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德意志民族的演講 · 第五講 上述差別造成的結果33

為說明德意志人的特性,我們曾指出他們與日耳曼裔其他民族間的根本差別,指出前者仍處於一種由現實生活發展而來的本原語言不斷流動的狀態,而後者則採用了一種相對於他們而言的外來語言,這種語言已經在他們的影響下遭到了扼殺。我們在前一講的末尾,還指出了這些不同的部族中存在的另一些現象,它們必然是由那種根本差別產生的,我們今天將進一步闡明它們,更紮實地說明它們共同的基礎。 一種力求透徹的研究,可以引起許多的爭論,招來不少的妒嫉。當前的研究是上一次研究的繼續,我們在這裡將採取同上一次一樣的方法。我們將一步一步地從上述根本差別推演出它的結果,而且唯獨注目於這種推演是正確無誤的。按這種推演必定存在的各種現象是否真的會在經驗中遇到,這個問題我要全部留給你們和每個觀察者去判斷。特別是關於德意志人,我將在適當的時候證明,他們實際上已表明他們必定會如何像我們推演的那樣生存。至於國外的日耳曼人,如果他們之中有人真的懂得我們這裡講的實際上是什麼,如果他因此得以成功地證明,他的同胞也始終恰好是如德意志人一樣的人,並且能證明他們完全沒有相反的特徵,我將不會對此有什麼異議。一般說來,縱然我們描述這些相反的特徵,也決不會專門挑剔毛病——儘管用這種手法較之用誠實態度更易取勝——,而是只會指出必不可免的結果,並且儘可能依照真實情況表明這種結果。 我說過,由上述根本差別產生的第一個結果是:在具有活生生的語言的民族這裡,精神文化或精神文明影響著生活或生命,而在與此相反的民族那裡,精神文化和生活則各行其道。更深入地解釋這個說法的涵義將是很有用處的。首先,我們這裡說的是生活以及精神文化對生活的影響,所以,我們必須把這理解為原始生命及其來自一切精神生活的源泉、來自上帝的不絕流動,理解為人際關係按照它們的原型的不斷塑造,從而理解為一種新的、前所未有的生活的創造;但我們說的絕不是把這些關係單純維持在它所處的階段上,以防衰敗下去,更不是幫助那些已落後於一般發展水平的單個成員。其次,當我們談論精神文化的時候,我們首先要把這理解為哲學——我們必須用外國名稱來指稱它,因為德意志人不願採用早已提倡用的德國名稱——,因為正是哲學能科學地把握一切精神生活的永恆原型。哲學以及以它為基礎的一切科學受到的讚揚,在於它們對擁有活生生的語言的民族的生活發生了影響。可是,看來與這個論斷相反,有人——其中也包括我們的人——常常說,哲學、科學、文學藝術和諸如此類的東西都以自身為目的,並不服務於生活,而且又說,按照它們是否有利於這種服務來評價它們,是貶低它們。我們在這裡必須更準確地規定這些說法,防止對它們的任何誤解。從下列雙重而有限定的意義上說,它們是正確的:首先,科學或藝術不必為處於某個低級發展階段的生活服務,比如,為世俗生活和感性生活,或為有些人設想的那種日常修身活動服務;其次,某位單個的人,由於他個人脫離了精神世界這個整體,也可以完全融化到普遍的神聖生活的這些特定部門中去,而無須來自它們之外的推動,並且可以在這些部門感到十分滿意。但從嚴格的意義上說,它們是不正確的,因為以自身為目的的東西只有一個,而不可能有更多,正如絕對者只有一個,而不可能有更多一樣。唯一的、以自身為目的的東西——除它之外,不可能有任何其他以自身為目的的東西——就是精神生活。精神生活一部分、一部分地外化自己,顯現為一種源於它自身的永恆不絕的流動,顯現為源泉,即永恆的活動。這種活動永無止境地從科學獲得它的范型,並從藝術獲得按照這種范型塑造自己的技巧,就此而言,這會讓人覺得,科學和藝術是作為達到能動的生命這個目的的手段存在的。