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甫:中國最偉大的詩人 · 第十一章 夔子之國杜陵翁
——杜甫《復陰》
公元766—768年
夔州
從雲安開始,大江(又名西漢水,或揚子江)向東奔流,大約67英里就來到夔州,此地距巫山只有30多英里。雲安和巫山都是夔州治下的轄區,夔州則是府治在江陵的荊南節度使治下八個州郡中的一個。在夔州附近有兩條溪谷,中間相隔約3英里,向南流淌,匯入大江。西邊的溪谷叫瀼水,東邊的溪谷現在叫做東瀼水。一世紀時公孫述在此稱帝,自號白帝,在大江北邊和東瀼水西邊的地區建造白帝城,城池位於杜甫那個時代所稱的赤甲山。東瀼水的東邊,另一座現在稱為赤甲山的地方,在杜甫詩中被叫做北崦,位於東屯的北邊。大江南邊的山則是白鹽山。【219】
據說東瀼水被白帝用來灌溉白帝城東南不到2英里的東屯的100 000畝稻田。瀼水的西邊,在白帝之前的幾個世紀,有一座城市叫做魚復。傳說黃魚會向上游溯,來到城下的河水中,然後又轉而向下游游去——故有此名。魚復城後來歸於信州治下,576年遷至白帝城。白帝城也因此成為信州的一座城池,後來又經過擴建,可能是向西北延展,619年改名夔州。杜甫有首詩這樣寫道:「白帝夔州各異城。」(《夔州歌十絕句》其二)史學家們常常以此證明有兩座不同的城池,彼此臨近。儘管如此,如果仔細考察杜詩,我發現,他實際上用魚復、白帝和夔州指代同一個地方。上引詩句可能只是表明歷史上的差異。在杜甫的時代,只有一座城池,官方的名稱是夔州,但也被普遍稱為白帝城。【220】
魚復的原址在杜甫的時代位於瀼西——可能由一群村莊和果園構成,並沒有城牆。瀼西毫無疑問是因為位於瀼水西邊而得名;瀼水東邊則可能被稱為瀼東,杜甫有一句詩說:「瀼東瀼西一萬家。」(《夔州歌十絕句》其五)因此,瀼東和瀼西一樣,是一片散落著村莊、果園和菜圃的區域。它們從赤甲山南麓延伸出去,直到大江北岸,位於唐代夔州府治所在地、石頭建造的白帝城的西邊稍稍偏北。
1004年到1007年之間,在宋朝(960—1279)治下,朝廷下令將夔州府治遷移到瀼西地區,在此建造了一座新城池。因此,唐代的夔州城和宋代的夔州城不在一個地方,兩地大概相距2.5英里。許多歷史遺蹟的消失,原址的遷移,名稱的改變,這些令人困惑的情況使得試圖重建杜甫夔州及其附近地區詩歌的地理狀況的努力變得相當困難。最近一幅重構的地圖將宋代的夔州城當作唐代的夔州城,當然了,這種錯誤比什麼都不做還糟糕。不過,依靠固定的地理標誌、杜甫的詩篇和唐代及唐前的地理著述,我們還是能勾勒出大致的輪廓,儘管不能確知精準的地點。矗立在大江中的著名的灩澦堆正好在白帝城的南邊。岩石可見的形狀隨著水位的高低變化。為了避免撞上它,船夫們必須走之字形路線來繞過。因此它得名「猶豫」(灩澦)。
揚子江的這段流域始於瞿塘峽。從巫山地區開始則始於巫峽。瞿塘峽和巫峽是中國文學中著名的長江三峽中的兩個,因為它們陡峭而奇異的懸崖,兩岸的哀猿,水域中變化莫測的礁石和潛流暗涌。至於第三個峽谷,則一直沒有得到公認。其中一個較為權威的說法是黃牛峽,始於巫峽之後,到峽州附近(靠近我們現在的宜昌)為止。三峽包括了一段長達200多英里的江流。據另一種說法,第三個峽谷是指明月峽,始於渝州(現在的重慶)東邊27英里處,因此它在夔州的西邊。由於杜甫的詩篇中同時提到了黃牛峽和明月峽,我們不能確定他在使用「三峽」一詞時究竟是指哪一個。此外,他對瞿塘峽和巫峽的使用似乎也毫無區別。也許甚至杜甫自己對三峽包括哪些地段都不甚了解。【221】
白帝城的其中一個城門也許就位於瞿塘關,大江上的來往客貨必須在這裡通過官吏檢查。這裡還是一個戰略軍事地點,將西邊的蜀地和東邊的楚地分來。瞿塘驛一定也就在這附近。
城池的西南側位於從江上突然崛起的一塊大岩石上。岩石上還有一座木製的建築物,能居高臨下鳥瞰大江和江岸的大部分區域。這可能就是西閣,在其上層也有為官方客人準備的住處。
大江稍微靠近瀼口的地方有一堆堆的石塊,這就是所謂諸葛亮的八陣圖。由此向北不到1英里遠——也就是瀼西——就是蜀先主劉備所建的永安宮遺址,在杜甫的時代,這裡只剩下一座紀念諸葛亮及其君主劉備的廟宇。
如果要對這個地區獲得一個全景式的了解,我們可以設想一條褐色、閃著波光的奔騰大江,被兩座山峰截斷,八陣圖在瀼口附近的西邊,灩澦堆在東邊,夔州城在南邊。大江北邊的地區被兩條溪谷分開,一條是瀼水,另一條則是現在所稱的東瀼水。由西向東,依次是瀼西、瀼東和東屯。杜甫在這些地方居住了兩年——從766年暮春到768年仲春——寫下了400多首詩——是他現存作品的四分之一還多。
下面所選的69首詩也許可以使我們對杜甫這一時期的生活和思想有一個全面的了解,這段生活可以分為三個時期:(一)766年春天到秋天,杜甫及其一家住在瀼東。(二)766年秋天到767年春天,杜甫大部分時間都待在夔州西閣,而將家人留在瀼東。(三)767年春天到768年春天,杜甫在瀼東和東屯都購置了一些田產,往返於兩地之間。【222】
一
從《移居夔州郭》[268] 一詩可知,顯然杜甫一家是在766年春天的晚些時候乘舟由雲安出發來到夔州。在夔州城,他們只有一個臨時寓居的住所,或者是在朋友家,或者是在旅舍。我們的詩人描述了城牆和最高的樓閣。他參加了在白帝城頭的越公堂舉辦的一次宴會(《陪諸公上白帝城頭宴越公堂之作》)——據說這是由擴建了白帝城的越公楊素所建。
不過,杜甫待在城中的時間非常短。春天將盡之前,他和家人就已經搬到了白帝城西北的鄉下丘陵。《引水》[270] 向我們透露,這個地方離大江頗有一段距離,居民飲水必須依靠竹管引來的山泉水。《入宅三首》(其一)[269] 表明赤甲山的峰巒在房舍的後面或北面。那麼這所房屋顯然就在瀼東。
