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甫:中國最偉大的詩人 · 第十二章 孤舟增鬱郁
——杜甫《聶耒 [1] 》
公元768——770年
夔州—江陵—江陵公安—岳州—潭州—衡州—耒陽—潭州
[1] 杜甫《聶耒陽以仆阻水,書致酒肉,療饑荒江。詩得代懷,興盡本韻,至縣呈聶令。陸路去方田驛四十里,舟行一日,時屬江漲,泊於方田
杜甫的傳記作家一般都認為我們的詩人從夔州順流而下的時間是中國農曆的第一個月,到達江陵的時間是三月。即使杜甫一家是在一月的最後一天離開,三月的第一天到達,由公曆來算的話,就是768年2月22日到3月23日——從夔州到江陵的航程,儘管順江而下253英里,也不可能需要三十天。杜甫在一首描述歸州船夫駕船技藝的詩中曾經這樣說:「朝發白帝暮江陵,頃來目擊信有徵。」 [1] 即使算上沿途觀賞風光的時間,下水船的行程也不會超過一個星期。【255】
如果我們意識到杜甫一家較晚離開夔州、較早到達江陵,這就能解開謎團了。從一首系年有誤的詩篇中我們得知,因為一場暴雨,船夫認為江水暴漲,不利於行船,因此行程耽擱了兩周左右。當船到達江陵附近,月亮正接近盈虧之交。旅程中,我們的詩人在巫山停留,參加了一個告別宴會(《巫山縣汾州唐使君十八弟宴別兼諸公攜酒樂相送率題小詩留於屋壁》),舟次峽州,又整夜在津亭中宴飲(《春夜峽州田侍御長史津亭留宴得筵字》)。因此我猜想,杜甫在三月中旬到達江陵,而他離開夔州的時間應該是此前一周之內 [2] 。
從夔州穿過峽谷到峽州的旅行者無一例外會被沿途壯麗的景色所震撼。杜甫只寫了一首八十四行的長詩(《大曆三年春白帝城放船出瞿塘峽久居夔府將適江陵漂泊有詩凡四十韻》),描述一路所見的景色,抒發自己由於疾病和挫折帶來的沮喪心情。這首詩很難翻譯,因為其中描述景色的部分十分簡潔,沒有詳盡的注釋很難理解,而其中敘述的部分包含了大量典故,博洽之士也難以一一剖析。不過,有一首短詩《旅夜書懷》[338] ,可以用來代表江陵附近春天的景象和杜甫的感受 [3] 。【256】
旅夜書懷[338 ]
細草微風岸,危檣獨夜舟。星垂平野闊,月涌大江流。
名豈文章著,官因老病休。飄零何所似,天地一沙鷗。
一旦杜甫下定決心放棄仕途的希望,他就不再急於奔赴長安。在江陵,他棄船登岸住下 [4] 。他似乎並不關心會在這裡住多久,而且又開始飲酒。在這裡杜甫還遇到了老朋友鄭審,鄭審此時正在江陵附近居住,處於退休狀態。他還遇到老朋友李之芳(此人我們在前面的章節中遇到過),李之芳在被吐蕃羈留兩年之後回歸,被提拔為禮部尚書,現在江陵作數月逗留——可能向朝廷告假了。三個老朋友聚首,相互寫詩唱和,在胡侍御的書堂飲酒。那一天是768年4月6日。夜裡滿月。
書堂飲既夜復邀李尚書下馬月下賦絕句[339 ]
湖水林風相與清,殘罇下馬復同傾。
久拼野鶴如霜鬢,遮莫鄰雞下五更。
春天的餘下時間,以及整個夏天和初秋,我們詩人都待在江陵。他邀請遠方堂弟杜位,現在是那位奢華的節度使衛伯玉——如今已經升為陽城郡王——手下的一名軍事參謀。杜位可能也邀請杜甫參加了一些節日宴會,但除了兩首寫給節度使的馬馬虎虎的詩篇,我們的詩人似乎有意選擇儘可能少地與這位華而不實的權貴打交道。杜甫寫了好幾首關於飲酒和作詩的宴集詩篇,這些集會總有鄭審或李之芳、或兩人同在的身影。《夏夜李尚書筵送宇文石首赴縣聯句》[342] 是杜甫現存作品中唯一的聯句體,這一形式在我們詩人同時代的詩人中相當普遍。在這首詩中,杜甫首先寫了前兩句。然後李之芳和另一個詩人崔彧,每人跟寫兩句。三人類次寫來,最終寫成了十六句詩。聯句體必須呈現出思想的一致,不同的詩句之間一定要講求聲律和意義的對仗。這一技巧正是遊戲吸引人的地方,但在翻譯中就難以表現出來了。【257】
《歸雁》[340] 和《短歌行贈王郎司直》[341] 都作於春天。我們不清楚王郎是何許人。詩中提到的仲宣樓正是當陽的城樓,儘管在1008年—1016年間這個名字被賦予江陵的一座建築。似乎我們的詩人曾前往西北方向50英里外的當陽旅行。也許,杜甫及其一家到那裡去拜訪杜觀一家,儘管這次拜訪在現存詩篇中並未留下任何證據。至於說到《歸雁》,一些注家認為杜甫在詩中預言了即將到來的戰爭。中國文人的傳統思想總是認為自然界的不尋常現象是人類社會吉凶的預兆。杜甫也不例外。767年12月20日,駐節廣州的節度使上表奏說嶺南地區出現了大雁,這是一個好兆頭,預示著唐帝國的普遍和平。現在我們的詩人聽說768年春天這些大雁離開了廣州,他自然會借這個機會說,這是個不祥之兆,預示著戰爭。
歸雁[340 ]
聞道今春雁,南歸自廣州。見花辭漲海,避雪到羅浮。
是物關兵氣,何時免客愁。年年霜露隔,不過五湖秋。
短歌行贈王郎司直[341 ]【258】
王郎酒酣拔劍斫地歌莫哀,我能拔爾抑塞磊落之奇才。
豫章翻風白日動,鯨魚跋浪滄溟開。
且脫佩劍休裴回,西得諸侯棹錦水。
欲向何門趿珠履,仲宣樓頭春已深。