然而,通過活動的這一形式,生命本身永遠不會完結,也不會以達到統一告終,而是無限地向前發展著。現在,假如生命是作為這樣一個完備的統一體存在的,那麼,它必須採取另一種形式。而這種形式是一種純粹思想——它提供了第三講中描述的宗教洞見——的形式;這種形式作為完備的統一體,完全不能與行動的無限性分離,而且在行動中從來都不能完全予以表述。因此,思想與行動這二者只有在現象世界中才是相互分離的形式,而在現象世界以外,二者都是同一個絕對生命。大家絕不能說,思想之所以這樣存在,是為了行動,或行動之所以這樣存在,是為了思想,而是必須說,二者必定都是無條件地存在的,因為生命在現象世界中如它在現象世界之外一樣,也必定是一個完備的整體。因此,在這個範圍內,按照這個看法,還遠遠不足以說科學對生活發生影響,倒不如說,科學本身就是自身持續不斷的生命。或者,把這一點同大家都知道的說法聯繫起來,人們有時會聽到這樣一個問題:要是人不按知識行事,一切知識還有何用?這種說法包含的意思是,知識被視為付諸行動的手段,而行動被視為真實的目的。人們也可以用相反的方式提問:不知道什麼是善,我們怎麼可能很好地行動?這種說法會把知識看做是制約行動的東西。然而,這兩個說法都是片面的;事實真相是:知識與行動,都同樣是理性生活的不可分割的組成部分34 。 但是,如我們剛才已經表述的,只有當思想成為思維者的真實意識和信念時,科學才是自身持續不斷的生命;所以,思維者無須作專門的努力,甚至也無須清晰意識到這種思想,便在觀察、評判他所思維的其他一切事情,而且是按照那個基本思想觀察和評判它們的,如果思想對行動發生影響,他就恰好必然要照它去行動。然而,當思想只作為一種外來生活的思想被思考時,它就絕不是生活和信念了;它也可以清楚地被完全理解為這樣一種單純可能的思想,而且人們也可以清楚地作如是想,如同有人或許也會作如是想一樣。在這後一種情況下,在我們所思的思想與我們真實的思想之間就有偶然性和自由——一種我們也許無法實現的自由——的一個廣闊地盤;由此看來,那種所思的思想始終是遠離我們的,它只是一種可能的思想,一種不受我們約束的、向來自由地加以重複的思想。在前一種情況下,思想直接由它自己把握了我們的自我,把我們的自我塑造成它自身,而通過這種由此產生的、為我們存在的思想現實性,我們就獲得了對它的必然性的洞見。如我們剛才說過的,沒有任何自由可以強求出現後一種結果,相反地,這種結果必定是自己造成的,思想本身必定會把握我們,按照它的模樣塑造我們。 思想的這種活生生的效用現已得到很大的促進,而且事實上,只要思想具有適當的深度和力度,這種效用甚至已由一種活生生的語言中的思維與指稱變成了必不可免的。這種語言中的符號本身就直接是活生生的、感性的和再現整個固有的生活的,從而把握生活,影響生活;神與擁有這種語言的人直接對話,把自己顯現給他,如同人顯現給人一樣。相反地35 ,僵死的語言中的符號則不能直接促進任何事情;為了進入這種語言以往的那個活生生的流動過程,人們首先必須重溫從消亡的世界的歷史中學到的知識,體諒別人的一種思維方式。假如固有的思維的衝動在這個漫長而寬廣的歷史領域內沒有變弱,尤其是不太滿足於這個領域,那麼,這種衝動該有多麼巨大呵!如果擁有活生生的語言的人的思維沒有變成活生生的,大家便可毫不猶豫地責怪他根本不是思考,而是耽於幻想。然而在類似的場合,大家卻不可這樣立即責怪擁有僵死語言的人;他當然可能按照他的方式作過思考,小心謹慎地闡發過積澱在他的語言中的概念;只不過他沒有做成這樣一類事情,這類事情假如能由他做成,則可算是一種奇蹟。 