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甫:中國最偉大的詩人 · 第十章 何地置老夫?
——杜甫《草堂》
公元762—766年
梓州—綿州—漢州—梓州—閬州—梓州—成都—戎州—忠州—夔州雲安
杜甫無論如何都不會想到,他贈別嚴武的詩句「愁殺錦城人」,會成為不好的預兆。就在杜甫送別嚴武回來之後不久,成都爆發了叛亂。叛亂頭子是劍南兵馬使徐知道,762年7月31日,他宣布自己任節度使。城中發生了戰鬥,然後迅速蔓延開去,嚴武被阻隔在路上,直到九月之後才回到成都。【189】
戰鬥一開始,杜甫就逃到了成都東邊約100英里遠的梓州,此地後來成為東部的首府——杜甫逃難是如此的急,他甚至都沒有時間帶上妻兒。為什麼?大多數注家都認為徐知道與我們的詩人在760年春天曾向之覓果樹栽種的年輕朋友徐卿是同一個人。如果一個朋友變成了叛亂頭子,杜甫最好還是明智地逃走,免得把自己牽扯進去。這個理由很對,但論證是錯的。高適在給皇帝的奏表中報告說,徐知道是成都的少尹。因此我傾向於認為,徐知道正是那個去年冬天來拜訪杜甫的新任少尹(《徐九少尹見過》[213] )。因為此人似乎對杜甫的天才有很高的敬意,這就更使得杜甫必須在自己被召喚之前趕緊逃走。當兩年之後杜甫回到草堂,他在回憶中描述了叛亂期間都發生了些什麼(《草堂》[247] )。關於他逃到梓州的過程,杜甫僅僅在《從事行贈嚴二別駕》[223] 一詩中有所涉及 [1] 。這位嚴二別駕是梓州當地的豪門望族。詩中提到的貲衣、緋衣分別是不低於從第八品上階和從第六品上階的官員服色。不過,自從安祿山叛亂以來,沒有實際職位的官階被大量濫賜給那些在朝廷興復事業中作戰或捐資助軍的人們。【190】
《寄題江外草堂》[224] 表明,我們的詩人在全家都離開了草堂之後,非常懷念四棵小松。他召喚家人,然後安排他們到梓州和自己會合了嗎?還是他自己返回成都,然後帶著家人一起離開?杜甫的家人在他抵達梓州之後不久就離開了草堂,還是兩個月之後才離開?這些疑問都很難回答。在現存杜詩中有一首詩,杜甫在其中提到他將在秋天結束時往東去,沒有計劃要返回草堂。這也許可以用來證明杜甫曾經返回成都,在秋天結束時帶著家人離開。不過,我覺得這首詩是偽造的。第一,成都的叛亂在秋天結束前就被撲滅了。據記載,徐知道被自己的一個部將(李忠厚)殺死,叛亂於9月5日結束。又有一個記載說,這件事發生在9月15日。即使按照後一個日期,那還有一個多月的秋天時光。杜甫為什麼要在成都基本上恢復了和平與秩序之後離開呢?第二,這首詩比較拙劣,典故的使用不合適。最後一句說「不辭萬里長為客,懷抱何時得好開」,這種情感對我們的詩人此時此地的思想而言顯得很奇怪。根據以上原因,我認為這首詩可能不是杜甫的作品。我推測在杜甫到達梓州之後不久,他就安排好了把妻兒召來 [2] 。他們一路上可能是由杜占陪伴,此人我們很快就要在另一首詩中遇到。注家都認為杜占是杜甫同父異母兄弟中最小的弟弟,但他可能只是一個堂弟。大多數注家認為杜占從秦州、成州開始直到成都,都一直和杜甫住在一起。很可能的確如此。
從事行贈嚴二別駕[223 ]
我行入東川,十步一回首。
成都亂罷氣蕭颯,浣花草堂亦何有。
梓州豪俊大者誰,本州從事知名久。【191】
把臂開尊飲我酒,酒酣擊劍蛟龍吼。
烏帽拂塵青螺粟,紫衣將炙緋衣走。
銅盤燒燭光吐日,夜如何其初促膝。
黃昏始扣主人門,誰謂俄頃膠在漆。
萬事盡付形骸外,百年未見歡娛畢。
神傾意豁真佳士,久客多憂今愈疾。
高視乾坤又何愁,一軀交態同悠悠。
垂老遇君未恨晚,似君須向古人求。
寄題江外草堂[224 ]
我生性放誕,雅欲逃自然。嗜酒愛風竹,卜居必林泉。
遭亂到蜀江,臥疴遣所便。誅茅初一畝,廣地方連延。
經營上元始,斷手寶應年。敢謀土木麗,自覺面勢堅。
台亭隨高下,敞豁當清川。雖有會心侶,數能同釣船。
干戈未偃息,安得酣歌眠。蛟龍無定窟,黃鵠摩蒼天。
古來達士志,寧受外物牽?顧惟魯鈍姿,豈識悔吝先。
偶攜老妻去,慘澹凌風煙。事跡無固必,幽貞愧雙全。
尚念四小松,蔓草易拘纏。霜骨不堪長,永為鄰里憐。
我們不清楚杜甫及其家人住在梓州的哪個地方。他作於762年秋冬的詩歌大多與朋友聚會、社交宴飲和遊覽風景有關。在梓州的朋友中,漢中王李瑀,已經去世的汝陽王的弟弟,是詩人過去與汝陽王交往時候所熟識的。重新聚首一定相當喜悅。但在杜甫寫給漢中王的六首詩中,表達得更多的只是歡樂的親密關係,看不出更多的深意。杜甫的絕大多數詩覽景詩篇都作於冬季,在涪水流域附近地區,例如射洪和通泉,分別距梓州東南20英里和47英里遠。在幾首遊覽歷史遺蹟的詩篇中,我們的詩人對世紀初期在朝中的幾位詩歌、書法和繪畫史上的偉大人物表示了欽慕之情。其實在這些領域中,杜甫和他同時代的人已經超過了早先的前輩大師。【192】
當杜甫太太平平地在梓州及其臨近地區逍遙度日的時候,兩個帶給唐帝國最壞命運、也帶給了我們的詩人很多不幸的大惡棍走到了末日。如果我們能回憶起詩人去年秋天寫的那首長詩(《壯遊》[211] )的最後幾行,現在就知道,朝廷中的李輔國,這個我們的詩人一度比作月中搗藥的兔子(《月》[79] ),和玷污衣裳的螢火(《螢火》[146] )的宦官,和朝廷外的史朝義,叛軍的頭子,都得到了應有的下場。對於李輔國,命運女神以令人欣喜的速度給予了回報。在一次大膽的刺殺之後,宦官李輔國在初冬的一個早晨被發現頭顱不翼而飛;只好作了一個木製腦袋擺放在屍身之上安葬。
不幸的是,史朝義走向滅亡則經歷了一個痛苦和代價昂貴的過程。皇帝的長子,雍王李适,作為天下兵馬元帥,到陝州會見回紇可汗,準備從這裡展開對僭帝史朝義的一次聯合軍事進攻。回紇可汗陛下對雍王在會議上不按中原禮節對他拜舞大發雷霆。儘管雍王因為年幼的緣故得到寬恕——他當時二十歲——他的四名屬官被重重鞭打,其中兩人因此喪命。不過,唐朝軍隊和回紇部隊的聯合進攻取得了勝利。762年11月20日,史朝義的部隊在洛陽北郊被擊潰。回紇入東京,肆行殺掠,死者數以萬計,數月以來,倖存者僅能以紙為衣。
隨著官軍和回紇部隊繼續東進,大多數叛軍將領相繼投降,隨即被任命為所在光復地區的節度使。763年2月17日,史朝義的首級被送往長安。至此,安祿山於755年12月16日發動的叛亂就此結束,河南(黃河以南)和河北(黃河以北)現在總算是正式地光復了。【193】
