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德意志民族的演講 · 第六講 德意志人的特點在歷史中的表現49
在前一講中,我們闡明了在一種以自己的本原語言得到發展的民族與一種接受了外來語言的民族之間存在哪些主要的差別。我們當時說過,關於外國人,我們希望每個觀察者能用自己的判斷力去決定,是否真的已經出現了那些按照我們的論斷必定會在他們當中出現的現象。但關於德意志人,我們則曾經自告奮勇地證明,他們確實已經表現得像採用本原語言的民族依照我們的論斷必定會表現的那樣。今天,我們要繼續履行我們的諾言,具體地說,我們首先要以德意志民族最近的一項偉大的、在某種意義上是完美的、舉世矚目的成就,即宗教改革,來證明需要加以證明的東西。
起源於亞洲的基督教,由於它的腐敗而更加變得具有亞洲氣息,它只勸誡默默地聽從和盲目地信仰,而這對於當時的羅馬人來說甚至都是某種陌生的、外來的東西。他們從未真正理解它,吸收它,他們的生存分成了互不適應的兩半;然而即便如此,附加這個外來部分的工作還是通過他們那祖傳的、抑鬱的迷信被促成了。在已經移來的日耳曼人那裡,這個宗教得到的是這樣一些弟子,他們早先既未受過能阻止它傳播的理智教育,也不具備能促進它發展的祖傳迷信;因此,它是作為他們想變成的羅馬人恰好也應該擁有的一部分教養傳給他們的,並沒有對他們的生活發生特別的影響。顯然,關於古羅馬文化和保存這種文化的語言,這些基督教的教養者除了讓這些新信奉者知道這兩者合乎他們的意圖,就不會再讓他們知道更多的東西,這也正是作為口頭語言的拉丁語衰落和消亡的原因。當古代文化真正的、非偽造的遺蹟後來落入這些人手中,獨立思考、獨立理解的要求因而在他們當中被激發起來的時候,一方面,由於這種要求對於他們是新穎的和新鮮的;另一方面,由於他們對於諸神沒有任何祖傳下來的恐懼心理作為抗衡力量,所以,盲目的信仰與隨著時間的推移已成為這種信仰對象的非凡東西之間的矛盾給予他們的打擊,必定遠比當初基督教傳給羅馬人時給予羅馬人的打擊嚴重得多。用迄今真誠信仰的東西去解釋全部矛盾,會使人感到好笑;解開了這個謎團的人們都不禁發笑,取笑別人,而且同樣解開了這個謎團的牧師也隨之發出了笑聲;他們做的本來是有把握的,因為只有極少數人通曉古代文化,即掌握破譯符咒的手段。在這裡,我指的主要是義大利這個當時在近代拉丁文化中獨占鰲頭的地方,其他近代拉丁部族在各個方面還遠遠落在它的後面。
他們取笑的是欺騙,因為他們沒有表現出任何由欺騙激起的嚴肅認真。他們依靠這種對於一門稀有知識的獨占,日益牢靠地變成了一個高貴的和有教養的階層,並且他們樂於看到,他們對之毫無感情的廣大群眾繼續蒙受欺騙,從而更順從地為他們的目的效勞。於是,這樣的狀況——民眾受欺騙,上等人利用這種欺騙,而且還嘲笑民眾——就會繼續存在下去,可能還會存在到末日來臨,如果在現時代中只有近代拉丁人存在的話。
在這裡,你們會看到一個清楚的證明,證明我早先關於近代文化對古代文化的繼承、關於近代拉丁人在此中所能發揮的作用說過的東西。近代的清晰認識來自於那些古代人,這種認識首先處於近代拉丁文化的中心,已在那裡被發展為一種並不把握生活,也不改變生活的知性認識。
但是,一俟這種光明注入一種以真正嚴肅認真的態度在直接關乎生活的層次上信仰宗教的心靈,並且這種心靈會易於將自己的更嚴肅認真的看法傳授給民眾,受到民眾的擁戴,而民眾也會發現一些關心他們的根本需要的首領,那麼,迄今存在的那種狀況就不能再繼續下去了。雖然基督教可能會沉淪下去,但它始終有一個包含真理的基本成分,這個成分肯定能激勵現實的、獨立的生活。問題在於,我們要怡享極樂,應當做些什麼。