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甫:中國最偉大的詩人 · 第八章 一歲四行役

——杜甫《發同谷縣》 公元759年 秦州一成州同谷—劍州—漢州 我們不知道杜甫東都事務的性質。最近有一個猜想——他是去向郭子儀將軍進諫——未免太大膽了些 [1] 。但是,這個猜測至少和現存文獻並無牴觸,某些資料甚至還可以說能夠支持它。因為我們的詩人對軍事很感興趣,並且也有建議可以提供,他的使命和戰爭有關,這並非不可能。為什麼華州的郭刺史就不可能是那位偉大將軍的一個親戚呢?如果是,他就很可能派遣司功參軍到洛陽去,表面上以某種官方的名義,但實際上提供一些戰略部署上的、他們所共同認為是迫在眉睫的建議。【138】 無論如何,從《觀兵》[116] 表明杜甫和決策圈子有很近的交往。這首詩,很可能在寫的時候就想到它有可能在他們中間傳播,呼籲需要一名最高統帥(為什麼沒有某些將領站出來要求任命郭子儀為元帥呢?),並指出立即征討史思明叛軍的急迫性。正是朝廷沒有看到任命統帥的必要性,而戰場上的將軍們沒有及時應對局面的緊迫,最終造成了九節度使出兵的大戰役走向潰敗。 因為偃師離洛陽很近,我們的詩人當然可能想要重訪舊田莊。《得舍弟消息》[117] 關注到杜穎,他現在還在平陰。杜穎掌握著家庭的財產,較早進入官場,這或許可以解釋他有妻有妾。他留在舊田莊的妻妾可能他已不再過問了。由於遺棄、戰爭和通信的中斷,我們不能責備她離開這裡。【139】 儘管我們一點兒也不知道《贈衛八處士》[118] 中的確切人物和地點,但我們還是按照傳統的系年把它放在759年春天。比起其他時間和地點來說,這首詩比較適合放在這個時期和洛陽附近的地點。 觀兵[116 ] 北庭送壯士,貔虎數尤多。精銳舊無敵,邊隅今若何? 妖氛擁白馬,元帥待雕戈。莫守鄴城下,斬鯨遼海波。 得舍弟消息[117 ] 亂後誰歸得,他鄉勝故鄉。直為心厄苦,久念與存亡。 汝書猶在壁,汝妾已辭房。舊犬知愁恨,垂頭傍我床。 贈衛八處士[118 ] 人生不相見,動如參與商。今夕是何夕,共此燈燭光? 少壯能幾時?鬢髮各已蒼。訪舊半為鬼,驚呼熱中腸。 焉知二十載,重上君子堂?昔別君未婚,男女忽成行。 怡然敬父執,問我來何方。問答乃未已,兒女羅酒漿。 夜雨剪春韭,新炊間黃粱。主稱會面難,一舉累十觴。 十觴亦不醉,感子故意長。明日隔山嶽,世事兩茫茫! 在相州,九節度使的部隊一直包圍這座城池達數月之久。759年2月1日,史思明叛軍攻占緊靠相州東邊的魏州。節度使李光弼,和我們詩人一樣,也看到了首先抗擊史思明的必要性,提議他和節度使郭子儀移軍圍攻史思明於魏州。宦官開府儀同三司、觀軍容宣慰處置使魚朝恩反對移軍,這個建議被否決了。其間,當相州的儲備即將耗盡之時,朝廷軍隊的士氣也在衰微。突然,在4月7日,史思明率50 000精銳部隊向九節度使的600 000人發起進攻。戰役進行中,一場巨大沙暴從天而降。官軍和叛軍都被驚散。對官軍而言,這就意味著戰役結束了。郭子儀部戰馬萬匹,惟存三千,甲仗十萬,遺棄殆盡。郭子儀的部隊撤退到洛陽西南193英里處;東都的官員離職逃走,而百姓流離失所。