我們的詩人性喜尋訪山水,一在瀼東安置下來,就開始遊覽附近地區的名勝。不少關於附近名勝古蹟的詩篇可能就是在詩人抵達夔州之後數月間寫就的。其中,《武侯廟》[271] 《八陣圖》[272] 《古柏行》[276] 都是關於諸葛亮這位三世紀的偉人的詩篇,它們講述了諸葛亮對蜀國先主劉備的忠誠輔佐,關於他們兩人之間相互關係的傳說我們可以從杜甫此前作於成都的詩篇中回想起來[166] 。《八陣圖》的最後兩行說到蜀國先主劉備對吳國的征討,諸葛亮未能阻止這次戰役。在戰爭與和平之間的錯誤選擇的災難性後果不但導致蜀國由於戰敗而國勢孱弱,還使得蜀國從此以後既要面對北方的敵人——魏國,還要應付東邊的敵人——吳國。
杜甫某些關於夔州當地習俗的詩篇很可能和那些關於當地名勝古蹟的詩篇一樣,是作於他剛來這一地區的時候——在新鮮感造成的印象尚未被時光磨滅之前。其中一首《負薪行》[273] 尤其典型地表現了我們的詩人對窮人和弱者的同情之心。因為勞作和可悲的窮困而年華老去的這些未嫁女子絕不可能展現出女性的美貌。但是杜甫希望他的讀者記住,古代最美的女子之一,王昭君,就生在夔州城附近東北地區的村落中。王昭君(或王嬙)是公元前一世紀漢朝皇帝的「明妃」。皇帝想要挑出後宮中他最不喜歡的女子,用來與北方蠻族首領和親,因此他瀏覽宮女的畫冊,挑出了明妃,她的畫像顯得十分平常。見到明妃本人的超常美貌之後,皇帝十分後悔,但是事情已經不能挽回了;為了發泄憤怒,皇帝處死了不誠實的宮廷畫師,此人因為明妃不願意賄賂他,便將明妃畫得十分平常。後來,在王昭君的丈夫死後,她拒絕按照匈奴習俗嫁給可汗的兒子,因此便自殺了。據說她在北地沙漠中陵墓上的草總是翠綠。後世的藝術家總是把她畫成騎在蒙古馬上、懷抱琵琶的形象。文人還為她寫下了不少悲哀的辭曲。【223】
除了遊覽和沉思於當地奇特而有趣的生活方式之外,杜甫自然還有考慮生計問題。從他的一些詩篇可以看出,他得不時進城,可能是去接受某些臨時的文字工作,這會帶來潤筆酬勞。他還試圖種植蔬菜,但這事卻失敗了,因為在766年夏天夔州經歷了一場旱災。關於這次乾旱杜甫也寫了詩。這是個怎樣的題目啊!這些詩篇把酷熱和乾渴寫得越真實,它們就越難引起閱讀的暢快之感。甚至在初秋雨水終於降臨之後,高溫已經退去,杜甫的菜園也沒有任何起色。他希望菜園裡長出萵苣,但是只有野莧滋生。不過,杜甫養雞的成績不錯。《催宗文樹雞柵》[274] 寫給他的大兒子,也就是早年的驥子,現在可能13歲了。《縛雞行》[275] 是那些表現杜甫對一切受難生靈懷有同情之心的詩篇中的一首。如果在杜甫的時代有防止動物遭受虐待的協會,他很可能會第一個參加。
移居夔州郭[268 ]【224】
伏枕雲安縣,遷居白帝城。春知催柳別,江與放船清。
農事聞人說,山光見鳥情。禹功饒斷石,且就土微平。
入宅(三首)
(其一)[269 ]
奔峭背赤甲,斷岸當白鹽。客居愧遷次,春酒漸多添。
花亞欲移竹,鳥窺新捲簾。衰年不敢問,勝概欲相兼。
引水[270 ]
月峽瞿唐雲作頂,亂石崢嶸俗無井。
雲安酤水奴僕悲,魚復移居心力省。
白帝城西萬竹蟠,接筒引水喉不干。
人生留滯生理難,斗水何直百憂寬。
武侯廟[271 ]
遺廟丹青落,空山草木長。猶聞辭後主,不復臥南陽。
八陣圖[272 ]
功蓋三分國,名成八陣圖。江流石不轉,遺恨失吞吳。
負薪行[273 ]
夔州處女發半華,四十五十無夫家。
更遭喪亂嫁不售,一生抱恨堪咨嗟。【225】
土風坐男使女立,應當門戶女出入。
十猶八九負薪歸,賣薪得錢當供給。
至老雙鬟只垂頸,野花山葉銀釵並。
筋力登危集市門,死生射利兼鹽井。
面妝首飾雜啼痕,地褊衣寒困石根。
若道巫山女粗丑,何得此有昭君村。
催宗文樹雞柵[274 ]
吾衰怯行邁,旅次展崩迫。愈風傳烏雞,秋卵方漫吃。
自春生成者,隨母向百翮。驅趁制不禁,喧呼山腰宅。
課奴殺青竹,終日憎赤幘。蹋藉盤案翻,塞蹊使之隔。
牆東有隙地,可以樹高柵。避熱時來歸,問兒所為跡。
織籠曹其內,令入不得擲。稀間可突過,觜爪還污席。
我寬螻蟻遭,彼免狐貉厄。應宜各長幼,自此均勍敵。
籠柵念有修,近身見損益。明明領處分,一一當剖析。
不昧風雨晨,亂離減憂戚。其流則凡鳥,其氣心匪石。
倚賴窮歲晏,撥煩去冰釋。未似屍鄉翁,拘留蓋阡陌。
縛雞行[275 ]【226】
小奴縛雞向市賣,雞被縛急相喧爭。
家中厭雞食蟲蟻,不知雞賣還遭烹。
蟲雞於人何厚薄,吾叱奴人解其縛。
雞蟲得失無了時,注目寒江倚山閣。
古柏行[276 ]
孔明廟前有老柏,柯如青銅根如石。
霜皮溜雨四十圍,黛色參天二千尺。
君臣已與時際會,樹木猶為人愛惜。
雲來氣接巫峽長,月出寒通雪山白。
憶昨路繞錦亭東,先主武侯同閟宮。
崔嵬枝幹郊原古,窈窕丹青戶牖空。
落落盤踞雖得地,冥冥孤高多烈風。
扶持自是神明力,正直原因造化功。
大廈如傾要梁棟,萬牛回首丘山重。
不露文章世已驚,未辭翦伐誰能送。
苦心豈免容螻蟻,香葉終經宿鸞鳳。
志士幽人莫怨嗟,古來材大難為用。
二
我們還記得上一章說到成都附近地區發生在叛將崔旰和幾個地方牙將之間的戰鬥,其中一個是邛州牙將柏茂琳。節度使兼副元帥,老邁、怯懦而狡詐的杜鴻漸,被朝廷派遣處理這一局面,在長時間有意的耽擱之後,他才到達這個已經飽受戰亂影響的地區,通過把所有將領都提拔安排到不同地區的簡單辦法,倒是確實帶來了和平。柏茂琳現在改名柏貞節,在766年仲秋來到白帝城,擔任夔州都督,兼任以夔州為首的五州防禦使。【227】
因為柏茂琳曾經是節度使嚴武屬下的一員牙將,他不可能不認識在成都使府任職的節度參謀杜甫。如今,作為夔州的最高長官,柏茂琳對窮困落魄、寄居於此的詩人加以援手。在杜甫現存文章中,有一篇是他為柏茂琳起草給朝廷的奏表(《為夔府柏都督謝上表》),答謝朝廷給予柏氏的夔州任命。在一首大概寫於766年晚秋的詩中(《峽口二首》其二),我們的詩人添上一條注語說:「主人柏中丞頻分月俸。」看起來杜甫是官方的客人和都督非正式的私人秘書。
