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聯話 · 卷十
哀輓五
漢壽黃易瑜《瓶笙花影》云：從姊某，幼字周氏，年十二三，婿被太平軍擄去。周翁以痛兒故，發病，臥經歲，從姊往省之，遂留不返。久乃為祧一兒，婿卒無耗。姊侍翁姑終天年，所祧兒亦娶婦抱孫。姊後卒，年七十矣。予挽以聯云：「事重闈以婦代子，教孤兒以母兼師，六十年謹守空閨，不屈不撓，古調獨彈貞女操；謂生離無日歸環，雲死別無方拜墓，三千里頻傳噩耗，疑真疑假，畢身抱恨望夫山。」按，易瑜者，大名鼎鼎易哭庵之妹也。嫁黃氏，頗擅著述，此聯特紀事，非其至者也。又，吳摯甫挽賀墨儕夫人聯云：「夫婿瓌才，早死乃真成恨事；嬰兒文褓，後來當更得佳人。」豐度翩翩，不覺為哀。又，挽張小傳夫人聯云：「毓於名父，嬪於勞臣，內外宗所尸祝；身有榮封，後有良嗣，六七葉之門風。」朴語能不落套。
秋瑾女俠既葬，海上開會追悼，胡君復挽一聯云：「化身作自由神，姓氏皆香，劍花飛上天去；嘔心作長吉語，龍鸞一嘯，詩草還讓君傳。」語莊而意悲，文如其人矣。按，自註：「女俠有詩集一卷，章太炎為作序。」又，某輓聯云：「悲哉秋之為氣；慘矣瑾其可懷。」嵌姓名亦工。胡又有挽孟蓴孫母張太夫人聯云：「坤靈之符，一門兩國士；朝市幾易，殘劫小遊仙。」舉止方雅，其言慨然。又聯云：「得天厚宜迓天庥，賢如敬姜，其言布帛菽粟；非此母不生此子，比於漢季，有如徐陳應劉。」又，沈瑜慶聯云：「軾轍齊名，讀傳范滂知有母；褒融競爽，投門張儉本無家。」又，張季直聯云：「讀書負米養親，工部有詩，孟氏好兄弟；積善成德庇後，瀧岡待表，越國太夫人。」按，右三聯皆典重切題，非讀線裝書人莫能吐口。
胡文忠母太夫人輓聯，以曾文正作為巨擘。一云：「武昌居天下上游，看郎君新整乾坤，縱橫掃蕩三千里；陶母是女中人傑，痛仙馭永辭江漢，感激悲歌百萬家。」一云：「夫作大儒宗，裙布荊釵，曾分黃卷青燈苦；子為名節度，經文緯武，都自和丸畫荻來。」按，故事比附，為人人胸中所有，而發攄雄偉，則人人胸中所無矣，此為大家本領。又，湖北士民公挽云：「相夫探及第花，教子作中流柱，兩代恩榮，宮保堂前娛彩服；陟屺折武昌柳，扶櫬涉洞庭波，萬家哀感，撫軍門下悵慈雲。」按，此聯方袍闊袖，亦不失為好排場。又，陳伯潛寶琛，光緒中為某省考官，役未訖而母太夫人告終，張幼樵佩綸寄挽一聯云：「狄梁公奉使望吾親，白雲孤飛，將母有懷嗟陟紀；孫伯符同年小一月，東風不便，弔喪無面愧登堂。」按，張時新敗績於馬江，故云。然對幅詞采痛悱怨懣，嵯峨高千仞矣。予亦有挽譚組庵省長母太夫人聯云：「其生也榮，藁砧節度使，主器節度使，赫赫稱一門節度使；無遠弗屆，私祭太夫人，巷哭太夫人，巍巍尊八座太夫人。」
曾文正挽黃子壽夫人聯云：「得見夫子為文學侍從之臣，雖死何恨；側聞人言於父母昆弟無間，其賢可知。」《眉廬叢話》稱為語莊意賅，良然。康南海寵妾何女士枬理沒於滬寓，其門下某客輓聯云：「天若有情亦老；人難再得為佳。」南海見之激賞，時方歲晚，饋遺有加。又，清龔芝麓尚書鼎孳女公子設醮慈仁寺，一士人代僧集梵語為輓聯云：「既作女子身；而無壽者相。」龔詢知其人，即載歸館而厚禮之，事略與南海同。
清沈文肅葆楨夫人，林文忠之女也。後文肅擢巡撫江蘇，夫人卒，生死皆八月十五日。張魯生輓聯云：「為名臣女，為名臣妻，江左佐元戎，錦繖夫人參偉業；以中秋生，以中秋逝，天邊圓皓魄，霓裳仙子證前身。」語句磊落，足與題稱。又，沈文肅自挽林夫人聯云：「念此身何以酬君，幸死而有知，奉泉下翁姑，依然稱意；論全福自應先我，顧事猶未了，看床前兒女，怎不傷心！」痛語惻惻，不堪卒讀。
松滋雷僧墨以動清末用庶常官慈利知縣，適會大革命，一切獨為其難。嘗有挽妾聯云：「卿為薄命，儂為薄情，善果無端變惡果；誄不成辭，哭不成淚，今生如此況他生。」對語翻空，特若嗚咽沉痛。予亦有輓聯云：「一索尚艱，喜見小星配明月；諸因皆幻，驚聞疾雨隕空花。」蓋死者以婢進侍而卒，又以暴疾也。又，代挽云：「執巾櫛侍百里侯，為妾非薄命，事人不終乃其薄命；匿膏肓痛二豎子，招魂已斷腸，歸骨無日尤所斷腸。」又，代朱醉六挽云：「百年只似夢蒼茫，我扶櫬歸來，夫子扶櫬歸去，江漢湯湯成不祥地；萬事都由天缺陷，人傷心無位，女兒傷心無年，衾裯歷歷續實命篇。」蓋醉六在應城知縣任內失婦，鄂宦也，而雷鄂產，故有扶櫬歸來歸去之文。無位者，傷為妾也。又，代朱采武挽云：「承筐上堂，姑能仁之，抱衾當夕，大婦又能仁之，論死者生平，請與刪樂府妾薄命一曲；佛偈易簣，情所傷也，俸錢營齋，貧家尤所傷也，綜良人哀感，最怕讀唐賢遣悲懷三章。」為長聯能作嵯峨峻語，似不同流俗，特絲絲入扣，滴水不漏，未敢言也。又，代吳富溪挽云：「毀卵幾完巢，貧家我悼糟糠婦；小星不伴月，昧旦人賡鳧雁詩。」時富溪方悼亡，故有出幅。