青眼高歌望吾子,眼中之人吾老矣。
夏夜李尚書筵送宇文石首赴縣聯句[342 ]
愛客尚書重,之官宅相賢。酒香傾坐側,帆影駐江邊。翟表郎官瑞,鳧看令宰仙。
雨稀雲葉斷,夜久燭花偏。數語欹紗帽,高文擲彩箋。興饒行處樂,離惜醉中眠。
單父長多暇,河陽實少年。客居逢自出,為別幾悽然。
《登舟將適漢陽》[343] 可能作於仲秋,杜甫正計劃往東南順流而下190英里前往岳州;再轉向東北前行233英里去到沔州;然後改道漢水,往西北方向溯流而上440英里,前往襄陽。詩中提到「中原戎馬盛」可能與吐蕃入侵有關,在10月7日吐蕃進至靈武,從10月11日起至11月11日止,長安處於軍事戒嚴狀態 [5] 。
我們不知道杜甫的這次旅程行進了多遠。《哭李尚書》[344] 表明他很快回到江陵。很可能是李之芳的死訊使他趕回江陵。兩人一生的友誼使得生者一定要在死者的棺槨前為永遠的離別致哀。杜甫正是這樣做的,有兩首詩為證。【259】
登舟將適漢陽[343 ]
春宅棄汝去,秋帆催客歸。庭蔬尚在眼,浦浪已吹衣。
生理飄蕩拙,有心遲暮違。中原戎馬盛,遠道素書稀。
塞雁與時集,檣烏終歲飛。鹿門自此往,永息漢陰機。
哭李尚書[344 ]
漳濱與蒿里,逝水竟同年。欲掛留徐劍,猶回憶戴船。
相知成白首,此別間黃泉。風雨嗟何及,江湖涕泫然。
修文將管輅,奉使失張騫。史閣行人在,詩家秀句傳。
客亭鞍馬絕,旅櫬網蟲懸。復魄昭丘遠,歸魂素滻偏。
樵蘇封葬地,喉舌罷朝天。秋色凋春草,王孫若個邊。
因為吐蕃的入侵,北方正在準備戰爭、到處一片驚慌的消息很容易就會改變我們詩人的原定計劃。難道朝廷軍隊無力阻止吐蕃的前進,甚至遠在長安東南621英里的襄陽也不是一個安全的隱居之地了嗎?但是杜甫一家暫時能去哪裡避避風頭呢?《移居公安敬贈衛大郎》[345] 表明,由於遇到一些困難——可能是盜賊——杜甫一家得到了衛大郎的盛情招待,此人愛好文學,並非仕宦中人。公安是江陵管轄下的一個縣,位於江陵南邊約30英里處的揚子江的一條支流旁 [6] 。【260】
《久客》[346] 可能不是作於此時此地。不過,此詩有助於使我們理解寫給衛大郎(鈞)的那首詩的最後兩句。「富貴多交友,貧賤棄於鄰」,這在任何時代、任何地方都不是新發現。只要杜甫還可能在朝廷中獲得一席之地,那些老於世故的聰明人總會出於投資的長遠打算向他表示慷慨。但是現在,他不但貧困潦倒、年老多病,而且看不到前途,因為他已經放棄了一切仕途的想法。因此,他的朋友就僅限於那些因為他的為人或詩藝而喜歡和尊重他的人了。他在詩中提到的大多數小官員都是那些屬吏或為權貴服務的扈從。他們都是官僚體系中的流外之人。
移居公安敬贈衛大郎[345 ]
衛侯不易得,余病汝知之。雅量涵高遠,清襟照等夷。
平生感意氣,少小愛文辭。河海由來合,風雲若有期。
形容勞宇宙,質樸謝軒墀。自古幽人泣,流年壯士悲。
水煙通徑草,秋露接園葵。入邑豺狼斗,傷弓鳥雀飢。
白頭供宴語,烏幾伴棲遲。交態遭輕薄,今朝豁所思。
久客[346 ]
羈旅知交態,淹留見俗情。衰顏聊自哂,小吏最相輕。
去國哀王粲,傷時哭賈生。狐狸何足道,豺虎正縱橫。【261】
《宗武生日》[347] 可能作於晚秋時節,當時杜甫一家仍在衛鈞處做客 [7] 。如果我對這個孩子生日日期的猜測沒有錯的話,他現在的年齡正好十二歲。在《曉發公安》[348] 中,杜甫說,「數月憩息此縣。」這樣看起來,768—769年之間,杜甫一家在公安不只度過了秋天,而且還逗留了大半個冬天。在《留別公安太易沙門》一詩,杜甫說自己將要前往江州(在沔州東邊194英里)的廬山去尋找一塊隱居之地,他還說公安的雪尚未化凍時,江州的梅花已經綻放了。這次離別可能發生在春天開始之前的幾天內——換句話說,769年2月7日之前幾天。不過,在真正出發的那天早上所寫的詩中,杜甫並未再提到江州。他是否已經在躊躇真的要去到江州那麼遠的地方嗎?不管怎麼說,我們很快發現杜甫出現在洞庭湖東畔的岳州。在這裡他寫了《歲晏行》[349] 和《登岳陽樓》[350] 。他這是第二次登上岳陽樓,這一次春草在濕潤的土地上生長。杜甫說自己想要去往東南。看起來他和家人在岳州度過了新年。
宗武生日[347 ]
小子何時見,高秋此日生。自從都邑語,已伴老夫名。
詩是吾家事,人傳世上情。熟精文選理,休覓彩衣輕。
凋瘵筵初秩,欹斜坐不成。流霞分片片,涓滴就徐傾。
曉發公安[348 ]
北城擊柝復欲罷,東方明星亦不遲。
鄰雞野哭如昨日,物色生態能幾時,
舟楫眇然自此去,江湖遠適無前期。
出門轉眄已陳跡,藥餌扶吾隨所之。
歲晏行[349 ]【262】
歲雲暮矣多北風,瀟湘洞庭白雪中。
漁父天寒網罟凍,莫徭射雁鳴桑弓。
去年米貴闕軍食,今年米賤太傷農。
高馬達官厭酒肉,此輩杼軸茅茨空。
楚人重魚不重鳥,汝休枉殺南飛鴻。
況聞處處鬻男女,割慈忍愛還租庸。
往日用錢捉私鑄,今許鉛錫和青銅。
刻泥為之最易得,好惡不合長相蒙。
萬國城頭吹畫角,此曲哀怨何時終。