附帶說一下,顯而易見的是,思維衝動在採用僵死語言的民族那裡,當這種語言還不是在一切方面都十分清晰的時候,起初會起到最有力的支配作用,產生最明顯的結果;但是,一俟這種語言變得更清晰、更明確,思維衝動就會在這種語言的束縛下愈來愈趨於衰亡;於是,這種民族的哲學便最終會自覺地讓自己順從於這樣一個事實,即它只不過是詞彙的一種解釋,或者像我們當中的那種不屬於德意志的人物用浮誇的方式說的,是語言的一種元批判36 ;最後,這樣的民族會把一種以喜劇形式談論偽善的平庸教育詩奉為它的哲學巨著37 。 這樣,我說,精神文化,尤其是一種語言中的思維就不對生活發生影響了,反而它自己就是這種如此思維的思維者的生活。不過,這種思維必然要努力由這種如此思維的生活去影響在它之外的其他生活,因而也要去影響現存的公共生活,並按它的模式去塑造公共生活。正因為這類思維就是生活,所以它的擁有者對於它那賦予生命、煥發容光和提供解救的力量感到由衷的喜悅。但每個從內心領悟到幸福的人都必然希望所有其他的人也能體驗到同樣的幸福,而他受這種認識的驅動,必定為達到這樣一個目的而工作,那就是:他由以領悟他自己幸福的那個源泉,也能擴展到其他人身上。那種只將別人的思維理解為一種可能的思維的人,是不這麼做的。正如這種思維的內容不能給他帶來禍福,而只能使他過得悠閒適意、饒有興味一樣,他也不能相信,它會給其他人帶來什麼禍福,所以對於一個人憑什麼鍛煉自己的洞察力,用什麼度過自己的閒暇時間,他認為終歸是一樣的。 在將發端於個人生活的思維引入公共生活的手段當中,最出色的是詩,因此,詩是一個民族的精神文化的第二個主要部門。如果思維者用語言闡述他的思想——如上所說,這只能用感性形象完成——,並超越以往的感性形象範圍,有新的創造,那麼,這種思維者直接就是詩人;假如他不是詩人,那麼,當他闡述第一種思想時,語言會於他無補,而當他試圖闡述第二種思想時,思維本身會離他而去。讓思維者開創的語言的感性形象範圍的這種擴大和充實,經過整個感性形象領域流動起來,以致每個形象都獲得它在新的精神的高尚化事業中應有的部分,因而整個生命,直至其最終的感性基礎,看來都沉浸在新的光芒之中,可以感到愉悅和愜意,而且不知不覺地給人以一種能自己變得高尚起來的幻覺——這就是真正的詩要做的事情。只有一種活生生的語言能擁有這樣的詩,因為只有在這樣一種語言中,感性形象的範圍才能由創造性思維加以擴大,只有在這樣一種語言中,已經創造的東西才能保持活力,並向同族兄弟的生活的傳入敞開大門。這樣一種語言本身就蘊藏著一種創作無窮無盡的詩,使它永遠清新和永葆青春的力量,因為在這樣一種語言中,活生生的思維的每一次衝動都會開闢迸發出寫詩激情的新脈絡。所以,這種詩對於這樣一種語言來說,是把已經獲得的精神文化流傳到公共生活中去的最佳手段。從這種更高的意義上說,一種僵死的語言則決不可能擁有什麼詩,因為在這種語言中不存在詩所必需的一切上述條件。不過,這種語言在一定的時期也能用以下方式擁有詩的一種替代物。部族語言中存在的那種詩藝相繼外流的現象,會引起人們的注意。新生的民族誠然不可能在已經走過的道路上繼續作詩,因為這條道路對於它的生活來說是陌生的,但它能把它自己的生活及其新近的情況引入它的遠古時代藉以表現過它自己的生活的那種使用感性形象和富有詩意的範圍,而且舉例說,它能將它的騎士打扮成英雄,並且反過來,能讓古代的神靈同現代的神靈更換服飾。正是這種用陌生的東西包裹通常的東西的做法,使它贏得了一種近似於理想化了的東西的魅力,所以會出現一個完全令人滿意的形象。然而,無論在這種部族語言中使用感性形象和富有詩意的範圍,還是它的生活中的新情況,兩者都規模有限;它們的相互滲透在某些地方已告完成;但在這種滲透已告完成的時候,這個民族就慶祝自己的黃金時代,而它那詩的源泉也就枯竭了。在某些地方,必定有一個最高點,它使完備的詞彙適合於完備的概念,使完備的感性形象適合於完備的生活情況。