吳富溪室人卒，予有輓聯云：「躍馬從軍獨教之忠，大兒班仲升，小兒汪踦；余芳遺桂特深其悼，早歲孟德曜，晚歲敬姜。」蓋富溪長男時從軍雲南，三男則以革命軍戰死四川，故出幅及之。又，田東溪挽云：「蜀道盼兒不歸，洞胸由執干戈、衛社稷；富溪哭父之死，斷腸是搜藎篋、典春衣。」堅卓輪囷，一洗靡靡之音。又，周鐵楨挽妻聯云：「年凶不死饑饉，世亂不死兵戈，今日考終，亦云幸矣。」語特簇簇生新，惜對幅不傳。
曹斗宣所作聯，有用極俗極尋常語聯綴成文，亦若佳趣橫生，楚楚有致。茲錄二首，一、挽馮淑人云：「人生七十歲有奇稱古來稀，更兼多男多富考終，在天何恨；家產五千元以上為今所貴，惜與文子文孫相識，拜母未曾。」二、挽王子豳祖太夫人云：「帝褒爾婦功，咨曰貴州按察使之祖母誥封一品夫人，生榮死哀，真算是上等全福；誰同此家慶，近惟新疆劉巡撫以大臣終養百齡婆子，出忠入孝，共傳為吾湘美談。」按，「家產五千元」，俗語也。時方立憲，以家產五千元為有被選舉資格，故引之。又「誥封一品夫人」，尋常字也，而亦故引入，非對幅引出劉襄勤公大臣告終養一段公案，為摶捖以比例之，則出幅亦斷難生色，苦心結撰，言言如鑄，可以稱矣。汪吉占有哭母聯，極沉痛，予已采入庚戍雜詩子注內，今復綴實聯話。聯云：「痛不能窮，地地天天以覓吾母；是何貴更，生生世世以有此兒。」「鮮民」詩後，此為嗣響雲。
德清俞蔭甫以著書擅名清季，世所稱為曲園先生者也。其學以說經著聞，雖出曾湘鄉之門，而文筆陰柔，適得其反。蓋桐城派中姚、梅之類也。俞有挽內子姚夫人聯，情文特深曲，錄之：「四十年赤手持家，君死料難如往日；六旬人白頭永訣，我生諒亦不多時。」嘗鼎一臠，可以概其文派矣。清江楊廉生克讓為予誦其父悼亡聯云：「尚有未完緣，待今世來生，人間天上；可憐無奈境，況花晨月夕，夢醒燈殘。」按，此聯叫起沉痛在一「待」字，一「況」字。予亦有悼亡聯，似亦能茹喟其言。一、長妾李氏云：「仗卿持家，此因恐來世難續；先我正命，其福之過人可知。」二、第二妾傅氏云：「福慧難兼，拋我忽然無語去；因緣太短，怪卿奚事種情來。」三、第三妾李氏云：「百日獨逢天刑，見其出不見其入，示寂須臾，君亦太忍；四年三送妾死，無可悲更無可言，悼亡連續，我將安歸。」
曾文正挽乳母聯，膾炙人口者，以言情能由禮也。茲錄之：「一飯尚銘恩，況保抱提攜，只少懷胎十月；千金難報德，論人情物理，也應泣血三年。」予亦有代某君挽外祖母聯，頗竊取其義為篇，聯云：「我是少孤兒，問保抱提攜，疇則使覆巢有完卵；禮雖不貳斬，任節文隆殺，亦應持私服以終身。」說情懇摯，不必以「少孤兒」、「不貳斬」對文為工也。
陳三立有挽某同鄉之母云：「歲月滔滔如流，憶弱冠偕文郎講藝相資，彈指已成散雲局；海疆擾擾多故，正秀才先天下而憂之日，椎心不見倚閭人。」又，挽胡母云：「孟獻子用古禮居喪，蔑也加人一等；夏少康自外家成立，念之動我百憂。」按，用經文能不陳腐，佳矣。又，湘潭郭子美提督松林物故後，其妾某氏殉焉。李文忠挽之聯云：「一死最難，異日何如今日好；千秋不朽，小星竟傍大星沉。」出幅虛襯，對幅實銓，戛戛獨造，不愧作者。
朱半岩之配吳恭人以己亥歲卒，門人於鴻瑞執庵有代王海峰輓聯，居然有體。聯云：「相夫子作親民七品官，眾母淪亡，遺愛在漢沔百里；客帝京共傾蓋幾樽酒，郎君才俠，結交愧荊朱一流。」予亦有聯云：「隨宦遍漢沔江黃，故老遺民，至今嘖傳內政；教家媲歐陶顏郝，廚童灶婢，亦共悼失母儀。」田東谿有代麻子厚挽其外兄失婦聯云：「仆本恨人，悵夢幻十年，每向婿鄉泣故劍；今為弔客，正歸來百粵，忍聽漆史鼓歌盆。」蓋康曾失婦，又適自廣東宦歸云云。又，蕭希魯挽杜本崇編修母太夫人聯云：「才名宜侍從，藉博親歡，養志澹艱危，遠道訛傳杜陵哭；天步此迍邅，敢雲臣瘁，教忠聞韾欬，歸途還恨洞庭秋。」蓋編修以拳亂南歸，太夫人卒於岳陽舟次雲。
范肯堂有挽吳孺人聯云：「又不是新婚、垂老、無家，如何利重離輕，萬古蒼茫為此別；且休談過去、未來、現在，但願魂凝魄固，一朝歡喜博同歸。」一挽顧越艘之次妻云：「以羈孤弱息，歸郡國英髦，且篤生瑜珥稱其家，靈無恨矣；居帝里豪華，守儒門樸素，又還以旨甘養其母，我故稱之。」按，挽女婦作，最易蹈常習故，二聯誠不離乎常與故者近是，而卻留人目，筆妙故也。鈍根人於此苟知使筆，即勝算十操八九矣。又，挽莊秉瀚之妻云：「相夫子以學有大母風，德意所從來遠矣；節孺人之喪為王姑壽，孝思與王者同之。」又，張季直挽劉蔭人母聯，亦煞有別調，錄附下：「季能侍養，宦成而仲適歸與侍終，以視鮮民，其幸遠矣；吾方無父，訃至而君又悲其無母，誰非人子，嗚呼哀哉！」按，一字不涉死者，故曰別調。