可能是柏都督慷慨地批准,我們窮困潦倒的工部員外郎在前往長安朝廷的途中可以長期居停在西閣中的幾間房舍中。杜甫首次訪問西閣還是在柏都督抵達夔州之前。《宿江邊閣》[277] 一詩作於杜甫聽說杜鴻漸和平斡旋的消息與得知西閣的名字之前。不過,從766年仲秋開始,杜甫的很多詩篇都作於西閣,或者涉及西閣,或者描述在西閣上所見到的情景。這些詩篇都帶有孤獨的意味,沒有提到家人和他在一起。似乎杜甫不願意讓官方的招待惠及自己的家人。他將家人留在瀼東郊外山麓邊的房舍中,只時不時回去小聚。
從《西閣雨望》[278] 一詩可以推斷,西閣上層有一個帶朱紅油漆欄杆的走廊,走廊也許環繞這個建築一周。可能就是在這個走廊上,我們的詩人飽覽萬象,傾聽群籟,然後將它們寫到這些詩篇之中,如《秋興八首》[281]-[288] 《閣夜》[296] 。以《秋興》為題的八首組詩被許多批評家認為是杜甫最好的詩篇。翻譯多多少少能傳達杜甫的思想和感受,但是很難表現他偉大的詩歌語言中的技巧。
杜甫在西閣時期所寫的還有其他一系列著名詩篇。他不必忙於日常案牘公務,只需要幫助起草都督最重要的文件,他也不必在家教授自己的孩子,這樣,杜甫就有了充足的時間去進行詩歌寫作。八首長篇回憶詩歌可能花了他好幾周時間——如果不是好幾個月的話——去起草、修改和打磨。杜甫回憶的有些人為唐帝國的防禦作出過傑出貢獻,例如我們都很熟悉的一個,足智多謀的軍事家李光弼(死於764年)。有些是文人,他們是杜甫最親密的朋友,例如廣文博士鄭虔和國子監司業蘇源明,儘管杜甫在764年 [1] 獲悉他們的死訊時已經寫過哀悼的詩篇,但他如今仍然用長篇來抒發自己的悲傷之情,描述兩人的性格、事業、成就和他們與自己的友誼。在八個人中,嚴武似乎是唯一兩種類型都符合的人。哪怕只是匆匆一瞥關於嚴武的這首詩(《八哀詩·贈左僕射鄭國公嚴公武》[280] ),就已經足夠熄滅那些關於詩人和自己年輕的資助者之間關係破裂的閒言碎語了。細讀這首詩就可以看出杜甫對節度使嚴武保障唐帝國西南一隅安全的高度評價。這個意思在另一組關於軍隊將領們的著名組詩《諸將五首》其五[279] 中表現得更加明顯。當杜甫說蜀地的和平和秩序要依靠嚴武這種類型的將軍統領時,很顯然他對於自己同宗的杜鴻漸在成都的所作所為並不贊同,因為此人漠視軍隊的紀律。【228】
《詠懷古蹟五首》也常常被選家們所垂青。其中一首關於王昭君出生村落的詩篇[290] ,被後世的詩人們一再步韻唱和。明妃的故事——我們在前面提到過——是繪畫、戲劇和音樂的普遍題材。為什麼杜甫要為此寫一首詩?他是否想到明妃拒絕向卑鄙的行徑屈服的舉動,是否想到明妃最終背井離鄉和許多忠貞的官員的經歷在本質上很相似——這其中也包括杜甫自己——他們因為毫不妥協的正直而被朝廷貶謫放逐?《詠懷古蹟五首》中的另一首,雖然其主題是關於庾信在江陵的故鄉,但很顯然我們的詩人僅僅是用庾信的故事來訴說自己的心聲。庾信是六世紀的文學天才,是南朝梁的官員。南梁幾乎在一次韃靼將軍背信棄義的叛亂中覆國;這時庾信正被派往北方出使,被北朝羈留,再也沒有回到南方。這其中有些因素和安史之亂以及杜甫的流離失所很相似。但杜甫真正暗示的是庾信的傑作《哀江南賦》可以和自己回憶長安的詩篇相媲美——例如《秋興八首》。
當杜甫寫作此詩時,他還沒有到江陵,因此也就沒有見到庾信的故居。至於他是否去過王昭君的故鄉村落也是一個值得懷疑的問題。當他在舒服的西閣以寫作詩篇來打發閒暇時光之際,他可能只是用幾個古蹟把自己生平經歷譜成的音符串聯起來。他只把它們作為背景和引子。這是他經常享有的詩歌豁免權之一。與之相似,在《鸚鵡》[293] 和關於白黑二鷹的詩篇[294]-[295] 中,杜甫更多地談到自己,而不是那些鳥兒。唐帝國現在到處都是將軍、都督和節度使,每一個野心勃勃的將領都在身邊聚集起一些文學之士,擁有自己的一個小朝廷。請求杜甫為兩隻鷹寫詩的王兵馬使來自很有魅力的荊南節度使衛伯玉駐節的江陵府,衛伯玉已經在自己周圍搜羅了一些頗有文學聲譽的名士,其中包括杜甫的老朋友薛據和孟雲卿。杜甫會有興趣進入這位富足而權重的節度使的幕府嗎?——進入幕府將輕易結束我們詩人在貧困中的掙扎。如果衛伯玉的屬下王兵馬使有過這樣的些許暗示,那麼這兩首詩則很好地作出了毫不含糊的回答。詩中說,鷹只能翱翔於高天,它們不應該陷入網羅,而被狩獵者牽繫在臂環之上。杜甫只願意為天上的朝廷效力,不會為地方的軍閥用命。即使他以非正式的身份待在柏貞節的幕下,那也是因為他相信柏都督對於朝廷的忠誠,而且柏都督對他的慷慨令他十分感激,儘管如此,久居此地也是杜甫所不樂意接受的。杜甫將自己比作羽毛憔悴的鸚鵡,儘管被人寵愛,還是希望脫出樊籠,飛回到皇苑中的樹枝上。【229】
這兩首關於鸚鵡和鷹的詩篇也許不是寫於西閣,而是作於宴會上或是朋友的家中。當然,杜甫不會在西閣度過全部時光。《解悶十二首》中的兩首[291] [292] 寫到他在江畔散步。其中的第二首提到他急於去到東岸。也許在那時——766年晚秋——前往揚子江下游以尋找自己失散的小弟杜豐的念頭,已經漸漸取代了他一旦準備妥當就要回到長安的想法。不管怎麼說,他都得經過江陵,不管目的地是去北方還是東方。因此,在他寫給崔潩——此人將到衡州,也要經過江陵——的告別詩中(《別崔潩因寄薛據孟雲卿》)[298] ,他讓崔潩轉告薛據和孟雲卿,他將在不久的某個時候到江陵,和他們談論詩歌——也就是說,與節度使衛伯玉的政治事務不相干。【230】
但是杜甫並未踐約,因為瘧疾折磨了他大半個冬天,春天之後又伴隨著咳嗽。我們發現在766年12月19日,杜甫及其一家還住在山麓下的房舍中。在《小至》[297] 一詩中,五彩絲線和律管中的灰是傳統的典故,表示冬至之後,白晝漸長,比常日增一線之功,而陽春氣動,對應的律管內的灰會被氣息吹去。也許,我們的詩人的兒女們真的在玩絲線和管制樂器。否則,他恐怕不會這樣書生氣十足地提到這些典故,只消說天氣變得晝長夜短、漸漸暖和了 [2] 。