登岳陽樓[350 ]
昔聞洞庭水,今上岳陽樓。吳楚東南坼,乾坤日夜浮。
親朋無一字,老病有孤舟。戎馬關山北,憑軒涕泗流。
從岳州出發,杜甫度過洞庭湖往南約43英里,進入湘江。逆流而上約2英里,在白沙驛過了一夜,並在詩中提到了水面上無限的月光。接著,他來到了湖南地區,這一天大約是在769年2月25日。杜甫一路往南溯流而上,在這裡停一停,那裡待一待,一邊遊覽,一邊也參加朋友們舉辦的宴飲集會,據杜甫自己說,朋友們都為他的容顏老去而感到遺憾。他不斷地停留,也因為風向和水流的變化不利於行船。《北風》[351] 一詩中提到因為南風的緣故,他的船不得不在新康江口停留了兩天——這裡離湘江入洞庭湖口53英里,離潭州19英里。
杜甫可能在潭州待了兩三天。《嶽麓山道林二寺行》[352] 寫的是兩個著名的地點,它們在江畔數英里之外,潭州城的西邊。詩中提到的橘洲在潭州附近的江中,我們的詩人用這個詞來表示潭州附近地區。他把自己這首詩寫在嶽麓山寺的牆壁上,緊挨著宋之問的詩。大約半個世紀之後,別的文人們也相繼在這堵牆上題詩。他們一致讚揚杜甫的詩篇,其中一位還對杜甫的書法稱賞有加。【263】
《宿鑿石浦》[353] 大概作於3月14日,在潭州上游約65英里的地方。詩中提到的客人(「俊異」)可能是指途中搭乘便船的旅客,他們也許可以在逆流而上時幫助撐船。其中有些沒準兒是喬裝打扮的強盜,而河汊中的小浦和外界隔絕,因此詩中提到了憂患。《南征》[354] 和《早發》[355] 可能也作於這段航程中。溯流而上49英里,船隻抵達晚洲,這裡江岸較高,水流湍急,風景優美。在《過津口》[356] 中,杜甫提到對岸就是衡山東邊——湘江向北流去,再次於此迴轉,轉而流向東邊數英里。我們的詩人並未探訪附近的衡山。在另一首詩中,他說會在回程中前去探訪。但是沒有證據表明他這樣做了。
我們粗略地知道杜甫什麼時候到達衡州(離潭州186英里遠,離衡山55英里遠)。在769年年初,衡州刺史兼湖南都團練觀察使韋之晉是我們詩人的朋友。4月3日,他調任潭州刺史,因此湖南軍也移居潭州。韋之晉大約在這年夏天去世於潭州;因為8月9日,朝廷命令澧州刺史崔瓘為潭州刺史兼湖南都團練觀察使。在悼念韋之晉逝世的詩篇(《哭韋大夫之晉》)中,杜甫提到自己因為疾病纏身,耽誤了韋之晉的邀請,當他真的向南前往衡州時,很驚訝地發現他們相聚的時間很短,當他希望前往潭州與韋之晉重聚時,韋之晉去世的消息已經傳來。從這一點可以猜測,在韋之晉離開衡州、前往潭州之前不久,我們的詩人已經抵達衡州,時間是在4月3日之後不久。
杜甫待在衡州好幾個月,這可以由他的病情加劇、需要醫生照料加以解釋。《詠懷二首》(其二)[357] 可能作於五月中旬,詩中表示自己希望身體好起來,以便能夠向南前行,去往嶺南海岸。也許,當杜甫真的康復到足以再次旅行之時,他又再一次改變了計劃,轉而向北。也許在他從衡州到潭州的回程中,杜甫訪問了衡山的文宣王廟,並稱讚縣宰在此修建新學堂的舉措(《題衡山縣文宣王廟新學堂呈陸宰》) [8] 。【264】
到達潭州之後,杜甫可能在江畔租了一所房舍。貧窮驅使杜甫不得不把家人留在這裡,自己獨自乘船前往稍遠一些的地方去拜望朋友,尋求資助。《水宿遣興奉呈群公》[358] 似乎適合繫於769年夏天從潭州出發的旅途,而不是通常所認為的前一年夏天從江陵出發的旅途——那時杜甫尚未以船為家,並且處境也不像現在這樣受到限制。儘管杜甫並未在詩中提到具體的城市,但這可能是洞庭湖南岸附近一條由西向東流淌的小河旁的城市之一。這次短短的旅行顯然收穫不大,可能就是在回去之後,杜甫寫了《江閣臥病走筆寄呈崔盧兩侍御》[359] 。
北風[351 ]
春生南國瘴,氣待北風蘇。向晚霾殘日,初宵鼓大爐。
爽攜卑濕地,聲拔洞庭湖。萬里魚龍伏,三更鳥獸呼。
滌除貪破浪,愁絕付摧枯。執熱沉沉在,凌寒往往須。
且知寬疾肺,不敢恨危途。再宿煩舟子,衰容問僕夫。
今晨非盛怒,便道即長驅。隱几看帆席,雲山涌坐隅。
嶽麓山道林二寺行[352 ]
玉泉之南麓山殊,道林林壑爭盤紆。
寺門高開洞庭野,殿腳插入赤沙湖。【265】
五月寒風冷佛骨,六時天樂朝香爐。
地靈步步雪山草,僧寶人人滄海珠。
塔劫宮牆壯麗敵,香廚松道清涼俱。
蓮花交響共命鳥,金榜雙回三足烏。
方丈涉海費時節,懸圃尋河知有無。
暮年且喜經行近,春日兼蒙暄暖扶。
飄然斑白身奚適,傍此煙霞茅可誅。
桃源人家易制度,橘洲田土仍膏腴。
潭府邑中甚淳古,太守庭內不喧呼。
昔遭衰世皆晦跡,今幸樂國養微軀。
依此老宿亦未晚,富貴功名焉足圖。
久為野客尋幽慣,細學何顒免興孤。
一重一掩吾肺腑,山鳥山花吾友於。
宋公放逐曾題壁,物色分留與老夫。
宿鑿石浦[353 ]
早宿賓從勞,仲春江山麗。飄風過無時,舟楫敢不系。
回塘澹暮色,日沒眾星嘒。缺月殊未生,青燈死分翳。
窮途多俊異,亂世少恩惠。鄙夫亦放蕩,草草頻卒歲。
斯文憂患餘,聖哲垂彖系。
南征[354 ]【266】
春岸桃花水,雲帆楓樹林。偷生長避地,適遠更沾襟。