曹斗宣挽從母聯云：「陟屺我歸遲，同堂莫更登堂拜；倚門人去盡，猶子重為遊子悲。」輕描淡寫，哀卻無涯。又，挽張持白之妻云：「鳳雛長大配成雙，奈廚下新來，遽摧慈竹；雁序聯翩傷弱一，何門前重到，又置生芻。」枯窘題能別闢生路，可雲文人慧業。又，曾文正挽劉詹岩殿撰繹太夫人聯云：「七州團練使，八座太夫人，愛日忽頹，鄉里榮哀天下羨；哲嗣名狀元，曾孫新進士，文星環繞，高堂福壽古來稀。」又，挽陳岱雲知府源兗夫人聯云：「割臂豈初心，是孝子忠臣莫可如何之事；歸真無片語，有堂上胯下萬難忍言之衷。」一絢爛排場，一嗚咽沉著，可雲惟肖惟妙。又，左文襄挽歐陽烈婦云：「痛絕未亡人，餓十八日而死；是為烈女子，歷千百載如生。」直起直訖，精光四射，與曾作可雲二難。
清昭文知縣陳鈞堂挽蘇撫吳子健太夫人聯云：「一德君臣，同悲愛日；三吳士女，為罷端陽。」蓋其時有慈安太后國喪也，故云。然對幅罷端陽句，亦能著其大。又，左文襄挽黃雲鵠道員太夫人聯云：「一尺布，一卷書，五夜寒燈慈母淚；蜀江清，蜀山峻，十年冰櫱遠臣心。」又，張文襄挽凌仲巘知州夫人聯云：「橘枳弗能良，劇憐佳婦佳兒，臂肉難充王母藥；苹蘩誰共采，空使一弦一柱，淚珠愁寫玉谿詞。」左作倜儻，張作華贍，皆靠題發揮，不染點埃。
范肯堂對聯每多迥不猶人之作，蓋一枯窘小題，每能發出大議論，龍跳虎擲，其筆妙故也。錄數作：一、挽顧伯母云：「賤子無似，德少而辭多，只與郎君同學同志，得母之矜憐，已矣平生，弗俟遭喪猶下淚；大兄有言，親亡則身老，莫知人間何世何年，於我乎蕭瑟，哀哉此語，孰能處變不傷心。」二、挽陳啟謙之母孫淑人云：「嘗以齒冢二律。受知於當代魁耆，孑然寡儔，女學至今猶否塞；不親鬢師廿年，自寫其胸中鬱勃，善哉有子，家聲從此卜遐昌。」按，二作斷非注蟲魚、談風月者所能道出。三、挽項腈軒夫人云：「其夫貧也樂，婦可知者；有子賢而文，母何恨歟！」
挽婦女聯，除言哀言情、瑣屑家常外，他皆不能空空涉筆，若稍有一二特別事故，豎筆摛言，亦往往見為異采。胡氏《聯選》云：吾鄉錢氏婦以地產與某氏訟，婦忖理直，出語絕戇，某氏不為下，且庭辱之，婦大恚，仰藥死焉。沈友卿挽以聯云：「知恥近勇，雖柔必強，中材猶難，況弱女子；哿矣富人，哀此焭獨，三復斯義，告鄉先生。」按，下語嶄新，不用一幫襯字，尤佳。又，莊秉文編修之配沈夫人，為沈仲維布政之女公子。其子紉秋以進士官中書，改山東萊陽縣知縣。夫人才識卓越，生平蹤跡，半從宦轍。編修官長武，夫人歿於官所。沈友卿挽以聯云：「豫章以東，關隴以西，渤海以北，記當年飲餞出郊，車幾輛，馬幾匹，泣數行下；班彪之女，梁鴻之妻，陶侃之母，痛此日揮毫作傳，前古人，後來者，請視斯文。」又，某氏既嫁生子，中年忽棄家學佛，家人百計挽之不得，年八十卒。生平於所善輒熱誠許與，雖危難無畏怯，其所不善則嫉如仇。莊繁詩女士閒挽之聯云：「勘破兒女便是英雄，英雄結果，恃有勇猛心，決成菩薩；嘔出肺腑贈與知己，知己無多，願歷百千劫，相忘恩仇。」此聯無一字及巾幗掌故，是謂別裁。又，無錫王仰之挽馬貞女云：「魂兮歸來，真吾兒婦也；死而不朽，其在斯人歟！」又，粵督何小宋璟挽其夫人聯云：「緣法盡三生，記曾割臂療姑，愚孝回天吾不及；別離能幾日，縱使愛身為國，久居重地老何堪。」
田東谿之母太夫人年八十始卒，東谿名德皆由母教，歿後輓聯佳者如雲，茲揀錄之。一、松滋雷以動云：「友之雲，師之雲，我交嗣君，見澹臺一流重望；德無極，壽無極，天佑大母，俾洪範五福考終。」字字勻圓，銖兩不迕，名作也。二、清江楊師讓云：「願讀書，不做官，非此母弗生此子；焉用文，與偕隱，聞其語及見其人。」三、石門李執中云：「論國興亡與勞逸攸關，識燭隱微，今庶幾魯敬姜不死；攬轡慷慨有澄清之志，謀詒孫子，吾猶見范孟博其人。」四、安鄉袁潮漢云：「嚴斷仉機，敬同卻饁；明徵劉傳，幽表歐阡。」五、單盛丙云：「論學不如，辱交剛深，我與嗣君，差近莫逆；匪私之哭，維德是誄，今悲大母，直逾所生。」六、王麗生云：「仕養勿願，菽水亦甘，非此母不生此子；節孝之功，詩書以報，觀其天而知其人。」七、朱經營云：「有子能文，橫大湖以西，異軍特起；何人濡筆，踵天祿而後，列女續編。」八、汪道丙云：「走鄉關一百里求師，俾蘭墅漁浦與附名，萬善稱親，知其所自；萃弟子三千人葬母，如鄒嶧尼山之盛事，四方觀禮，莫敢不哀。」九、郝澤模云：「失天代天，有孤兒可兒，雲霄眄一鳴，命也難知，大孝竟慳祿養；食我衣我，視半子猶子，卵翼已三世，母兮不作，寒門何恃生存。」按，汪系東谿門人，郝系東谿姊丈，故所作一端凝，一悲咽，均曲曲肖題，不溢累黍。
予亦有挽田太夫人聯云：「孟子大儒，成由三徙斷織；瀧岡隱德，襮以孤兒表阡。」似尚若堅凝。又作二首，一、代某云：「侃子密孫，一門有曜；鴻妻仉母，千載同歸。」二、代何業新云：「經師鄭眾，人師程伊川，我交嗣君，只欠摳衣一拜；早歲鴻妻，中歲陶侃母，誰傳列女，又添特筆數行。」又，趙汝魁挽云：「皇帝變法圖強，家庭一部尤為政先，列女可師，茲其代表；愛孫捐軀報國，功罪千秋尚待論定，九原相見，今復何時？」按，母之孫邦璿，庚子就義武昌，即世稱唐才常漢口起革命者是也。予又有代聶之瀾聯，論調亦若別致。聯云：「卻之饁，樂之羹，仉之機，德並可見；徐有芻，范有史，劉有傳，曜當無窮。」又，黎成前聯云：「周德匪財，苦節視巴寡婦略異；光幽有表，雄文比歐陽公應同。」出幅引《史記》作翻，是為抬高一層作法。