767年4月2日,這一天是寒食節,是古代重要的祖先祭祀和家庭聚會的節日。我們的詩人寫了兩首詩給兩個兒子,宗文和宗武——後者也許就是生於756年晚秋的「熊兒」。其中的第二首(《又示兩兒》)[300] 中,有一些地方需要說明。杜甫有三個同父異母弟弟,杜穎、杜觀和杜豐,還有一個同父異母妹妹,寡居的韋氏。在春天的早些時候,杜甫接到杜觀從江陵寄來的書信,從那以後就一直盼著杜觀在四月末到夔州來探親。當杜甫在詩中說到「江州涕不禁」時,他是指杜豐,杜豐已經到了江州(在揚子江下游),但沒有再來信。當杜甫在詩中說到「長葛書難得」時(長葛在河南的許州),他可能是指杜穎或者韋氏。詩篇的第二行,「他時見汝心」,意思比較含混,引起了注家們的很多猜測。最有說服力的解釋似乎是,杜甫告誡自己的孩子:「等我去世之後,寒食節祭祀祖先的責任就落到你們肩上了,那時就能見出你們的孝心了。」
杜甫疾病纏身,感覺到自己正在迅速老去。不過,在《老病》[299] 中,杜甫寫到他很高興看到去年春天枯萎和凋落的花叢又長出了新的蓓蕾,他滿懷希望能夠有機會再次得到皇帝賞賜的一對筆,就像從前在長安的這個季節一樣。但是數月以來瘧疾斷斷續續的發作一定把他折磨得疲憊不堪。在西閣,一個春天的早上,杜甫晚起,他被鏡中自己的容貌嚇住了。不過,這倒給了他一個好藉口。在《覽鏡呈柏中丞》[301] 一詩中,他請求都督原諒他的姍姍來遲。他還要求免除自己非正式的文字事務。【231】
杜甫已經習慣於住在西閣。然而,如果他不再承擔柏都督的文字事務,他還能繼續享有客人的特權住在這個舒服的地方嗎?在小小的動搖之後,他決定放棄了。對杜甫夫人來說,現在山麓邊窄小而嘈雜的房舍對習慣了住在西閣的丈夫而言已經不夠寬敞了,況且自己的小叔子杜觀也很快就要到訪,這些都使得她同意再一次搬遷。杜甫《暮春題瀼西新賃草屋五首》對新居並沒有什麼描述。從我們選的其中兩首[302] [303] 來看,杜甫的憂慮並不在於侷促的生計,而在於永無休止的戰爭 [3] 。
宿江邊閣[277 ]
暝色延山徑,高齋次水門。薄雲岩際宿,孤月浪中翻。
鸛鶴追飛靜,豺狼得食喧。不眠憂戰伐,無力正乾坤。
西閣雨望[278 ]
樓雨沾雲幔,山寒著水城。徑添沙面出,湍減石棱生。
菊蕊淒疏放,松林駐遠情。滂沱朱檻濕,萬慮傍檐楹。
諸將五首
(其五)[279 ]
錦江春色逐人來,巫峽清秋萬壑哀。
正憶往時嚴僕射,共迎中使望鄉台。【232】
主恩前後三持節,軍令分明數舉杯。
西蜀地形天下險,安危須仗出群材。
八哀詩·贈左僕射鄭國公嚴公武[280 ]
鄭公瑚璉器,華岳金天晶。昔在童子日,已聞老成名。
嶷然大賢后,復見秀骨清。開口取將相,小心事友生。
閱書百紙盡,落筆四座驚。歷職匪父任,嫉邪常力爭。
漢儀尚整肅,胡騎忽縱橫。飛傳自河隴,逢人問公卿。
不知萬乘出,雪涕風悲鳴。受詞劍閣道,謁帝蕭關城。
寂寞雲台仗,飄颻沙塞旌。江山少使者,笳鼓凝皇情。
壯士血相視,忠臣氣不平。密論貞觀體,揮發岐陽征。
感激動四極,聯翩收二京。西郊牛酒再,原廟丹青明。
匡汲俄寵辱,衛霍竟哀榮。四登會府地,三掌華陽兵。【233】
京兆空柳色,尚書無履聲。群烏自朝夕,白馬休橫行。
諸葛蜀人愛,文翁儒化成。公來雪山重,公去雪山輕。
記室得何遜,韜鈐延子荊。四郊失壁壘,虛館開逢迎。
堂上指圖畫,軍中吹玉笙。豈無成都酒,憂國只細傾。
時觀錦水釣,問俗終相併。意待犬戎滅,人藏紅粟盈。
以茲報主願,庶或裨世程。炯炯一心在,沉沉二豎嬰。
顏回竟短折,賈誼徒忠貞。飛旐出江漢,孤舟轉荊衡。
虛無馬融笛,悵望龍驂塋。空餘老賓客,身上愧簪纓。
秋興八首
(其一)[281 ]
玉露凋傷楓樹林,巫山巫峽氣蕭森。
江間波浪兼天涌,塞上風雲接地陰。
叢菊兩開他日淚,孤舟一系故園心。
寒衣處處催刀尺,白帝城高急暮砧。
(其二)[282 ]【234】
夔府孤城落日斜,每依南斗望京華。
聽猿實下三聲淚,奉使虛隨八月槎。
畫省香爐違伏枕,山樓粉堞隱悲笳。
請看石上藤蘿月,已映洲前蘆荻花。
(其三)[283 ]
千家山郭靜朝暉,日日江樓坐翠微。
信宿漁人還泛泛,清秋燕子故飛飛。
匡衡抗疏功名薄,劉向傳經心事違。
同學少年多不賤,五陵衣馬自輕肥。
(其四)[284 ]
聞道長安似弈棋,百年世事不勝悲。
王侯第宅皆新主,文武衣冠異昔時。
直北關山金鼓振,征西車馬羽書遲。
魚龍寂寞秋江冷,故國平居有所思。
(其五)[285 ]
蓬萊宮闕對南山,承露金莖霄漢間。
西望瑤池降王母,東來紫氣滿函關。【235】
雲移雉尾開宮扇,日繞龍鱗識聖顏。
一臥滄江驚歲晚,幾回青瑣照朝班。
(其六)[286 ]
瞿唐峽口曲江頭,萬里風煙接素秋。
花萼夾城通御氣,芙蓉小苑入邊愁。
珠簾繡柱圍黃鶴,錦纜牙檣起白鷗。
回首可憐歌舞地,秦中自古帝王州。
(其七)[287 ]
昆明池水漢時功,武帝旌旗在眼中。
織女機絲虛月夜,石鯨鱗甲動秋風。
波漂菰米沉雲黑,露冷蓮房墜粉紅。
關塞極天唯鳥道,江湖滿地一漁翁。
(其八)[288 ]
昆吾御宿自逶迤,紫閣峰陰入渼陂。
香稻啄餘鸚鵡粒,碧梧棲老鳳凰枝。
佳人拾翠春相問,仙侶同舟晚更移。
彩筆昔游干氣象,白頭吟望苦低垂。
詠懷古蹟五首【236】
(其一)[289 ]
支離東北風塵際,漂泊西南天地間。
三峽樓台淹日月,五溪衣服共雲山。
羯胡事主終無賴,詞客哀時且未還。
庾信平生最蕭瑟,暮年詩賦動江關。
(其三)[290 ]
群山萬壑赴荊門,生長明妃尚有村。
一去紫台連朔漠,獨留青冢向黃昏。
畫圖省識春風面,環佩空歸月夜魂。
千載琵琶作胡語,分明怨恨曲中論。
解悶十二首
(其一)[291 ]