假如這個問題落在一塊已經死亡的土地上,在那裡,或者,像極樂生活這樣的東西是否真的可能,一般還沒有解決,或者,即便已經接受了這種極樂生活,但甚至對自己享有極樂都還毫無堅定、果斷的意志,那麼,在這塊土地上,宗教從一開始就沒有對生活和意志發生影響,而只是作為一個微弱、蒼白的陰影懸浮在記憶和想像之中。因此,一切關於現有宗教觀念狀況的進一步說明,自然也必定同樣不會對生活發生影響。相反地,假如那個問題落到本來就生機勃勃的土地上,在那裡,人們真的相信有極樂生活存在,又具有怡享極樂的堅定意志,而且迄今為止的宗教為達到極樂規定的手段是靠由衷的信仰和誠實的認真運用於這個目的的,那麼,當闡明這種手段的性狀的光明終於降落到這塊恰好靠嚴肅認真都長期未能作出這樣的闡明的土地上的時候,就必定會出現對於謀求靈魂得救的欺騙行為的一種令人厭惡的恐懼,出現不停地推動人們以另一種方式拯救靈魂的躁動,至於什麼東西看來能陷入永久的腐敗,那是不能用開玩笑的方式加以對待的。進一步說,首先擁有這種看法的個人,絕不可能滿足於僅僅拯救他自己的靈魂,而對所有其他不朽的靈魂的幸福則漠然置之,因為按照他所信奉的深刻的教義,他這麼做,連他自己的靈魂也拯救不了,相反地,他必須同他為了自己的靈魂得救而同樣感受的恐懼搏鬥,使世界上的一切人都認清這種可詛咒的騙局。
這時,許多外國人在他之前早已依靠巨大的知性清晰性獲得的那種深刻認識,就以這種方式降臨到了一位德意志偉人——路德的心中。就古典文化和高雅氣質而言,就學識水準和其他優勢而言,超過他的不僅有外國人,甚至也有很多本民族的人。然而,一種具有無限威力的衝動,一種對於永恆福祉的憂慮占據了他的心靈,成了他生命中的生命,使他不斷地度量這個生命,並且賦予他以力量,也賦予他以一種後人稱道的稟性。其他的人們在宗教改革期間可能抱有世俗的目的,但這些目的從不會取勝,也不會有一位受永恆事物鼓舞的領袖站在他們的前列。這位重要人物則總是看到一切不朽的靈魂的拯救正瀕臨危險,他總是毫不畏懼、十分認真地迎擊地獄中的所有魔鬼,這種事情是很自然的,完全不足為奇。這正是關於德意志人的認真和氣質的一個證明。
前面已經說過,問題的實質在於,路德把這件純粹人道的、每個人都需要親自操心的重要事情訴諸一切人,首先是訴諸他的整個民族50 。那麼,他的民眾是怎樣對待這個提議的呢?他們是依然安於他們那麻木不仁、死水一潭的生活,糾纏於各種世俗事務而不能自拔,繼續鎮定自若地走習慣的老路呢,還是這種並非天天都表現出來的巨大熱情單純招致他們的嘲笑呢?否!就像永不熄滅的火焰在他們心中燃燒一樣,他們為這種對於拯救靈魂的關心所打動,而這種關心也很快使他們完全心明眼亮,他們飛速地接受了業已呈現給他們的東西。這種熱情是否只是想像力的一時提高,它在生活中難以堅持,經不住生活遭遇的嚴肅鬥爭和種種危險呢?否!他們拋棄一切,承受一切痛苦,奮戰在沒有把握的流血戰爭之中,唯有這樣,他們才不致重又陷於可詛咒的羅馬教廷的權力之下,而照亮他們和他們的子孫後代的,是福音之光,唯有它才能導向極樂境界。而且,基督教在其開始時向皈依它的人們陳述的所有奇蹟,後來在他們當中也得到了更新。那時的一切言論都充滿對於極樂生活的這種廣為傳播的關心。在此,你們可以看到關於德意志民族的獨特性的證明。這種熱情會很容易喚起任何一種熱情和任何一種清晰性,他們的這種熱情將為了生活而繼續堅持下去,並改變生活。
甚至在更早的時候,在別的地方,宗教改革家也鼓舞過人民群眾,把他們聚集在一起,形成一些共同體,但這些共同體都未能在現有的體制基礎上穩定持久地生存下來,因為現有體制下的民眾領袖和君主們不願站到他們這邊。甚至路德掀起的宗教改革起初看來也命運不佳。聰明的選帝侯51 ——改革是在他的眼下開始的——從外國的意義上說要比從德國的意義上說顯得更聰明。他好像沒有特別理解真正爭論的問題,也沒有對於那場在他看來好像是發生在兩個修士會之間的爭論給予高度的重視,而至多只關心他那新建立的大學是否享有好的名聲。但他有一些後繼者,他們雖然遠遠不及他聰明,卻被那種對自己的極樂生活同樣認真的關心所感動,他們生活在自己的民眾之中,憑藉這種與民眾平等相處的做法,與民眾打成一片,直至做到同生死,共興亡。