范肯堂又有挽侯氏姊聯云：「昔先君末命，權可為經，以義定名誰敢廢；恨吾母新喪，輕不加重，稱情持服竟無由。」援引禮經，系鈴解鈴，豈俗儒所能夢見。又，挽姨母聯云：「妾有美，妻道光焉，終能有子析薪，真足快心賢孝事；姨之亡，母族盡矣，記得為兒挑菜，不堪回首亂離年。」又，挽孝嫦聯云：「比之二祖，輕若鴻毛，亦使肝腸不可忍；望汝一歸，艱於馬角，豈其魂魄又能飛。」按，玩聯中語意，孝嫦蓋其親屬，或女，抑孫女，待考。又，呂少牧挽嫂氏聯云：「嫂來歸，我甫九齡，回首當年，相依真似母；病不起，今止一月，傷心至此，何以慰吾兄。」不使一典，自能骨立開張。予亦有挽庶祖母聯云：「嫌毆廬陵瀧岡阡文，顧基恩勤，述未盡也；續劉才甫章大家傳，提攜保抱，痛尤過之。」又，挽先妣太孺人聯云：「生難遂一日歡，死偏後一日歸，綜億萬數世界無母之人，恨奚似我，痛奚似我；朝出聽孤兒哭，暮入看孤兒長，繹三百篇鴟鴞毀巢所詠，恩實如天，勤實如天。」又，挽張氏妹聯云：「汝壯年，我盛年，背面倏吞聲，願再世團圓，更為兄弟；生薄命，死非命，善緣成孽果，任九原磨折，莫作女兒。」
王子章有挽朱仲仙金鎔母夫人聯云：「俠而兼儒，有子亦王彥方，亦郭翁伯；才不掩德，誄母曰巴寡婦，曰桓少卿。」下筆奇兀，迥不猶人，故可貴。又，澧縣夏少廷母夫人之喪，予有輓聯云：「五福大母誄；二子天下才。」對幅指少廷兄弟言也，似尚不吃力。田東谿挽女婦聯亦多佳篇，如挽王相廷母太夫人云：「堂上文宣，空留紗幔；軍中伯約，忍憶當歸。」挽王秀琳母太夫人云：「縗抱及今全兩孤，堊室義嫠，紗帷賢母；萸囊無術避重九，秋花晚節，寸草春心。」挽康子厚母太夫人云：「撤繕惠曾分，賤子愧郭林宗，令子過茅季偉；悼亡詩又續，今人見王文簡，古人憶元微之。」挽安勉卿母太夫人云：「宦業一再傳，而澬而嶷而章貢及沅，吏兵半資內治；範疇九五福，曰富曰壽曰考終好德，巾幗此號完人。」蓋安自官辰州營千總，其父則官寶慶永州營游擊，其兄又官銅鼓營同知也。出幅一一鋪序，如數家珍，而卻不見其累贅，筆妙故也。又，田錫三挽女學生李鏡蓉聯云：「茹緹縈痛，及書未陳，嘆老父遠羈，此生永隔；具左芬才，而年更少，胡昊天不弔，吾道安歸。」按，李之父曰懋吾先生，名執中，石門舉人，前眾議院議員。洪憲醞釀時代，以九江之役解散議會名，捕議員之籍國民黨者，執中亦在捕內，遂走日本。其後袁下令自陳者免議，藉收人心，或代執中自陳，捕令獲取銷，執中在日本通電，謂自陳系他人偽為，亡命某之願也，他非所知，可謂錚錚佼佼一強項鐵男子矣。予與別七八年，乃今有淑女能讀書，而又以短命前死，援筆系此，忽忽若感懷百端。
挽婦女作典矞堂皇，最不易臻，惟曾文正聯尚能幾此，茲錄數作。一、挽毛寄雲太夫人聯云：「訣別夫君十七年，如今泉壤相從，道有子為黃門給事；痛哭慈母一千里，尚願水漿少進，留此身立青史功名。」二、挽粱儷裳太夫人聯云：「八年九子四登科，更芸館齊名，相與掞藻摛華，合眾口曰難兄難弟；萬里孤雲一回首，痛萱幃永隔，尚冀節哀順變，留此身以事父事君。」三、挽蕭漢溪提學太夫人聯云：「四年使節甫歸程，豈期遊子春暉，寸草難留三月景；八十老翁應破涕，為道文孫秋捷，佳音報與九原人。」按，各作均軒磊排場，各如題分。又，吳摯甫挽陳伯平太夫人聯云：「生存百歲入圖書，早歲鴻妻，晚歲文伯母；將養諸兒盡才俊，小兒召父，大兒朱雲師。」又，挽日本中島成章太夫人聯云：「郎君學問具神通，起自震旦包東海西海；阿母慈悲真智度，疑與摩耶為前身後身。」按，此作可雲大言炎炎。又，門人徐同初鍾衡挽寧鄉陳漢元家鼎母太夫人聯云：「居燕匿津徙申，三遷告終，瀧岡表付誰人與續；覆滿倒袁伐段，百撼難折，陳漢元非此母不生。」亦自抒寫大方。
挽孟蓴孫母張太夫人聯，已具上錄。今又錄夏敬觀聯云：「憂國之隕，聞諸周嫠，不幸預言今果驗；有子皆賢，是真孟母，凡茲遺行俱可傳。」又，杜子柟挽壽孝天夫人聯云：「又見菊花開，奉倩神傷，應憶前吟增愴楚；莫悲圓月少，向平願了，會看後口有團圞。」態度翩翩，亦若多姿。又，骨肉死喪哀輓之詞，最不易著筆，但其工者往往入人心坎，婉惻動聽。如胡君復挽從女弟佩秋聯云：「把酒憑欄，要把吳淞翦；生天成佛，未輸靈運才。」自註：「女弟前此來滬，曾與之小宴餐館，故有出幅。」
