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甫:中國最偉大的詩人 · 第九章 此生那老蜀?

——杜甫《奉送嚴公入朝十韻》 公元760—762年 成都 從760年初到762年8月這段時間是杜甫在成都居住的第一個時期,742年之前成都是益州首府,758年之前則益州改稱蜀郡,756至757年之間明皇避地成都,這裡被提升為第一等州,稱為成都府。在760年10月30日之前,成都還被命名為南京。【160】 在杜甫居住成都的那段時期,成都府尹還擔任劍南道西川節度使,掌控二十來個州郡、一百多個縣。當杜甫達到成都時,節度使是裴冕,他曾在朝中擔任過各種不同職務,在肅宗登基之後曾任宰相(中書侍郎、同中書門下平章事)。當杜甫來到鳳翔,裴冕已經不再擔任宰相,但仍任右僕射。在鳳翔和長安的朝會中,兩人一定經常遇見。儘管兩人絕不可能是親近的朋友,杜甫對裴冕卻有很高的評價——在他快到成都時所寫的一首詩中,他提到蜀地的百姓應該會慶幸自己擁有裴冕這樣一位具有顯赫威望和卓越治理才幹的節度使。我們當然不難想到,杜甫到達南京之後,自然會去拜望裴冕,就像他在各地拜望從前認識的親戚和朋友一樣。 當時社會和倫理風氣要求,有朋自遠方來,而且生活還處於窘迫之中時,應該獲得幫助,尤其是當他還具有美好的名聲,而且仍有可能重返具有權力和影響力的地位的時候。杜甫現在恰恰就是這樣一個人。幫助通常有三種形式:緩解對方當下貧困的錢物;有時給對方介紹有報酬的文字工作;給予對方能夠獲得俸祿以維持生活開銷的官職。以杜甫的情況來看,這其中尤以第三種為難。終其一生,杜甫始終在兩個相互矛盾的願望中徘徊:隱退山林間,或是置身廟堂上。貧窮和家庭責任感始終是妨礙第一個願望的主要因素。不良的健康狀況和忠誠直諫的責任感則是第二個願望的阻礙因素。如果真要給他謀一個位置,最好是讓他發揮諫議作用,因為以杜甫的健康狀況和急躁脾氣來看,他做不了行政工作,眾所周知,他在755年就拒絕過一次,在759年又拒絕過另一次。【161】 一個能夠諫議的位置則要依賴這些議諫能否得到認可。《新唐書》杜甫本傳中記載,「好論天下大事,高而不切」。我們現在來看他對時事意見,結合史實方面的因果背景,不難看出其中絕大部分都是合乎情理而又便於操作的。而且,頗令人疑惑的是,除了極少數人之外,杜甫的同時代人都認為他是一個富於實際操作經驗的人。話又說回來,地方一級政府的一個有俸祿的諫議之職必須要上報到朝廷才能任命。因為皇帝陛下可不想讓杜甫擔任這樣的職務了,這就很難使一個節度使對皇帝建議說:「我希望讓他做我的諫議官員。」所以,杜甫能夠希望從他在成都的朋友那裡得到的一切只能是自願的捐贈和偶爾的文字工作。在杜甫抵達後不久,他和他的家人可能是靠朋友的慷慨相助維持生計。這樣的捐贈一定頗為大方,因為他甚至計劃買一些田地,修建一所比較簡樸的房舍。他明智地挑選了一個好地點,這裡離城市比較近,足以方便他和朋友們之間的往來,又足夠靠近鄉村,從而得以在安靜秀麗的環境中享受半退隱的生活。 成都平原是一片大概有200平方英里的區域,平原西北是覆蓋著白雪的皚皚群山,因此西北方向地勢較高,東南方向地勢較低。在我們的詩人所在時代的一千多年前,古代的工程師們就已經將南北流向的岷江建造成為一個水利網絡系統,從北邊切開,再在南邊重新整合,最後合流協力灌溉平原。現在的成都和附近地區的灌溉水流都和杜甫的時候不一樣了。879年,城市面積擴大到760年的四倍,760年才不過1平方英里。現在,一條河流從西向東穿過這座帶有圍牆的城市,而另一條則在城南自西向東流淌。而在杜甫的年代這兩條河流都流淌於城市南端,它們都有著眾多的名字。靠近城牆的那條一般被稱為內江、錦江、浣花溪,或是百花潭。更往南一些的河流則通常被稱為外江或大江。【162】 據說在杜甫的時代之前幾個世紀,這座城市因為進貢給朝廷的美麗織錦而聞名。「錦官城」或是「錦城」遂成為它的別名。因為織錦在河流中漂洗,所以又有錦江之名。有一個傳說,一名女子憐憫一個摔倒在泥溝中的和尚,替他在河中洗淨污濁的衣物。當她漂洗時,水中不可思議地出現了一百朵花,於是又得名浣花溪或是百花潭。我傾向於認為名字中的「花」可能是指織錦上的花紋;關於女子的傳說自然是後來產生的附會。在城市南邊不遠有一座橋跨過河流,稱為萬里橋;這個名字據說源於三世紀,當時有人在臨別宴會上對自己的朋友說:「萬里之行,始於此橋。」 [1] 從萬里橋往西大約兩三英里,稍微向南一點,內江——或者叫錦江、浣花溪——繞過一片人煙稀疏、房屋不多的村莊。這裡就是我們的詩人選擇修建草堂的地點了。根據杜甫的詩歌,他的草堂修築在河流北岸,位於萬里橋西南,也是成都市區的西南。如今它位於這座已經十分龐大的城市中的西南部分,我們在這裡修築了一座祠堂以紀念杜甫。據記載,多少世紀以來祠堂經歷了無數次重建,追溯其源頭,第一個建造它的是1090年的呂大防(他也是第一個給杜甫編年譜的學者),建造地點就在草堂的遺址上。因為呂大防編撰的杜甫年譜並不完全準確,而且他最初建造祠堂的時間離杜甫的年代也過去了三個多世紀,有可能呂大防並不是找到了杜甫草堂的精確地點來建造祠堂。 杜甫詩歌中比較確定能繫於760年他抵達成都之後的最早一篇,是《酬高使君相贈》[161] 。