦子裡划過這個念頭,像瘋狂的靈光一現:這個女人一定愛上過提金斯。很有可能,男人們都是那個樣子,她甚至可能做過提金斯的情婦。否則沒有什麼能夠解釋她如此的恨意,這在瓦倫汀看來幾乎是毫無意義的。從另一方面來說,面對這種毫無根據的指責,她自己沒有任何為提金斯說話的衝動。
杜舍門夫人繼續帶著她善良的冷漠說:「當然像這樣一個傢伙——在這種狀況下!——沒法理解上面的政策。一定不能讓這樣的傢伙獲得更高的指揮權,這會迎合他們瘋狂的軍國主義精神。他們必須被阻止。當然,我說的這話,只在我倆之間,不能傳出去,但是我丈夫說最上面的圈子裡已經確定這件事了。就算這能在初期取得一些成功,讓他們達到目的也會成為一種先例——我丈夫是這麼說的!——相比於丟幾條性命……」
瓦倫汀跳起來,她的臉扭曲了。
「看在基督的分上,」她叫起來,「如果你相信基督為你而死,試著理解一下這可是拿幾百萬人的性命冒險……」
杜舍門夫人笑了笑。
「我可憐的孩子,要是你生活的圈子更高級,你就能更冷靜地看待這些問題……」
瓦倫汀靠在一張高背椅的椅背上,穩住自己。
「你才沒有生活在更高級的圈子裡,」她說,「看在老天的分上,也為了你自己,你得記得你是個女人,並非一直是個勢利小人。你曾經也是個好女人。你那麼久都一直守在你丈夫身邊……」
杜舍門夫人坐在椅子裡,往後一倒。
「我的好姑娘,」她說,「你瘋了嗎?」
瓦倫汀說:「是的,快瘋了。我有個弟弟在海上,我有個愛了很長時間的男人也在戰場上。你可以理解這一點,我相信,即便你不能理解一個人怎麼能因為想到別人受苦就要發瘋……而且我知道,伊迪絲·埃塞爾,你害怕我對你的意見,要不這些年來你就不會擺出所有這些詭計和隱瞞……」
杜舍門夫人很快地說:「哦,我的好姑娘……如果你有個人利益因素的話,我們就不能指望你對那些更高的考慮有抽象的理解了。我們最好換個話題。」
瓦倫汀說:「是的,換吧。繼續編你不邀請我和我母親去你們獲得爵士頭銜的聚會的理由好了。」
杜舍門夫人,同樣地,也因為這句話站了起來。她用長長的手指撫摸她的琥珀珠子,它們在指尖微微轉動。她身後放著她所有的鏡子、吊燈墜子、閃著光的鎦金和拋過光的深色木頭。瓦倫汀想,她從來沒有見過有人如此徹底地成為善良、溫柔和高尚的化身。她說:「我親愛的,我本來準備說這是那種你不想來的聚會……人人都很嚴肅正式,而且你可能沒有禮服裙。」
瓦倫汀說:「哦,禮服裙我倒是有。但是我參加聚會的長襪里有一把雅各的天梯,那種梯子你是踢不倒的。[232]」她忍不住說了這句話。
杜舍門夫人紋絲不動地站著,通紅的顏色慢慢爬到臉上。深紅背景上,靈動的眼白和兩條深色的、直直的快要擰在一起的眉毛,看上去十分有意思。然後,很慢很慢地,她的臉又變得慘白,深藍色的眼睛變得十分顯眼。她似乎在用她的一隻白色的長長的手摩挲另一隻,把右手伸進左手裡,再抽出來。
「我很抱歉,」她用呆板的聲音說,「我們希望,如果那個人去了法國——或者發生了其他的事情——我們可以繼續過去友好的交往。但是你自己必須得看到,我們的正式地位擺在這裡,你不能指望我們縱容……」
瓦倫汀說:「我不懂!」