由於害怕史思明會引軍西進,756年的災難重演,郭子儀計劃保衛陝州。但這個地區正鬧饑荒,他最終決定駐軍洛陽東北約27英里的河陽,重勒部隊以阻止史思明叛軍前進。【140】 在叛軍這邊,朝廷軍隊的潰散並不意味著僭帝安慶緒能緩一口氣了——因為他很快就被史思明處死——現在是史思明的時代了,他很快宣布自己為大燕皇帝,改范陽為燕京。 不管我們詩人是否完成了在東都的使命,我們都不難推想當這座城市的官員和百姓盡數逃走之後,他也不會再繼續辦理什麼公務了,他一定儘快趕回華州。一路上,杜甫寫下了好幾首著名的詩篇,也許它們是為了寫給節度使們看的。在這些詩篇中我們選了《新安吏》[119] 、《石壕吏》[120] 和《新婚別》[121] 。新安縣在東都西邊約23英里處。石壕村大概要繼續往西約73英里。 新安吏[119 ] 客行新安道,喧呼聞點兵。借問新安吏,「縣小更無丁? 府帖昨夜下,次選中男行。中男絕短小,何以守王城?」 [2] 肥男有母送,瘦男獨伶俜。白水暮東流,青山猶哭聲。【141】 莫自使眼枯,收汝淚縱橫。眼枯即見骨,天地終無情。 我軍取相州,日夕望其平。豈意賊難料,歸軍星散營。 就糧近故壘,練卒依舊京。掘壕不到水,牧馬役亦輕。 況乃王師順,撫養甚分明。送行勿泣血,僕射如父兄。 石壕吏[120 ] 暮投石壕村,有吏夜捉人。老翁逾牆走,老婦出門看。 吏呼一何怒!婦啼一何苦!聽婦前致詞:三男鄴城戍。 一男附書至,二男新戰死。存者且偷生,死者長已矣。 室中更無人,惟有乳下孫。孫有母未去,出入無完裙。 老嫗力雖衰,請從吏夜歸。急應河陽役,猶得備晨炊。 夜久語聲絕,如聞泣幽咽。天明登前途,獨與老翁別。 新婚別[121 ] 兔絲附蓬麻,引蔓固不長。嫁女與征夫,不如棄路旁。 結髮為君妻,席不暖君床。暮婚晨告別,無乃太匆忙。 君行雖不遠,守邊赴河陽。妾身未分明,何以拜姑嫜? 父母養我時,日夜令我藏。生女有所歸,雞狗亦得將。 君今往死地,沉痛迫中腸。誓欲隨君去,形勢反蒼黃。 勿為新婚念,努力事戎行。婦人在軍中,兵氣恐不揚。 自嗟貧家女,久致羅襦裳。羅襦不復施,對君洗紅妝。【142】 仰視百鳥飛,大小必雙翔。人事多錯迕,與君永相望。 司功參軍杜甫應該在仲夏寫下《夏夜嘆》[122] 這首詩之前不久就回到了華州。他已經開始考慮結束自己的仕宦生涯了。大概在8月5日,當他寫下《立秋後題》[123] 時,他實際上已經下定決心。所有的杜甫傳記作者都認為他放棄官位是因為華州地區的飢匱。對此我有些懷疑。儘管我們知道春天在東邊稍遠有過饑荒,儘管我們也知道杜甫在一首詩中提到他對夏天少雨感到遺憾,但我們在他秋天時期的詩歌中找不到任何明顯的饑荒證據。還要看到,自從地方官府合理和不合理地徵稅之後,州郡的官員和他們的家人再也不會像剛開始那樣遭受食物匱乏的威脅了。依我看,是不斷積累的對這種無用工作的反感最終使得杜甫拋棄了他的官職。杜甫所謂的「形役」應該包括那些難以完成的大量日常文牘宗卷,以及那些顯然切實可行而又不被採納的建議,還有那些精心準備而不被欣賞的考試題目。快到下一次州郡考試的時間了,杜甫可能認為最好及時離開,免得向那種通常的出題模式屈服 [3] 。 