唐代史料記載錯誤地認為高適先任蜀州刺史,再任彭州刺史。比較一下高適和杜甫的往來詩篇就會清楚,高適從759年夏天到大約760—761年冬天擔任彭州刺史,然後轉任蜀州刺史。當高適760年初擔任彭州刺史時,他聽說杜甫來到了成都,離彭州西南大約33英里遠。在《贈杜二拾遺》一詩中,高適說他聽說杜甫住在佛寺里,沉溺於詩書。高適還說他相信杜甫完全有能力闡釋佛教典籍,不但能理解僧人的講說,而且還可以加入討論。在詩的最後兩句中,他問杜甫,「草《玄》今已畢,此後更何言?」《太玄》是揚雄(前53—18)的哲學著述,尚存於世。很難弄清楚高適的問題是指什麼,也沒有注家能夠掃清這迷霧。揚雄是成都附近的人,而著名的《太玄》也寫成於此地。難道揚雄的比喻只是對杜甫的偶然恭維?據說揚雄是在退休之後寫作《太玄》的,那時漢朝的命運正在衰微,因為任用了奸相的緣故。我傾向於認為高適的最後兩句詩是暗示杜甫應該結束自己的退休狀態。如果這個解釋正確,那麼杜甫答詩的最後兩句也就可以相應地理解為退休並不真正是自己的最好選擇,他還是希望以文學才能為皇帝服務,就像揚雄在漢朝所做的那樣 [2] 。【163】 酬高使君相贈[161 ] 古寺僧牢落,空房客寓居。故人供祿米,鄰舍與園蔬。 雙樹容聽法,三車肯載書。草《玄》吾豈敢,賦或似相如。 注家們認為詩中的古寺就是草堂寺,他們說這座寺廟建於唐前,離草堂很近,就在遺址的東邊。如果這個判斷正確,我們就可以推測,在達到成都之後不久,我們的詩人和家人就搬出了內郭,在這座寺廟中暫時安身,同時監管新居的建造。《卜居》一詩[162] 描述了選址的情況。《王十五司馬弟出郭相訪兼遺營草堂貲》[163] 可能作於杜甫仍居寺廟中時,那時草堂尚未竣工。我們不太清楚這位表弟和杜甫的親屬關係如何勾勒,但既然杜甫父親的一個同父異母妹妹嫁給了王氏家族,儘管沒有其他證據,我們也可以猜測,這位年輕人就是她的兒子。《憑韋少府班覓松樹子栽》[164] 是幾首具有共同背景的詩篇中的一首,這些詩向不同的朋友要桃樹、綿竹、瓷碗,等等。根據《堂成》[165] 一詩,我們得知在暮春時節杜甫一家搬進了新居。【164】 卜居[162 ] 浣花流水水西頭,主人為卜林塘幽。 已知出郭少塵事,更有澄江銷客愁。 無數蜻蜓齊上下,一雙鸂鶒對沉浮。 東行萬里堪乘興,須向山陰上小舟。 王十五司馬弟出郭相訪兼遺營草堂貲[163 ] 客里何遷次?江邊正寂寥。肯來尋一老,愁破是今朝。 憂我營茅棟,攜錢過野橋。他鄉惟表弟,還往莫辭遙。 憑韋少府班覓松樹子栽[164 ] 落落出群非櫸柳,青青不朽豈楊梅? 欲存老蓋千年意,為覓霜根數寸栽。 堂成[165 ]【165】 背郭堂成蔭白茅,綠江路熟俯青郊。 榿林礙日吟風葉,籠竹和煙滴露梢。 暫止飛烏將數子,頻來語燕定新巢。 旁人錯比揚雄宅,懶惰無心作解嘲。 儘管沒什麼證據可以證明,但我還是傾向於認為杜甫在到達成都之後的頭幾個月四處觀光遊覽了一番。《蜀相》[166] 和《琴台》[167] 吟詠的都是富於歷史意味的地點,它們都在成都的西郊。諸葛亮(181—234),也就是通常所說的諸葛孔明和武侯,在劉備——蜀先主——三顧茅廬之後,從南陽的隱居之地出山,輔佐劉備。諸葛亮以他驚人的學識、治國方略、外交能力和軍事才幹,毫無保留地獻身於劉氏父子兩代君主的家業,建立了蜀國這個即使不是三國中最強大的,也是三國中最正統合法的國家——另外兩個是黃河流域的魏國和長江下游流域的吳國。作為宰相和主要決策者,諸葛亮在一次征討魏國的戰役中病逝。杜甫和中國其他文人一樣,毫無疑問地認為諸葛亮是三國時期(221—265)最偉大的英雄。劉備作為君王的完全信任和諸葛亮作為宰相的絕對忠誠多次為我們的詩人所提及。如果我們猜測杜甫希望皇帝和李泌、房琯、張鎬等賢臣——也許還包括他自己——建立起這樣的關係,這應該不會離事實太遠。 《琴台》是在一種輕鬆得多的心情下寫作的。公元前一世紀的司馬相如是蜀地最傑出的文學家之一。由於患有消渴之症(糖尿病),他離開漢朝回到蜀地,在這裡他遇到卓文君,卓家守寡的女兒。文君喜歡音樂,司馬相如便挑之以琴聲,彈奏了一曲《鳳求凰》。文君夜探司馬相如,兩人一起私奔到另一個地方,後來在那裡買了一個酒肆;文君賣酒,相如滌器。琴台毫無疑問是當地的好事之人給遊覽者建造的紀念建築物。【166】 蜀相[166 ] 丞相祠堂何處尋?錦官城外柏森森。 映階碧草自春色,隔葉黃鸝空好音。 三顧頻煩天下計,兩朝開濟老臣心。 出師未捷身先死,長使英雄淚滿襟! 琴台[167 ] 茂陵多病後,尚愛卓文君。酒肆人間世,琴台日暮雲。 野花留寶靨,蔓草見羅裙。歸鳳求凰意,寥寥不復聞。 我選了十二首詩[168]-[179] 來描述760年暮春到早秋之間我們的詩人在百花潭邊鄉村中的生活。其中一些也同樣有理由繫於761年,但所有注家都一致認為,《進艇》[170] 一定作於760年,因為詩中提到南京,而到了761年成都就不再是南京了。 儘管杜甫說自己已經成為一個農夫(《為農》[168] 《進艇》[170] ),他其實只是一個縉紳—農夫——雖然是很窮的縉紳,他還是雇了一些人來幫助自己。他的健康狀況不太好(《江村》[169] 《有客》[172] 《魏十四侍御就敝廬相別》[173] ),自然不能勞累過度。我們還能記起在754年他在寫給皇帝的表奏上說自己有肺疾。