悼亡之作，舊傳丹徒程德祺一聯極為深痛，錄之：「苦我盡頭，只余薄命糟糠，亦歸天上；勸君來世，不是封侯夫婿，莫到人間。」又，陽湖許太眉聯云：「人道我偕老百年，誰知吃過萬苦千辛，愴五十載夫妻今撒手；古窮民無子曰獨，胡盡奪汝九孫三子，剩十一齡孫女哭傷心。」按，此聯字字悲咽。又，黃鏡湖妻卒年八十，鄭禾生代輓聯云：「你去乎，你有多少說不盡的苦衷，須知瑣屑家常，即到百年猶未了；吾老矣，吾亦斷無歷不完之魔劫，惟願從容杖履，待予一路賦偕行。」又，某氏聯云：「七八載夫妻，少米無鹽空嫁我；三兩個兒女，大啼小叫亂呼娘。」又，某氏云：「卿竟死矣，十八年絮聒難堪，免得枕邊翻舊案；我有憂焉，五百載輪迴易轉，還妨身後續前緣。」按，對幅翻空，與退之「照壁喜見蠍」句同工。
茶陵蕭錦忠挽滬上某校書長聯，久膾炙人口，人襲其體為諧聯，亦層見疊出。予卒嫌原本堆垛，近似詞費。今從胡氏《聯選》見黃摩西挽所歡聯，長幅過蕭作，而一股勁氣滃溢楮墨，是為言情有數文字，錄之以餉來者：「鴛鴦待闕廿三年，絕艷眷驚才，問眼底烏衣馬糞，齷齪兒郎，誰堪檠架？奈氤氳使者處，未註定正式姻緣。霧鬢風鬟，乍謝牧羊憔悴；繡襦甲帳，又臨跨虎危疑。明月易奔，小星難賦，十斛珠聚作六州鐵，誰實為之？例諸鍾建負我，寧畏鴆鳥微言？網取西施贈人，原出鴟夷左計，矯情成薄倖。猛回首前塵，半霎綠葉緋桃，鈿盟都誤，更累卿齎志而終。豪如牡丹王，烈如芙蓉神，痴如茶花女，欲界魔宮，種種悲涼歷史，印遍腦筋，怎一個愁字了得！ 鶼鰈忘形五百日，感恩兼知己，較世間熨體畫眉，尋常伉儷，尤覺綢繆。在專制社會中，算略遂自由目的。拗蓮搗麝，但拚並命迦陵；善病工愁，忍聽斷腸杜宇。紅霞偷嚼，絳雪無靈，七香車送入四禪天，嗟何及矣。從古曠代丰姿，斷不雙修福慧。奚況書呆寒乞，豈宜永占溫柔，暫別即長離。最傷心通替，重看朱櫻翠黛，玉色猶生，尚向我含顰若語。始以橫塘曲，繼以上雲樂，亂以華山畿，笙朝笛夜，喁喁美滿名辭，盪為血淚，剩幾聲魂兮歸來。」按，通幅玉白花紅，亦矜煉，亦名貴，必若此方盡長作之能事。
王志初有挽組武女校某學生聯云：「道韞由來多才，偶爾小吟哦，弟虎兄龍推獨步；顏淵不幸短命，倏焉大解脫，澧蘭沅芷隕孤芳。」語特悲咽，耐人往復。又，挽某女助教聯云：「班昭史筆，道韞詩才，讀列女諸篇，後勁前茅，芬芳長在；屈姊砧愁，湘妃竹怨，散離騷一曲，美人香草，今古同哀。」按，此作勻稱中而具芬馨之調，挽婦女作不易覯之制也。女弟子張中方翩定，予長縣女校時學生也，其名與字皆予所命，性聰明靜穆，讀《四子書》及班昭《女誡》，均粗解其義，作小楷瘦麗可觀，嘗繕予所作《詩話》，甚工整。與予女孫世貞為同盟姊妹，故予視翩定亦猶吾孫女也。縣女學萌芽，無人才，有翩定方期其為後來之秀，不意今年夏曆十月三日染疫遽死。其死也，予代女孫挽以聯云：「不幸為女兒，不幸聰明，又不幸以三日寒疾失汗死；可憐諸姊妹，可憐父母，最可憐是一門縱聲聚哭時。」其從兄權亦挽云：「其生無一事不動人憐，即無一事不稱父母伯叔之心，一病竟戕生，豈少慧故無壽者相；頻死系百端足見汝瘁，所系百端蓋綜米鹽金錢之細，百般都屬命，願再來莫作女兒身。」權又代弟挽云：「百事躬，佐諸父持家，咸稱生非男子；一呷藥，是誰人殺姊，畢竟死誤庸醫。」按，死者病時疫熱症也，醫誤投以熱劑，病加劇，又投以寒劑，庸醫殺人，聯蓋實錄也。權又代其妹挽云：「衣艱食難，又兼此大兵凶年，無短無修同旦暮；我嫁君死，最難堪弱弟稚妹，不知不識侍爺娘。」又，翩定從姊名所字翩止者，亦予女弟子，亦挽云：「再為姊妹待來生，痛極姑懸願望；獨棄爺娘即長夜，瞑時定惹徬徨。」
前澧州知州朱捷丞其元在官署悼亡，有自挽儲夫人聯云：「積病以多勞，既忙婚嫁，又窘米鹽，復追隨夫婿宦遊，只累他巾幗一個人，送到土中呼負負；藐躬之不死，遠念祖宗，近憐兒女，更關係地方民命，待做完國家諸大事，再來天上會卿卿。」按，朱，吳人，清末官澧州，聯語惋痛排奡，一字一淚，合作矣。又，謝春軒挽儲夫人聯云：「佐使君五馬南來，搜篋賑奇災，民蘇未久夫人死；痛此日八鸞西去，盂蘭屆勝會，鬼哭猶銘太守恩。」蓋朱官澧，值大水成災，後夫人卒又以七月雲。
醴陵李若淮隆干戍吾縣日，喜言詩，近函示一聯，極為壯偉，聯為挽死難某排長之妻作。中華民國七年，大庸亂如沸，副使軍隊輜重船十七艘被擄，諸官眷與焉。事後由當地紳士調停，出重金為贖，次第脫歸，獨排長夫人死之，亦異采矣。聯云：「寧為玉碎，毋為瓦全，一死振軍心，沮冠勝五千毛瑟；不作雄飛，肯作雌伏，孤生辱人紀，成仁壯十六天門。」按，對幅「孤生」句作反拍之筆，上下文得此捩挈，都作作成光芒，死者有價值矣，特當時贖歸之生者，讀此不知作如何感想。
錄《聯選》挽妻聯三首。一、潘四農云：「吾家婦不易為，卿尚孝友同心，一室未聞來間語；今日事誰能料，我便期頤終老，百年難補有情天。」二、九江羅伯誠裕樟云：「勞勞三十年，君獨賢，百事乖，百事哀，清夜只余呼負負；茫茫九萬里，吾安適，一身病，一身老，仰天誰與和烏烏。」讀此不啻哀猿之腸寸斷。三、某挽妾云：「問當初著甚來由，不薄倖，真薄倖；到此日真成陌路，是姻緣，非姻緣。」語殊酸楚，哀而不怨。近見吳岳鎮挽姨母聯，亦哀而能工。聯云：「孤苦一生，論命較狄梁公姨母為薄；瞻依半世，表阡與歐陽子瀧岡應同。」