「可能你更希望我不要繼續說下去了!」杜舍門夫人反駁道,「我寧願不說了。」
「你最好這麼做。」瓦倫汀回答道。
「我們本來想,」年長一點的女士說,「吃一頓安靜、簡單的晚飯——我們兩個和你,在聚會之前——看在過去的情分上。但是那傢伙非要插一腳,然後你自己也可以看到,這樣我們就不能邀請你了。」
瓦倫汀說:「我不知道為什麼不行。我總是很想見到提金斯先生的!」
杜舍門夫人狠狠地看著她。
「我不知道這有什麼用,」她說,「你一直戴著這樣的面具。這已經夠糟糕的了,你母親跟那個男人來往,還有上周五發生的那些可怕的事情。提金斯夫人很英勇,絕對的英勇。但是你沒有權利讓我們,你的朋友們也遭受這樣的折磨。」
瓦倫汀說:「你的意思是……克里斯多福·提金斯夫人……」
杜舍門夫人繼續說:「我丈夫堅持要求我問問你。但是我不會的。我就是不會。我為你編出了個禮服裙的理由。當然,如果那個男人那麼吝嗇或者窮得叮噹響,讓你保持得體都做不到的話,我們可以給你一件禮服裙。但是我重複一句,我們的正式地位擺在這裡,我們沒辦法——我們沒辦法。這是發瘋!——容許這樣的陰謀。就算這樣,那位妻子還顯得和我們很友好。她來過一次,她可能還要再來。」她停了停,又繼續嚴肅地說:「而且我警告你,如果你們分手的話——必須這樣,因為哪個女人能忍受呢!——我們支持的是提金斯夫人。她可以一直把這裡當家的。」
瓦倫汀心中浮現出一幅西爾維婭站在伊迪絲·埃塞爾旁邊,像長頸鹿站在鴯鶓身邊一樣襯得她矮小無比的奇特圖畫。她說:「埃塞爾!我發瘋了嗎?還是你有問題?我發誓,我完全不能理解……」
杜舍門夫人叫起來,「看在老天的分上,別說了,你這個無恥的東西!你懷了那個男人的孩子,不是嗎?」
瓦倫汀突然看見了牧師宅邸那些高高的銀色燭台,深色、拋過光的鑲板,伊迪絲·埃塞爾發瘋的臉和糾纏在一起的狂亂髮絲。
她說:「不!我肯定沒有。你腦子裡怎麼有這種東西?我絕對沒有。」她面對無限的疲倦仍然繼續努力解釋,「我向你保證——我求求你相信,如果這能讓你安心一些的話——提金斯先生在他的人生中從來沒有對我說過一句情話。我也沒有對他說過。我們互相認識這麼久都沒說過多少話。」
杜舍門夫人用嚴厲的聲腔說道:「最近五周內,有七個人對我說,你和那個粗暴的野獸有了個孩子。他完蛋了,因為他得養著你、你母親和那個孩子。你不會否認他在什麼地方藏著個孩子吧?……」
瓦倫汀突然叫起來:「哦,埃塞爾,你絕對不能……你絕對不能嫉妒我……如果你知道的話你就不會嫉妒我了……我猜,你當時懷的那個孩子是克里斯多福的吧?男人就是這個樣子……但是不要嫉妒我!你永遠不需要,永遠。我一直是你能擁有的最好的朋友……」
杜舍門夫人刺耳地叫起來,好像她被扼住了喉嚨,「這是一種誹謗!我知道會變成這樣!你這種人總是這樣。去做那些最見鬼的事吧,你這個蕩婦。你永遠不要再進這個屋子一步!給我爛在……」她的臉突然呈現出極度的恐懼,極快地跑進了房間。
在那之後,她立刻溫柔地俯身站在吊燈下的一大盆玫瑰花旁。文森特·麥克馬斯特的聲音在門邊說:「進來,老傢伙。我當然有十分鐘的時間。那本書在這裡面什麼地方……」