老病南征日,君恩北望心。百年歌自苦,未見有知音。
早發[355 ]
有求常百慮,斯文亦吾病。以茲朋故多,窮老驅馳並。
早行篙師怠,席掛風不正。昔人戒垂堂,今則奚奔命。
濤翻黑蛟躍,日出黃霧映。煩促瘴豈侵,頹倚睡未醒。
僕夫問盥櫛,暮顏䩄青鏡。隨意簪葛巾,仰慚林花盛。
側聞夜來寇,幸喜囊中淨。艱危作遠客,干請傷直性。
薇蕨餓首陽,粟馬資歷聘。賤子欲適從,疑誤此二柄。
過津口[356 ]
南嶽自茲近,湘流東逝深。和風引桂楫,春日漲雲岑。
回首過津口,而多楓樹林。白魚困密網,黃鳥喧嘉音。
物微限通塞,惻隱仁者心。瓮餘不盡酒,膝有無聲琴。【267】
聖賢兩寂寞,眇眇獨開襟。
詠懷二首
(其二)[357 ]
邦危壞法則,聖遠益愁慕。飄颻桂水游,悵望蒼梧暮。
潛魚不銜鉤,走鹿無反顧。皦皦幽曠心,拳拳異平素。
衣食相拘閡,朋知限流寓。風濤上春沙,千里侵江樹。
逆行少吉日,時節空復度。井灶任塵埃,舟航煩數具。
牽纏加老病,瑣細隘俗務。萬古同死生,胡為足名數。
多憂污桃源,拙計泥銅柱。未辭炎瘴毒,擺落跋涉懼。
虎狼窺中原,焉得所歷住。葛洪及許靖,避世常此路。
賢愚誠等差,自愛各馳騖。羸瘠且如何,魄奪針灸屢。
擁滯僮僕慵,稽留篙師怒。終當掛帆席,天意難告訴。
南為祝融客,勉強親杖屨。結托老人星,羅浮展衰步。
水宿遣興奉呈群公[358 ]【268】
魯鈍乃多病,逢迎遠復迷。耳聾須畫字,發短不勝篦。
澤國雖勤雨,炎天竟淺泥。小江還積浪,弱纜且長堤。
歸路非關北,行舟卻向西。暮年漂泊恨,今夕亂離啼。
童稚頻書札,盤餐詎糝藜。我行何到此,物理直難齊。
高枕翻星月,嚴城疊鼓鼙。風號聞虎豹,水宿伴鳧鷖。
異縣驚虛往,同人惜解攜。蹉跎長泛鷁,展轉屢鳴雞。
嶷嶷瑚璉器,陰陰桃李蹊。餘波期救涸,費日苦輕齎。
支策門闌邃,肩輿羽翮低。自傷甘賤役,誰愍強幽棲。
巨海能無釣,浮雲亦有梯。勛庸思樹立,語默可端倪。
贈粟囷應指,登橋柱必題。丹心老未折,時訪武陵溪。
江閣臥病走筆寄呈崔盧兩侍御[359 ]
客子庖廚薄,江樓枕席清。衰年病只瘦,長夏想為情。【269】
滑憶雕胡飯,香聞錦帶羹。溜匙兼暖腹,誰欲致杯罌。
《對雪》[360] 《蠶谷行》[361] 《朱鳳行》[362] 通常被杜詩編纂者放在杜甫769年冬天的潭州詩中。詩中並沒有證據可以證實這一系年。另一方面,也沒有任何證據能夠反駁。
對雪[360 ]
北雪犯長沙,朝雲冷萬家。隨風且開葉,帶雨不成花。
金錯囊徒罄,銀壺酒易賒。無人竭浮蟻,有待至昏鴉。
蠶谷行[361 ]
天下郡國向萬城,無有一城無甲兵。
焉得鑄甲作農器,一寸荒田牛得耕。
牛盡耕,蠶亦成。不勞烈士淚滂沱,男谷女絲行復歌。
朱鳳行[362 ]
君不見瀟湘之山衡山高,山巔朱鳳聲嗷嗷。
側身長顧求其群,翅垂口噤心甚勞。
下愍百鳥在羅網,黃雀最小猶難逃。
願分竹實及螻蟻,盡使鴟梟相怒號。
如果我們對杜宗武的生日的推測正確,《元日示宗武》[363] 和《又示宗武》[364] 可能寫於770年2月1日。我們還能記起,前一個新春之日,我們的詩人給兩個兒子宗文和宗武寫了詩。這次,他只對宗武有話要說。我們不免猜想大兒子不在身邊。在幾個月後寫的一首詩中,我們的詩人提到有個孩子從很遠的地方回來,這可能就是指宗文。是不是我們的詩人派他去尋找失散在東邊的杜豐呢? [9] 【270】
元日示宗武[363 ]
汝啼吾手戰,吾笑汝身長。處處逢正月,迢迢滯遠方。
飄零還柏酒,衰病止藜床。訓喻青衿子,名慚白首郎。
賦詩猶落筆,獻壽更稱觴。不見江東弟,高歌淚數行。
又示宗武[364 ]
覓句新知律,攤書解滿床。試吟青玉案,莫羨紫羅囊。
假日從時飲,明年共我長。應須飽經術,已似愛文章。
十五男兒志,三千弟子行。曾參與游夏,達者得升堂。
771年2月21日,杜甫翻檢過去的信函,檢出了高適在761年2月16日寄給他的一首詩,那時高適擔任蜀州刺史,而我們的詩人住在成都的草堂。765年2月17日,高適在長安去世,其時任散騎常侍(正第三品)。我們的詩人如今寫下這首遲到的答詩,在前面附上一篇標明了日期的自序,序中說現在海內的忘形故人只剩下漢中王李瑀和昭州刺史敬超先二人。杜甫並未提及岑參,769年時岑參正在成都,這使得現代學者推斷岑參在770年2月21日之前不久就已經去世了 [10] 。
《小寒食舟中作》[365] [11] 很可能作於770年4月4日。另外兩首詩通常也被繫於同年春天的晚些時候,即《風雨看舟前落花戲為新句》[366] 和《江南逢李龜年》[367] 。只是關於前者有一點小小的疑問。記得我們詩人最近剛寫給宗武的詩中教他不要迷戀詩中的漂亮玩物(「莫羨紫羅囊」),我們會疑惑詩歌中漂亮、好玩的想像怎樣能成為一個為年輕人設定的好例子?然而,詩歌可以蘊含隱藏的、諷喻性的意義,它們在一定時候會被理解,可是現在我們還不能分析它們。後一首詩則引發了一個大得多的麻煩。若干世紀以來,這首詩的真實性一直被某些人質疑,又被某些人捍衛。詩人說他曾經經常在洛陽兩位名人的宅府中遇見李龜年。由於這兩人都在726年就去世了,那麼杜甫跟他們交往時是不是有些太年輕了呢?另一方面,杜甫在《壯遊》[211] 中說過自己十四五歲時就已經出遊翰墨場了,沒有理由認為他不可能於725年在洛陽當地名人的宅府中遇見李龜年。【271】