當這個好消息傳到梓州時,杜甫的高興可想而知。《聞官軍收河南河北》[225] 一詩末尾有注云:「余田園在東京。」這很可能是指他留在偃師的產業。杜甫在詩中傾吐了自己想要在春天返回家鄉的願望,描繪了回家的路線。他將順涪水而下,然後轉入西漢水(即今天的嘉陵江),共約223英里,到達巴郡(今天的重慶);然後順揚子江下行約666英里,穿過夔州巫山地區的峽谷,到達江陵;從這裡向北陸行150英里,到達襄陽,再往北約60英里,抵達南陽,最後再走215英里,到達洛陽。杜甫之所以想要回到偃師而不是長安,大概是想和同父異母的兄弟們團圓,因為如今叛亂平定,他們也都應該回到了偃師。因為杜甫在華州放棄了官職,如果他回到長安而又沒有獲得新的任命,恐怕有些尷尬。杜甫想得到朝廷的新任命這個想法在《甘園》[226] 一詩中得到集中體現。
不過,杜甫並沒有按照構想的旅程去洛陽。也許是洛陽及其附近地區傳來的進一步消息打消了杜甫在偃師和家人團聚的希望——我們後面就會發現他的弟弟們並沒有回到那裡。當然,也有可能杜甫沒有足夠的旅費回去。當他寫《雙燕》[227] 這首詩的時候,他也許期望到了秋天就能和家人離開梓州了。
聞官軍收河南河北[225 ]
劍外忽傳收薊北,初聞涕泣滿衣裳。
卻看妻子愁何在,漫捲詩書喜欲狂。
白日放歌須縱酒,青春作伴好還鄉。
即從巴峽穿巫峽,便下襄陽向洛陽。
甘園[226 ]【194】
春日清江岸,千甘二頃園。青雲羞葉密,白雪避花繁。
結子隨邊使,開筒近至尊。後於桃李熟,終得獻金門。
雙燕[227 ]
旅食驚雙燕,銜泥入此堂。應同避燥濕,且復過炎涼。
養子風塵際,來時道路長。今秋天地在,吾亦離殊方。
雖然杜甫並沒有開始著手實施返家的旅程計劃,但他卻從梓州向西北旅行,來到43英里外的綿州,又向西旅行70英里來到漢州,這兩次旅行都發生在763年春天。我們記得760年秋天之後,杜甫的朋友房琯擔任過漢州刺史。但是現在房琯已經離開此地前往長安了,新的刺史取代了他的位置。我們的詩人和漢州的王刺史和綿州的杜刺史在房琯擔任漢州刺史時所鑿的西池乘舟宴飲。《得房公池鵝》[228] 一詩中用了王羲之的典故,那是四世紀的著名書法家,他曾用自己的手跡換來一群鵝。看起來我們的詩人認為自己也是一名不錯的書法家;這首關於房琯的鵝的詩篇,我傾向於認為,可能是寫在西池旁邊的亭榭的牆壁或柱子上 [3] 。
得房公池鵝[228 ]
房相西池鵝一群,眠沙泛浦白於雲。
鳳凰池上應回首,為報籠隨王右軍。
當我們的詩人回到梓州,他又再次忙碌於夏天的社會交往事務。他寫了好些詩篇,其中有《數陪章梓州泛江有女樂在諸舫戲為艷曲二首》[229] [230] 。章刺史也許很喜歡杜甫,許多宴會都叫上他。這位刺史可能還在經濟上幫助過杜甫。杜甫應當也對這位章刺史頗有好感,所以在第二首詩的末尾他提出了個人的建議。《即事》[231] 肯定不是在和章刺史一起專門外出的場合寫的,因為我們的詩人還參加過許多有歌妓舞女表演的宴會。在杜甫的所有作品中,這一首是專門寫給舞女的。我將其選入是為了表現杜甫生活的另一個方面。據說詩人的生活通常由三個「W」組成:酒(Wine),女人(Women)和文字(Words)。其他詩人可能如此,但杜甫不是。杜甫的三個「W」是:憂慮(Worry),酒(Wine)和文字(Words)。儘管他對美有著深切的欣賞,也包括美麗的女子,但從來沒有證據表明他和女性的關係超過了社會所規定的界限。儘管杜甫多次在詩中感情深摯地提到他的妻子,但他從未為她寫過一首情詩。他為人一貫實誠可敬,無論在個人生活還是在公共生活中都是如此。【195】
數陪章梓州泛江有女樂在諸舫戲為艷曲二首
(其一)[229 ]
上客回空騎,佳人滿近船。江清歌扇底,野曠舞衣前。
玉袖凌風並,金壺隱浪偏。競將明媚色,偷眼艷陽年。
(其二)[230 ]
白日移歌袖,清霄近笛床。翠眉縈度曲,雲鬢儼分行。
立馬千山暮,回舟一水香。使君自有婦,莫學野鴛鴦。
即事[231 ]
百寶裝腰帶,真珠絡臂鞲。笑時花近眼,舞罷錦纏頭。
763年秋天,我們的詩人來到梓州東偏北117英里遠的閬州。這次旅行的目的可能是拜訪他的老朋友房琯,房琯在前往長安擔任新職務的路上,染上疾病,於9月15日在閬州的一個寺院中去世。有一次在閬州,杜甫被王刺史苦勸留下。在杜甫現存的文章中,有一篇為王刺史起草呈給皇帝的奏表(《為閬州王使君進論巴蜀安危表》)——如果我們從奏表中所談到的內容判斷,時間可能是在十月。763年,吐蕃屢次騷擾邊境。在這年夏天,皇帝派遣御史大夫李之芳出使吐蕃,但吐蕃羈留了李之芳,不讓他回來。初秋,吐蕃入侵。九月上旬,吐蕃占領了隴右道全境。然後由此東侵,到11月11日,進至京兆西境。那位權勢極大的宦官、驃騎大將軍、判元帥行軍司馬程元振對京城防禦毫無辦法,也沒有警示皇帝即將到來的危險。因為害怕招致程元振的嗔怒,駐紮在其他地區的將領沒有一個敢前來救援長安。11月16日,朝廷逃往陝州。兩天之後,吐蕃占領了長安。【196】
杜甫為閬州王刺史所寫的奏表指出,吐蕃入侵者已經占領了隴右,進逼到咸陽,另外他們還奪取了劍南道西北角的幾個州,包括松州。這份奏表的主旨是建議出於經濟上的考慮,劍南東、西兩川應該合併在一個節度使的統領之下,而出於威望和增強與朝廷的聯繫的考慮,節度使應該由皇室的親王擔任。這份奏表的第一部分與高適的建議很相似。第二部分則重申了房琯的建議,房琯長期鼓吹防止擁有軍隊的地方節度使和中央疏離的最好途徑就是任命皇室親王擔任這些職位。
感謝這份奏表,我們能估算出劍南道數州陷落的時間。763年3月20日,高適成為駐節成都的劍南西川節度使。當吐蕃奪取隴右時,高適試圖從南邊向他們發起攻擊。他的努力並未成功,吐蕃占領了松州及其他數州。這一事件大概發生在九月末十月初。這期間杜甫寫過好幾首關於劍南軍事形勢的詩篇,其中一篇名為《警急》[232] 。題下注云:「高公適領西川節度。」此詩似乎顯示了一絲對高適的不滿情緒,我們還記得,高適曾在757年削平永王之亂中擔任淮南節度使。玉壘山在成都西北,高適的部隊可能就在這一山脈的附近地區紮營。【197】
歷史記載和杜甫的詩篇都沒有告訴我們高適失利的原因。基於杜甫和高適之間的親密友情,我很困惑地發現他在高適駐節成都期間並未回到那裡。是否這意味著高適考慮到自己是一名行政和軍事上的天才,認為我們的詩人過於理想主義和不切實際呢?是不是我們的詩人寫給高適一些關於戰役的建議,而被高適拒絕了呢?無論如何,我們的詩人在替閬州王刺史起草的表奏中已經清楚地表明他認為為了劍南道的安危,更換節度使勢在必行。
警急[232 ]
才名舊楚將,妙略擁兵機。玉壘雖傳檄,松州會解圍。
和親知計拙,公主漫無歸。青海今誰得,西戎實飽飛。