麥克馬斯特站在她身邊,搓著手,以他好奇而有些卑微的姿態透過眼鏡痛苦地審視著她,那眼鏡非常明顯地放大了他的眼睫毛、紅紅的下眼瞼和角膜上的血管。
「瓦倫汀!」他說,「我親愛的瓦倫汀……你聽說了嗎?我們準備公開了……咕咕會請你來我們小小的晚宴的,而且會有一個驚喜,我相信……」
伊迪絲·埃塞爾彎著腰,痛心又目光尖利地扭頭看著瓦倫汀。
「是的,」她聲音朝著伊迪絲·埃塞爾勇敢地說,「埃塞爾邀請了我。我爭取來……」
「哦,但是你必須來,」麥克馬斯特說,「只有你和克里斯多福,你們對我們太好了。看在老交情的分上,你不能不……」
克里斯多福·提金斯臃腫地從門邊慢慢走來,他的手猶豫不決地向她伸來。因為他們在她家從來不握手,要避開他的手很容易。她對自己說:「哦!這怎麼可能!他怎麼能夠……」然後,這可怕的情形湧進她的腦海:悲慘的小個子丈夫,冷漠得令人絕望的愛人——還有伊迪絲·埃塞爾,因為嫉妒而瘋狂!這個家完蛋了。她希望伊迪絲·埃塞爾看到自己拒絕向克里斯多福伸出手。
但是伊迪絲·埃塞爾俯身在玫瑰盆上,正把她美麗的臉埋在朵朵花里。她習慣保持這樣好幾分鐘。她認為,這樣一來,她就代表了丈夫的第一本小專著里主角的一幅畫。而瓦倫汀認為,她確實做到了。她準備告訴麥克馬斯特星期五晚上她很難脫身。這樣,她知道,就會是她最後一次見到伊迪絲·埃塞爾,她深深愛著她。她希望,這也會是她最後一次見到克里斯多福·提金斯——她也深深地愛著他……他正掃視著書櫥,個子又大又笨拙。
麥克馬斯特一直追著她走進了露著石牆的大廳,重複嚷嚷著他的邀請。她沒法說話。在巨大的箍鐵大門旁,他永恆般地握著她的手,惋惜地看著她,臉離她很近。他用帶著恐懼的聲調叫起來:「咕咕,真的?……她沒有……」他的臉從很近的地方看有些污漬,焦急得有些扭曲。他惶恐地向旁邊一瞥,望向客廳的大門。
瓦倫汀從她焦慮的喉嚨中迸出話語。
「埃塞爾,」她說,「告訴我她即將成為麥克馬斯特夫人了。我很高興。我真的為你們感到高興。你得到你想要的了,不是嗎?」
他的釋然透露出他的心不在焉,但就像他累得已經沒法再焦慮一樣,「是的!是的!……當然啦,這是一個秘密……我想到下個周五再告訴他……顯得比較珍貴稀有[233]……他基本上確定星期六又要上戰場了……他們要派出好大一批人……大幹一場……」
與此同時,她在嘗試著把手從他的手裡拽出來。她沒注意他在說什麼。大概是他在快活的小聚會上通告這個消息會產生的效果。她聽到一句有些驚人的話:「像過去的美好時光一樣」[234]她無法判斷是他還是她的眼睛正滿含淚水。她說:「我相信……我相信你是個善良的人!」
在巨大的石牆大廳里掛著長長的日本絹畫,電燈突然閃了一下。這最多是個悲傷的褐色的地方。
他叫起來,「同樣,我求你相信我永遠不會拋棄……」他又看了看裡面的門,補充了一句,「你們兩個……我永遠不會拋棄……你們兩個!」他又重複了一遍。
他鬆開了她的手。她站在潮濕空氣里的石頭階梯上。巨大的門無法抵抗地在她身後關上,向下吹出一陣輕柔的微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