古代對肺病的症狀認識是咳嗽和哮喘(《賓至》[171] )。用現代醫學術語來說,我傾向於認為杜甫患有過敏性哮喘症。儘管他並未專門提過自己在園子中種的草藥,但其中應當有麻黃屬植物,這種草藥能暫時緩解咳嗽和哮喘。這些草藥他一定種了不少,因為在他的兩首詩[172] [173] 中都提到來拜訪他的客人向他買了一些。 在杜甫的訪客中,吳郁[179] 和韋偃[175] 特別有意思。如果我們還記得,杜甫759年在兩當縣寫了一首自責和懺悔詩《兩當縣吳十侍御江上宅》[151] 給吳郁。我們不清楚吳郁是怎麼離開貶謫之地潭州,又是如何在760年來到成都的?當吳郁專門出城來拜訪杜甫,我們可以推想他一定很願意洗脫杜甫為他遭貶而施諸自身的責難。可能是在成都,杜甫遇到過韋偃好幾次,見過他畫松樹。在一首寫給韋偃的詩中,杜甫半開玩笑地說他哪一天要帶一匹好東絹,讓畫家給他畫上筆直的松干——當然,杜甫可能最後也沒這麼做。現在在離開成都之前,畫家韋偃來到新建的草堂向杜甫道別,作為臨別的禮物,他為杜甫在牆上畫了兩匹駿馬。杜甫一定發自內心地高興,因為他從年輕的時候就非常喜歡馬、喜歡騎馬和關於馬的繪畫;而韋偃正是以善於畫馬而聞名的畫家。【167】 杜甫和鄰居們也時常相互過往。可能其中一位鄰居看見了杜甫在牆上韋偃畫馬旁邊題的詩,他很喜歡,於是要杜甫給自己家懸掛的王宰所畫山水圖寫一首詩[176] 。鄰居中有一位住在北邊,他曾經做過縣令[177] 。不過我們不知道他的姓名。根據另一首詩[173] ,我們知道還有一位鄰居朱山人住在南邊。他的身份也很難確定。在這些詩篇中很明顯可以看到,鄰裡間充滿了誠摯和相互尊重的愉快氣氛。 儘管健康狀況欠佳,生活也很窘迫,儘管還在為仕途生涯感到迷茫,同時還關注著多難的國家——儘管時不時意識到自己是遙遠的土地上的異鄉人,生計主要靠朋友們的慷慨接濟維持——但不管怎樣,我們的詩人一家在這裡和一群氣味相投的人為鄰,並不時得到善意的邀請。杜甫現在全身心體會到快樂——也許自他結婚成家以來的這麼多年中,現在是最快樂的時候。當然,他也想被召回朝廷,重溫758年年初那樣的生活,因為他最大的快樂就是為自己的國家效勞。如果他不再任職,他也許更願意把家安置在偃師故里,正如他三年後在一首高興得太早的詩中所寫的那樣(《聞官軍收河南河北》[225] )。但現在這兩點都不可能,因為皇帝根本就想不到他,而叛軍又占據著東都。在這樣的環境下,杜甫對成都能提供給他的很滿意,也很感激。他是那種能從些許貧乏生活中找到很多樂趣的人。在成都居處的頭幾個月就已經比任何時期都更清楚地向我們展示了這一點。【168】 為農[168 ] 錦里煙塵外,江村八九家。圓荷浮小葉,細麥落輕花。 卜宅從茲老,為農去國賒。遠慚勾漏令,不得問丹砂。 江村[169 ] 清江一曲抱村流,長夏江村事事幽。 自去自來堂上燕,相親相近水中鷗。 老妻畫紙為棋局,稚子敲針作釣鉤。 多病所須惟藥物,微軀此外更何求? 進艇[170 ] 南京久客耕南畝,北望傷神臥北窗。 晝引老妻乘小艇,晴看稚子浴清江。 俱飛蛺蝶元相逐,並蒂芙蓉本自雙。 茗飲蔗漿攜所便,瓷罌無謝玉為缸。 賓至[171 ] 患氣經時久,臨江卜宅新。喧卑方避俗,疏快頗宜人。 有客過茅宇,呼兒正葛巾。自鋤稀菜甲,小摘為情親。 有客[172 ] 幽棲地僻經過少,老病人扶再拜難。【169】 豈有文章驚海內?漫勞車馬駐江干。 竟日淹留佳客坐,百年粗糲腐儒餐。 不嫌野外無供給,乘興還來看藥欄。 魏十四侍御就敝廬相別[173 ] 有客騎驄馬,江邊問草堂。遠尋留藥價,惜別到文場。 入幕旌旗動,歸軒錦繡香。時應念老疾,書跡及滄浪。 屏跡[174 ] 晚起家何事,無營地轉幽。竹光團野色,舍影漾江流。 失學從兒懶,長貧任婦愁。百年渾得醉,一月不梳頭。 題壁上韋偃畫馬歌[175 ] 韋侯別我有所適,知我憐君畫無敵。 戲拈禿筆掃驊騮,歘見麒麟出東壁。 一匹齕草一匹嘶,坐看千里當霜蹄。 時危安得真致此?與人同生亦同死。 戲題王宰畫山水圖歌[176 ] 十日畫一水,五日畫一石。 能事不受相促迫,王宰始肯留真跡。 壯哉崑崙方壺圖,掛君高堂之素壁。 巴陵洞庭日本東,赤岸水與銀河通,中有雲氣隨飛龍。【170】 舟人漁子入浦漵,山木盡亞洪濤風。 尤工遠勢古莫比,咫尺應須論萬里。 焉得并州快剪刀,剪取吳松半江水。 北鄰[177 ] 明府豈辭滿,藏身方告勞。青錢買野竹,白幘岸江皋。 愛酒晉山簡,能詩何水曹。時來訪老病,步屧到蓬蒿。 南鄰[178 ] 錦里先生烏角巾,園收芋粟不全貧。 慣看賓客兒童喜,得食階除鳥雀馴。 秋水才深四五尺,野航恰受兩三人。 白沙翠竹江村暮,相送柴門月色新。 范二員外邈吳十侍御郁特枉駕闕展待聊寄此作[179 ] 暫往比鄰去,空聞二妙歸。幽棲誠簡略,衰白已光輝。 野外貧家遠,村中好客稀。論文或不愧,重肯款柴扉。 在760年初秋,杜甫不僅僅窮困,而且還窘迫到潦倒的地步。可能他剛到成都時收到的饋贈錢物都已經用光了。4月1日,朝廷任命原京兆尹李若幽為成都尹、劍南西川節度使,接替裴冕。此人後來改名為李國貞,儘管頗為固執,缺乏老練和幽默,但為人比較正直。沒有記載表明我們的詩人從前和他認識,而且他也不是那種能夠欣賞杜甫的天才和幽默的人。隨著裴冕、可能還有大多數裴冕的屬員的離去,我們的詩人很難指望從城中得到更多幫助了。