在閬州,杜甫遇到他的一些親戚,十一舅和二十四舅。他們應該來自崔氏或盧氏家族,很可能是杜甫母親或繼母的堂兄弟,而非親兄弟。二十四舅正在前往青城擔任縣令的途中;而十一舅則顯然是一個窮詩人,陪著弟弟或堂弟一起到青城赴職。在幾首贈別舅氏的詩中,我們挑選了其中的《王閬州筵奉酬十一舅惜別之作》[233] 。
763年11月2日,杜甫肯定還在閬州。那天房琯的葬禮舉行,我們的詩人寫了一篇優美的頌詞(《祭故相國清河房公文》),現在還保存在他的集子中。他很可能在葬禮之後不久就離開了閬州,返回到梓州家人那裡。《發閬中》[234] 告訴我們家裡來了一封急信,裡面說女兒病了,所以杜甫才匆忙趕回去 [4] 。
王閬州筵奉酬十一舅惜別之作[233 ]【198】
萬壑樹聲滿,千崖秋氣高。浮舟出郡郭,別酒寄江濤。
良會不復久,此生何太勞。窮愁但有骨,群盜尚如毛。
吾舅惜分手,使君寒贈袍。沙頭暮黃鵠,失侶亦哀號。
發閬中[234 ]
前有毒蛇後猛虎,溪行盡日無村塢。
江風蕭蕭雲拂地,山木慘慘天欲雨。
女病妻憂歸意速,秋花錦石誰複數。
別家三月一得書,避地何時免愁苦。
《送陵州路使君赴任》[235] 可能是在秋末作於梓州。杜甫對國家和人民的安康的關切在他給路刺史的建議中表露無遺。建議並不新鮮,但總是不能遵循這些建議的智慧引導才是中國官場的真正災禍。
杜甫自己並未在梓州停留太久。由《將適吳楚留別章使君留後兼幕府諸公》[236] 一詩可知我們的詩人已雇或買了一隻小船。這也許還是在閬州的事,現在他正把家移到此地,計劃順著西漢水(現在的嘉陵江)而下。《桃竹杖引贈章留後》[237] 是寫給章彝作為禮物的,此詩毫無疑問是建議章彝少一點野心,對當前的位置多一點知足。不過,在離開梓州之前,我們的詩人派遣堂弟杜占回到成都去照看草堂(《舍弟占歸草堂檢校聊示此詩》[238] )。杜甫可能有意讓這個年輕人留在成都維護草堂 [5] 。
送陵州路使君赴任[235 ]【199】
王室比多難,高官皆武臣。幽燕通使者,岳牧用詞人。
國待賢良急,君當拔擢新。佩刀成氣象,行蓋出風塵。
戰伐乾坤破,瘡痍府庫貧。眾僚宜潔白,萬役但平均。
霄漢瞻佳士,泥途任此身。秋天正搖落,回首大江濱。
將適吳楚留別章使君留後兼幕府諸公[236 ]
我來入蜀門,歲月亦已久。豈惟長兒童,自覺成老丑。
常恐性坦率,失身為杯酒。近辭痛飲徒,折節萬夫後。
昔如縱壑魚,今如喪家狗。既無遊方戀,行止復何有。
相逢半新故,取別隨薄厚。不意青草湖,扁舟落吾手。
眷眷章梓州,開筵俯高柳。樓前出騎馬,帳下羅賓友。
健兒簸紅旗,此樂或難朽。日車隱崑崙,鳥雀噪戶牖。
波濤未足畏,三峽徒雷吼。所憂賊盜多,重見衣冠走。
中原消息斷,黃屋今安否。終作適荊蠻,安排用莊叟。【200】
隨雲拜東皇,掛席上南斗。有使即寄書,無使長回首。
桃竹杖引贈章留後[237 ]
江心蟠石生桃竹,蒼波噴浸尺度足。
斬根削皮如紫玉,江妃水仙惜不得。
梓潼使君開一束,滿堂賓客皆嘆息。
憐我老病贈兩莖,出入爪甲鏗有聲。
老夫復欲東南征,乘濤鼓枻白帝城。
路幽必為鬼神奪,杖劍或與蛟龍爭。
重為告曰:杖兮杖兮,爾之生也甚正直,
慎勿見水踴躍學變化為龍。
使我不得爾之扶持,滅跡於君山湖上之青峰。
噫,風塵澒洞兮豺虎咬人,忽失雙杖兮吾將曷從。
舍弟占歸草堂檢校聊示此詩[238 ]
久客應我道,相隨獨爾來。孰知江路近,頻為草堂回。
鵝鴨宜長數,柴荊莫浪開。東林竹影薄,臘月更須栽。
《巴山》[239] 一詩或者作於杜甫及其家人正在梓州和閬州之間旅行的時候,或者作於正要到達閬州的時候,或者作於杜甫和某人在閬州附近地區旅行的時候。我們的詩人用「巴山」一辭指代劍南東部的丘陵地區,以及陝南一帶,例如閬州和巴州。準確地點已經很難確定了。寫作時間大概在764年1月,因為其時尚在冬天,從陝州來的朝廷信使帶來了流亡朝廷尚處於不安全境地的消息。我們的詩人顯然十分擔心皇帝的安危,希望每個臣子都能趕緊對此施以援手。【201】
就在同時,忠誠的將軍郭子儀從半退休的狀態復出,再一次拯救唐室。一開始他僅僅帶領了一小支騎兵,通過收攏潰散的部隊,終將吐蕃驅逐出長安。奸邪的太監程元振被流放,764年2月2日,皇帝和流亡朝廷回到長安。在二月下旬或三月初之前,這些消息都不可能傳到閬州。當我們的詩人寫下《傷春》五首的時候,他還不知道京城已經被收復。但他在最後一首詩後面加了個注說:「巴閬僻遠,傷春罷始知春前已收宮闕。」這裡選了其中兩首[240] [241] 。
巴山[239 ]
巴山遇中使,雲自陝城來。盜賊還奔突,乘輿恐未回。
天寒召伯樹,地闊望仙台。狼狽風塵里,群臣安在哉。
傷春
(其二)[240 ]
鶯入新年語,花開滿故枝。天青風卷幔,草碧水通池。
牢落官軍速,蕭條萬事危。鬢毛元自白,淚點向來垂。
不是無兄弟,其如有別離。巴山春色靜,北望轉逶迤。
(其三)[241 ]
日月還相鬥,星辰屢合圍。不成誅執法,焉得變危機。
大角纏兵氣,鉤陳出帝畿。煙塵昏御道,耆舊把天衣。
行在諸軍闕,來朝大將稀。賢多隱屠釣,王肯載同歸。【202】
自然,我們的詩人覺得像他這樣正直的人應該被朝廷任用,以便向皇帝進言如何擊退敵人,重建朝綱。杜甫的確得到了一份新任命,可能就是在他得知朝廷返回長安之後不久——杜甫的某些朋友毫無疑問向朝廷推薦了他。在《奉寄別馬巴州》[242] 一詩的附註中,杜甫說:「時甫除京兆功曹,在東川。」 [6]
這首詩說得很清楚,我們的詩人並不打算接受這個任命,他不準備前往長安,而是計劃乘舟南下洞庭湖。詩中提到「浮雲」,是暗指孔子所說的「不義而富且貴,於我如浮雲」。事實上,這次任命是一次升遷。京兆功曹比我們詩人五年前擔任的華州司馬的品階高兩級。既然他從未喜歡前面的那個職位,那他自然也不想接受這個新的任命。
不過,《憶昔》二首[243] [244] 表明杜甫對這次任命並非毫不領情。但他總認為自己的能力只在於對政策和原則問題提供諫議,對日常辦公事務並不感興趣,哪怕這個職位可以讓他回到長安。在第二首詩中,杜甫把自己年輕時候經歷的和平繁榮境況和現在國家人民的可悲情形加以比較。叛亂和戰爭的確毀掉了這個國家。我們可以回憶起在第三章里,742年的人口普查數字是8 525 763戶、48 909 800人。754年的數字分別是9 619 254戶和52 880 488人。那麼764年呢?2 933 125戶、16 920 386人!可怕的人口劇減不完全是因為戰爭帶來的實際死亡,相當大程度可能是因為人口遷移,而人口統計對遷移人群難以作出普查。但是整個帝國超過三分之二的人口變得無家可歸。這樣的景象實在太悲慘了!