鄧雲鵬室人自日本歸，卒於黃海舟中，屯艮有公挽一聯云：「有客悼亡，年年白雁黃花節；招魂何處，夜夜青天碧海心。」著語能不粘滯，可貴。余有挽桑植賀雲卿營長母夫人聯，代懷初云：「譆譆出出成災，趣母死於無救；烈烈轟轟殺賊，願兒功其有終。」蓋母死前，群盜糾黨，縱火燒其屋也。又，代楊云：「百事悲君，維夫子所吞聲曰貧賤；一心殺賊，願郎君更努力立功名。」時賀之太公在堂，故有出幅。又，代卓云：「母完五福死；兒號萬人雄。」又，唐宥在挽莫星次之夫人聯云：「衍九疇范考終，試論富壽康寧，備福孰如大母；從六詔滇致誄，應喜文章仕宦，不材尚肖先師。」蓋唐官雲南，星次官山西，仕宦肖師雲者，宥在與莫為師生也。又，挽檢察官之母聯云：「舉案梁鴻妻，截髮陶侃母；書名劉向傳，表德瀧岡阡。」兩方面硬詮，所謂大劈斧法也。
相傳有孤女適人後，親屬凋落，母兄分遺產與之，及死，族兄挽之聯云：「外家中剩有幾多人不堪指數，天方蹶兮，豈料憂患餘生，長向幽冥作團聚；重泉下休把未了事掛在心前，言可復也，忍令零丁幼子，慘遭顛沛沒安排。」語極痛惻，字字沁人肝脾矣。又，姚文柟挽於瑾懷室人於張組完聯，亦與同工。聯云：「十九年內佐稱賢，曾共陶潛仕隱；二千言藁砧述悼，不輸孫楚情文。」瑾懷於組完女士之逝，刊有《哀輓錄》，詩文詞各體皆備，精悍之作特寥寥，蓋終為題所束縛也。茲錄數作如下。一、蔣維喬云：「於法應銘，亦曰女有士行；無本不立，可知道在家庭。」二、孫洪伊云：「葛谷棲華，藻濱毓德；瑤台掩縟，寶瑟生塵。」按，十六字雖華縟，卻如金之百鍊，佳制哉。三、蔡文鑫云：「當年烹茗挑燈，北固看雲，分勞有約；暇日藝蘭植菊，西湖明月，虛願難償。」四、羅樹生云：「為政記河陽，詩篇仍灑黃門淚；傷懷思錦瑟，春事休開白奈花。」五、沈秉厚云：「向年京口烽煙，與夫子惜別江頭，慷慨以為國為民相勖；此日海天風雨，憐吾友孤棲客館，涕泣道無家無室奈何。」按，此聯票姚輪囷，惟上下幅夫子、吾友句少若合掌，嚴格求之，未可苟假借也。
龔定庵詩文為清嘉道轉移風氣之大手筆，內國到今稱之，無異詞也。惟對聯不少概見，茲錄其挽吳紅生夫人聯云：「風雨我頻來，憶昨宵賓簋朋尊，屏後搗重陽菊葉；佩環仙去早，祝來歲繡繃文褓，墓前拜寒食梨花。」蓋吳三十無子，定庵官京師，與之往還極密，故云，然詞采則富麗極矣。又，張嗇庵挽沙健庵之母孫太君亦自遒上，聯云：「相夫教子與八顧為倫，世界相胥，豈止名翰林而已；令妻壽母於一身是備，良史有作，抗議古列女無慚。」又，蔡冶民挽金孝節太君聯云：「視母當如師，恤緯茹荼，清德豈惟巴婦節；生兒不見父，覆巢完卵，女宗再造柳州賢。」又，張嗇翁挽惲崧雲巡撫太夫人聯，勁氣盤紓，似箴似贊，聯云：「惟子孫皆顯貴而有令名，若史氏家褒榮，是真豐福；慨時事自道嘉以至今日，想太夫人聞見，當如故書。」
挽婦女聯，惟情勝故多哀，茲類係數首。一、吳柳堂哭亡女云：「吾婿無生悲，念地下相隨，代奉舅姑終婦職；汝生何太促，痛天涯遠隔，不聞父母哭兒聲。」二、孟心史代挽龔寶銓之配章夫人聯云：「家傳伏勝之經，無奈斯文天將喪；憂在宗周之隕，不卻視息世何心。」按，章為太炎先生息女。乙卯，太炎被錮於京師某寺，夫人往省，自經於錮所，故聯語痛極。三、胡君復之兄運生代五妹挽七妹云：「天生同命鳥，中道分飛，從今後想當初百八牟尼，數難盡歷歷心頭事；我亦可憐蟲，頻年多病，問何世再相見三千世界，料不定夜夜夢中來。」其痛至骨，我讀亦為酸鼻。四、劉念真挽胡君復從女聯云：「十里夢兒亭，慘慘劬勞，心傷粱妙士；一曲江神子，哀哀生死，腸斷蘇長公。」五、君復戊午歲挽其三娣云：「可憐汝辛苦支持，竟拋卻慈母良人兒女童騃去也，吾家娣姒強半凋疏，將謂殷憂損年，則前死者其又何說；重念這泡幻身世，倘悟澈冤親萍水仙凡因果否耶，當日門庭幾回桑海，敢吁上蒼悔禍，把已往事聊作達觀。」按，此作以瘦硬之筆寫郁屈之痛，字字懺悔，亦字字雄豪，名制也。又，君復代三弟挽三娣云：「茫乎大千界中，作麼生過去現在未來，光陰彈指，無窮願望，萬種悽惶，佛言不可說；逝矣二十年後，再相見吉凶悔吝禍福，變遷何常，如此門庭，這般兒女，君意我能知。」按此作最遒上，對幅落句五字，耳之峽猿腸寸斷矣。
女婦死烈，輓詞最易著筆，亦最能嗚咽，亦類錄數作。一、如皋劉知事煥之猶子某死滬上，其婦殉焉。沙健庵挽以聯云：「捨生取義，自古烈丈夫所為，今也何時，得斯女子；激濁揚清，為我賢令尹之責，傷哉此事，見諸佳人。」二、資州某婦夫死，族人將逐婦、死其子，婦仰藥焉。事聞家獲無恙。南溪包弼臣撰坊聯云：「牛衣里喚不起故夫魂，痛哉積毀骨銷，苦逼窮嫠歸死路；鴆酒中強換得孤兒命，幸矣覆巢卵在，爭回血祀洗沉冤。」又，某君聯云：「殉夫為子存，殉子為夫存，守節五年，而事畢矣；全身則名毀，全名則身毀，銜冤一死，其遇悲哉！」三、紹興烈女陳宛珍殉未婚婿死，徐仲可輓聯云：「天荊地棘，人世將安之，毋寧死；室異穴同，其愚不可愛，真自由。」二十四字，倚天拔地矣。又，胡君復挽云：「名節陵夷，不生俠丈夫，乃僅見奇女子；因緣註定，此是同命鳥，莫當作可憐蟲。」亦如生鐵鑄成。