在這個點達到之後,民族就只能做以下兩件事情38 :或者,用改變形式的方法重複它最成功的傑作,使這種傑作看起來好像某種新的東西,因為這種傑作畢竟不過是眾所周知的舊東西而已;或者,如果這種傑作想成為一種全新的東西,它就拿不合適和不得體的東西作庇護,同樣在詩藝中把丑的東西和美的東西混在一起,而採用漫畫和幽默的形式,如同這種傑作在想用新方式說話時不得不在散文中把概念攪混,把罪惡和德行相互混淆一樣。 精神文化和生活以這種方式在一個民族中各行其道,自然會產生這樣的結果:一些不可能擁有任何精神文化,甚至也不可能像在活生生的民族中那樣獲得精神文化成果的階層,與有教養的階層相比,都被置於後面,都似乎被看做在精神力量方面原初單純由於出身就與有教養階層不平等的另一種人;正因為如此,有教養階層對於他們沒有任何真正的愛憐和同情之心,也沒有任何徹底幫助他們的願望,因為有教養階層認為,由於原初的不平等,他們根本就是不可以幫助的,倒不如說,可以引起有教養者的興趣的是照他們本來的樣子使用他們,囑人這樣使用他們。儘管語言死亡的這種結果在近代民族出現之初可能由於有一種倡導博愛的宗教,由於高等階層還缺乏特別的圓滑手段而有所緩解,但隨著時間的推移,對民眾的這種蔑視就變得越來越不加掩飾,越來越殘酷無情。這就是有教養階層自視甚高和裝腔作勢的一般原因。與這個原因結合在一起的,還有一個特殊原因,它甚至也對德意志人有過非常廣泛的影響,所以在這裡不可忽略過去。這便是:羅馬人起初在面對希臘人時,毫無偏見地模仿著希臘人的說法,竟稱自己為野蠻人,稱他們自己的語言為野蠻語言。後來他們又把這種加給自己的名稱推而廣之,發現在日耳曼人那裡也同樣有可以信賴的真誠,恰好如他們自己曾經向希臘人表示的那樣。日耳曼人以為,擺脫野蠻的唯一途徑,就是要成為羅馬人。遷徙到早先的羅馬國土上的移民,都盡他們之所能成了羅馬人。然而憑他們的想像力,「野蠻的」一詞又立即獲得了新的意思,即「卑賤的」、「粗俗的」、「笨拙的」,於是,「羅馬的」一詞反而成了「高貴的」的同義詞。這種看法對他們語言中的共同東西和特殊東西都發生了作用;它對前一種東西之所以發生了作用,是因為在採取措施,準備審慎地和自覺地構造語言的時候,這些措施涉及的是擯棄日耳曼語的詞根,用拉丁語的詞根構詞,從而產生出羅曼語,作為宮廷語言和有教養階層的語言;它對後一種東西之所以發生了作用,是因為在兩個詞的意思相同的情況下,一個用日耳曼語的詞根構成的詞幾乎毫無例外地有卑賤和笨拙的意味,而另一個用拉丁語的詞根構成的詞則有更高貴和更卓越的意味。 這仿佛是整個日耳曼部族的一個根本毛病,它也侵襲著祖國的德意志人,如果他們對此沒有很認真地防備的話。即使在我們的耳朵里,也很容易聽出拉丁語的音調高雅——,甚至在我們的眼前,羅馬人的習俗也顯得更高貴,與此相反,德意志人的東西卻顯得平庸;由於我們未曾有幸直接獲得這一切東西,所以我們也很樂於間接地通過近代羅馬人的中介獲得它們39 。只要我們是德意志人,我們也就像其他男子漢一樣,覺得自己是男子漢。當我們講的有一半或一半以上不是德意志語言的時候,當我們接受顯然不同的、看來完全來自遠方的習俗和服飾的時候,我們就會自以為高雅。可是,我們這個勝利的頂峰是在這樣一個時候達到的,在這個時候,我們已不再被看做德意志人,而被看做西班牙或英國人,而這要看其中哪一國的人當時最合乎時尚。但我們做得正確。德意志人合乎自然,外國人隨意和矯揉造作,這是雙方根本的不同點。假如我們保持前一種特點,我們就是恰好像我們的整個德意志同胞那樣生活的,這些同胞理解我們,把我們當做與他們一樣的人;只有當我們尋求外國人的庇護的時候,我們才會變為我們的同胞不理解的人,他們才會把我們看成另一種人。