奉寄別馬巴州[242 ]
勳業終歸馬伏波,功曹非復漢蕭何。【203】
扁舟系纜沙邊久,南國浮雲水上多。
獨把魚竿終遠去,難隨鳥翼一相過。
知君未愛春湖色,興在驪駒白玉珂。
憶昔(二首)
(其一)[243 ]
憶昔先皇巡朔方,千乘萬騎入咸陽。
陰山驕子汗血馬,長驅東胡胡走藏。
鄴城反覆不足怪,關中小兒壞紀綱,張後不樂上為忙。
至今今上猶撥亂,勞身焦思補四方。
我昔近侍叨奉引,出兵整肅不可當。
為留猛士守未央,致使岐雍防西羌。
犬戎直來坐御床,百官跣足隨天王。
願見北地傅介子,老儒不用尚書郎。
其二[244 ]
憶昔開元全盛日,小邑猶藏萬家室。
稻米流脂粟米白,公私倉廩俱豐實。
九州道路無豺虎,遠行不勞吉日出。
齊紈魯縞車班班,男耕女桑不相失。
宮中聖人奏雲門,天下朋友皆膠漆。
百餘年間未災變,叔孫禮樂蕭何律。
豈聞一絹直萬錢,有田種穀今流血。
洛陽宮殿燒焚盡,宗廟新除狐兔穴。【204】
傷心不忍問耆舊,復恐初從亂離說。
小臣魯鈍無所能,朝廷記識蒙祿秩。
周宣中興望我皇,灑血江漢身衰疾。
杜甫順西漢水而下的計劃並未付諸實施。764年2月11日,嚴武被任命為劍南東西兩川節度使。《奉待嚴大夫》[245] 表明正是嚴武再次來蜀的消息使得我們的詩人取消了到南方的預計旅程。在告別了房琯的墓地之後,杜甫帶著妻兒回到成都。《春歸》[246] 《草堂》[247] 和《王錄事許修草堂貲不到聊小詰》[248] 可見出杜甫舊居的情況和他歸家的心境。
奉待嚴大夫[245 ]
殊方又喜故人來,重鎮還須濟世才。
常怪偏裨終日待,不知旌節隔年回。
欲辭巴徼啼鶯合,遠下荊門去鷁催。
身老時危思會面,一生襟抱向誰開。
春歸[246 ]
苔徑臨江竹,茅檐覆地花。別來頻甲子,歸到忽春華。
倚杖看孤石,傾壺就淺沙。遠鷗浮水靜,輕燕受風斜。
世路雖多梗,吾生亦有涯。此身醒復醉,乘興即為家。
草堂[247 ]
昔我去草堂,蠻夷塞成都。今我歸草堂,成都適無虞。【205】
請陳初亂時,反覆乃須臾。大將赴朝廷,群小起異圖。
中宵斬白馬,盟歃氣已粗。西取邛南兵,北斷劍閣隅。
布衣數十人,亦擁專城居。其勢不兩大,始聞蕃漢殊。
西卒卻倒戈,賊臣互相誅。焉知肘腋禍,自及梟獍徒。
義士皆痛憤,紀綱亂相逾。一國實三公,萬人慾為魚。
唱和作威福,孰肯辨無辜。眼前列杻械,背後吹笙竽。
談笑行殺戮,濺血滿長衢。到今用鉞地,風雨聞號呼。
鬼妾與鬼馬,色悲充爾娛。國家法令在,此又足驚吁。
賤子且奔走,三年望東吳。弧矢暗江海,難為游五湖。
不忍竟舍此,復來薙榛蕪。入門四松在,步屟萬竹疏。
舊犬喜我歸,低徊入衣裾。鄰舍喜我歸,酤酒攜胡蘆。
大官喜我來,遣騎問所須。城郭喜我來,賓客隘村墟。
天下尚未寧,健兒勝腐儒。飄搖風塵際,何地置老夫?
於時見疣贅,骨髓幸未枯。飲啄愧殘生,食薇不敢餘。
王錄事許修草堂貲不到聊小詰[248 ]【206】
為嗔王錄事,不寄草堂貲。昨屬愁春雨,能忘欲漏時。
杜甫並不只關注自己的居住問題。《登樓》[249] 可能作於他在成都時一次對嚴武的拜訪。他仍關注著國家的麻煩,尤其是吐蕃占領西山和西北邊境幾個州郡的事情。當詩人從高樓上觀望蜀先主祠廟時,他再次追憶起偉大的丞相諸葛亮,蜀國的後主儘管孱弱,卻也知道依靠諸葛亮來捍衛自己的國家。我們的詩人想到了自己的時代,這個時代需要能人來抵禦吐蕃對國家的進攻。
在杜甫心目中,嚴武就是這樣一個人,而杜甫也很願意幫助他。不過,嚴武此人雖然有能力,缺點也很明顯。注家們一般都猜測《太子張舍人遺織成褥段》[250] 就是寫給嚴武的警誡。詩中提到了李鼎和來瑱之死。後者是一名勇士,綽號來嚼鐵,曾任山南東道節度使,為國家立過赫赫戰功。他因為傲慢自大招致朝廷的猜疑,在763年被賜自裁。李鼎在761年被任命為隴右節度使。關於他的結局史無明文記載,從杜甫這首詩中我們得知他死於岐陽,以及他的死因。我們的詩人特別仔細地強調了驕傲和奢侈帶來的危害。這可能恰恰就是嚴武的兩個缺點 [7] 。
某些作者留下了某些關於嚴武性格的不良記錄。據說,在七歲的時候,因為父親喜歡一個年輕的侍妾勝過喜歡嚴武的母親,嚴武一怒之下,用鐵錘打碎了這個女子的頭,在為自己的行徑辯護時還指責父親的偏溺。
據說,當嚴武還是個年輕人時,他和一個重要將領漂亮的女兒私奔。被官吏追捕之後,他扼死了這個女孩,把屍體扔到河裡,企圖掩蓋私奔的痕跡。這個故事還說,正是這個女孩的鬼魂導致了嚴武若干年之後的突然死亡。
又有傳言說,嚴武最初進入仕途是靠房琯的提拔眷顧,但後來當房琯擔任漢州刺史、成為他這位節度使屬下的時候,他卻對年邁的房琯蠻橫無禮、忘恩負義。【207】
甚至還有傳言說,嚴武幾乎謀殺了杜甫——他父親的朋友和他自己的忠實顧問。這個故事有好幾個細節略有出入的版本,描述了他嗔怒醉酒後的詩人的場面。酩酊大醉的杜甫登上嚴武的几案,盯著這位節度使,說:「嚴挺之乃有此兒。」在兒子面前提到其父親的名諱是很沒有禮貌的行為,對此嚴武始終不能釋懷。有一天他打算將杜甫和梓州刺史章彝鞭笞致死。他的母親出來干預,杜甫得以幸免於難,刺史章彝一人喪命。據說這位可敬的女士因為嚴武的傲慢、奢侈和暴躁脾氣總是生活在無窮無盡的麻煩當中。直到這位年僅三十九歲的節度使在765年去世時她才鬆了一口氣。
這些關於嚴武的傳說有多少真正可信是個問題。明智、正直和寬厚的杜甫和這樣一個殘忍的人有著如此親密的聯繫,這讓人難以想像。即使在嚴武死後,杜甫還飽含欽羨和感激之情地追憶他,這件事使得杜甫的大多數研究者都不相信嚴武曾經有過殺死杜甫的企圖。章彝何時以及為什麼死去乃是一個謎。杜甫寫給章彝的詩篇使我們得以窺見此人不可靠性格的一面。嚴武也許是要除去一個帝國潛在的叛亂者,這並非沒有可能。在唐代逸聞軼事的記載中有一個傳說,章彝的家族對嚴武恨之入骨,他們竭盡全力地毀壞嚴武的聲譽。大部分關於嚴武的惡毒傳說是不是出於報復嚴武、玷污對他的回憶的誹謗之口呢?話又說回來,不難理解一個很早就獲得權力和成功的顯赫的年輕人,可能會很容易成為驕傲和奢侈這些誘惑的犧牲品。朋友的責任就是給他所需要的建議。杜甫在《太子張舍人遺織成褥段》這首詩中正是這樣做的,儘管方式間接而不冒犯,但意圖十分清楚。