從華州往西到杜甫的下一個駐足之所秦州,其間旅程是327英里。即使全家出行,走得慢一些,兩地之間也不會超過兩星期。《月夜憶舍弟》[124] 作於這次旅程的末尾。詩中提到了白露,這是陰曆中二十四節氣的一個,在八世紀應該開始於每年的陰曆九月五日。這個時間表明杜甫一家可能是在八月下旬離開華州。我們不知道詩人是如何向州府交接離開的——也許是以暫時休假的名義。健康是一個很方便的藉口。無論如何,放棄官職總要比獲得它容易得多。 《歸燕》[125] 應該也作於杜甫抵達秦州之前的九月。我們可以看到詩人再次渴望回到朝中,見到皇帝,儘管他才剛剛放棄了官職。就像一隻燕子希望自己的舊巢保持完好一樣,杜甫也希望朝廷在內憂外患——如李輔國、史思明之流——交困之下屹立不倒。【143】 夏夜嘆[122 ] 永日不可暮,炎蒸毒我腸。安得萬里風,飄搖吹我裳? 昊天出華月,茂林延疏光。仲夏苦夜短,開軒納微涼。 虛明見纖毫,羽蟲亦飛揚。衷情無巨細,自適固其常。 念彼荷戈士,窮年守邊疆。何由一洗濯,執熱互相望? 竟夕擊刁斗,喧聲連萬方。青紫雖被體,不如早還鄉。 北城悲笳發,鸛鶴號且翔。況復煩促倦,激烈思時康。 立秋後題[123 ] 日月不相饒,節序昨夜隔。玄蟬無停號,秋燕已如客。 平生獨往願,惆悵年半百。罷官亦由人,何事拘形役? 月夜憶舍弟[124 ] 戍鼓斷人行,邊秋一雁聲。露從今夜白,月是故鄉明。 有弟皆分散,無家問死生。寄書長不達,況乃未休兵。 歸燕[125 ] 不獨避霜雪,其如儔侶稀。四時無失序,八月自知歸。【144】 春色豈相訪?眾雛還識機。故巢倘未毀,會傍主人飛。 儘管我們的詩人只在秦州待了一個半月,但他寫下了不少詩篇。他來到這個邊塞城市,很可能因為這裡有一些親友,出於這樣或那樣的原因,至少能安置一段時間。沒有證據表明他在這裡任職。他很可能以休閒、訪友和寫詩來打發時間。《即事》[126] 很可能寫於9月18日之後不久,當時寧國公主拒絕為她死去的丈夫可汗殉葬,而回到長安。杜甫提到回紇軍隊在4月7日相州之役中也被打敗這個事實,表明依賴蠻族軍隊掃除國家叛亂是多麼荒唐。叛軍此時正在前往東都進犯,10月22日將它攻陷。 二十首《秦州雜詩》肯定不是同時所作。其中第二首[127] 提到了秦州城北的公元一世紀西伯隗囂的宮殿遺址。杜甫一家很可能就暫時在那裡安頓,以便尋找一個更合適的居所。杜佐,在洛陽附近的陸渾有家室,是我們詩人的遠房堂弟,儘管杜甫認為他是自己的侄兒,現在正居住在秦州東南約17英里遠的東柯谷。《示侄佐》[130] 《佐還山後寄三首》[131]-[133] 《秦州雜詩》第十六首[129] 似乎表明這一老一少兩個堂兄弟相互往來拜訪,而我們的詩人看上去準備永久在東柯谷安家了。 不過,這個願望並未實現。杜甫發現他的老朋友,長安大雲寺的贊上人,可能被懷疑是房琯的同黨,也被驅逐出京城,在附近的西枝村安身。因此,杜甫決定他要在贊上人附近買塊地修築草堂。這個計劃也沒實現,因為我們的詩人改變了主意,決定前往成州的同谷。他寫了好幾首詩給贊上人,我們這裡只引了一首(《宿贊公房》)[135] 。