草閣柴扉星散居,浪翻江黑雨飛初。
山禽引子哺紅果,溪友得錢留白魚。
(其二)[292 ]
商胡離別下揚州,憶上西陵故驛樓。
為問淮南米貴賤,老夫乘興欲東遊。
鸚鵡[293 ]
鸚鵡含愁思,聰明憶別離。翠衿渾短盡,紅觜漫多知。【237】
未有開籠日,空殘舊宿枝。世人憐復損,何用羽毛奇。
見王監兵馬使說近山有白黑二鷹,羅者久取,竟未能得,王以為毛骨有異他鷹,恐臘後春生,鶱飛避暖,勁翮思秋之甚,眇不可見,請余賦詩
(其一)[294 ]
雪飛玉立盡清秋,不惜奇毛恣遠遊。
在野只教心力破,千人何事網羅求。
一生自獵知無敵,百中爭能恥下鞲。
鵬礙九天須卻避,兔經三穴莫深憂。
(其二)[295 ]
黑鷹不省人間有,度海疑從北極來。
正翮摶風超紫塞,立冬幾夜宿陽台。
虞羅自各虛施巧,春雁同歸必見猜。
萬里寒空只一日,金眸玉爪不凡材。
閣夜[296 ]
歲暮陰陽催短景,天涯霜雪霽寒宵。
五更鼓角聲悲壯,三峽星河影動搖。【238】
野哭幾家聞戰伐,夷歌是處起漁樵。
臥龍躍馬終黃土,人事音書漫寂寥。
小至[297 ]
天時人事日相催,冬至陽生春又來。
刺繡五弦添弱線,吹葭六琯動浮灰。
岸容待臘將舒柳,山意沖寒欲放梅。
雲物不殊鄉國異,教兒且覆掌中杯。
別崔潩因寄薛據孟雲卿[298 ]
志士惜妄動,知深難固辭。如何久磨礪,但取不磷緇。
夙夜聽憂主,飛騰急濟時。荊州遇薛孟,為報欲論詩。
老病[299 ]
老病巫山里,稽留楚客中。藥殘他日裹,花發去年叢。
夜足沾沙雨,春多逆水風。合分雙賜筆,猶作一飄蓬。
又示兩兒[300 ]
令節成吾老,他時見汝心。浮生看物變,為恨與年深。
長葛書難得,江州涕不禁。團圓思弟妹,行坐白頭吟。
覽鏡呈柏中丞[301 ]【239】
渭水流關內,終南在日邊。膽銷豺虎窟,淚入犬羊天。
起晚堪從事,行遲更學仙。鏡中衰謝色,萬一故人憐。
暮春題瀼西新賃草屋五首
(其一)[302 ]
久嗟三峽客,再與暮春期。百舌欲無語,繁花能幾時。
谷虛雲氣薄,波亂日華遲。戰伐何由定,哀傷不在茲。
(其五)[303 ]
欲陳濟世策,已老尚書郎。不息豺虎鬥,空慚鴛鷺行。
時危人事急,風逆羽毛傷。落日悲江漢,中宵淚滿床。
杜甫害怕戰爭主要是由於他認為軍閥割據的蔓延會招致國內戰爭和外族入侵。在天下比比皆是的節度使當中,他認為西北邊境的節度使最為不堪。他們中的大部分原來就出身強盜和叛軍,他們那種對長安朝廷的半獨立狀態對唐帝國而言並無半點益處。
不過,在767年春天快結束的時候,杜甫暫時從這些憂慮中緩解出來。在《承聞河北諸道節度入朝歡喜口號絕句十二首》(其三)[304] 一詩中,杜甫說自己從街上吵吵嚷嚷的閒談中聽到了這個好消息。在其他幾篇里,他回溯歷史,他計劃未來,他哀嘆自己因為疾病而沒有能力立刻出發前往長安。在這組詩的最後一首[305] 中,他將朝廷權威重建的希望寄托在郭子儀的身上,郭子儀現在已經位居汾陽王,儘管他並非皇帝宗室。杜甫對這位偉大的戰士的估計相當準確,儘管郭子儀有著顯赫的戰功、能力和權力,但他始終忠於朝廷。他家中發生的一件事情很能說明問題。郭子儀的一個兒子娶了皇帝的女兒。一天早上,年輕的夫妻吵架了。「別以為你的父親是皇帝就能嚇唬我」,男人說;「我父親只不過不想作皇帝罷了,他可沒把皇位看得那麼重要。」公主十分憤怒,跑到皇宮向父親哭訴,然而,她父親卻告訴她,她的丈夫說得沒錯,並要她回到丈夫身邊。郭子儀立刻把兒子鎖起來,晉見皇帝,要求父子倆都受到處罰。「咱們可一定別把這種孩子氣的爭吵當回事兒。」皇帝笑著說。【240】
核心地區軍閥的變動確實是一個好消息,如果它是真的。我們不知道杜甫多久之後才發現這個令人愉快的傳言並不可靠。不管怎麼說,在春天結束之前,杜甫買下了瀼西和東屯的田產;看起來他似乎並不急於離開夔州地區。並且,如果《絕句二首》[306] [307] 作於此時,那說明在767年他並未計劃返回北方 [4] 。
買田產的錢也許來自柏貞節都督的資助,因為一個顯貴通常會饋贈自己所尊重的已經不在位的朋友。這種饋贈有時會十分慷慨:因為即使杜甫沒有為自己尚未確定的未來旅行留下一些費用,僅僅是購置田產的錢也相當可觀了。在瀼西,杜甫買下了自己租賃的房舍,一座寬敞的老房子,緊挨著房子的南邊有一個小花園,房子北邊則是一個六英畝的果園,長著大片柑桔林。在東屯,他買下了一些稻田,還有一所視野很好、可以看到南邊大江景致的房子。
現在杜甫成了鄉紳,比從前更為關心農事生產。我們發現他指揮農夫、奴僕,僱傭田畯;伐木,修補柵欄,耕地,播種,除草,灌溉,然後收穫 [5] 。我們發現他往返於瀼西和東屯之間,有時去到夔州城中參加一些他沒法推脫的社交應酬。從《秋行官張望督促東渚刈稻向畢,清晨遣女奴阿稽、豎子阿段往問》[308] 《自瀼西荊扉且移居東屯茅屋四首》[316] [317] 和《暫往白帝復還東屯》[326] 等詩篇很清楚地表明我們詩人寫作時身處何地,更多的詩篇需要我們的從詩中描述的地形地貌和敘事線索去猜測詩人所在的位置,而還有很多詩篇我們則根本無法猜測確切地點。【241】
因此,《秋野五首》[313] [314] 也可以繫於瀼西,因為其中提到了棗樹,還因為另一首詩提到將南堂借給一位年輕的親戚吳郎居住,又有一首詩[323] 要求吳郎不要禁止一位貧困的鄰居老太太在堂前撲棗。《小園》[327] 顯然也寫於瀼西,因為其中提到了「瀼岸」。《十七夜對月》[322] 因為提到了柑桔樹,可能作於我們詩人在瀼西的「北舍」——南堂已經借給吳郎了。10月5日,杜甫寫詩(《晚晴吳郎見過北舍》)邀請吳郎再次做客北舍,因為第二天是重陽節。《登高》[325] 所提到的高台可能就在瀼西江邊。這首詩還提到最近放棄飲酒。一個星期之後,杜甫在一首詩中提到在一次宴會上他只能看著朋友們飲酒。也許這時他聽從某些建議,為了健康的緣故而試圖戒酒。