挽女婦聯亦有端凝渾重者，錄如下。一、胡君復挽徐果人之母聯云：「藍尾方春，朝乘西母斑龍去；白眉有季，夜禱南天墨絰回。」自註：「果人才最高，於兄弟行中，班最少，母死，方供職雲南督軍署，故有對幅。」二、王雲五挽某夫人聯云：「最難偕老稀齡，重堂看列笏；尚有朝飛一操，枯淚聽哀弦。」三、胡君復挽汪曼鋒母夫人聯云：「賴賢母辛苦艱難，以有今日；惟令子悲哀頂禮，而白佛言。」蓋母好佛雲。四、張元濟挽劉堅匏夫人聯云：「七略燦然，子紹校經中壘業；二門籍甚，世傳志墓彥升女。」五、黃紹芳挽郭遠堂總督伯蔭母太夫人聯云：「授經隨紗幔諸郎，數末座少年，曾許黃裳堪大器；來吊具生芻一束，幸南州孺子，得交郭泰是儒宗。」蓋太夫人識文字，其夫設帳，太夫人亦親督課。黃與伯蔭皆從問字也。又，張幼樵佩綸挽黃漱蘭體芳母太夫人聯云：「范孟博立朝有聲，爾母曰有子若茲，我瞑目矣；張江陵奪情未忍，天下惜斯人不出，如蒼生何。」語氣亦自洋洋灑灑。又，胡離農挽王崑岡連長母太夫人聯云：「與嗣君誼屬同袍，每把酒談兵，獲聆畫荻教；惜出祖緣慳執紼，為孤軍遠戍，卻愧束芻人。」良若不腐笨。予亦有代輓聯云：「勘兒從軍殺賊；祝母成佛生天。」亦似概括。
庚子黨獄，余以飛誣掛名，系長沙經歲，方獄急時，曾伏縣九谿親串安姓宅半月。今二十年，朝市易矣。安母曰方太夫人者病歿，訃至澧，予制一聯云：「作亡命蒙庚子冤，複壁匿人，十日魚羹感親饋；遇故夫告辛亥變，橫流沸地，九原龍血話新聞。」似不枯寂。又，代挽云：「生小兵家共郎君，俎豆兒嬉鄰三遷，恰同仉母；蒼茫故里經累歲，潢池盜擾芻一束，來吊郭家。」搬典似尚異泥獸。相傳清荊州某將軍寵一妾，徐州人，後將軍死，妾殉焉，或為聯雙挽云：「大樹忽傾，淚墮羊公碑上；小星同殞，魂歸燕子樓中。」面面俱到，毫不吃力，佳矣。又，蔣在台挽某夫人聯云：「大家有文，傳入列女；長陵不死，嗣為神君。」按，死者通文墨，故有出幅。又，聶伯毅曾祖母之喪，桃源郭蘭孫舉人世欽挽以聯云：「達於莊周，輸所天偕老；國有顏子，非此母不生。」特為典實，對幅指吾友瀟浦立論也。
伯毅《聯語》，錄方地山挽袁項城某夫人聯云：「惟母乃邦人所瞻，子孫眾多，為頌雅南無愧色；憶昔待蒙師以禮，歲時饋問，至今餚棱有餘甘。」下語亦能不落甜熱。臨澧辛翼如湯藻為予言，清道咸之交，吳縣舉人某有文無行，嘗盜其縣仕宦巨家一寡歸，密偕之逋逃，巨家遣武士追及之，某死力相搏，卒同逸。自是縣人皆不齒之。每入會試，京朝官均屏不出印結。某因墮落，後寡婦死，某挽之，聯云：「前世孽緣今世了；他生未卜此生休。」語自痛切，亦能懺悔。
臨澧林伯渠祖涵之母李太夫人之逝既六日，伯渠始歸。予為輓聯云：「丁巳護法，起西南師，喜謝家玄建旗，兒亦並轡馳驅，財政長沙記手莞；庚申紀年，逢浩蕩劫，痛孟母仉捐館，人皆束芻弔唁，楚辟涔澧續招魂。」按，丁巳起義之林、劉，林即修梅夫人從子也。又，譚浩明為聯帥時，伯渠實長長沙財政廳，故兩及之。予又代夏劭存挽云：「同盟會記日本神田，我與郎君附尾誠碌碌；瀧岡阡待廬陵大筆，母之懿德麗牲不寥寥。」按，孫文昌同盟會於日本，夏實與，其後伯渠乃加入。自意能言其大。同時挽者如澧縣黃博之兆鎮云：「其斷織非賊恩，算太君教孝作忠，為吾國裁成人物；不絕裾起護法，願哲嗣節哀順變，留此身整頓乾坤。」按，著筆亦尋常屐齒耳，惟其烹煉能洗庸熟，故若光景常新，此學人折肱之技也。按，黃清生員，曾任新聞記者，予詩「新聞記者把降旗」，即調博之之作。又，安鄉李鈞吾成蹊挽云：「望泰山雲，五千里江海迢遙，痛兒晏歸六日；拜彭家幔，十七年門牆追逐，誄母敬續八哀。」按，鈞吾甲辰年曾受學於伯渠之父小仙副榜，上下皆實紀矣。予又有二作，一、代杜云：「日本結交，戲語稱兒平秀吉；瀧岡表德，雄文述母歐廬陵。」二、代司馬云：「非有此母，不生此子；親惟曰姨，哭故曰私。」亦各實紀其生平。
庹尊素有挽田東谿母太夫人聯云：「融中西學派以會其歸，群稱永叔先生，成由荻畫；奪漊澧女宗而速之死，豈獨偉元弟子，讀廢莪詩。」是為大氣包舉之作。又，挽從嫂聯云：「能忍人所難，論婦德稱吾家之表；得先夫而死，據恆言則嫂福良多。」楚諺有福之人夫前死，聯及之，愈見筆妙。予近挽汪母某孺人聯云：「丞相胡同，滿素車白馬；元家賓奠，悼藎篋金釵。」蓋死者行事無聞，其訃告有喪居北京丞相胡同，故拉入之，亦弄狡獪之一手法也。又，代挽魯滌平母太夫人聯云：「招魂隔玉門關，稱未亡詠鴟鴞一詩，論定蓋棺，母德完德；浴血斗夫彝水，為護法領貔虎百戰，曲賡破陣，兒功首功。」按，魯之父以末秩死宦新疆，故出幅及之，對幅則實寫寶慶逐張戰功雲。又，挽唐犧支祖太夫人聯云：「萬馬下宜昌，生及見孝孫乘風雲革命；九疇衍洪範，史特書大母備富壽考終。」辛亥之役，宜昌後武昌九日獨立，即犧支為領袖。