杜甫在秦州的其他朋友中還有一位隱士阮昉,他給我們詩人送過蔥頭(《秋日阮隱居致薤三十束》)[134] 。 《佳人》[136] 被某些注家認為是隱喻一位被朝廷不公正地流放的忠貞大臣。但是,有不少細節很難符合這一闡釋。我傾向於同意這種解釋,即秦州附近的確有這麼一位女士。果真如此,那她應該是杜甫一家的朋友。這位女士沒有留下姓名,正如《送遠》[148] 一詩也沒留下主人公的名字一樣。同樣,從《秦州雜詩》第七首[128] 中我們也不知道那位使臣的名字——顯然他是我們詩人的朋友——他被派往吐蕃出使。自從安史之亂爆發後,吐蕃趁著國內紛擾的機會頻頻騷擾邊境。皇帝自然很希望與吐蕃的松贊干布達成和解。但正如我們在接下來的章節中所見,使臣的努力大部分都徒勞無功。【145】 作為一個十分珍視友誼的人,我們詩人自然會在朋友遠行時寫下詩篇——舉個例子,《寄李十二白二十韻》[137] [4] 、《天末懷李白》[138] ,以及《所思》[139] [5] 。杜甫得到鄭虔在台州的消息,但沒有收到李白在汨羅江附近的洞庭湖一帶的音信,那裡是公元前三世紀的大詩人屈原去世的地點,他因為自己的忠貞遭到誹謗而自沉於汨羅江。我們就不引用他寫給高適的長詩了(《寄彭州高使君適虢州岑長史參》),高適在六月被任命為彭州刺史,而岑參被遣出中都,派到虢州擔任長史。有必要提到,在這首詩中我們詩人說自己正患瘧疾,而且已經連續三年受到這種疾病的侵擾了(「三年猶瘧疾」)。 一首寫給兩位朋友的長詩,《寄岳州賈司馬巴州嚴使君》[140] ,回憶了前幾年的歲月。在詩篇的結尾,詩人以極其低沉的語調提到自己,對自己仕宦經歷的失望和幻滅表現得淋漓盡致。他把這種情緒傳達給賈、嚴二人是有目的的。因為他們也受到朝廷的嚴譴,杜甫希望他們能夠從自己更加落魄的遭遇中得到某種程度的安慰。杜甫希望他們不要在詩文中表現出憤怒的情緒,否則可能會被中傷誹謗者所利用,以此阻撓他們回到朝中 [6] 。 當春天九節度使的部隊潰敗之時,賈至從汝州的職位上避走,作為懲罰,他現在被降職為岳州司馬。在這首詩中他的名字被放在嚴武前面,因為他的年歲稍長,儘管現在官職較低。我們的詩人把賈至比作公元前二世紀的賈誼,把嚴武比作公元一世紀的嚴光,這主要出於姓氏相同的緣故。儘管賈誼得到了漢文帝對他學術的高度信任,還是被貶責到長沙擔任一個較低的職位(王太傅),長沙在就在唐代岳州的附近。嚴光,是皇帝(光武帝)早年的朋友,他被光武帝邀請訪問朝廷,和皇帝睡在一張床上,然後回到自己的隱居之處繼續做一名釣客。【146】 在眾多秦州寫景詩中,我們選了《天河》[141] ,它描繪了銀河的景象,還有《初月》[142] ,以及《野望》[143] 。除此之外,還有大量詩歌描繪了更小一些的主題,如《搗衣》[144] 《促織》[145] 《螢火》[146] 。注家們試圖在詩中讀出某些詩人的隱含意蘊。只有最後一首很明顯是用螢火指代宦官李輔國。《遣興》三首主要寫朝廷需要正直的臣子,在第二首[147] 中杜甫表達了對處在蠻族統治下的馬邑老弱百姓的同情。馬邑是唐代大量羈縻州中的一個,它們是劃給承認唐王朝宗主權的蠻族居住的一種行政區。759年,馬邑的地點仍在秦州南邊的群山之間,762年之後就遷移到別處了。 