儘管9月14日夜裡杜甫在瀼西,但前一天晚上他是在東屯度過的,在《十六夜玩月》[321] 一詩中,他還能聽見夔州城中的笛聲。同樣,《八月十五夜月二首》(其一)[320] 似乎也作於東屯,因為這個標題下有兩首詩,其中第二首提到月亮正好在白帝城上。實際上,白帝城成為以下這些詩篇繫於東屯的一個判斷標準,它們是《曉望》[328] 《復陰》[332] 《寫懷二首》[333] [334] 。《寫懷二首》表現了杜甫精神上這樣的一些時刻:他所受到的挫折,他對儒家強調改進社會制度的困惑,他厭惡自己正在做的事情——經濟上的算計和為了一己之利的儲積,他想要逃進道家哲學的庇護中 [6] 。
也許某些具有不帶任何色彩的標題的詩篇也可以繫於東屯,例如《偶題》[324] ,這首詩代表了杜甫對中國詩歌史的理解,以及他對自己在其中的位置的謙虛估計。他還提到自己的時間要在農事和詩歌中分配。前者很可能是指收穫穀物。後者不但是指詩歌寫作,也是指對古代詩歌大師的反覆學習:公元前三世紀初期楚國的吟遊詩人;漢代(前206—220)對儒家學說特別投入的眾多作家,例如揚雄(前53—18);魏國王室的曹操(155—220)、曹植(192—232)父子;晉朝(265—420)及後來各個時期的眾多詩人們。需要指出,在杜甫讚揚不朽的文學作品時,他特彆強調文學表現的個性。我將此詩的第一行置於本書的扉頁。【242】
農事不是唯一將杜甫從詩歌中牽扯出來的事情,夔州城中的社交邀請也常常讓杜甫分心。《觀公孫大娘弟子舞劍器行》[330] 所描述的情景當然是在城中,儘管杜甫寫這首詩時已經回到東屯的家中 [7] 。同樣的,他墜馬之前的那次宴飲也發生在城裡(《醉為馬所墜,諸公攜酒相看》)[328] ;但是因為馬首向東,我們可以猜想東屯是他的目的地,這首幽默而令人同情的詩歌就是寫於東屯。也許杜甫到了秋天快結束的時候就已經痊癒了,禁不住酒友們的苦勸,他又開戒了。
有一些詩篇很難決定到底作於瀼西還是東屯,例如《夜歸》[331] 《耳聾》[329] 。《夜歸》中的老虎可能是比喻路上遇到的某些欺凌弱小之輩。或者,就是酒精使得杜甫在路上看見了老虎,以及蠟燭的兩根燈芯。我們可以猜想一次晚宴之後杜甫步行回到東屯。另一方面,他也可以乘船從城門駛往瀼西,然後步行一段路回到北舍。至於《耳聾》,其中描述的情景既可以放在瀼西,也適用於東屯。我們不妨試著推測,杜甫從馬上摔下來,這正是他左耳聾掉的原因。但是,他說自己在看見黃葉飄零之前一個月就已經聾了。那麼,看起來杜甫的部分失聰始於他秋天的患病,正是那次患病使得杜甫暫時戒掉了飲酒。
不過,大體看來,767年下半年,杜甫的健康和經濟狀況都要好過766年。因為感覺稍好,杜甫再一次想要離開夔州。也許杜觀在夏天的來訪和這一想法也有些關係。大概兩兄弟討論過家庭團聚、重返偃師和長安、整頓家族產業的計劃。在《見螢火》[309] 一詩中,我們詩人指出他希望在768年秋天回到北方家鄉。我們從《舍弟觀歸藍田迎新婦送示二篇》中的一首[310] 中得知杜甫計劃在767年9月順江而下,準備在荊州當陽與杜觀會面,在仲宣(王粲字)樓痛飲。在《更題》[311] (這是系在《雨夜》之後的一首)和《秋清》[312] 中,很明顯可以看出離別的計劃延遲到了冬天,這可能與杜觀在藍田的耽擱有關。《第五弟豐獨在江左,近三四載寂無消息,覓使寄此二首》很可能就是作於晚秋時節,由其中的第二首[319] 可見,離別的時間甚至推遲到了768年春天,而且往北到長安的原計劃取消了,代之以乘船駛往東南沿岸,尋找失散的弟弟。目的地的改變可能也和長安傳來的令人煩惱的消息有關。在九月中旬,吐蕃又襲擊了靈武,一直到十月底長安都處於軍事戒嚴中。【243】
不過,不久又傳來好消息,長安在杜甫心目中再次變得頭等重要。768年1月24日是中國農曆的新年。這一天杜甫寫了《喜聞盜賊蕃寇總退口號五首》,其中最後一首[336] 中,他甚至認為普遍的和平最終不可思議地得到了。事實上,在此之前幾天杜甫已經得到了杜觀的來信,在《續得觀書迎就當陽居止,正月中旬定出三峽》[335] 一詩中,我們的詩人再次明確宣布將前往長安。
《將別巫峽,贈南卿兄瀼西果園四十畝》[337] 可能作於計劃中杜甫一家啟程離開夔州的那一天,768年2月22日。南卿兄是何許人也?杜甫為什麼給他這麼慷慨的饋贈?他的名字在別處並未提到。他是否只是一個勞動者,漁夫或者樵夫?是不是比起那些仕途之人的奔競和油滑來,杜甫更重視與他的友誼?杜甫如何處理他在瀼西和東屯的其他產業?也許賣掉了,也許乾脆放棄了。我們對此一無所知。
承聞河北諸道節度入朝歡喜口號絕句十二首
(其三)[304 ]
喧喧道路多歌謠,河北將軍盡入朝。【244】
始是乾坤王室正,卻交江漢客魂銷。
(其十二)[305 ]
十二年來多戰場,天威已息陣堂堂。
神靈漢代中興主,功業汾陽異姓王。
絕句二首
(其一)[306 ]
遲日江山麗,春風花草香。泥融飛燕子,沙暖睡鴛鴦。
(其二)[307 ]
江碧鳥逾白,山青花欲燃。今春看又過,何日是歸年。
秋行官張望督促東渚刈稻向畢,清晨遣女奴阿稽、豎子阿段往問[308 ]
東渚雨今足,佇聞粳稻香。上天無偏頗,蒲稗各自長。
人情見非類,田家戒其荒。功夫競搰搰,除草置岸旁。
谷者命之本,客居安可忘。青春具所務,勤墾免亂常。
吳牛力容易,並驅動莫當。豐苗亦已穊,雲水照方塘。
有生固蔓延,靜一資堤防。督令不無人,提攜頗在綱。
荊揚風土暖,肅肅候微霜。尚恐主守疏,用心未甚臧。
清朝遣奴僕,寄語逾崇岡。西成聚必散,不獨陵我倉。【245】
豈要仁里譽,感此亂世忙。北風吹蒹葭,蟋蟀近中堂。
荏苒百工休,鬱紆遲暮傷。
見螢火[309 ]
巫山秋夜螢火飛,簾疏巧入坐人衣。
忽驚屋裡琴書冷,復亂檐邊星宿稀。
卻繞井闌添個個,偶經花蕊弄輝輝。
滄江白髮愁看汝,來歲如今歸未歸?