但是,第二首詩的下半部分還有一個文本上的難點。如果杜甫於770年春天在潭州遇見李龜年,他為什麼說,「正是江南好風景」?他在其他詩篇[369] [373] [374] 中更喜歡用湖南,而不是江南。原文就寫作「江南」嗎?如果是這樣,那麼這首輕快的小詩可否繫於杜甫年輕時期前往東南的壯遊途中呢?要不就是原文作「湖南」,傳抄期間被訛改為「江南」?然而,在一位九世紀的文人那裡,文本就已經寫作「江南」了。據文獻記載(《雲溪友議》),年老而悲哀的李龜年那時確實身在潭州地區。也許,我們暫時最好把這首詩的文本、編年、地理以及傳抄諸問題放在一邊,這裡本來就沒有問題需要解決 [12] 。
在繼續討論杜甫770年夏天的行蹤之前,我們也許應該停下來面對這樣一個問題,即他有沒有在春天從潭州前往洞庭湖之外的某個地方?這個問題是由兩首經常引用的詩歌引起的,或者確切地說,是其中一首的一部分。這兩首詩是《清明》,它們通常被繫於769年4月4日,因為清明節總是在冬至之後106天。但這兩首詩看起來像是偽作,因為某些詩行——如果不是全篇——的藝術性太差。而且,它們描述說杜甫乘舟渡過洞庭湖;但是在769年4月4日並不在洞庭湖,那時他正在南邊很遠的衡州附近。其中一首詩描述杜甫的左肩左臂癱瘓,他只能用右手書空(「右肩偏枯半耳聾……悠悠伏枕左書空」)。這似乎不可能是真的。就在769年2月25日和3月14日之間的某個時候,杜甫還能在嶽麓山寺的牆壁上題詩呢。770年2月1日,他還能為兒子宗武寫詩。再說了,在杜甫的集子中,有一首奉答郭受的詩篇(《酬郭十五判官》),郭受的詩也附在前面。杜甫的答詩一定作於770年春天在潭州時。但是郭受的詩還描述了我們的詩人想要親自駕船呢!(「蓮葉舟輕自學操」)【272】
在我看來,二十四行的《清明二首》,只有最後兩行詩句是杜甫的作品。杜甫之後一輩的唐代詩人中,有人(劉禹錫)引用了這兩句,表示欽佩:
春水春來洞庭闊,白蘋愁殺白頭翁。
也許後來有好事者撿起這兩行詩句,湊上二十二句,偽造了兩首詩,託名給我們的詩人。結果這兩首詩被杜甫的詩歌選本和傳記廣泛地選用!
但是上引二句據說最初屬於一首佚詩《過洞庭湖》。這與清明節毫無關係。如果這首佚詩是真的,我們就可以推斷詩人在770年暮春和初夏之交曾經再次渡過洞庭湖。
小寒食舟中作[365 ]
佳辰強飲食猶寒,隱几蕭條帶鶡冠。
春水船如天上坐,老年花似霧中看。
娟娟戲蝶過閒幔,片片輕鷗下急湍。
雲白山青萬餘里,看雲直北是長安。
風雨看舟前落花戲為新句[366 ]
江上人家桃樹枝,春寒細雨出疏籬。【273】
影遭碧水潛勾引,風妒紅花卻倒吹。
吹花困癲傍舟楫,水光風力俱相怯。
赤憎輕薄遮入懷,珍重分明不來接。
濕久飛遲半欲高,縈沙惹草細於毛。
蜜蜂蝴蝶生情性,偷眼蜻蜓避伯勞。
江南逢李龜年[367 ]
岐王宅里尋常見,崔九堂前幾度聞。
正是江南好風景,落花時節又逢君。
如果杜甫真的在770年4月末有過一次度過洞庭湖的短暫旅行,那他回來之後,就不可能在潭州待太久。5月7日,這裡出了麻煩。觀察使崔瓘被兵馬使臧玠所殺。潭州被叛軍占領,而另一場叛亂也在醞釀當中。和通常一樣,杜甫一家不得不逃難。《白馬》[368] 記錄了這場戰鬥開始的悲哀場面,這一場面在另一首詩《入衡州》[369] 中也有描述。在講述了這場突然爆發的叛亂的緣由之後,我們的詩人簡單地描述了避開那些野獸般的叛亂者的艱難旅程。「遠歸兒侍側」,可能是指宗文,他也許剛從東部海岸回來。「猶乳女在旁」,可能是指在潭州逗留期間生下的一個嬰兒,很可能這個孩子在離開江畔房舍的混亂中就遺失了。在描述了一家人逆流而上,得到了衡州刺史楊濟的熱情款待之後,杜甫接著鼓勵楊濟在蘇生的幫助下,組織力量反擊潭州的叛軍。這位蘇生就是野心勃勃而才幹卓越的年輕的蘇渙,杜甫此前在潭州遇到過他。詩的最後一段講到杜甫一家漂泊的目的地。他們正在前往郴州,杜甫的舅舅崔偉,可能只是他母親的堂兄,正在那裡攝州事。
白馬[368 ]
白馬東北來,空鞍貫雙箭。可憐馬上郎,意氣今誰見。
近時主將戮,中夜傷於戰。喪亂死多門,嗚呼涕如霰。【274】
入衡州[369 ]
兵革自久遠,興衰看帝王。漢儀甚照耀,胡馬何猖狂。
老將一失律,清邊生戰場。君臣忍瑕垢,河嶽空金湯。
重鎮如割據,輕權絕紀綱。軍州體不一,寬猛性所將。
嗟彼苦節士,素於圓鑿方。寡妻從為郡,兀者安短牆。
凋弊惜邦本,哀矜存事常。旌麾非其任,府庫實過防。
恕己獨在此,多憂增內傷。偏裨限酒肉,卒伍單衣裳。
元惡迷是似,聚謀泄康莊。竟流帳下血,大降湖南殃。
烈火發中夜,高煙焦上蒼。至今分粟帛,殺氣吹沅湘。
福善理顛倒,明徵天莽茫。銷魂避飛鏑,累足穿豺狼。