對於外國人來說,這種矯揉造作是自行進入其生活的,因為他們的生活原來在關鍵地方就是偏離自然的。但我們德意志人卻必須首先尋求自然,並且使自己首先習慣於相信,某種美好、得體和合適的東西是不會自然而然地這樣顯現給我們的。造成這一切的主要原因,就德意志人而言,是他們認為業已羅馬化的外國人很高雅,同時,他們也渴望自己同樣舉止高雅,並且在德國人為地在上等階層與民眾之間築起一道已經在外國自然而然出現的鴻溝。關於德意志人當中流行的這種對外國的崇拜,我們已經在這裡指出其根本原因,這也許就夠了;我們將在另一時間指出這種崇拜廣泛地產生後果的方式,指出所有現在把我們引向毀滅的弊端都有其外國的根源,當然,這些弊端也只有與德意志人的嚴肅認真,與德意志人對生活的影響結合起來,才必然會引向毀滅。 除了由根本差別造成的這兩個現象,即精神文化對生活有影響或沒有影響,有教養階層與民眾之間存在或不存在一堵隔牆,我還引證了以下現象,那就是:擁有活生生的語言的民族都會勤奮努力和嚴肅認真,對任何事情都會不辭勞苦,相反地,擁有僵死語言的民族則寧可把精神活動看做一種天才的遊戲,讓這種活動為它那幸運的天性所左右。這種情況自然是以上所述的原因產生的結果。在擁有活生生的語言的民族那裡,研究工作來自生活的需要,這種需要須通過研究得到滿足,因此,這種工作就獲得了生活本身帶有的一切強制性的推動力量。可是在擁有僵死語言的民族那裡,這種工作希求的,不外是用一種讓人愉快的、適於審美的方式消磨時光,一俟它做到了這一點,它就算完全達到了它的目的。在外國人那裡,這種情況幾乎是必不可免的;但在德意志人當中,當這種現象發生時,誇耀天才和幸運的天性則是一種不值得他們崇拜的外國風氣,這種風氣像任何崇外現象一樣,都是由於渴望舉止高雅而出現的。不錯,在人的內心沒有一種原始動力——它作為某種超感性東西,有理由用外國的名稱稱它為天才——,世界上任何民族都不會產生任何卓越的東西。但這種動力本身只是激勵想像力的,並且靠想像力產生出一些翱翔於大地上空,但從不完全確定的形象。要使這些形象降臨於現實生活的大地和臻於完善,要使它們在這種生活中得到規定和經久不衰,這就需要勤奮的、深思熟慮的和遵照固定規則萌生的思維。天才給勤奮提供加工的材料,後者如果沒有前者,要麼只好加工已經加過工的東西,要麼沒有什麼東西可以加工。但勤奮把這種材料引入生活,這種材料如果沒有勤奮,就會永遠是一種空洞遊戲。所以,兩者只有結合起來,才能有所成就,若彼此分離,就會一事無成。此外,在擁有僵死語言的民族中,沒有任何真正的創造性天才能爆發出來,因為他們缺乏原始的指稱能力,而只能發展業已開始的東西,把它融入整個已經存在和完成的指稱體系。 至於特別大的辛勞,那當然要落在擁有活生生的語言的民族身上了。一種活生生的語言與另一種語言相比,能站在高度的文明發展階段上,但它自身卻從來都不能獲得僵死的語言輕而易舉地獲得的那種完善和發展。在後一種語言中,各個詞的外延是封閉的,它們的可能的、合適的組合也將逐漸窮盡。所以,願意說這種語言的人,必須恰好照它的原樣去說;但一俟他學會了這麼做,語言就在用他的嘴說它自己,在替他思考和想像。可是在活生生的語言裡,只要它確實是生機勃勃的,各個詞和它們的涵義都會不斷增加和改變,正由於這個緣故,它們的新的組合就成為可能的,並且這種從不停頓,而永遠變化的語言,決不是在說它自己,而是誰想使用它,誰就必定會按他的方式,創造性地為他的需要去說它。後者無疑遠比前者需要作更多的勤奮努力和實際鍛煉。同樣,擁有活生生的語言的民族進行的研究工作,如前面已經說過的,都要窮根究底,挖掘由精神本性產生概念的根源。相反地,擁有僵死語言的民族進行的研究工作,則只打算鑽研某種外來的概念,使它成為自己能理解的。