登樓[249 ]
花近高樓傷客心,萬方多難此登臨。
錦江春色來天地,玉壘浮雲變古今。
北極朝廷終不改,西山寇盜莫相侵。
可憐後主還祠廟,日暮聊為《梁甫吟》。
太子張舍人遺織成褥段[250 ]【208】
客從西北來,遺我翠織成。開緘風濤涌,中有掉尾鯨。
逶迤羅水族,瑣細不足名。客雲充君褥,承君終宴榮。
空堂魑魅走,高枕形神清。領客珍重意,顧我非公卿。
留之懼不祥,施之混柴荊。服飾定尊卑,大哉萬古程。
今我一賤老,裋褐更無營。煌煌珠宮物,寢處禍所嬰。
嘆息當路子,干戈尚縱橫。掌握有權柄,衣馬自肥輕。
李鼎死岐陽,實以驕貴盈。來瑱賜自盡,氣豪直阻兵。
皆聞黃金多,坐見悔吝生。奈何田舍翁,受此厚貺情。
錦鯨卷還客,始覺心和平。振我粗席塵,愧客茹藜羹。
《嚴公仲夏枉駕草堂兼攜酒饌(得寒字)》[251] 可能作於杜甫擔任嚴武幕僚的764年,儘管大多數注家將其繫於762年。不過,如果在762年,這次宴集就只可能發生在明皇和肅宗死後的幾周之內,但這對嚴武和杜甫而言就不適合了,因為兩人都曾任朝廷近臣,不可能在這個時候公開地參加到歡快的宴飲集會中。如果放在764年,就比較合適,詩中提到的信使毫無疑問是指嚴武派遣來反覆勸告我們詩人接受節度使府正式任命的送信者。可能正是尊貴的節度使的親自造訪最終勸動了杜甫接受節度參謀的任命。有一首關於軍事方面的評論詩歌 [8] ,其中帶有附註,使得我們可以將它的日期定位於7月4日到8月1日之間。因為這個線索,杜甫的傳記作者一般都將杜甫入嚴武幕府的時間定在七月。然而,我傾向於認為這個時間應該在六月。【209】
節度使幕府的參謀需要一個朝廷的官階。由於嚴武的奏請,朝廷授予我們的詩人檢校工部員外郎的頭銜。這使得杜甫在三十級的官階體系中獲得了一個品階為從第六品上階的職位。安史之亂後,舊的與官階相應的俸祿和土地劃撥制度早已廢棄不用。764年8月6日,代宗下令「稅天下地畝青苗錢,給百官俸料」。我們不知道這些俸祿如何分配。但是作為一名幕僚,僅僅具有非正式的頭銜,我們的詩人恐怕很難有資格獲得這樣的俸祿。不過,作為節度參謀,毫無疑問杜甫會得到報酬——但我們不知道具體數目。
由於身居從第六品上階,杜甫可以穿上綠服色的官袍。但他被獲准穿緋色的官袍,佩銀魚袋,這是從第五品下階到正第四品上階的官員才享有的榮譽。我們的詩人在官階沒有改變的情況下獲得了這個榮譽。這可能是因為他於秋季在嚴武對吐蕃的勝利中有所貢獻的獎賞,而嚴武本人則被封為鄭國公。
作為節度參謀,我們的詩人一定在嚴武對吐蕃的遠征中提出了不少建議。在杜甫現存的文章中有一篇(《東西兩川說》),可能就是作於杜甫剛剛正式進入幕府的那些日子裡。其中,我們的詩人提出此前的軍事失利與其說是出於軍事原因,不如說是由於經濟原因。由於地方官員的腐敗,軍隊的糧草供給不足。他提倡更好地對待和利用羌人土著首領,增加農業墾殖,減輕富家對窮戶的剝削。
杜甫的職責使得他必須要長期待在成都城中。在城中某位朋友家中,杜甫可能遇到了老畫家曹霸,並為他的作品寫下兩首詩歌。我們挑選了其中更著名的一首(《丹青引贈曹將軍霸》[252] )。
杜甫在幕府中寫的好幾首詩歌都帶著悲哀的調子。最悲哀的一首當屬《宿府》[253] ,這首詩描述了我們的詩人在月光之下,梧桐樹旁,獨自低語的情景。杜甫不快樂的原因之一是他意識到嚴武幕府中有些年輕同僚對他懷有嫉妒。在《莫相疑行》[254] 中,杜甫對自己背後的嘀咕聲表現出了相當的敏感。還有一首詩的結尾是這樣說的:【210】
老翁慎莫怪少年,葛亮《貴和》書有篇。
丈夫垂名動萬年,記憶細故非高賢。 [9]
杜甫並不只是自我克制而已。在他的《遣悶奉呈嚴公二十韻》[255] 中,他責怪自己年老體弱,不能和同僚處好關係。他請求節度使能讓他更多地待在村野中草堂里。可能嚴武的確批准他長時間離開公署病休,因為我們發現杜甫有相當多晚秋和冬天的詩篇是寫於江村的,其中包括《村雨》[256] 和《倦夜》[257] 。被雨水洗過的清新的松樹、秀竹和菊花確實能慰藉老眼,但就算它們也不能緩解因為失望、焦慮和思鄉而帶來的長夜難眠。
另外還需提到,杜甫在764年還因為幾個最親近的老朋友的辭世而倍感悲哀。他的酒友和早年的良師益友,廣文博士鄭虔和國子監司業蘇預(762年之後改名蘇源明),在同一年去世——前者尚處於貶謫中未被召回。杜甫甚至還發現他的南鄰斛斯融,也不在了;空蕩蕩的房中只有一具無人過問的棺槨,在寒冷的秋風中搖動。也許,杜甫處在太多的麻煩和太悲哀的情緒中,以致於他都無法寫一首詩來歡迎同父異母弟弟杜穎了,杜穎是從遙遠的齊州來短暫地看望他的。只有三首感情真摯而調子悲哀的詩留下來,這就是《送舍弟穎赴齊州三首》。在其中一首(其三)[258] 里,杜甫回憶起一些親友的下落,其中所說的兩個同父異母弟弟是杜豐和杜觀,他們會在下一章中被再次提及。
儘管在江村中度過了大部分時光,杜甫作為節度參謀,還是有責任得回到公署中去。在一首作於初冬的詩中(《初冬》),他描述自己是「垂老戎衣窄」,在公務的催促和退隱的願望之間掙扎。不過,在《正月三日歸溪上有作簡院內諸公》[259] 一詩中,他宣布說既然剛來臨的初春如此怡人,博學的同僚們就別指望自己這個白頭老漢出現在幕府中了。這首詩可能是要安撫某些年輕同僚對他的嫉妒和猜疑。【211】
《百舌》[260] 和《花鴨》[261] ,儘管通常被繫於其他年份,看起來似乎更適合杜甫在765年春天的心境,他待在江村,即使不是完全杜門獨居,那也是很少外出前往節度使府中。百舌鳥的鳴叫是否逐漸黯淡下去了?無論如何,黑白太過分明的花鴨下定決心決不第一個發出聲音。不太清楚這位說話坦率的詩人幕僚關注的是詩歌,抑或軍事政策,還是兩者兼有?在《戲為六絕句》中,杜甫面對野心勃勃的詩壇新貴對前輩詩歌大師的嘲弄,挺身捍衛,如果這組詩寫於764年或765年,它們倒可能真是因為詩歌問題、我們的詩人背後的嘀嘀咕咕而引發的一場爭吵的起因或結果呢。