即事[126 ] 聞道花門破,和親事卻非。人憐漢公主,生得渡河歸。 秋思拋雲髻,腰肢剩寶衣。群凶猶索戰,回首意多違。 秦州雜詩 (其二)[127 ] 秦州城北寺,傳是隗囂宮。苔蘚山門古,丹青野殿空。 月明垂葉露,雲逐渡溪風。清渭無情極,愁時獨向東。 (其七)[128 ] 莽莽萬重山,孤城山谷間。無風雲出塞,不夜月臨關。【147】 屬國歸何晚?樓蘭斬未還。煙塵一長望,衰颯正摧顏。 (其十六)[129 ] 東柯好崖谷,不與眾峰群。落日邀雙鳥,晴天卷片雲。 野人矜險絕,水竹會平分。採藥吾將老,兒童未遣聞。 示侄佐(佐草堂在東柯谷)[130 ] 多病秋風落,君來慰眼前。自聞茅屋趣,只想竹林眠。 滿谷山雲起,侵籬澗水懸。嗣宗諸子侄,早覺仲容賢。 佐還山後寄三首 (其一)[131 ] 山晚浮雲合,歸時恐路迷。澗寒人慾到,林黑鳥應棲。 野客茅茨小,田家樹木低。舊諳疏懶叔,須汝故相攜。 (其二)[132 ] 白露黃粱熟,分張素有期。已應舂得細,頗覺寄來遲。 味豈同金菊,香宜酌綠葵。老人他日愛,正想滑流匙。 (其三)[133 ] 幾道泉澆圃,交橫幔落坡。葳蕤秋菜少,隱映野雲多。【148】 隔沼連香芰,通林帶女蘿。甚聞霜薤白,重惠意如何。 秋日阮隱居致薤三十束[134 ] 隱者柴門內,畦蔬繞舍秋。盈筐承露薤,不待致書求。 束比青芻色,圓齊玉箸頭。衰年關鬲冷,味暖並無憂。 宿贊公房(京中大雲寺主,謫此安置)[135 ] 杖錫何來此,秋風已颯然。雨荒深院菊,霜倒半池蓮。 放逐寧違性?虛空不離禪。相逢成夜宿,隴月向人圓。 佳人[136 ] 絕代有佳人,幽居在空谷。自雲良家子,零落依草木。 關中昔喪亂,兄弟遭殺戮。官高何足論?不得收骨肉。 世情惡衰歇,萬事隨轉燭。夫婿輕薄兒,新人已如玉。 合昏尚知時,鴛鴦不獨宿。但見新人笑,那聞舊人哭? 在山泉水清,出山泉水濁。侍婢賣珠回,牽蘿補茅屋。 摘花不插發,采柏動盈掬。天寒翠袖薄,日暮倚修竹。 寄李十二白二十韻[137 ]【149】 昔年有狂客,號爾謫仙人。筆落驚風雨,詩成泣鬼神。 聲名從此大,汩沒一朝伸。文彩承殊渥,流傳必絕倫。 龍舟移棹晚,獸錦奪袍新。白日來深殿,青雲滿後塵。 還山優詔許,遇我宿心親。永負幽棲志,兼全寵辱身。 劇談憐野逸。嗜酒見天真,醉舞梁園夜,行歌泗水春。 才高心不展,道屈善無鄰。處士禰衡俊,諸生原憲貧。 稻粱求不足,薏苡謗何頻?五嶺炎蒸地,三危放逐臣。 幾年集鵩鳥,獨泣向麒麟。蘇武先還漢,黃公豈事秦? 楚筵辭醴日,梁獄上書辰。已用當時法,誰將此義陳? 老吟秋月下,病起暮江濱。莫怪恩波隔,乘槎與問津。 天末懷李白[138 ] 涼風起天末,君子意如何?鴻雁幾時到,江湖秋水多。 文章憎命達,魑魅喜人過。應共冤魂語,投詩贈汨羅。 所思(得台州鄭司戶虔消息)[139 ]【150】 鄭老身仍竄,台州信所傳。為農山澗曲,臥病海雲邊。 世已疏儒素,人猶乞酒錢。徒勞望牛斗,無計劚龍泉。 寄岳州賈司馬六丈巴嚴八使君兩閣老五十韻[140 ] 衡岳猿啼里,巴州鳥道邊。故人俱不利,謫宦兩悠然。 開闢乾坤正,榮枯雨露偏。長沙才子遠,釣瀨客星懸。 憶昨趨行殿,殷憂捧御筵。