你們可以由此看到關於德意志人作為一個整體的上述特點的證明,看到關於他們那種自然而然地建立起來的體制的證明。一些重大的民族事務和世界事務,至今已由自願出台的演說家們傳播給民眾,在民眾中得到了透徹的理解。儘管他們的君主與先前那種君主一樣,由於崇拜外國,由於渴望行為高雅和光輝奪目,在開始時可能脫離民族,拋棄或背離民族,但後來還是很容易又被拉到與民族保持一致的方面,同情自己的民眾。關於始終都有前一種情況,我們將在以後用其他例證更清晰地加以證明,關於可能仍然會有後一種情況,我們只能懷著熱切的渴望予以期待。
儘管人們必須承認,使那個時代不安的是對於拯救靈魂仍然懵懵懂懂,很不清楚,因為那個時代關心的,不是單純改變上帝與人之間的外在中介者,而是根本不需要任何這樣的中介者,所以要在自身找出上帝與人的聯繫的紐帶,然而在當時,人們通過這種中介狀態大體受到宗教的教育,也許還是必要的。路德的那種真摯的熱情給予他本人的東西比他尋求的更多,因而使他的影響遠遠超出了他的學說體系。他大膽掙脫整個現存的信仰,這引起了他內心的恐懼,在他經受了克服這種恐懼的第一次鬥爭之後,他的全部言辭充滿了對上帝之子獲得自由的歡呼和喜悅,這些上帝之子肯定不是在自身之外,在墳墓的彼岸,去尋求極樂生活的,而是他們自己就迸發出對這種生活的直接感受52 。就此而言,路德成了一切未來時代的典範,並且是為我們大家而終其一生的。在這裡,你們也可以看到德意志精神的一個基本特點。只要它去尋求,它找到的東西就比它尋求的更多,因為它融入了活生生的生命之流,這生命是不斷地靠其本身流動的,並且不斷地把它與自己拉到一起前進。
對於羅馬教廷來說,這種用宗教改革對待它的方式完成的事情,如果依照它自己的觀點加以看待和評判,無疑會做得不正確。它的那些言辭絕大部分都是從現存語言中盲目搬來的,它們有亞洲式的、演說家的誇張手法,它要把它們能發揮的作用都發揮出來,並且能估計到,將來收到的效果反正比應當扣除的東西更多,但這些效果從來都沒有認真地加以度量、權衡或推敲過。宗教改革則抱著德意志人的認真態度,根據這些言辭的全部分量看待它們;它主張大家都應當這樣看待一切事物,它是做得正確的,要是它以為羅馬教廷的那些言辭也這樣看待過一切事物,並且指責它們的其他東西,而不指責它們原有的膚淺性和不徹底性,那它就做得不正確了。總之,我們可以說,這是在德意志人的嚴肅認真和外國人的任何衝突中都經常發生的現象,不管這種情況是發生在外國還是在本國;因此,外國人完全不可能理解,我們關於像語詞和習慣用語這樣無關緊要的東西何以要作如此重要的推敲;當外國人從德國人口中再聽到這些語詞和習慣用語的時候,他們不願承認他們事實上已經說過的、正在說的和將經常說的東西,而且當我們把他們的各種言辭按它們的字面意義,作為經過認真推敲的東西加以對待,把它們視為某個邏輯思維序列的組成部分,上溯到它們的基本原理,下推到它們的必然結果的時候,他們就表示不滿,把這稱為無事生非;在這時我們也許還遠遠不能把他們算作對於他們所說的東西和邏輯一致性有清晰意識的人。大家必須按每個事物的原意對待每個事物,而不是還要超越這個範圍,進而懷疑進行推敲和發表意見的權利,在我們提出這種要求時,那種依然埋藏很深的崇拜外國的心理也就常常暴露出來了。