不管是背後的嘲弄還是詩人的緘口不言,都不可能完全停止。不過,當我們的詩人忙碌於江村,修補草堂,清除花園樹叢,他確實享受到了片刻的慰藉。周圍有好客的鄰居和怡人的環境,他準備帶著最近剛得到的榮譽頭銜就此退休了,這個頭銜還要感謝拿他當朋友看待的節度使,和那些容忍他的同僚們。這些念頭在《春日江村五首》的其中兩首[262] [263] 中表露無遺,第一首詩提到的「石鏡」是成都附近的一個地名,那裡有一塊巨大的石板,據說是神話傳說中蜀王妃的墓碑。我們的詩人以此暗示人間榮耀的無常。
嚴公仲夏枉駕草堂兼攜酒饌(得寒字)[251 ]
竹里行廚洗玉盤,花邊立馬簇金鞭。
非關使者徵求急,自識將軍禮數寬。
百年地僻柴門迥,五月江深草閣寒。
看弄漁舟移白日,老農何有罄交歡。
丹青引贈曹將軍霸[252 ]
將軍魏武之子孫,於今為庶為清門。
英雄割據雖已矣,文彩風流猶尚存。【212】
學書初學衛夫人,但恨無過王右軍。
丹青不知老將至,富貴於我如浮雲。
開元之中常引見,承恩數上南熏殿。
凌煙功臣少顏色,將軍下筆開生面。
良相頭上進賢冠,猛將腰間大羽箭。
褒公鄂公毛髮動,英姿颯爽來酣戰。
先帝天馬玉花驄,畫工如山貌不同。
是日牽來赤墀下,迥立閶闔生長風。
詔謂將軍拂絹素,意匠慘澹經營中。
斯須九重真龍出,一洗萬古凡馬空。
玉花卻在御榻上,榻上庭前屹相向。
至尊含笑催賜金,圉人太僕皆惆悵。
弟子韓幹早入室,亦能畫馬窮殊相。
幹惟畫肉不畫骨,忍使驊騮氣凋喪。
將軍畫善蓋有神,必逢佳士亦寫真。
即今飄泊干戈際,屢貌尋常行路人。
途窮反遭俗眼白,世上未有如公貧。
但看古來盛名下,終日坎 纏其身。
宿府[253 ]
清秋幕府井梧寒,獨宿江城蠟炬殘。
永夜角聲悲自語,中天月色好誰看。【213】
風塵荏苒音書絕,關塞蕭條行路難。
已忍伶俜十年事,強移棲息一枝安。
莫相疑行[254 ]
男兒生無所成頭皓白,牙齒欲落真可惜。
憶獻三賦蓬萊宮,自怪一日聲輝赫。
集賢學士如堵牆,觀我落筆中書堂。
往時文彩動人主,此日饑寒趨路旁。
晚將末契托年少,當面輸心背面笑。
寄謝悠悠世上兒,不爭好惡莫相疑。
遣悶奉呈嚴公二十韻[255 ]
白水魚竿客,清秋鶴髮翁。胡為來幕下,只合在舟中。
黃卷真如律,青袍也自公。老妻憂坐痹,幼女問頭風。
平地專欹倒,分曹失異同。禮甘衰力就,義忝上官通。
疇昔論詩早,光輝仗鉞雄。寬容存性拙,剪拂念途窮。
露裛思藤架,煙霏想桂叢。信然龜觸網,直作鳥窺籠。
西嶺紆村北,南江繞舍東。竹皮寒舊翠,椒實雨新紅。
浪簸船應坼,杯乾瓮即空。藩籬生野徑,斤斧任樵童。
束縛酬知己,蹉跎效小忠。周防期稍稍,太簡遂匆匆。【214】
曉入朱扉啟,昏歸畫角終。不成尋別業,未敢息微躬。
烏鵲愁銀漢,駑駘怕錦幪。會希全物色,時放倚梧桐。
村雨[256 ]
雨聲傳兩夜,寒事颯高秋。挈帶看朱紱,開箱睹黑裘。
世情只益睡,盜賊敢忘憂。松菊新沾洗,茅齋慰遠遊。
倦夜[257 ]
竹涼侵臥內,野月滿庭隅。重露成涓滴,稀星乍有無。
暗飛螢自照,水宿鳥相呼。萬事干戈里,空悲清夜徂。
送舍弟穎赴齊州三首
(其三)[258 ]
諸姑今海畔,兩弟亦山東。去傍干戈覓,來看道路通。
短衣防戰地,匹馬逐秋風。莫作俱流落,長瞻碣石鴻。
正月三日歸溪上有作簡院內諸公[259 ]
野外堂依竹,籬邊水向城。蟻浮仍腊味,鷗泛已春聲。【215】
藥許鄰人劚,書從稚子擎。白頭趨幕府,深覺負平生。
百舌[260 ]
百舌來何處,重重只報春。知音兼眾語,整翮豈多身。
花密藏難見,枝高聽轉新。過時如發口,君側有讒人。
花鴨[261 ]
花鴨無泥滓,階前每緩行。羽毛知獨立,黑白太分明。
不覺群心妒,休牽眾眼驚。稻粱沾汝在,作意莫先鳴。
春日江村五首
(其三)[262 ]
種竹交加翠,栽桃爛熳紅。經心石鏡月,到面雪山風。
赤管隨王命,銀章付老翁。豈知牙齒落,名玷薦賢中。
(其四)[263 ]
扶病垂朱紱,歸休步紫苔。郊扉存晚計,幕府愧群材。
燕外晴絲卷,鷗邊水葉開。鄰家送魚鱉,問我數能來。
765年5月23日,節度使嚴武在成都去世。當七月荔枝成熟的時節,我們發現杜甫在戎州參加宴會,席間上了荔枝(《宴戎州楊使君東樓》)。他和他的家人結束了在成都的第二次居留,沿著大江順流而下,前往東方 [10] 。我們的詩人究竟是在嚴武去世之前還是之後離開的成都,這仍然是一個未曾解決的問題。如果贊同前者,那麼需要考慮到,順流而下253英里不需要長達一個月又若干天的時間。從另一方面看,杜甫可能病了,因此前往戎州的旅程在半路上暫時中斷。如果贊同後者,就會引起爭論,因為杜甫沒有任何悼念嚴武之死的作品,這可能表明我們的詩人是在節度使去世、甚至患病之前離開成都的。當然,換個角度,這些詩篇也許在流傳過程中散佚了。【216】
從戎州開始,扁舟載著杜甫一家順著揚子江向東南方向前行。不超過兩周就抵達忠州,這裡的刺史是我們的詩人的親戚。除了一場歡迎宴會,這位親戚沒有為杜甫作其他任何事,杜甫在一座寺院中安身——也許待了好些天,因為他還花了些時間來觀光遊覽。《禹廟》[264] 寫到偉大的古代皇帝禹(不確切的年代是公元前2205—2198年),大禹被認為治理了大江,解決了中國大洪水時期的水患災難。
杜甫一家從忠州乘舟前往雲安,此地屬於夔州。《別常征君》[265] 作於765年初冬。疾病把我們詩人留在了雲安,這一年的秋天和冬天,甚至還包括766年的整個春天,杜甫都停留於此。《十二月一日三首》(其一)[266] 表明,儘管長期患病,杜甫還是希望回到長安為皇帝效勞。