在《狂夫》[180] 一詩中,杜甫擔心會餓死,希望得到其他臨近城市中朋友的幫助。在《因崔五侍御寄高彭州適》[181] 中,他直接開口要求對方救濟。【171】 《百憂集行》[182] 普遍被繫於761年秋天。但我傾向於認為杜甫在761年的情況還沒有760年秋天那麼絕望。《茅屋為秋風所破歌》[183] ,杜甫最廣為人知的詩篇之一,可能作於760和761年。我選擇將它繫於760年,因為杜甫在詩中抱怨說「自經喪亂少睡眠」,這應該是在他於江村度過了一年半晚起而閒散的隱居生活之前的事情。如果這個系年正確,這場秋風可以說驗證了「屋漏偏逢連夜雨」、「災禍專觸霉運人」這類諺語。這首詩之所以出名主要是因為其中的最後幾句。一個沒有遮身之所的病人還想著要解決全天下的住房問題,這就像戰場上快死去的戰士夢想著世界和平一樣。這樣的詩篇是人類情感最高貴的表現。 狂夫[180 ] 萬里橋西一草堂,百花潭水即滄浪。 風含翠筱娟娟靜,雨裛紅蕖冉冉香。 厚祿故人書斷絕,恆飢稚子色淒涼。 欲填溝壑唯疏放,自笑狂夫老更狂。 因崔五侍御寄高彭州適[181 ] 百年已過半,秋至轉饑寒。為問彭州牧,何時救急難。 百憂集行[182 ] 憶年十五心尚孩,健如黃犢走復來。 庭前八月梨棗熟,一日上樹能千回。【172】 即今倏忽已五十,坐臥只多少行立。 強將笑語供主人,悲見生涯百憂集。 入門依舊四壁空,老妻睹我顏色同。 痴兒未知父子禮,叫怒索飯啼門東。 茅屋為秋風所破歌[183 ] 八月秋高風怒號,卷我屋上三重茅。 茅飛度江灑江郊,高者掛罥長林梢,下者飄轉沉塘坳。 南村群童欺我老無力,忍能對面為盜賊,公然抱茅入竹去。 唇焦口燥呼不得,歸來倚杖自嘆息。 俄頃風定雲墨色,秋天漠漠向昏黑。 布衾多年冷似鐵,嬌兒惡臥踏里裂。 床頭屋漏無干處,雨腳如麻未斷絕。 自經喪亂少睡眠,長夜沾濕何由徹。 安得廣廈千萬間,大庇天下寒士俱歡顏,風雨不動安如山。 嗚呼,何時眼前突兀見此屋,吾廬獨破受凍死亦足。 《奉簡高三十五使君》[184] 可能作於高適從彭州到成都拜望節度使、他的直接頂頭上司之時。高適有回應我們的詩人尋求幫助的要求了嗎?我推測他有,儘管送來的錢可能不太多。在寫給皇帝的一封表奏中,高適說到蜀郡擠滿了從中原地區來此躲避戰亂的流亡者。當杜甫在成都拜訪高適,向他表示謝意時,高適可能告訴杜甫他面臨著很多類似的救濟請求,並且表示遺憾說他沒法再給予杜甫更多的幫助,雖然兩人之間的友誼使他有義務繼續幫助下去。這樣的場面可以作為杜甫詩中最後兩句的背景。從高適那兒不能再指望幫助,這就驅使杜甫得到別的地方尋找救援了。 《赴青城縣出成都寄陶王二少尹》[185] 一詩普遍被繫於761年晚秋。青城在蜀州北部14英里處,蜀州在成都往西偏南55英里處。761年,高適成為蜀州刺史,青城是蜀州治下的一個縣。如果旅行是在這一年,我可以設想我們的詩人會首先拜訪老朋友高適,而不是直接去往青城。因此,我更傾向於將此詩繫於760年。【173】 我們不清楚杜甫是從青城先回到成都,然後再開始他前往西南各縣的旅程,抑或是直接從青城出發。不管怎麼樣,《重簡王明府》[186] 一詩表明760年冬天杜甫在唐興縣。杜甫有一篇文章《唐興縣客館記》,為唐興縣令王潛所修建的客館而作,寫於761年九月。唐興這個地名曾使得不少注家頗為困惑,因為在唐代,不同時期有好幾個地方都叫這個名字。注家能找到離成都最近的地點在成都東邊約100英里處,此處後來曾叫做唐興。實際上,正確的地點是唐安,此地在757年被改名為唐興,在成都西南僅約20英里處。這篇文章的系年並不能使得我們就此將《敬簡王明府》或《重簡王明府》的寫作日期也編在761年冬天。《重簡王明府》一詩中抱怨道「蜀雨幾時干」,但是我們很快會發現761年冬天是一個旱季,在成都的劍南西川節度使的轄區完全沒有降雨。既然這個地方離成都並不遠,杜甫完全可以在761年秋天再次前往此地。縣令王潛可能是給予杜甫以經濟資助的人之一。 奉簡高三十五使君[184 ] 當代論才子,如公復幾人。驊騮開道路,鷹隼出風塵。 行色秋將晚,交情老更親。天涯喜相見,披豁對吾真。 赴青城縣出成都寄陶王二少尹[185 ] 老被樊籠役,貧嗟出入勞。客情投異縣,詩態憶吾曹。【174】 東郭滄江合,西山白雪高。文章差底病,回首興滔滔。 重簡王明府[186 ] 甲子西南異,冬來只薄寒。江云何夜靜,蜀雨幾時干。 行李須相問,窮愁豈自寬。君聽鴻雁響,恐致稻粱難。 關於761年春天杜甫在成都的所見所感,讀一讀以下二十一首簡潔而優美的小詩,就不言自明了。這年春天是一個多雨而花團錦簇的季節。 春夜喜雨[187 ] 好雨知時節,當春乃發生。隨風潛入夜,潤物細無聲。 野徑雲俱黑,江船火獨明。曉看紅濕處,花重錦官城。 春水生(二絕) (其一)[188 ] 二月六夜春水生,門前小灘渾欲平。 鸕鶿鸂鶒莫漫喜,吾與汝曹俱眼明。 (其二)[189 ] 一夜水高二尺強,數日不可更禁當。 南市津頭有船賣,無錢即買系籬旁。 鸕鶿[190 ] [3] 門外鸕鶿去不來,沙頭忽見眼相猜。 自今已後知人意,一日須來一百回。 江畔獨步尋花(七絕句)【175】 (其一)[791 ] 江上被花惱不徹,無處告訴只顛狂。 走覓南鄰愛酒伴,經旬出飲獨空床。 (其二)[192 ] 稠花亂蕊裹江濱,行步欹危實怕春。 詩酒尚堪驅使在,未須料理白頭人。 (其三)[193 ] 江深竹靜兩三家,多事紅花映白花。 報答春光知有處,應須美酒送生涯。 (其四)[194 ] 東望少城花滿煙,百花高樓更可憐。 誰能載酒開金盞,喚取佳人舞繡筵。 (其五)[195 ] 黃師塔前江水東,春光懶困倚微風。 桃花一簇開無主,可愛深紅愛淺紅。 (其六)[196 ] 黃四娘家花滿蹊,千朵萬朵壓枝低。 留連戲蝶時時舞,自在嬌鶯恰恰啼。 (其七)[197 ] 不是愛花即肯死,只恐花盡老相催。 繁枝容易紛紛落,嫩葉商量細細開。 絕句漫興(九首)【176】 (其一)[198 ] 眼見客愁愁不醒,無賴春色到江亭。 即遣花飛深造次,便覺鶯語太丁寧。 (其二)[199 ] 手種桃李非無主,野老牆低還是家。 恰似春風相欺得,夜來吹折數枝花。 (其三)[200 ] 熟知茅齋絕低小,江上燕子故來頻。 銜泥點污琴書內,更接飛蟲打著人。 (其四)[201 ] 二月已破三月來,漸老逢春能幾回。 莫思身外無窮事,且盡生前有限杯。 (其五)[202 ] 腸斷春江欲盡頭,杖藜徐步立芳洲。 顛狂柳絮隨風去,輕薄桃花逐水流。 (其七)[203 ] 糝徑楊花鋪白氈,點溪荷葉疊青錢。 筍根稚子無人見,沙上鳧雛傍母眠。 可惜[204 ] 花飛有底急,老去願春遲。可惜歡娛地,都非少壯時。 寬心應是酒,遣興莫過詩。此意陶潛解,吾生後汝期。 落日[205 ]【177】 落日在簾鉤,溪邊春事幽。芳菲緣岸圃,樵爨倚灘舟。 啅雀爭枝墜,飛蟲滿院游。濁醪誰造汝,一酌散千愁。 客至(喜崔明府相過)[206 ] 舍南舍北皆春水,但見群鷗日日來。 花徑不曾緣客掃,蓬門今始為君開。 盤餐市遠無兼味,樽酒家貧只舊醅。 肯與鄰翁相對飲,隔籬呼取盡餘杯。 晚晴[207 ] 村晚驚風度,庭幽過雨沾。夕陽薰細草,江色映疏簾。 書亂誰能帙,杯乾可自添。時聞有餘論,未怪老夫潛。 在成都的時候,杜甫寫了一些詩,其中或多或少包含了他對朝廷和國家事務的隱晦觀察。我們只選一首作例子,這首詩寫於761年夏天,顯然與760年9月3日發生在長安的一件不愉快的事有關。李輔國,這個權力無限的太監,派遣了五百名軍士,拔出刀劍,強迫皇帝的父親即太上皇,從南宮遷出,搬到西宮。李輔國的理由是他要終止太上皇和其他官員的來往,而這些官員正為他復位醞釀著政變。史學家將李輔國的行動解釋為一種個人報復,因為他常被這位退休皇帝周圍的隨從高官們所蔑視,如高力士和陳玄禮,如果一旦他們的主人被軟禁於西宮,那他們就很容易遭到流放。自然,這種皇家的悲劇很難加以評論,因為有可能會觸犯君王的忌諱。不過,成都當地的神話傳說將杜鵑視為具有皇家血統。因此,杜甫的《杜鵑行》[208] 被大多數注家認為是他在為深心所系的可憐的明皇的處境擔憂。【178】 杜鵑行[208 ] 君不見昔日蜀天子,化作杜鵑似老烏。 寄巢生子不自啄,群鳥至今與哺雛。 雖同君臣有舊禮,骨肉滿眼身羈孤。 業工竄伏深樹里,四月五月偏號呼。 其聲哀痛口流血,所訴何事常區區。 爾惟摧殘始發憤,羞帶羽翮傷形愚。 蒼天變化誰料得,萬事反覆何所無。 萬事反覆何所無,豈憶當殿群臣趨。 761年六月,劍南東川發生了一場短暫的叛亂,東川節度副使、梓州刺史段子璋在綿州襲擊了節度使李奐,自稱梁王。節度使李奐逃到成都,尋求西川節度使的救援。這時,在成都的西川節度使是崔光遠,他接替的是李若幽。崔光遠和高適,那時的蜀州刺史,都準備出兵援助,但真正平定這場叛亂的將領是崔光遠的屬將花驚定。這段史實就是《戲作花卿歌》[209] 一詩的背景 [4] 。 一部十二世紀的關於詩人逸聞軼事的書說到杜甫自誇其詩能治癒瘧疾。他開出的第一個處方是讀《羌村三首》(其一)[136] 的最後兩句。如果瘧疾的熱病未退,我們的詩人的第二道處方就是背誦關於花驚定的這首詩,尤其是其中斬首叛將的那幾句。然後病人霍然而愈 [5] !當然這只是可為談資的傳說,杜甫可不會吹這樣的牛。如果詩歌能夠治癒瘧疾,那麼杜甫自己就不會成為屢受這種疾病的侵害了。這個故事在各種資料中都有記載,如翟理斯(Herbert Allen Giles)教授的《中國名人大辭典》(Chinese Biographical Dictionary )。【179】 我們的詩人可能和花驚定將軍很熟。絕句《贈花卿》[210] 很可能作於761年夏秋。這首小詩微含諷喻之意:暗示花將軍不可放縱自己享受這樣的奢華。花驚定雖然勇猛,但是過於驕縱、奢侈而且貪婪。他攻占綿州之後,大肆劫掠。他的部下甚至砍下婦女的手臂以便捋下手鐲。當這些暴行被報告到皇帝那裡之後,肅宗派遣了官員來調查此事。我們不知道花驚定最後的結局如何。但是他的頂頭上司,節度使崔光遠,羞怒交加,十分憂慮,結果一病不起,於十一月去世。 戲作花卿歌[209 ] 成都猛將有花卿,學語小兒知姓名。 用如快鶻風火生,見賊唯多身始輕。 綿州副使著柘黃,我卿掃除即日平。 子章髑髏血模糊,手提擲還崔大夫。 李侯重有此節度,人道我卿絕世無。 既稱絕世無,天子何不喚取守京都。 贈花卿[210 ] 錦城絲管日紛紛,半入江風半入雲。 此曲只應天上有,人間能得幾回聞。 761年秋天,我們的詩人一定還去了成都附近的其他一些府縣旅行。