隱忍枳棘刺,遷延胝趼瘡。遠歸兒侍側,猶乳女在旁。
久客幸脫免,暮年慚激昂。蕭條向水陸,汩沒隨魚商。
報主身已老,入朝病見妨。悠悠委薄俗,鬱郁回剛腸。【275】
參錯走洲渚,舂容轉林篁。片帆左郴岸,通郭前衡陽。
華表雲鳥埤,名園花草香。旗亭壯邑屋,烽櫓蟠城隍。
中有古刺史,盛才冠岩廊。扶顛待柱石,獨坐飛風霜。
昨者間瓊樹,高談隨羽觴。無論再繾綣,已是安蒼黃。
劇孟七國畏,馬卿四賦良。門闌蘇生在,勇銳白起強。
問罪富形勢,凱歌懸否臧。氛埃期必掃,蚊蚋焉能當。
橘井舊地宅,仙山引舟航。此行厭暑雨,厥土聞清涼。
諸舅剖符近,開緘書札光。頻繁命屢及,磊落字百行。
江總外家養,謝安乘興長。下流匪珠玉,擇木羞鸞皇。
我師嵇叔夜,世賢張子房(原註:彼掾張勸)。
柴荊寄樂土,鵬路觀翱翔。
從衡州向東南溯耒水而上到郴州,路程是271英里。當杜甫及其一家行進了大約100英里,他們不得不拋錨停靠數日,因為大雨導致江水橫流,行舟太過危險 [13] 。
聶耒陽以仆阻水,書致酒肉,療饑荒江。詩得代懷,興盡本韻,至縣呈聶令。陸路去方田驛四十里,舟行一日,時屬江漲,泊於方田[370 ]【276】
耒陽馳尺素,見訪荒江眇。義士烈女家,風流吾賢紹。
昨見狄相孫,許公人倫表。前期翰林後,屈跡縣邑小。
知我礙湍濤,半旬獲浩溔。麾下殺元戎,湖邊有飛旐。
孤舟增鬱郁,僻路殊悄悄。側驚猿猱捷,仰羨鸛鶴矯。
禮過宰肥羊,愁當置清醥。人非西喻蜀,興在北坑趙。
方行郴岸靜,未話長沙擾。崔師乞已至,澧卒用矜少。
問罪消息真,開顏憩亭沼。
唐代的史學家並未留下完整的記錄,告訴我們潭州的叛亂是如何被平定的。我們只知道澧州刺史楊子琳、道州刺史裴虬、衡州刺史陽濟一齊起兵征討臧玠,而楊子琳在索賄之後就返回澧州了。從杜甫那裡我們得知,當他還在耒陽的時候,他的一個在崔瓘手下任職的表弟崔潩,已經從洪州借來兵馬,抵達袁州北面。在一首寫給陽濟和其他有意派遣軍隊撲滅潭州叛亂的官員的詩中,杜甫提到他聽說裴虬的部隊已經抵達潭州,偏裨部下代表叛將臧玠三次上表。詩人提請陽濟和嶺南節度使李勉注意這樣一個事實,太多類似的事情在帝國的不同地區頻頻發生,而謀害篡位者則以這種手段強迫朝廷寬恕並給予他們任命。他希望李勉和陽濟兩人能夠恢復法律秩序,親見潭州的叛亂者得到懲罰。我傾向於認為杜甫在耒水之上遇到了從嶺南趕來的李勉及其部隊 [14] 。我們不清楚杜甫是否到達郴州。他的舅舅攝郴州事崔偉,很有可能隨著軍隊沿著耒水進發。他們和我們的詩人自然一起順流而下,與陽濟在衡州會面。那時他們得知裴虬正率領一隻水軍從湘江上游的道州趕來,現已越過衡州,逼近潭州。【277】
如果杜甫寫了更多的詩篇,講述幾支不同的隊伍最終如何結束潭州叛亂,那麼這些詩篇都沒有保存下來。我猜測,在部隊開始進攻潭州之前,朝廷的寬恕和委任狀就已經抵達潭州了,照舊是將叛亂頭子調換到其他地區。無論如何,唐代歷史記載,6月19日,羽林大將軍辛京杲被任命為潭州刺史兼湖南觀察使。除此之外,再無其他關於臧玠和這次叛亂的記載了。
也許,在夏天結束之前,潭州之亂就已經平息了。《江閣對雨有懷行營裴二端公》[371] 表明杜甫一家已經回到潭州,我們的詩人現在正在想念率領水軍回到道州的刺史裴虬 [15] 。
因此我們看到在暫時避難耒陽幾天之後,杜甫又回到了潭州江邊的房舍中。然而,在九世紀中葉,流傳著一個故事說,當杜甫在耒陽的時候,「宰遂牛炙白酒以遺。甫飲過多,一夕而卒。集中猶有贈聶耒陽詩也」 [16] 。945年,《舊唐書》編撰時,這個故事變成了:「寓居耒陽。甫嘗游岳廟,為暴水所阻,旬日不得食。耒陽聶令知之,自棹舟迎甫而還。永泰二年,啖牛肉白酒,一夕而卒於耒陽。」看起來似乎是因為杜詩編集的失序,造成杜甫寫給聶耒陽的詩被放到集子最後,加上對此詩的讀解比較粗疏,因此使得關於杜甫死於耒陽的傳說愈加興起。【278】
但是,反駁耒陽詩是杜甫最後作品的最明顯證明是《長沙送李十一銜》[372] 。耒陽詩的上下文語境顯示它作於770年夏天,在潭州之亂平息之前的六月。寫給李銜的詩作於潭州,時間是770年秋天,因為其中提到自從兩人在同谷相遇之後(659年),到這次潭州會面已經十二個秋天了。
《暮秋將歸秦留別湖南暮府親友》[373] 可能寫於杜甫聽說吐蕃又一次入侵之前,這年10月5日,吐蕃進攻了邠州。而杜甫最終未能成行可能就是因為聽到這一消息。或者是因為考慮到他的疾病,以及幼女的去世。這些事情無疑加重了杜甫原來的病情。《風疾舟中伏枕書懷三十六韻奉呈湖南親友》[374] 極可能是杜甫的絕筆——也許他死於熱病。當杜甫寫下這首詩時,已經是冬天了。他可能卒於770年11月或12月。
江閣對雨有懷行營裴二端公[371 ]
南紀風濤壯,陰晴屢不分。野流行地日,江入度山雲。
層閣憑雷殷,長空面水文。雨來銅柱北,應洗伏波軍。
長沙送李十一銜[372 ]
與子避地西康州,洞庭相逢十二秋。
遠愧尚方曾賜履,境非吾土倦登樓。
久存膠漆應難並,一辱泥塗遂晚收。