在雲安,一家人離開船隻,住在山腳下一處借來或租來的房子裡。杜甫可能在春天臨近結束時寫了《客居》[267] 這首詩 [11] 。詩中提到的「大將」是指郭英乂,他代替嚴武鎮撫劍南,與一個部將崔旰反目,於766年1月9日被後者擊潰,郭英乂逃走,最終被崔旰的部屬(普州刺史韓澄)殺死。接著幾個牙將——邛州柏茂琳、瀘州楊子琳、劍州李昌巎——開始攻擊崔旰。整個劍南道都受到影響。766年4月10日,朝廷任命我們的詩人的一個親戚——杜鴻漸為劍南西川節度使,兼山南西道、劍南東、西川副元帥。我們的詩人大概在四月底、五月初聽到杜鴻漸已經前往成都的消息。事實上,老邁、狡詐而怯懦的杜鴻漸根本不急於啟程,直到八月才到達成都 [12] 。
禹廟[264 ]【217】
禹廟空山里,秋風落日斜。荒庭垂橘柚,古屋畫龍蛇。
雲氣生虛壁,江聲走白沙。早知乘四載,疏鑿控三巴。
別常征君[265 ]
兒扶猶杖策,臥病一秋強。白髮少新洗,寒衣寬總長。
故人憂見及,此別淚相忘。各逐萍流轉,來書細作行。
十二月一日三首
(其一)[266 ]
今朝臘月春意動,雲安縣前江可憐。
一聲何處送書雁,百丈誰家上水船。
未將梅蕊驚愁眼,要取楸花媚遠天。
明光起草人所羨,肺病幾時朝日邊。
客居[267 ]
客居所居堂,前江後山根。下塹萬尋岸,蒼濤郁飛翻。
蔥青眾木梢,邪豎雜石痕。子規晝夜啼,壯士斂精魂。
峽開四千里,水合數百源。人虎相半居,相傷終兩存。
蜀麻久不來,吳鹽擁荊門。西南失大將,商旅自星奔。
今又降元戎,已聞動行軒。舟子候利涉,亦憑節制尊。【218】
我在路中央,生理不得論。臥愁病腳廢,徐步視小園。
短畦帶碧草,悵望思王孫。鳳隨其皇去,籬雀暮喧繁。
覽物想故國,十年別荒村。日暮歸幾翼,北林空自昏。
安得覆八溟,為君洗乾坤。稷契易為力,犬戎何足吞。
儒生老無成,臣子憂四藩。篋中有舊筆,情至時復援。
[1] 此詩題下有注曰:「時方經崔旰之亂。」這一注文是魯訔錯誤地添加上去的(參見《王狀元集百家注編年杜陵詩史》卷16.3b,《分門集注杜工部詩》卷25.16a)。崔旰之亂始於766年1月;杜甫並未親身經歷,因為他那時身在雲安而非成都(參見第十章後半部分),仇兆鰲卷11.32b。我們不清楚嚴二的確切身份,不過他被認為是鹽亭當地望族嚴氏家族(在梓州東北30英里處)的一員,杜甫也曾拜訪此地。參見《九家注杜詩》384/24/26—27,141/10/14;仇兆鰲卷12.12a—b,37a—b;《鹽亭縣誌》(8卷,1786年)卷2.27a—b,36a,卷3.15a,卷6.4a;《鹽亭縣續志》(4卷,1872)卷1.32a—33b。
[2] 我猜想此詩作於杜甫抵達梓州之後不久——在成都的法律和秩序得以重建之前——它被杜占帶到成都,杜占將陪伴杜甫的妻兒前往梓州。魯訔和黃鶴(見張溍卷9.10a)認為杜甫自己在秋天回到成都,然後將妻兒帶到梓州;朱鶴齡認為此事發生在冬天。仇兆鰲和楊倫則認為杜甫並未回到成都,只是遣杜占回去,將妻兒帶到梓州。聞一多(692—693頁)對舊說提出質疑,因為認為詩篇《寄題江外草堂》[224]第25行(「偶攜老妻去」)在某種程度上表明杜甫自己將妻子帶離成都。這種讀法似乎不必要,而且它和詩題的意思相反——如果杜甫自己前往草堂,他沒必要將此詩寄去,然後寫在草堂牆上。對我來說,杜甫在秋天回到成都這個假說的唯一支持證據是那首偽作《秋盡》(見《九家注杜詩》411/26/41)。(【譯者按】《秋盡》:「秋盡東行且未回,茅齋寄在少城隈。籬邊老卻陶潛菊,江上徒逢袁紹杯。雪嶺獨看西日落,劍門猶阻北人來。不辭萬里長為客,懷抱何時獨好開。」)
[3] 如果聯繫到房琯的遷謫,那麼這首詩在編年上會遇到一些難點。《舊唐書》卷111.9a記載房琯在四月(5月18日—6月15日)拜刑部尚書,隨後在前往長安的路上染疾,九月十五日卒於閬州僧舍。似乎在夏天的時候房琯就離開了漢州。顯然是漢州的王刺史和綿州刺史杜濟在春天裡接待了杜甫(《九家注杜詩》378/23/35),而房琯已經離開了。這個謎團可以由詩篇的第3行揭開。杜甫一般用「鳳池」來指中書省(見《九家注杜詩》307/19/29.8,309/19/34.8)。似乎在春天的早些時候,房琯被任命為中書省的某個職務,在5月18日和6月15日之間,在房琯抵達朝廷之前,他被任命為刑部尚書。《舊唐書》忽略了前面的中書省任命,這可能是一個疏忽,也可能因為房琯並未到職,而是在刑部尚書的頭銜之下去世的。
[4] 此詩有助於分辨一首偽作(《九家注杜詩》411/26/40),那首詩因其中的第3、4行而有名,但是它將杜甫在梓州和閬州之間的行蹤弄得一團迷霧。此詩名為《九日》,其中說:「去年登高郪縣北,今日重在涪江濱。」這意味著762年10月1日、763年10月20日,杜甫在梓州(參見《九家注杜詩》380/24/7—8)。但是763年11月2日,杜甫一定在閬州房琯的葬禮上。而《發閬中》[234]一定是在秋末,11月9日左右寫的,其中說他已經離開梓州三個月了。這意味著763年10月20日杜甫不可能在梓州。正是因為同時讀到《九日》和《發閬中》這兩首詩,朱鶴齡才說杜甫在晚秋時節前往閬州,然後在晚冬時候返回梓州。正是由於《發閬中》的提示,仇兆鰲卷12.29a糾正了朱鶴齡的錯誤,認為杜甫一定是在初秋時節離開梓州,而在晚秋時候返回。聞一多(695頁)支持仇兆鰲關於房琯葬禮日期的說法。但是無論是仇兆鰲還是聞一多都沒有意識到他們的說法想要成立,得把那首偽作《九日》清理出去。