他去到成都西南20英里處的唐興縣拜訪,又去到成都西邊50英里的蜀州,這都在他的詩作中得到證實。這可能是詩人第二次前往唐興縣;我們記得,前一年的冬天他就在那裡。第二次來到唐興縣,杜甫應王潛的要求寫了《唐興縣客館記》,毫無疑問這是有酬勞的——很可能比以前的錢物饋贈要多。杜甫很可能從唐興縣出發往西北方向來到蜀州。他到那裡之後才發現朋友高適已經因公務到成都去了。但是其他朋友,高適的佐僚們,在一艘船上大擺筵席招待他,恰逢他們正在監督一座竹橋的修築——免得旅行者在即將到來的冬天還要涉過冰冷的河水。杜甫在蜀州一直待到竹橋完工、高適從成都返回。【180】 可能杜甫還訪問了別的一些地方。他也許再次來到青城,那裡在蜀州北邊,才14英里遠。他寫的一些關於青城的詩篇既可以繫於761年,也可以繫於760年。可能杜甫還訪問了成都北邊33英里遠的漢州。他的老朋友房琯——在760年九月從晉州移官此地——現在是漢州刺史。這只是一種猜測:因為在我們詩人現存詩篇中找不到相關作品證明。 《壯遊》[211] 是一首自傳長詩,講述的是在秋風的嗚咽哀鳴中,一位年老多病的異鄉人,佇立在遙遠他鄉的滄浪水畔,追憶過往。此詩通常被繫於766年。然而這首詩中並沒有任何關於死去的兩個皇帝的暗示,而且,正文中還犯了第二個皇帝代宗的名諱。因此我們認為它作於762年之前。因為滄浪之水一定是指百花潭,我們只有760和761年兩個秋天可以選擇。「榮華敵勳業,歲暮有嚴霜」的隱喻很可能是指五月張鎬的貶謫和761年秋天崔光遠的蒙羞——這兩人在唐朝的小範圍復興中都曾以勳業獲得高位。因此,這首詩應該作於761年晚秋,杜甫當時待在離成都不遠的山中。不幸的是現在沒法判定準確的地點了。 詩中最後四句提到當代范蠡,這個隱喻不難解釋:我們的詩人這裡說的是李泌。儘管僭帝史思明被他的兒子史朝義所殺,史朝義繼承了他的帝位,控制著東都和東北大部分區域。因此杜甫認為李泌的任務並未真正完成,他應該從隱退狀態中再次出山。 壯遊[211 ] 往昔十四五,出遊翰墨場。斯文崔魏徒,以我似班揚。 七齡思即壯,開口詠鳳凰。九齡書大字,有作成一囊。【181】 性豪業嗜酒,嫉惡懷剛腸。脫略小時輩,結交皆老蒼。 飲酣視八極,俗物都茫茫。東下姑蘇台,已具浮海航。 到今有遺恨,不得窮扶桑。王謝風流遠,闔廬丘墓荒。 劍池石壁仄,長洲荷芰香。嵯峨閶門北,清廟映回塘。 每趨吳太伯,撫事淚浪浪。枕戈憶勾踐,渡浙想秦皇。 蒸魚聞匕首,除道哂要章。越女天下白,鑑湖五月涼。 剡溪蘊秀異,欲罷不能忘。歸帆拂天姥,中歲貢舊鄉。 氣劘屈賈壘,目短曹劉牆。忤下考功第,獨辭京尹堂。 放蕩齊趙間,裘馬頗清狂。春歌叢台上,冬獵青丘旁。 呼鷹皂櫪林,逐獸雲雪岡。射飛曾縱鞚,引臂落鶖鶬。 蘇侯據鞍喜,忽如攜葛強。快意八九年,西歸到咸陽。 許與必詞伯,賞游實賢王。曳裾置醴地,奏賦入明光。【182】 天子廢食召,群公會軒裳。脫身無所愛,痛飲信行藏。 黑貂不免敝,斑鬢兀稱觴。杜曲晚耆舊,四郊多白楊。 坐深鄉黨敬,日覺死生忙。朱門任傾奪,赤族迭罹殃。 國馬竭粟豆,官雞輸稻粱。舉隅見煩費,引古惜興亡。 河朔風塵起,岷山行幸長。兩宮各警蹕,萬里遙相望。 崆峒殺氣黑,少海旌旗黃。禹功亦命子,涿鹿親戎行。 翠華擁英岳,螭虎啖豺狼。爪牙一不中,胡兵更陸梁。 大軍載草草,凋瘵滿膏肓。備員竊補袞,憂憤心飛揚。 上感九廟焚,下憫萬民瘡。斯時伏青蒲,廷爭守御床。 君辱敢愛死,赫怒幸無傷。聖哲體仁恕,宇縣復小康。 哭廟灰燼中,鼻酸朝未央。小臣議論絕,老病客殊方。 鬱郁苦不展,羽翮困低昂。秋風動哀壑,碧蕙捐微芳。 之推避賞從,漁父濯滄浪。榮華敵勳業,歲暮有嚴霜。【183】 吾觀鴟夷子,才格出尋常。群凶逆未定,側佇英俊翔。 斛斯融,杜甫的南鄰兼酒伴,我們還記得杜甫寫於春天的一首詩《江畔獨步尋花》(其一)[191] 里曾經提到過他。下面這首詩可能寫於秋天。和斛斯融一樣,杜甫可能也靠寫作為生。但不一樣的是,杜甫並不一定要求潤筆酬勞。 聞斛斯六官未歸[212 ] 故人南郡去,去索作碑錢。本賣文為活,翻令室倒懸。 荊扉深蔓草,土銼冷疏煙。老罷休無賴,歸來省醉眠。 唐代史學家記載,崔光遠死後,高適在762年7月10日被任命為劍南西川節度使,嚴武也獲得了同樣的任命,但是因為叛亂阻塞了道路,他未能達到成都。從杜甫的詩中,我們很清楚地得知這些史學家都錯了 [6] 。崔光遠死後,嚴武應該是劍南東川節度使。接著他又同時被任命為劍南西川節度使。762年早春,他甚至還到江村去拜訪過我們的詩人。按照慣例,節度使換人之後,節度使的屬官們也會相應地換一批。《徐九少尹見過》[213] 一詩應該就是寫於761—762年的冬天。徐少尹很可能是節度使麾下軍隊的主要參謀官員。 徐九少尹見過[213 ] 晚景孤村僻,行軍數騎來。交新徒有喜,禮厚愧無才。 賞靜憐雲竹,忘歸步月台。何當看花蕊,欲發照江梅。 自從杜甫的朋友嚴武擔任了駐節成都的劍南西川節度使之後,他就不會像從前那樣頻繁地陷入到窮困的地步了。儘管他沒有官方身份,但我們不必擔心,他當然會時常給能幹的節度使提出建議。在他的散文作品中有一篇《說旱》就是寫給嚴武的。從前一年的十一月以來有好幾個月沒有雨雪,持續的乾旱被認為將會毀掉春天的作物。我們的詩人建議節度使迅速判決管轄區域中所有的案件,希望這個地區所有的監獄能夠清理一空。