舍弟觀歸藍田迎新婦送示兩篇
(其二)[310 ]
楚塞難為別,藍田莫滯留。衣裳判白露,鞍馬信清秋。
滿峽重江水,開帆八月舟。此時同一醉,應在仲宣樓。
更題[311 ]
只應踏初雪,騎馬發荊州。直怕巫山雨,真傷白帝秋。
群公蒼玉佩,天子翠雲裘。同舍晨趨侍,胡為淹此留。
秋清[312 ]
高秋蘇肺氣,白髮自能梳。藥餌憎加減,門庭悶掃除。
杖藜還客拜,愛竹遣兒書。十月江平穩,輕舟進所如。
秋野五首【246】
(其一)[313 ]
秋野日疏蕪,寒江動碧虛。繫舟蠻井絡,卜宅楚村墟。
棗熟從人打,葵荒欲自鋤。盤餐老夫食,分減及溪魚。
(其二)[314 ]
易識浮生理,難教一物違。水深魚極樂,林茂鳥知歸。
吾老甘貧病,榮華有是非。秋風吹几杖,不厭此山薇。
(其三)[315 ]
禮樂攻吾短,山林引興長。掉頭紗帽側,曝背竹書光。
風落收松子,天寒割蜜房。稀疏小紅翠,駐屐近微香。
自瀼西荊扉且移居東屯茅屋四首
(其一)[316 ]
白鹽危嶠北,赤甲古城東。平地一川穩,高山四面同。
煙霜淒野日,粳稻熟天風。人事傷蓬轉,吾將守桂叢。
(其二)[317 ]
東屯復瀼西,一種住青溪。來往皆茅屋,淹留為稻畦。【247】
市喧宜近利,林僻此無蹊。若訪衰翁語,須令剩客迷。
曉望[318 ]
白帝更聲盡,陽台曉色分。高峰寒上日,疊嶺宿霾雲。
地坼江帆隱,天清木葉聞。荊扉對麋鹿,應共爾為群。
第五弟豐獨在江左,近三四載寂無消息,覓使寄此二首
(其一)[319 ]
聞汝依山寺,杭州定越州。風塵淹別日,江漢失清秋。
影蓋啼猿樹,魂飄結蜃樓。明年下春水,東盡白雲求。
八月十五夜月二首
(其一)[320 ]
滿目飛明鏡,歸心折大刀。轉蓬行地遠,攀桂仰天高。
水路疑霜雪,林棲見羽毛。此時瞻白兔,直欲數秋毫。
十六夜玩月[321 ]
舊挹金波爽,皆傳玉露秋。關山隨地闊,河漢近人流。
谷口樵歸唱,孤城笛起愁。巴童渾不寢,半夜有行舟。
十七夜對月[322 ]【248】
秋月仍圓夜,江村獨老身。捲簾還照客,倚杖更隨人。
光射潛虬動,明翻宿鳥頻。茅齋依橘柚,清切露華新。
又呈吳郎[323 ]
堂前撲棗任西鄰,無食無兒一婦人。
不為困窮寧有此,只緣恐懼轉須親。
即防遠客雖多事,使插疏籬卻甚真。
已訴徵求貧到骨,正思戎馬淚沾巾。
偶題[324 ]
文章千古事,得失寸心知。作者皆殊列,名聲豈浪垂。
騷人嗟不見,漢道盛於斯。前輩飛騰入,餘波綺麗為。
後賢兼舊制,歷代各清規。法自儒家有,心從弱歲疲。
永懷江左逸,多病鄴中奇。騄驥皆良馬,騏驎帶好兒。
車輪徒已斫,堂構惜仍虧。漫作《潛夫論》,虛傳《幼婦碑》。
緣情慰漂蕩,抱疾屢遷移。經濟慚長策,飛棲假一枝。【249】
塵沙傍蜂蠆,江峽繞蛟螭。蕭瑟唐虞遠,聯翩楚漢危。
聖朝兼盜賊,異俗更喧卑。鬱郁星辰劍,蒼蒼雲雨池。
兩都開幕府,萬宇插軍麾。南海殘銅柱,東風避月支。
音書恨鳥鵲,號怒怪熊羆。稼穡分詩興,柴荊學土宜。
故山迷白閣,秋水憶黃陂。不敢要佳句,愁來賦別離。
登高[325 ]
風急天高猿嘯哀,渚清沙白鳥飛回。
無邊落木蕭蕭下,不盡長江袞袞來。
萬里悲秋常作客,百年多病獨登台。
艱難苦恨繁霜鬢,潦倒新停濁酒杯。
暫往白帝復還東屯[326 ]
復作歸田去,猶殘獲稻功。築場憐穴蟻,拾穗許村童。
落杵光輝白,除芒子粒紅。加餐可扶老,倉庾慰飄蓬。
小園[327 ]
由來巫峽水,本是楚人家。客病留因藥,春深買為花。【250】
秋庭風落果,瀼岸雨頹沙。問俗營寒事,將詩待物華。
醉為馬所墜,諸公攜酒相看[328 ]
甫也諸侯老賓客,罷酒酣歌拓金戟。
騎馬忽憶少年時,散蹄迸落瞿唐石。
白帝城門水雲外,低身直下八千尺。
粉堞電轉紫游韁,東得平岡出天壁。
江村野堂爭入眼,垂鞭嚲鞚凌紫陌。
向來皓首驚萬人,自倚紅顏能騎射。
安知決臆追風足,朱汗驂驔猶噴玉。
不虞一蹶終損傷,人生快意多所辱。
職當憂戚伏衾枕,況乃遲暮加煩促。
朋知來問腆我顏,杖藜強起依僮僕。
語盡還成開口笑,提攜別掃清溪曲。
酒肉如山又一時,初筵哀絲動豪竹。
共指西日不相貸,喧呼且覆杯中淥。
何必走馬來為問,君不見嵇康養生遭殺戮。
耳聾[329 ]
生年鶡冠子,嘆世鹿皮翁。眼復幾時暗,耳從前月聾。【251】
猿鳴秋淚缺,雀噪晚愁空。黃落驚山樹,呼兒問朔風。
觀公孫大娘弟子舞劍器行並序[330 ]
大曆二年十月十九日,夔府別駕元持宅見臨潁李十二娘舞劍器,壯其蔚跂。問其所師,曰:「余公孫大娘弟子也。」開元三載,余尚童稚,記於郾城觀公孫氏舞劍器渾脫,瀏漓頓挫,獨出冠時,自高頭宜春、梨園二伎坊內人,洎外供奉,曉是舞者,聖文神武皇帝初,公孫一人而已。玉貌錦衣,況余白首;今茲弟子,亦匪盛顏。既辨其由來,知波瀾莫二。撫事慷慨,聊為《劍器行》。昔者吳人張旭,善草書書帖,數常於鄴縣見公孫大娘舞西河劍器,自此草書長進,豪盪感激,即公孫可知矣。
昔有佳人公孫氏,一舞劍氣動四方。
觀者如山色沮喪,天地為之久低昂。
曤如羿射九日落,矯如群帝驂龍翔。
來如雷霆將震怒,罷如江海凝清光。
絳唇珠袖兩寂寞,晚有弟子傳芬芳。
臨潁美人在白帝,妙舞此曲神揚揚。