因此,後一種工作事實上只是歷史學的和註解性的,而前一種工作則是真正哲學的。不言而喻,後一類研究能比前一類研究結束得更早,也更容易。 因此我們可以說,外國的天才將沿著古代走出來的征途散播鮮花,為那種很容易被他視為哲學的處世之道編織秀麗的外衣;與此相反,德意志精神將開闢新的礦井,將光明和白晝帶入它的深坑,開採出大塊的思想岩石,未來的時代將用這樣的岩石給自己建造住所。外國的天才將成為迷人的氣妖,他靠輕盈的飛行,飄舞在從它的土地里自動萌生出來的花朵上,他不必把這些花朵壓彎,就降落到了它們上面,吸吮它們那種能使神清氣爽的甘露。或者,外國的天才將成為蜜蜂,它東奔西忙,從這些花朵里採集蜂蜜,極其井然有序地把蜂蜜澱積於合規則地築起的蜂巢。然而德意志精神是一隻雄鷹,它那雄壯有力的軀體高高騰飛,依靠強健的、千錘百鍊的翅膀,翱翔於太空之中,以期上升到更接近於太陽的地方,在那裡觀看太陽,會使它心醉神迷。 現在,讓我們把迄今所述的一切總括為一個主要的觀點。在歷史地分割成古代世界和近代世界的人類的整個文明史方面,上述這兩個主要部族對這個近代世界最初的發展大致發揮了以下的作用。生機勃勃的民族中已經在外國形成的部分,由於採用了古代世界的語言,就對古代世界有很密切的關係。起初,對這個部分來說,掌握古代語言最初的那種沒有變化的形態,鑽研其文化的各種古蹟,將那麼多的新鮮生活差不多都裝入它們之中,使它們能夠適應業已興起的新生活,這將會容易得多。簡言之,對經典古代的研究是從這些古蹟開始,傳遍近代歐洲的。在古代的一些仍未解決的課題的激勵下,這種研究將繼續致力於這些課題,不過,這當然僅僅是像人們致力於一個絕非由於生活需要,而單純由於求知慾才提出的課題那樣,輕而易舉地對待它們,不花全部心思,而僅憑想像力把握它們,並且只靠想像力賦予它們以空中飄遊的形體。他們會依靠古代遺留下來的材料的豐富性,以及使用此種方式研究它們的輕易性,把大量這樣的形象帶入近代世界的視野範圍。如果古代世界的這些已經以新形式塑造成的形象到達本原部族的這樣一個部分,這個部分通過保留的語言,仍處於本原文化的流動過程中,那麼,它們也將引起這個部分的人們的注意,激起他們的自動性,儘管它們在仍然保留舊的形式時,也許在不被注意和察覺的情況下,已經從他們面前匆匆過去。然而,只要他們真的把握了它們,而不再像過去那樣,僅僅手把手地傳遞它們,他們就會按照自己的天性把握它們,不是單純知道一種外族生活,而是把它當做自己生活的組成部分;這樣,他們就不只是把它們從近代世界的生活中推導出來,而且也把它們又引入這種生活,將以往只是空中飄遊的形象變成有根有底、在現實生活環境中能經久不衰的形體。 在外國人從來都不可能給形象提供的這種轉化中,這時外國人從他們那裡取回了這種經過轉化的形象40 ;唯有通過這條渠道,人類才有可能沿著古代的道路不斷向前發展,上述本原民族的兩個主要部分才有可能統一,人類的演化也才有可能合規則地不斷向前推進。在這種新的事物秩序下,祖國不會真正發現,這是由外國的某個暗示鼓動起來的,這個外國本身又是由古人鼓動起來的,而是她在以小比大時將不得不經常承認這個事實。可是,祖國卻認真對待在那裡只被表面地、草率地勾畫的東西,並將其貫徹到生活中去。如前所述,這裡不是用確切、深刻的事例描述此種關係的地方。我們將把這種關係留待下一講去闡明。 同一民族的兩個部分就以這種方式依然成了統一的民族,而只有在這種分割和統一中,它們才同時成為嫁接到古代文明這根樹幹上的一個嫩枝,否則這種文明就會被新時代打斷,人類就會又從頭開始走自己的路。兩個部分都必須以它們這些出發點不同而目標一致的使命認識自己和對方,都必須按照這些使命相互為用。