根據儒家傳統,上天對政府的警告表現為萬物的失調;杜甫在這裡僅僅是喚起節度使的注意,這場旱災可能是上天對司法的紊亂表示不滿意了。我們不知道嚴武有沒有聽從這個建議,但顯然雨最終降落,穀物應該存活下來了。【184】 《喜雨》[214] 通常都被繫於765年春天。而我們從繫於此年的其他詩篇中看不出成都有乾旱的跡象,因此我將此詩繫於762年。我還從四首絕句中挑出了兩首[215] [216] 放在下面。它們通常被繫於764或765年,我認為放在761或762年更好。 喜雨[214 ] 南國旱無雨,今朝江出雲。入空才漠漠,灑迥已紛紛。 巢燕高飛盡,林花潤色分。晚來聲不絕,應得夜深聞。 絕句(四首) (其一)[215 ] 堂西長筍別開門,塹北行椒卻背村。 梅熟許同朱老吃,松高擬對阮生論。 (其三)[216 ] 兩個黃鸝鳴翠柳,一行白鷺上青天。 窗含西嶺千秋雪,門泊東吳萬里船。 杜甫頗寫過一些詩篇給節度使嚴武。我這裡只選了兩首。【185】 遭田父泥飲美嚴中丞[217 ] 步屟隨春風,村村自花柳。田翁逼社日,邀我嘗春酒。 酒酣夸新尹,畜眼未見有。回頭指大男,渠是弓弩手。 名在飛騎籍,長番歲時久。前日放營農,辛苦救衰朽。 差科死則已,誓不舉家走。今年大作社,拾遺能住否。 叫婦開大瓶,盆中為吾取。感此氣揚揚,須知風化首。 語多雖雜亂,說尹終在口。朝來偶然出,自卯將及酉。 久客惜人情,如何拒鄰叟。高聲索果栗,欲起時被肘。 指揮過無禮,未覺村野丑。月出遮我留,仍嗔問升斗。 謝嚴中丞送青城山道士乳酒一瓶[218 ] 山瓶乳酒下青雲,氣味濃香幸見分。 鳴鞭走送憐漁父,洗盞開嘗對馬軍。 在長安,朝廷於762年夏天又經歷了一場災難。明皇於五月三日去世,終年七十七歲。他的兒子肅宗在他去世時也病危,於五月十六日去世,終年五十一歲。對父親來說,死亡可能是從孤獨的軟禁中解脫出來的最好方式。對不孝的兒子而言,這個結局則要悲哀得多。自從他默許李輔國對父皇發動政變之後,就發現自己越來越多地處在這個邪惡太監的控制之下;他的自責不過是加速了自己健康的惡化。他那肆無忌憚的張皇后,從靈武時期就和李輔國勾結到一起,彼此擴大在朝中的勢力,削弱皇帝對他們不喜歡的人的感情和信任,如今她發現局面已經不可控制了。五月十六日之前數天,兩個陰謀家加快了步伐——張皇后和李宦官都準備用武力擊垮對方。李輔國在宦官程元振的協助下,率領宮廷衛士,控制了大內皇宮。垂危的皇帝被撇在一邊,他的侍從們四散逃走,張皇后和她的黨羽被逮捕並處決。李輔國隨後扶太子登基,史稱代宗。【186】 可能就是在新皇帝剛登基之後不久,嚴武被召回長安。杜甫寫了《奉送嚴公入朝十韻》[219] ;本章的標題就是引用這首詩的第十七行,因為它表現了詩人在蜀地生活的內心憂慮。如今他的朋友要入朝侍奉新皇帝了,自然,杜甫希望被召回長安的希望又復活了。 奉送嚴公入朝十韻[219 ] 鼎湖瞻望遠,象闕憲章新。四海猶多難,中原憶舊臣。 與時安反側,自昔有經綸。感激張天步,從容靜塞塵。 南圖回羽翮,北極捧星辰。漏鼓還思晝,宮鶯罷囀春。 空留玉帳術,愁殺錦城人。閣道通丹地,江潭隱白蘋。 此生那老蜀,不死會歸秦。公若登台輔,臨危莫愛身。 事實上,兩個朋友之間的友誼和尊重使得老詩人一直陪伴年輕的政治家來到綿州,這裡離成都東北差不多100英里遠,僅僅是為了替他送別。在綿州,刺史杜濟設宴款待他們,我們還記得,杜濟此人就是752年我們詩人提到過的那位不好處的侄孫。在綿州,嚴武給杜甫的《十韻》寫了一首很不錯的答詩。在詩的結尾,嚴武似乎建議杜甫準備好重返朝中。這也許只能理解為,他對杜甫在寫給他的詩中所表達出來的願望給予了肯定。也有一點暗示,嚴武將在朝中留心,一有機會就將推薦杜甫,使之重返。我們還要提到《奉濟驛重送嚴公四韻》[220] 一詩,該詩最後部分很奇怪地流露出特別沮喪的被人遺棄的落寞情調——再也無望恢復自己的仕途生涯。在兩首詩之間的時間間隙中有一個明顯的情緒變化。【187】 也許,在陪伴嚴武的這幾天時間裡,有著那麼多的告別宴會,遇到了那麼多承仰嚴武鼻息的地方官員,我們的詩人已經很清楚地再次體會到了中國官場的一貫作風——在權勢面前阿諛奉承,在失勢者面前專橫跋扈——他再次清醒地意識到自己絕不可能適應這種生活。嚴武是他的朋友,喜歡並尊重他。他的侄孫杜濟是否也有這樣的尊重就很難說了。在奉濟驛站內外送別嚴武的人群中,有不少人甚至不清楚這個白髮、有病的老者是誰?我們可以設想《少年行》[221] 中的場景出現在驛站的走廊上。某個官員的兒子,誤以為我們的詩人是奴僕,從馬上下來,大剌剌地坐下,吩咐我們的詩人從桌上的銀瓶中給他倒酒喝。一般來說,這首詩所述之事被認為發生在成都的草堂。但是我們知道草堂並沒有走廊。杜甫也不太可能擁有銀制酒瓶 [7] 。 杜甫很有幽默感,他應該不會介意年輕人的無知莽撞。我們可以猜想他像一個驛站傭僕那樣起來給這個小伙子倒酒。這人走了之後,他寫下這首絕句,並沒有任何怨恨。這不過是樁小事。 不過,《不見》(近無李白消息)[222] 說的就不是小事了。因為有愛詩的嚴武在,所以官員們自然會談到詩歌和詩人。他們自然會談起在綿州北邊的匡山長大的著名詩人李白。這種閒扯可能會流於苛刻和鄙俗。也許,杜甫也不能為自己的朋友李白的所有出格行為辯解。因此他請求要考慮到老詩人的非凡天才,對他加以寬恕。