與余問答既有以,感時撫事增惋傷。
先帝侍女八千人,公孫劍器初第一。【252】
五十年間似反掌,風塵澒動昏王室。
梨園弟子散如煙,女樂餘姿映寒日。
金粟堆南木已拱,瞿唐石城草蕭瑟。
玳筵急管曲復終,樂極哀來月東出。
老夫不知其所往,足繭荒山轉愁疾。
夜歸[331 ]
夜半歸來沖虎過,山黑家中已眠臥。
傍見北斗向江低,仰看明星當空大。
庭前把燭嗔兩炬,峽口驚猿聞一個。
白頭老罷舞復歌,杖藜不睡誰能那。
復陰[332 ]
方冬合沓玄陰塞,昨日晚晴今日黑。
萬里飛蓬映天過,孤城樹羽揚風直。
江濤簸岸黃沙走,雲雪埋山蒼兕吼。
君不見夔子之國杜陵翁,牙齒半落左耳聾。
寫懷二首
(其一)[333 ]
勞生共乾坤,何處異風俗。冉冉自趨競,行行見羈束。
無貴賤不悲,無富貧亦足。萬古一骸骨,鄰家遞歌哭。
鄙夫到巫峽,三歲如轉燭。全命甘留滯,忘情任榮辱。
朝班及暮齒,日給還脫粟。編蓬石城東,採藥山北谷。【253】
用心霜雪間,不必條蔓綠。非關故安排,曾是順幽獨。
達士如弦直,小人似鉤曲。曲直我不知,負暄候樵牧。
(其二)[334 ]
夜深坐南軒,明月照我膝。驚風翻河漢,梁棟已出日。
群生各一宿,飛動自儔匹。吾亦驅其兒,營營為私實。
天寒行旅稀,歲暮日月疾。榮名何中人,世亂如蟣虱。
古者三皇前,滿腹志願畢。胡為有結繩,陷此膠與漆。
禍首燧人氏,厲階董狐筆。君看燈燭張,轉使飛蛾密。
放神八極外,俯仰俱蕭瑟。終契如往還,得匪合仙術。
續得觀書迎就當陽居止,正月中旬定出三峽[335 ]
自汝到荊府,書來數喚吾。頌椒添風詠,禁火卜歡娛。
舟楫因人動,形骸用杖扶。天旋夔子峽,春近岳陽湖。
發日排南喜,傷神散北吁。飛鳴還接翅,行序密銜蘆。【254】
俗薄江山好,時危草木蘇。馮唐雖晚達,終覬在皇都。
喜聞盜賊蕃寇總退口號五首
(其五)[336 ]
今春喜氣滿乾坤,南北東西拱至尊。
大曆二年調玉燭,玄元皇帝聖雲孫。
將別巫峽,贈南卿兄瀼西果園四十畝[337 ]
苔竹素所好,萍蓬無定居。遠遊長兒子,幾地別林廬。
雜蕊紅相對,他時錦不如。具舟將出峽,巡圃念攜鋤。
正月喧鶯末,茲辰放鷁初。雪籬梅可折,風榭柳微舒。
托贈卿家有,因歌野興疏。殘生逗江漢,何處狎樵漁。
[1] 【譯者按】1952年初版作「762年」,1969年第二版改為「764年」。
[2] 【譯者按】不過,且不管杜甫此處是否用典,宋人已經將他的這兩句詩作為事典來用了。例如張耒《冬至贈潘郎》:「五紋暗度人間線,九寸潛通地下春。」
[3] 我對杜甫在夔州的生活的重建與此前學者不同的地方在於,我去掉了杜甫一家在各個地點之間的某些額外的搬遷。《奉節縣誌》卷36.47b—48b指出有五個地點是杜甫一家居住過的:白帝城,西閣,赤甲,瀼西,東屯。聞一多(第702頁)遵循仇兆鰲卷15.2b,加上了一個特別的地點:客堂(《九家注杜詩》151/11/10)。我的推測是,杜甫一家只在四個地方居住過,即:白帝城,瀼東,瀼西,東屯。在瀼東,杜甫一家從766年晚春到767年晚春一直居住於此,這也包括杜甫離開家人,獨自頻繁居住於白帝城的西閣期間。我相信客堂是指瀼東的居所。舊說認為杜甫一家在767年春天很短的一段時期從西閣搬到赤甲,稍後搬回瀼西。關於赤甲的這一說法有三個難點:(1)儘管在瀼東後面有一座赤甲山,但是並沒有一個地名叫做赤甲。《奉節縣誌》卷36.48a說,未知赤甲在何處,或近瀼東,在赤甲山麓。或以為即白帝城。(2)《九家注杜詩》499/31/47說,搬遷到瀼西的決定是在春天之前作出的。那為何不直接從他們住的地方搬到瀼西,而要在一個叫做赤甲的地方中轉周折一下呢?(3)《老病》[299]中有一句是「花發去年叢」,似乎說明杜甫一家在某地待了整整一年——從春天到次年春天。此詩一定作於767年春天——不是766年,因為杜甫那時剛到夔州;也不是768年,那時杜甫已經打算離開夔州——而地點一定在瀼東。那時杜甫一家正是從瀼東遷到瀼西。沒有足夠多的時間再讓他們在一個未知的地點赤甲居停了。對赤甲舊說的唯一修正是《赤甲》(《九家注杜詩》421/27/30),其中說:「卜居赤甲遷居新,兩見巫山楚水春。」因為此詩的文學價值不高(見仇兆鰲卷18.43a),還因為它造成了編年和地理上的極大困難,我以為應該把它視為贗作去掉。
[4] 這兩首詩被黃鶴和其他注家編入764年成都期間。但是在成都,一個人很難看清山上的紅色花朵,因為距離很遠。根據此詩內容,倒是可以琢磨其他幾個地方的春天景象。《保寧府志》卷61.10b將其置於762年春天閬州期間。不過,我認為767年春天的夔州倒是更符合這一景象和氣氛。
[5] 【譯者按】關於此點,陳貽焮《杜甫評傳》認為是柏茂琳都督委派杜甫管理官方的田莊。
[6] 馮·薩克在關於這兩首詩的專門論述中正確地觀察到杜甫和許多中國文人一樣,並不是一個純粹的儒家思想信仰者,他也涉足到道家和佛家思想中。不過,馮·薩克認為杜甫更多傾向於佛家而非道家,這卻錯了。就這兩首詩而言,其基本主旨是道家思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