[5] 杜占此人僅見於此詩。學者們據此認為他是杜甫同父異母弟弟中最小的一個,他們還根據第2行詩句認為杜占跟隨杜甫從同谷一直到成都。杜甫在《乾元中寓居同谷縣作歌七首》(其三)[156]中說他有三個弟弟,都不在身邊:注家趙子櫟(見《九家注杜詩》95/6/16c.2)認為杜甫想到的是四個弟弟中的三個,而最小的一個即杜占,正在同谷和他在一起。艾思柯不但讓杜占在成都和同谷都一直伴隨著杜甫,甚至還加上了756年的奉先(見艾思柯〔2〕201;〔3〕56)。對我而言,此詩的第2行僅僅意味著杜占在762年從成都到梓州期間跟隨杜甫。我有點懷疑杜占是杜甫的同父異母弟弟。如果這個弟弟在同谷時就和杜甫在一起,那麼他應該在從華州到秦州的途中也跟隨了杜甫。那麼趙子櫟該如何解釋《月夜憶舍弟》[124]的第5行詩句「有弟皆分散」呢?而且,《九家注杜詩》347/21/19.2寫到,「干戈猶未定,弟妹各何之?」這作於760—764年期間的成都。《九家注杜詩》362/22/23.3又說:「我已無家尋弟妹。」這作於761年秋天的蜀州。《九家注杜詩》371/23/7.3—4又說:「海內風塵諸弟隔,天涯涕淚一身遙。」這可能作於763年成都。如果杜甫有一個弟弟就在江村的草堂和他一起,那麼,寫這些詩句不覺得奇怪嗎?而且,杜甫夔州時期(766—768)或是江陵、湖南時期(768—770),這位杜占又在何處?如果他和杜甫在一起,為何這些年中沒有關於他的些許暗示呢?如果他沒有和杜甫在一起,那麼為什麼杜甫在表示思念杜穎、杜觀和杜豐的時候,一次也沒有提到他呢?對我來說,最好的解決困難的辦法就是將杜占視為杜甫的堂弟(杜甫通常將堂弟也寫做弟弟),杜甫某個叔叔的兒子,762年他突然出現在成都,和杜甫待在一起一年多。仇兆鰲卷12.53a認為,由此詩的第3、4行可知,杜甫此前就遣杜占從梓州前往成都,將妻兒接到梓州。我認為這一推測完全可以接受。
[6] 此詩題下注曰:「時甫除京兆功曹,在東川。」我相信後半句是後來的某個注家添加上去的——很可能是王維楨——以表示此詩作於閬州,然而,根據杜甫為王刺史所作的表奏,閬州在那時應該屬於山南,而非劍南。參見《王狀元集百家注編年杜陵詩史》卷18.12a,《分門集注杜工部詩》卷19.11b,蔡夢弼卷20.9a。《九家注杜詩》卷25—26曾經散佚和被替換(見《杜詩引得序》79—80);此詩文本與《集千家注杜工部詩集》卷8.13b—14b頗相似。關於京兆功曹的官階,見《舊唐書》卷42.15a,44.51a;《新唐書》卷49下.6b;des Rotours(3)864頁。
[7] 關於嚴武,參見詩篇《奉贈嚴八閣老》[80]的相關注釋。關於醉酒的場景有好幾種不同版本(《國史補》卷1.7b—8a;《雲溪友議》卷1.12b;《唐摭言》卷2.5b;《舊唐書》卷190下7b;《新唐書》卷129.12a,卷201.12a)。這些不同說法或者說杜甫發出了很不適宜的驚嘆,或者說他問了不得體的問題,要不就說他對嚴武加以了讚美。據說他爬上了嚴武的床,另一種說法是他赤腳爬上嚴武的桌子。據說嚴武對此一笑置之,又有說法是嚴武憤怒地要加以報復,甚至幾次想要殺死杜甫。關於對此事的反駁意見,見《容齋續筆》卷6.1a—b,《困學紀聞》卷14.4b;仇兆鰲卷10.53a—b,《李杜詩話》卷3.15a—17b。關於章彝,參見朱鶴齡卷10.28b—29a、30b的相關看法。
[8] 這首詩是《揚旗》。題下原註:「二年夏六月,成都尹嚴公置酒公堂,觀騎士,試新旗幟。」
[9] 【譯者按】出自杜甫《赤宵行》。按,萬曼《讀杜札記》指出,幕僚中「和老杜不能合作的,便是老杜的從孫杜濟」。他根據顏魯公為杜濟所作的神道碑得出結論,「嚴武再入蜀,便是和杜濟一路由長安同來,杜濟是行軍司馬,杜甫是節度參謀。所以杜甫從一入武幕,便感到不甚如意」。(《萬曼文集》第652頁,河南大學出版社2007年,原載《開封師範學院學報》1962年1期。)
[10] 關於嚴武去世,見《新唐書》卷223.11a。關於杜甫於765年7月在戎州的情況,見《九家注杜詩》413/27/4;參見仇兆鰲卷14.31b。新、舊《唐書》都記載說杜甫在嚴武去世之後還在成都待了一段時間,但兩書在此問題上都有嚴重錯誤。《舊唐書》載:「武卒,甫無所依。及郭英乂代武鎮成都,英乂武人粗暴,無能刺謁,乃游東蜀依高適。既至而適卒。」這段記載的錯誤很明顯:第一,高適去世於765年2月17日,比嚴武早三個多月。第二,杜甫在鳳翔時就和郭英乂很熟,還為他寫過一首激勵的長詩(《奉送郭中丞兼太僕卿充隴右節度使三十韻》)。《新唐書》載:「武卒,崔旰等亂,甫往來梓、夔間。」這一記載同樣有明顯錯誤,因為第一,杜甫到達雲安幾個月之後崔旰才叛亂;第二,杜甫在766年晚春到達夔州之後,就再也沒有回到過梓州。另外,關於杜甫在嚴武去世之前就離開成都的傳說也是不能接受的。《成都縣誌》(1813年,六卷本)引用《雲溪友議》說嚴武的母親把杜甫從嚴武的死刑中解救出來,讓他乘舟東下三峽。這個故事不可信,因為第一,杜甫在詩中始終都表達了對嚴武的欽佩和深情,沒有任何關於友誼破裂的證據。第二,《成都縣誌》中據說從《雲溪友議》引用的部分實際上是《雲溪友議》和《新唐書》相關記載的雜糅——兩段不真實的記載並不能構成一個真實的記載。重修的《成都縣誌》(1873年)就正確地刪除了這段記載。但不幸的是,艾思柯(Ayscough)相信這段記載的真實性,並且把它翻譯出來。如今,它甚至還被非常不錯的《科里爾百科全書》(Collier's Encyclopedia)的「杜甫」辭條所引用。
[11] 雲安已經不記得杜甫的居處了。《雲安縣誌》(12卷,1851年)卷1.70a記載說,縣城北邊的一塊岩石棲息著杜鵑,杜鵑在晚春時節啼叫,杜甫於是寫了雲安杜鵑的詩篇(《九家注杜詩》147/11/1,不過其中並未提到任何關於岩石的事情)。新版《雲安縣誌》(44卷,1935年)刪掉了這一條目,也許認為這種企圖以杜甫的短暫居留來誇耀地方的行為很沒有意義。
[12] 關於郭英乂和崔旰之間的爭鬥,見《新唐書》卷224.1b—2a。關於郭英乂,見《舊唐書》卷117.2a—3b;《新唐書》卷133.3b—4b。關於杜鴻漸的劍南任命,見《新唐書》卷224.2b、3a。關於杜鴻漸抵達成都的大概時間,見聞一多《岑嘉州系年考證》(《清華學報》第八卷,1933年)第41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