舊的宗教教義體系所抱的這種認真態度,迫使這體系本身變得比以往更加認真,著手對舊教義進行新的檢驗、新的解釋和新的鞏固,並著眼於未來,變得在教義和生活上更為小心謹慎。對你們來說,這個體系和隨之而來的體系應該是一個關於德國何以經常能對歐洲其他國家發生相反影響的佐證。由於這個緣故,一般來說,在連舊的教義也不應予以放棄以後,這種教義就至少取得了它可能取得的無害功效;特別是對於它的那些辯護者來說,它就成了要作一種比以往更透徹、更合乎邏輯的深思的機遇和挑戰。這種在德國得到改進的教義也傳播到了一些近代拉丁語國家,在那裡產生了引起高度熱情的同樣結果,我們擬將這種情況視為一種暫時現象,這裡不再予以敘述,儘管有一點始終值得注意,即新的教義在任何一個真正的近代拉丁語國家都得不到政府的承認,因為事情看來是這樣的:為了讓這種教義同上層統治當局相容,並使它真能這樣,就需要統治者有德意志人的透徹性,民眾有德意志人的好心腸。
然而從另一方面來看,即從有教養的階層,而不是從民眾方面來看,德國曾以自己的宗教改革對外國有過普遍的、持久的影響;憑藉這種影響,德國又一次使這些國家成為它們自己進行新創造的先驅和倡導者。自由的和自動的思維或哲學,在以往若干世紀就已經在舊教義的統治下經常得到激勵和付諸實踐,但絕不是為了由自身產生出真理,而只是為了說明教會的教義正確和何以正確。甚至在德國信奉新教的人們那裡,哲學也首先負有解釋他們的教義的同樣任務,並且在這些福音派的婢女那裡,如同在經院派那裡一樣,哲學成了教會的哲學。在某些不是沒有福音,便是沒有抱著純德意志人的忠誠和篤信理解福音的外國,自由的思維是由已經取得的輝煌勝利激勵起來的,它在沒有受到對於超感性東西的信仰的束縛時,輕而易舉地、十分突出地弘揚起來了;不過,它仍然受到對於自然事物的信仰的感性束縛,不具有已經成長起來的知性的那種修養和道德,而且它還遠遠不能在理性中發現以自身為基礎的真理的源泉,這種不成熟的知性的名言對於這種思維來說,無異於是教會之於經院派、福音之於早期新教神學家那樣的東西。至於這些名言是不是真的,卻沒有引起什麼懷疑,而只提出過這樣一個問題:它們面對各種駁斥它們的呼聲何以能堅持這個真理。
這種思維在當時完全沒有進入理性領域,而理性的反駁則會更為重要,所以,除了歷史上存在的宗教,它沒有發現任何別的反對者,而且它把這種宗教輕而易舉地對付過去了,因為它用預先設定的健全知性的尺度衡量了這種宗教,並由此清楚說明了這種宗教恰恰與健全知性是矛盾的。因此,當這一切完全得到解決時,就出現這樣的情形:在外國,哲學家這個名稱竟變成了無信仰者和無神論者的同義詞,兩者都夠得上是同等光榮的稱號。
試圖完全超越對外在權威的一切信仰——這在外國所作的那些努力中是一件理所當然的事情——初起是通過教會改革來自德意志人的,這時對於德意志人來說卻成了一種新的鼓勵。雖然在我們當中一些次要的、沒有獨立性的人物重複外國的這些教義——看來他們寧要外國的這些教義,也不要他們同胞的那些同樣容易掌握的教義,因為他們覺得前者更高雅——而且他們企圖儘可能使自己相信這些教義,但在獨立自主的德意志精神表現出來的地方,感性東西就已經不充分了,反而產生了在理性本身發現超感性東西——這種超感性東西當然不相信外在權威——的課題,從而也產生了首次創造真正哲學的課題,因為人們像應當做的那樣,把自由思維當做了獨立真理的源泉。為了達到這個目的,萊布尼茨曾致力於與那種外國哲學的鬥爭53 ;結果,現代德國哲學的真正奠基人終於達到了這個目的54 ,但沒有否認這是由外國的一種言論引起的55 ,而對這種言論的採納在當時比原本想像的還要深入。從這時起,這個課題在我們當中就完全得到了解決,哲學也得到了完善,在真正理解這個事實的世紀到來之前,現在說明這一點,我們應該感到滿意。如果把這作為前提,那麼,一項前所未有的新事物的創造或許又是通過近代拉丁語國家傳下來的古代文化的激勵,在德意志祖國完成的。