《聯選》三集云：清隆裕太后之喪，京師開追悼會，輓聯數百。某君一聯云：「後亦先帝之臣，本變法心傳，遂公天下；禮為舊君有服，矧共和手詔，尚在人間。」歸美辛亥禪政，是為頌中肯棨。又，胡君復代莊百俞挽蔡松如母楊太夫人聯云：「佛說一塵一劫無量無邊妙蓮花化身，德門麟鸞代興，亦復如是；南無大慈大悲救苦救難觀世音菩薩，人海蛟鯨肆虐，母兮奈何。」掃盡諛頌，故走窄路，是為極用意之作。又，何芸卿挽龐烈婦錢孺人聯云：「誓地下從藁砧，峨峨泰山，一死增重；恨人間少精衛，茫茫大海，此恨難平。」又，挽陳烈女宛珍聯，一、吳善卿云：「在天比翼鳥，在地連理枝，可以成仁，可以取義；不願同日生，但願同日死，吾聞其語，吾見其人。」二、壽孝天云：「至性乎，至情乎！激叔季之天良，功同東漢投爪女；妻道也，臣道也，從夫君於地下，賢比西山采蕨人。」三、江陰程寶菁云：「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采禮即行，全乎為婦；谷則異室，死則同穴，葩經垂訓，烈哉殉夫。」按，三十二字可抵一則烈婦傳。四、壽棨云：「婦若是已難何況女；古如斯罕見不圖今。」按，白描殊短勁扣題。五、某君云：「是中華道德所放之色采；為民國倫紀先植其根基。」亦若嚴重。
挽女婦聯，言貧苦易，言富厚難，且言哀易，言富又難。有之，則李洞庭澄宇代金勉齊哭祖母云：「母氏早捐幃，賴祖母撫養躬親，日短報劉，未讀陳情先涕淚；男兒須報國，愧孫男遙陳薄奠，天方授楚，願多殺賊當犧牲。」末七字可雲豪氣勃勃。至於言哀累唏之作，一、李幼清曰廉挽堂姊云：「母家中落，變為頹廢園亭，一水葦杭歸不得；姊氏雲亡，追感衰微門戶，同根花萼剩無多。」二、顧晴笙代侄挽女兄云：「邇來爺娘姊弟俱亡，弱植相依，異地幸留豃飯處；昔之田宅奴婢略盡，遺書尚在，他年容有大門時。」三、胡君復挽外姑聯，注言「兩賦悼亡，楊氏外姑之殂，即為哀女故也」。聯云：「骨肉愴痛，如沸如煎，母語我寧願再生，傷哉怎樣境地；塵世因緣，是真是幻，吾知之未能自遣，耗矣又當奈何。」字字穠側筆勁足，達此亦何傷文言。
女婦輓聯有作弁冕堂皇語者，亦類錄之。如王湘綺挽常晴生母云：「以不死濟忠臣烈婦之艱，虎口奪諸孤，鞶說衿纓齊繞膝；當中年見國家興亡者再，鷲峰參六觀，老生病苦不關心。」吳劭芝代挽歐陽母莫太淑人云：「鯫生焉敢望東坡，六一翁獎借殷勤，謂此子也才，能得船山言外意；賢母亦知愛公瑾，八十載起居存問，痛於今不見，空登孫策道南堂。」廣東自治會挽康南海母云：「歸來有國，饗祀有家，此日魯嫠無遺恨矣；希聖難兄，成仁難弟，昔年孟母實育成之。」又，何頌華挽潘廉伯舉人太夫人聯云：「膝前乃有佳兒，能將邃學艱辛，長此養親兼養士；地下若逢吾母，為道宦情平淡，不堪醫國只醫人。」按，潘以教授養母，何則卸海寧、慈谿知事職初歸，兼以醫活人也。故上下幅及之。楊悌挽贛關監督沈葆儒母潘太孺人云：「板輿所至，有兩地名湖，誰知歇浦歸帆，回首春明成一夢；桑海以還，見諸郎行馬，此後瀧岡樹表，尚留遺範式群倫。」胡君復挽徐鏡澄母太夫人云：「長安落落，三五朋交，比來強半失母，往事摧心，吾生茹痛久矣；大節峨峨，萬千辛苦，孝子能無永懷，百年彈指，佛說報恩善哉。」朱蓉生挽繆小珊母孫太夫人云：「噫吁嚱蜀道蠶叢，當年巢破卵完，辛苦賊中來，竟重見藁砧天末；逍遙遊北溟鯤化，有子珠零錦燦，文章千古事，獨難留寸草春暉。」按，諸作均珠落玉盤，燕雀銖兩相稱，然不讀書者望見之，則苦跟纈舌縮，此宜白話文家之亟揭革命旗也。予亦有代徐同初挽胡經武母太夫人聯云：「老革命一刀逃，出沒鬼神，生知滂母喜；好家居群兒壞，飄搖風雨，死重魯嫠憂。」蓋經武與朱遯初同為桃源革命巨子，出幅滂母翻用，似較有勁氣。又，挽省議員周砥如道藩母太夫人聯云：「無端數出數入大兵震驚，動魄頻聞野外哭；豈但一人一家阿母坊表，弔喪待謁道南堂。」按，澧水流域兵禍至九年而始亟，故出幅微及之。又，代李鈞吾挽云：「偕才郎作汗漫遊，犯大雪重湖，朝長沙，暮漢口；吊賢母續嗚乎誄，持生芻一束，奠斗酒，薦只雞。」運典似尚無笨相。
胡經武母喪營葬，予既為撰行狀並代擬聯語矣。茲又挽一聯云：「辛亥漢口南北停戰，誰操縱之，有兒三寸舌勝百萬兵，國乃由此立；瀧岡廬陵死生特書，稱仿佛也，壯我一家言系十數事，文竟藉人傳。」按，經武以倡革命被捕系武昌獄，辛亥反正始獲脫，即任鄂外交部部長。漢陽陷落，省墉受炮危急，經武乃馳說外交團提議停戰，即銜正代表使命與清使唐紹儀正式簽字。中華民國之存亡，此蓋一大樞紐焉。又，代某輓聯云：「陶侃入州，兒官其一；瀧岡千古，母德不孤。」蓋經武民國初嘗官山東都督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