李杜齊名真忝竊,朔雲寒菊倍離憂。
暮秋將歸秦留別湖南暮府親友[373 ]【279】
水闊蒼梧野,天高白帝秋。途窮那免哭,身老不禁愁。
大府才能會,諸公德業優。北歸沖雨雪,誰憫敝貂裘。
風疾舟中,伏枕書懷三十六韻奉呈湖南親友[374 ]
軒轅休制律,虞舜罷彈琴。尚錯雄鳴管,猶傷半死心。
聖賢名古邈,羈旅病年侵。舟泊常依震,湖平早見參。
如聞馬融笛,若倚仲宣襟。故國悲寒望,群雲慘歲陰。
水鄉霾白屋,楓岸疊青岑。鬱郁冬炎瘴,濛濛雨滯淫。
鼓迎非祭鬼,彈落似鴞禽。興盡才無悶,愁來遽不禁。
生涯相汩沒,時物自蕭森。疑惑尊中弩,淹留冠上簪。
牽裾驚魏帝,投閣為劉歆。狂走終奚適,微才謝所欽。【280】
吾安藜不糝,汝貴玉為琛。烏幾重重縛,鶉衣寸寸針。
哀傷同庾信,述作異陳琳。十暑岷山葛,三霜楚戶砧。
叨陪錦帳座,久放白頭吟。反樸時難遇,忘機陸易沉。
應過數粒食,得近四知金。春草封歸恨,源花費獨尋。
轉蓬憂悄悄,行藥病涔涔。瘞夭追潘岳,持危覓鄧林。
蹉跎翻學步,感激在知音。卻假蘇張舌,高夸周宋鐔。
納流迷浩汗,峻址得嶔崟。城府開清旭,松筠起碧潯。
披顏爭倩倩,逸足競駸駸。朗鑒存愚直,皇天實照臨。
公孫仍恃險,侯景未生擒。書信中原闊,干戈北斗深。
畏人千里井,問俗九州箴。戰血流依舊,軍聲動至今。
葛洪屍定解,許靖力還任。家事丹砂訣,無成涕作霖。
就這樣,中國最偉大的詩人走完了一生。
[1] 引自杜甫《最能行》。
[2] 關於杜甫實際從夔州出發的時間,見《敬寄族弟唐十八使君》《巫山縣汾州唐使君十八弟宴別兼諸公攜酒樂相送率題小詩留於屋壁》(《九家注杜詩》198/13/35,524/33/11)。第一首詩表明唐十八從巫山寫信給身在夔州的杜甫,而杜甫在詩中回覆說,因為江流情況不佳,行程有所耽擱。第二首詩《巫山縣汾州唐使君十八弟宴別兼諸公攜酒樂相送率題小詩留於屋壁》說明杜甫最後到達了巫山,並與唐使君及其朋友參加了宴會,見仇兆鰲卷21.25a—27a。黃鶴注《敬寄族弟唐十八使君》說:「前有《唐十八使君宴別》詩,蓋下峽時,與唐相別於巫山。此是既別之後,唐寄書而公賦詩以簡之,時猶未出峽也。」黃鶴剛好把兩首詩寫作的時間前後顛倒了。提到殘月的那首四十八韻的長詩是《大曆三年春白帝城放船出瞿塘峽久居夔府將適江陵漂泊有詩凡四十韻》(《九家注杜詩》522/33/10.36)。關於杜甫整夜待在峽州津亭,見《春夜峽州田侍御長史津亭留宴得筵字》(《九家注杜詩》524/33/12)。
[3] 因為此詩地形上的描述,它一般被繫於765年杜甫從忠州到雲安之間的時期,見仇兆鰲卷14.36a,楊倫卷12.11b。但那時是在夏天,季節和詩中所說的「細草」不太吻合,這個辭杜甫一般都用來描述春天(參見《晚晴》[207]及《九家注杜詩》289/18/30)。我相信此詩很契合杜甫於768年3月15日在江陵附近揚子江上的夜航。
[4] 關於杜甫在江陵有一座房舍的猜想,見詩篇《登舟將適漢陽》[343]。《江陵縣誌》(66卷,1877年)卷23.11a指出,在沙市城有一條杜甫巷,沙市是江陵舊址,在今江陵東南約5英里處,杜甫曾經在這條巷子住過數月。這一傳聞無法確定其真實性。我們也無從知道為何杜甫要在此居留並有一所房舍。很可能是杜甫的朋友岑參和李之芳勸說他這麼做的。
[5] 關於此詩的系年,注家的意見並不統一:到底是在潭州的769還是770年?見朱鶴齡卷20.8a,張溍卷20.7b—8a,盧元昌卷32.20b,仇兆鰲卷23.51a,浦起龍5D.19a,楊倫卷20.7a;參見聞一多第711頁。對我而言,在768—770年之間,杜甫停留過幾個月的四個地點——江陵,公安,潭州和衡州中,只有江陵符合此詩的前兩行,「春宅棄汝去,秋帆催客歸」。公安和衡州不符合春天到秋天的季節條件,潭州則不符合769或770的時間要求,原因有二:(1)在潭州,杜甫一家居住在江閣的上層,而不是一個可以種植蔬菜的院子。(2)769年,船隻並未被棄置,因為在春天還要用它從潭州駛往衡州,然後在夏天再返回潭州;時間不是在770年,因為在夏天杜甫一家正駛往衡州和耒陽。關於吐蕃入侵,見《新唐書》卷224.6b—7a。
[6] 注家和傳記作者常常在杜甫的行蹤中插入一段在公安山館居停的時期,見仇兆鰲卷22.5a、楊倫卷19.14a,聞一多第708頁。這一錯誤似乎始於蔡夢弼卷36.1a,《移居公安山館》。但是詩中對地形的描述——陡峭的山路——並不符合公安。而此詩的標題,根據《九家注杜詩》400/25/32、《王狀元集百家注編年杜陵詩史》卷30.19a、《分門集注杜工部詩》卷12.7a,僅僅簡單作《山館》。《九家注杜詩》將此詩置於764年春天,從閬州到成都的山行途中,這並非沒有說服力。《王狀元集百家注編年杜陵詩史》將此詩置於以《移居公安之岳陽》為標題的一組詩之首。有一段時期的某些詩題就以蔡夢弼本的文本重複出現。然而,《公安縣誌》(8+1卷,1874年)卷1.19b記載在杓湖提岸上有杜甫休息過的亭子,即所謂「杜甫公安山館」。縣誌的編纂者還全文引用了《移居公安山館》一詩。我一直在疑惑這一可笑的訛誤是如何產生的。看上去並沒有編者知道衛鈞是何許人也。聞一多第707頁說,此人是衛伯玉的兒子,住在江陵,杜甫在前往公安之前寫了這首詩給他。我不清楚聞一多是如何得出這一結論的,我還是傾向於對此表示懷疑。