我們可以猜測,當杜甫一想到除非李白把自己和這個苛刻的世界的聯繫完全隔絕才能避免這些麻煩時,他有多麼痛苦。杜甫所不能預見到的是李白的生命僅有幾個月了;這年年終,李白在長江下游的當塗逝世。【188】 這裡我們要停下來談談兩位偉大詩人的友誼。他們只在兩個連續的秋天會過面。我們能看到杜甫寫給李白的超過一打的詩篇,想念李白,或是提到李白,這些詩分布在長達二十年的時間跨度中。在絕大多數詩篇中,杜甫對李白的高度尊重和深切的愛戴令人印象深刻。在李、杜友誼的開始時期,我們有李白寫給杜甫的兩首詩。其中很明顯,李白尊重這位年輕的詩人,也很喜歡他。但除了這些詩篇,我們就不知道更多的情況了。這種明顯的一邊倒的關係也許是基於這樣的事實,即兩人完全不一樣。李白本質上是一個逃避主義者(escapist)。杜甫在內心深處是改革者(reformer)。比起改革者來,逃避主義者自然將人與人之間的關係看得更輕。最好的改革者不會簡單地因為感情得不到回報就讓它淡漠下去。 奉濟驛重送嚴公四韻[220 ] 遠送從此別,青山空復情。幾時杯重把,昨夜月同行。 列郡謳歌惜,三朝出入榮。江村獨歸處,寂寞養殘生。 少年行[221 ] 馬上誰家白面郎,臨階下馬坐人床。 不通姓字粗豪甚,指點銀瓶索酒嘗。 不見(近無李白消息)[222 ] 不見李生久,佯狂真可哀。世人皆欲殺,吾意獨憐才。 敏捷詩千首,飄零酒一杯。匡山讀書處,頭白好歸來。 [1] 【譯者按】《太平寰宇記》:「昔費禕聘吳,武侯送之至此,曰:『萬里之行,始於此矣。』橋因以名。」 [2] 【譯者按】此處的「揚雄」似乎應該改為「司馬相如」才對。因為,「草《玄》吾豈敢,賦或似相如」一聯應該理解為:「我沒有揚雄寫《太玄》的能耐,但是在作賦方面或許能和司馬相如一比高下。」這其中帶有某種反諷意味。按,揚雄有「劇秦美新」之論,這種主動附逆之舉是杜甫絕不會附和的。另外,司馬相如在文學史上的地位也高於揚雄,揚雄的若干作品就是效法司馬相如的。杜甫說過「賦料揚雄敵」,又說「臣之述作沉鬱頓挫,揚雄、枚皋可企及也」,正好說明他心目中想要趕超的目標並非揚雄,乃是司馬相如。而司馬相如曾為漢武帝作勸百諷一的《子虛》《上林》《大人》諸賦和封禪遺表,這和杜甫作三大禮賦、《封西嶽賦》無論在題材還是主旨上都極其相似,故杜甫有此語,恐怕其中既有自豪,也有自嘲,耐人尋味。洪業先生此處理解恐有誤,陳貽焮先生《杜甫評傳》(中卷,第640—642頁)也沒有指出這一點來。 [3] 【譯者按】原題為「《三絕句》(其二)」。 [4] 關於此詩的最後一行,我接受朱鶴齡(卷8.22b)的修訂,這一修訂也為盧元昌卷11.16a、仇兆鰲卷10.29a、浦起龍2B.9b、楊倫卷8.20b所接受。關於崔光遠的成都任命,參見《舊唐書》卷10.23a。關於段子璋叛亂及其平定,參見《新唐書》卷222.4a—b。 [5] 關於杜甫用詩治癒瘧疾的傳說,見《韻語陽秋》(葛立方,20卷,1163年)卷17.1a;《唐詩紀事》卷18.5a「杜甫」條引《西清詩話》。關於這一傳說的另一版本是杜甫試圖治癒鄭虔妻子的瘧疾,其中就包括寫段子璋這幾行詩,參見《唐語林》卷2.29a—b,《苕溪漁隱叢話》卷11.1a,《宋詩話輯佚》(郭紹虞,《燕京學報》專號NO.14,兩冊,1937年)第一冊第117、323—324頁,第二冊第195—196頁。關於杜甫自己身患瘧疾,參見《九家注杜詩》63/4/7,333/20/41,418/27/41,220/14/10。 [6] 關於761—762年間駐節成都節度使的史實的各種錯誤和迷惑,參見《舊唐書》卷111.15b,《新唐書》卷143.2b,《通志》卷222.9b。如果加上以下這些問題,例如,何時以及多少次劍南道被分為東、西兩道?何時、何地以及多少次嚴武擔任過劍南節度使?那麼,這個問題會變得更加複雜。參見《唐會要》卷78.15b,《舊唐書》卷111.14a,《新唐書》卷143.2a,卷129.11b,《通志》卷220.7b,卷223.6a、11a,錢謙益卷12.1b,卷7.5a—b,盧元昌卷13.17b,仇兆鰲卷11.1a,卷16.16a,《唐方鎮年表》(吳廷爕,8卷,1931年,《歷代方鎮年表》)卷6.59a—61a。就我們所述範圍而言,只需要提及在嚴武應召期間,嚴武由劍南東道被提拔到劍南西道,作為節度使同時掌管東西兩道。黃鶴引用了陳彭年(1017年)的《唐紀》,指出嚴武在761年晚冬在成都任職(參見《集千家注杜工部詩集》卷8.14a)。 [7] 此詩通常的系年,參見仇兆鰲卷10.52a,楊倫卷9.3b。《芥隱筆記》16a記載了此詩的一個十世紀的文本(「杜詩古今本不同」條載「騎馬誰家白面郎……不通姓字粗疏甚」),其中有兩則異文,據我看來,要比《九家注杜詩》的版本更好。《四庫全書總目》(200卷,1782年;上海,大通書局,1924年)卷118.7b關於此書的提要指出,此詩作者是韓愈,而不是杜甫(「〈龔〉頤正考證博洽,具有根柢,而舛謬處亦時有之。如韓愈『馬上誰家白面郎』詩,誤以為杜甫」)。這個令人吃驚的例子可能是四庫館臣的誤記,一般來說這些傑出的學者總是很博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