在我們這些同時代人的眼前,一些外國人輕鬆、熱情和勇敢地著手進行過現代世界的另一項理性和哲學課題,即建立完善的國家的課題。但不久以後,他們放棄了這項課題,以致他們為他們現有的條件所迫,把關於這項課題的單純想法都作為罪行予以譴責,而且還一定要利用一切手段,儘可能把他們過去做出的那些努力從他們的歷史年鑑中一筆勾銷。造成這種結局的原因已經昭然若揭:合乎理性的國家不能靠弄虛作假的做法,用手頭現有的材料建立起來,相反地,要建立起這樣的國家,一個民族首先必須獲得文化素養,教育水準必須得到提高56 。一個民族只有靠腳踏實地的工作,首先解決了培養全面發展的人的教育課題,然後才能解決建立完善的國家的課題。
自從我們實行宗教改革以來,連這個教育課題也已經受到外國人的饒有趣味的推動,不過每每是按他們的哲學的含義受到推動的,而且這種推動在我們當中首先找到了效顰者和吹噓者。至於德意志人在我們今天最終又把這項事業引向何方,我們將在適當的時候作更詳細的報道。
從上所述,你們對近代世界的整個文化史,對近代世界的不同組成部分與古代世界的永遠不變的關係,就可以有一個清楚的概觀。以基督教形式出現的真正宗教是近代世界的萌芽,現代世界的整個任務是使這種宗教融入現存的古代文化,從而使這種文化超凡脫俗,變得神聖。在這條道路上邁出的第一步是把這種宗教形態中的那類剝奪自由的外在權威與這種宗教分離開,同時也向這種宗教引入古代的自由思維。這第一步是由外國人推動和德意志人完成的。第二步實際上是第一步的繼續和完善,那就是在我們自身發現這種宗教,並隨之發現一切智慧。這第二步也是由外國人準備和德意志人完成的。現在從長遠意義上列入議事日程的步驟是進行民族教育,培養完善的人。沒有這一步,已經取勝的哲學將永遠得不到廣泛理解,更談不上被普遍應用於生活;反過來也一樣,沒有哲學,教育技能將永遠不能達到對其自身完全清楚的認識。因此,兩者是相互交錯的,如果一方沒有另一方,便都是不完全的、不適用的。德意志人迄今已完成文化發展的一切步驟,而且他們實質上就是為達到這個目標而立足於現代世界的,唯其如此,他們對於教育當然也負有同樣的任務。但一俟教育被納入軌道,其他人類事務就將容易辦到了。
由此可見,德意志民族迄今對於近代人類的發展實際上一直就有這樣的關係。關於這個民族在這裡實現的合乎自然的進程,即在德國一切文化都發端於民眾,我們已經順便發表過兩次評論,這個評論還應該有更詳盡的闡明。我們已經看到,宗教改革的事情首先發生在民眾當中,並且僅僅是由於它成為民眾的事情才得以成功的。但應該進一步說明,這個具體情況並不是一個例外,而是一種常規。
凡是留在祖國的德意志人,都保留著早先紮根於他們的土地的一切德行,如忠誠和正直、珍視榮譽和簡單純樸,然而他們為達到一種更高級、更理智的生活而獲得的文化,卻沒有超過當時的基督教及其導師能向散居的人們傳授的文化。超過的情況是極其罕見的,因此,他們落後於他們那些移居到國外的部族親屬,他們雖然實際上是勇敢、誠實的,但畢竟是些半野蠻人。但是在他們當中也同時出現了一些城市,它們是由來自民眾的成員建立起來的。在這些城市中,每個文化生活領域都迅速地發展到了極其美好的繁榮昌盛階段。在它們那裡,一些規模雖小,但非常卓越的市民體制和組織相繼產生,並且由它們出發,一種有秩序和愛秩序的形象才傳播到了其餘國家。它們的貿易得到擴大,涵蓋了半個世界。它們的聯盟使國王們感到害怕。它們的建築藝術古蹟,風貌長存,抵禦住了幾個世紀的破壞,後人目睹時讚嘆不已,承認他們自愧不如。