[7] 此詩引起三個問題。(1)宗武是杜甫此前詩歌所說的驥子嗎?此詩題下注稱:「宗武小名驥子。」這不是杜甫的自注。《王狀元集百家注編年杜陵詩史》卷16.4b認為是王得臣所為,《分門集注杜工部詩》卷9.26b認為是〔偽〕王洙所為。我傾向於認為宗武是詩篇《得家書》[81]所說的熊兒,參見我對該詩的注釋。(2)這一天父親和兒子是否在一起?趙子櫟把第一行讀作「我什麼時候可以見到小兒子」。因此他將此詩置於762年秋天,杜甫那時和成都的家人分開,正在梓州。我贊成仇兆鰲卷17.14a對此的反駁:第一行應該理解為「兒子是哪一天出生的」。這一提問由第二行詩句回答。最後兩行詩句則很清楚地表明父親出現在小小的生日聚會上。(3)第三行詩句說:「自從都邑語。」都邑指哪裡?仇兆鰲認為是指成都,將此詩置於767年秋天夔州時期。但在成都時,杜甫一家住在江村,而不在城中。而且,767年秋天,杜甫身體狀況不錯,不像此詩第九、十行所描述那樣。看起來768年杜甫一家在江陵居停的那幾個月的情況與此詩比較吻合。江陵在760年被定為南都。
[8] 關於杜甫訪問衡山孔廟的情形,見《九家注杜詩》249/16/14。多數注家將此詩繫於770年夏天(如仇兆鰲卷23.45a)。我認為769年夏天更吻合。第32行所說的「殺伐災仿佛」就是詩篇一開始所說的「金甲相排盪」,並非指臧玠叛亂。關於衡山孔廟,見《衡山縣誌》(55卷,1823年)卷15.14a。
[9] 主要是因為杜甫提到過宗武對詩歌的愛好(見《宗武生日》[347]),以及早期的注家錯誤地以為驥子(見《遣興》[74])就是宗武,一個傳說因此形成,即杜甫的兩個兒子之中,長子宗文比較適合體力勞作,例如修繕雞柵(見《催宗文樹雞柵》[274]),而次子宗武則於詩歌很有天分。《詩藪》(胡應麟,6卷,續編4卷,三編6卷,約1588年;《廣雅叢書》本)續編卷3.18b引用了一個傳說,「杜甫子宗武做詩示友人,友人以斧答之。宗武曰:『欲使我斤正吾父耶?』友人云:『令若自斷其臂耳。不爾,天下詩名又在杜家矣。』」胡應麟感到疑惑的是為什麼杜宗武的詩篇並未流傳下來。事實上,這個故事源於《雲仙雜記》(10卷,《四部叢刊》續編)卷7.3b。《雲仙雜記》據說是十世紀唐人所作,但實際上它是十二世紀一個作者所纂輯的駁雜之作,其中很多引述都出自他的想像(見《四庫全書總目》卷140.5b)。如果胡應麟知道這個故事的出處,那他會毫無疑問地認識到這一傳說的贗偽。《蜀典》(張澍,12卷,1818年,1876年)引述說,宗武在十一歲時就能在黑暗中熟練地背誦父親的詩篇。他告訴別人說,他能看見這些詩篇,它們仿佛用金字寫就。儘管我無法查證這一引述的可信性,但我還是傾向於對此表示懷疑。
[10] 關於岑參之死,見聞一多《岑嘉州系年考證》(《清華學報》第八卷,1933年)第47頁。
[11] 【譯者按】《小寒食舟中作》、《風雨看舟前落花戲為新句》和《江南逢李龜年》三首詩原文此處編號皆誤(後面引詩不誤),譯者徑次改之。
[12] 關於此詩文字校勘上的討論,見《苕溪漁隱叢話》卷14.5a,《西溪叢語》(姚寬,2卷,1153年)卷1.31b—32a;仇兆鰲卷23.33b—34b;聞一多《少陵先生年譜全箋》第192—193頁。
[13] 此詩最後一行有注說:「聞崔侍御潩乞師於洪府,師已至袁州北,楊中丞琳問罪將士皆自澧上達長沙。」(《九家注杜詩》255/16/20)儘管《王狀元集百家注編年杜陵詩史》卷32.19a、《分門集注杜工部詩》卷11.29b認為此注出於〔偽〕王洙,我還是相信趙子櫟的說法,即此注出自杜甫本人。
[14] 關於李勉,見《舊唐書》卷131.1a—4b、《新唐書》卷131.4a—7a、《全唐文》卷482.12b;參見《九家注杜詩》564/36/26。
[15] 仇兆鰲卷23.44a錯誤地遵循黃鶴的意見,將此詩置於衡州時期,認為裴虬正率領水軍向潭州進發,攻擊叛軍。黃鶴和仇兆鰲都忘了江閣在潭州(見詩篇[359])。並且,如果水軍正在駛往潭州,而不是返回道州,為什麼杜甫沒有表達一下對勝利的希望呢?
[16] 現存最早記載此事的是唐人鄭處誨的《明皇雜錄》。 【譯者按】宋人已經指出此說未妥。如北宋詩僧德洪《次韻謁子美祠堂》:「死猶遭謗誣,謂坐酒肉饉。荒祠叢筱間,下瞰湘流浚。」(《全宋詩》23冊第15190頁)北宋末年詩人李彭《次山谷答范信中韻》:「少陵未築耒陽墳,尚喜宗文有環堵。」(《全宋詩》24冊第15907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