尤其是,如果整體的全面的、完備的文明要取得顯著進步,每個部分則都必須同意維護另一部分,使它保持原有的特性。至於談到這種認識,那麼,它也許應該來自祖國——祖國首先被認為有深刻的認識能力。但是,如果外國人對這種關係盲目無知,受表面假象的驅使,而每每企圖剝奪自己祖國的獨立,從而將她毀滅和吞併,那麼,在他們的這個企圖得逞的時候,他們便會由此切斷他們迄今仍同自然和生命連結在一起的脈絡,完全陷入精神死亡,而這種死亡隨著時間的推移,本來就在日益清晰地顯示出是他們的本質。這樣一來,我們類族迄今仍在不斷前進的文明發展過程事實上就會到此終止,而野蠻狀態便一定會再度開始,無可救藥地蔓延下去,直到我們都像野獸那樣又全部棲身洞穴,而且如同它們一樣地相互廝殺。這種局面確實會出現,而且必然會帶來這種後果,這當然只有德意志人能夠看出,也唯有他們將會看出,但那種對任何外來的文化都一無所知,因而對自己的文化讚賞不已的外國人,卻必定會覺得,也可能永遠會覺得這是來自沒有教育好的無知之輩的一種愚蠢誹謗。 外國是這樣一方大地,濃濃雲霧從這大地飄離,升騰至高高雲端,甚至那些被罰入陰曹地府的古老神仙也通過這大地,仍然與生命領域聯繫起來。祖國是環繞這大地的永恆天國,在天國,薄薄的雲霧濃縮為片片雲彩,它們充滿來自另一世界的雷公的閃光,作為滋潤的雨露從天而降,使天國和大地融為一體,使天國採集的幼芽在大地的懷抱中發育生長。現代的提坦們41 想再奪取天國嗎?天國對於他們將不是天國,因為他們是出生在塵世間的;天國的景象和天國的影響將離開他們,留給他們的將只有他們的那方大地,一塊冷冰、昏暗、貧瘠的駐地。然而,羅馬一位詩人說道42 ,一個提福俄斯43 ,或一個強而有力的彌瑪斯44 ,或一個威風凜凜的波耳費里翁45 ,或洛托斯46 ,或投擲連根拔起的樹幹的勇夫恩刻拉多斯47 能做什麼,如果他們面對帕拉斯48 鐺鐺作響的護盾自己已經倒下的話。恰恰是這塊盾牌,無疑也會掩護我們,假如我們懂得用它保護我們的話。 照我們看來,即使關於一種語言音調的優美程度,也不應根據取決於很多偶然因素的直接印象加以判定,相反地,連這樣一種評論也必定可以追溯到一些固定的原理。一種語言在這方面的貢獻無疑應該在於:首先,它完全發揮和全面展現了人類言語器官的能力;其次,它把這種器官發出的各個音素組成了一種合乎自然、抑揚頓挫的流動序列。由此可見,一些民族如果只能部分地和片面地培養它們的言語器官,並以讀音困難或講得拗口為託詞,避免某些音素或其組合,而只覺得它們聽慣的和能發出的聲音悅耳,那就在這樣一種研究中沒有任何發言權。 如何以那些更高原理為前提,從這方面作出關於德語的評論,在這裡依然無法裁決。拉丁母語本身都是由一切近代歐洲民族按照它們自己的本地方言讀音的,它的真正讀法不容易予以恢復。因此,只剩下這樣一個問題:與各種近代拉丁語相比,德語的發音究竟是否像某些人通常認為的那樣不佳、生硬和刺耳? 在這個問題徹底得到裁定以前,至少可以暫先說明,外國人,甚至德意志人即使沒有偏見,不心懷好惡,何以覺得德語發音是這樣。一個尚未開化的、擁有很活躍的想像力的民族,在心地十分純正和擺脫民族虛榮心的情況(日耳曼人好像在過去完全如此)下,會受到遠方的吸引,樂於把它希求的東西和夢想的光榮移植於這些遙遠的國度和島嶼。它發展出一種浪漫 思想(這個詞只是自己解釋自己,一個更適合的詞是無法構成的)。來自那些地區的聲調切合於這種思想,喚起了它的整個神仙世界,所以受人喜歡。 這可能造成一個結果,即我們的移居異地的同鄉們很容易放棄了固有的語言,而接受外邦語言,所以我們作為他們很遠的親戚,甚至直到如今都喜歡那些聲調,覺得它們很神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