我不想把這些中世紀德意志帝國城市的市民與他們同時代的其他城市加以比較,也不想問那時的貴族和君主都做了些什麼;但如果與其餘的日耳曼民族相比,除了義大利的某些地區——德意志人在文學藝術方面並不落後於這些地區,在實用藝術方面還超過它們,成了它們的老師——以外,這些德意志市民是有文化教養的,其餘的日耳曼人則是野蠻的。德國的歷史,即德意志的政治史、德意志的企業和發明史以及德意志的古蹟和精神史,在這一時期都不外是這些城市的歷史;而其餘的一切,像現在存在的土地抵押和贖回以及諸如此類的東西,就不值一提了。這一時期在德意志歷史上也是德意志民族光輝燦爛、享有盛譽和保持著它作為本原民族應該享有的地位的一個唯一的時期。一俟它的興盛時期為君主們的貪婪和統治野心所破壞,它的自由遭到踐踏,整個民族就漸漸衰落下去,走向了現在這個狀態;但在德國衰落的時候,大家可以看到,其餘的歐洲也隨之衰落,這不是出現在涉及單純外觀的東西方面,而是出現在涉及內在本質的東西方面。
這個實際上占支配地位的市民階層,對於德意志帝國體制的發展,對於教會的改革,對於那時代表德意志民族,並且由此發展到國外的一切卓越東西都有決定性影響,它不論在哪裡都是一目了然的。可以證明,所有現今在德意志人當中仍令人崇敬的東西,是在這個階層中間產生的。
德意志的這個階層是靠什麼精神創造和享有這樣一個興盛時期的呢?靠的是虔誠、正直、謙虛和團結的精神。他們極少為自己提什麼需要,為公共事業卻付出不可度量的開支。他們在任何一個地方都極少以單個人的名義出現,極少突出自己,因為他們志趣相同,都同樣獻身於公共事業。在與德國完全一樣的外在條件下,在義大利也產生過一些自由城市。我們可以對比這兩者的歷史;我們可以將後者中存在的長期混亂、內部紛爭,甚至戰爭以及體制和統治者的不斷更迭,同前者中的和平安寧與和諧一致作對照。還要怎樣才能更清楚地顯示這兩個民族在精神上必定存在內在差別呢?在近代歐洲民族中,德意志民族是唯一這樣的民族,它若干世紀以來已經靠它的市民階層用業績表明,它是能承受共和體制的。
假如我們從這個時期得到一部令人鼓舞的德意志人的歷史,它能成為一部像《聖經》或《聖歌集》那樣的國民讀本和民眾讀本,直至我們自己又創造出某種值得記載的東西,那麼,在重新弘揚德意志精神的許多具體的、特定的手段當中,也許會有一個很有力的手段57 。不過,這樣一部歷史不必按編年順序將各種業績和事件一一列舉出來,而是必須以感動人心的魅力,不用我們自己再花力氣或抱著清晰意識,就將我們帶入那個時期的生活,以致我們自己好像是與他們一起行走和站立,一起作出決定和付諸行動,並且這不像許多長篇歷史小說那樣,是靠兒童嬉戲的虛構做到的,而是憑確實可靠的真理做到的;這樣一部歷史必須依據那個時期的生活,讓那些業績和事件作為這種生活的證明,呈現出欣欣向榮的景象。這樣的作品雖然只能是廣博知識的成果,是那些也許還從未進行過的研究的成果;但作者不必為我們逐一展示這些知識和研究,而只須用現代語言把這個成熟了的果實,以每個德意志人都無一例外地能讀懂的方式,展現在我們面前。一部這樣的作品,除了歷史知識以外,也還需要有高水準的哲學精神,這種精神也同樣不顯露出來;首要的是,一部這樣的作品需要有一種真誠、仁愛的精神。
那個時代是我們民族在有限的範圍內,對自己未來的業績、鬥爭和勝利所做的一場青春美夢,是對自己在將來力量壯大時可能成為什麼的一種預言。邪惡的社會和虛榮心的引誘已經將這個正在成長著的民族吸引到不屬它自己的範圍,而且由於它也想在那裡引人注目,它也就在那裡飽受屈辱,甚至在為維持它的生存而拼搏。然而,莫非它真的變老和衰弱了嗎?自那以後直至今日,本原生活的源泉難道就像不向任何其他民族涌流出來那樣,也不再繼續向它涌流了嗎?對於它的青春生活的那些預言是由其餘民族的性狀和全人類的文明藍圖證實的,難道它們永遠不會實現嗎?不,絕不!但願有人把這個民族首先從它採取的錯誤方向上扭轉過來,但願有人以它的那場青春美夢為鑑,指出它的真正的方向和它的真正的使命,直至給它在這種觀察之下發展出有力地掌握它的這項使命的力量。但願這種要求有助於一種本來對此就有準備的德意志大丈夫很快地解決當前這項課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