討胡愁李廣,奉使待張騫。 無復雲台仗,虛修水戰船。蒼茫城七十,流落劍三千。 畫角吹秦晉,旄頭俯澗瀍。小儒輕董卓,有識笑苻堅。 浪作禽填海,那將血射天。萬方思助順,一鼓氣無前。 陰散陳倉北,晴熏太白巔。亂麻屍積衛,破竹勢臨燕。 法駕還雙闕,王師下八川。此時沾奉引,佳氣拂周旋。 貔虎開金甲,麒麟受玉鞭。侍臣諳入仗,廄馬解登仙。【151】 花動朱樓雪,城凝碧樹煙。衣冠心慘愴,故老淚潺湲。 哭廟悲風急,朝正霽景鮮。月分梁漢米,春給水衡錢。 內蕊繁於纈,宮莎軟勝綿。恩榮同拜手,出入最隨肩。 晚著華堂醉,寒重繡被眠。轡齊兼秉燭,書枉滿懷箋。 每覺升元輔,深期列大賢。秉鈞方咫尺,鎩翮再聊翩。 禁掖朋從改,微班性命全。青蒲甘受戮,白髮竟垂憐? 弟子貧原憲,諸生老伏虔。師資謙未達,鄉黨敬何先? 舊好腸堪斷,新愁眼欲穿。翠干危棧竹,紅膩小湖蓮。 賈筆論孤憤,嚴詩賦幾篇。定知深意苦,莫使眾人傳。 貝錦無停織,朱絲有斷弦。浦鷗防碎首,霜鶻不空拳。 地僻昏炎瘴,山稠隘石泉。且將棋度日,應用酒為年。 典郡終微眇,治中實棄捐。安排求傲吏,比興展歸田。【152】 去去才難得,蒼蒼理又玄。古人稱逝矣,吾道卜終焉。 隴外翻投跡,漁陽復控弦。笑為妻子累,甘與歲時遷。 親故行稀少,兵戈動接聯。他鄉饒夢寐,失侶自迍邅。 多病加淹泊,長吟阻靜便。如公盡雄俊,志在必騰騫。 天河[141 ] 當時任顯晦,秋至輒分明。縱被浮雲掩,終能永夜清。 含星動雙闕,伴月落邊城。牛女年年渡,何曾風浪生。 初月[142 ] 光細弦初上,影斜輪未安。微升古塞外,已隱暮雲端。 河漢不改色,關山空自寒。庭前有白露,暗滿菊花團。 野望[143 ] 清秋望不極,迢遞起層陰。遠水兼天淨,孤城隱霧深。 葉稀風更落,山迥日初沉。獨鶴歸何晚?昏鴉已滿林。 搗衣[144 ] 亦知戍不返,秋至拭清砧。已近苦寒月,況經長別心。【153】 寧辭搗衣倦,一寄塞垣深。用盡閨中力,君聽空外音。 促織[145 ] 促織甚微細,哀音何動人。草根吟不穩,床下意相親。 久客得無淚?故妻難及晨。悲絲與急管,感激異天真。 螢火[146 ] 幸因腐草出,敢近太陽飛。未足臨書卷,時能點客衣。 隨風隔幔小,帶雨傍林微。十月清霜重,飄零何處歸。 遣興(三首) (其二)[147 ] 高秋登寒山,南望馬邑州。降虜東擊胡,壯健盡不留。 穹廬莽牢落,上有行雲愁。老弱哭道路,願聞甲兵休。 鄴中事反覆,死人積如丘。諸將已茅土,載驅誰與謀? 送遠[148 ] 帶甲滿天地,胡為君遠行?親朋盡一哭,鞍馬去孤城。 草木歲月晚,關河霜雪清。別離已昨日,因見古人情。 杜甫一家的下一個落腳點是成州同谷縣的栗亭驛。從《發秦州》[149] 一詩中,我們可以推知他們在十一月初出發,走的是漢源的線路。從秦州往西南方向到漢源,路程大概有43英里。從漢源出發,我們推斷他們又向南行進了17英里,來到成州;再往東南60英里,到達同谷;接著往東17英里來到栗亭驛。在山區旅行137英里的路程,可能要花上好幾天時間。我們的詩人懷著頗為雀躍的心情開始這段旅程,部分原因在於別人使他相信同谷一帶天氣晴暖,風景優美,適宜居住。從一首詩中可以得知,杜甫接到一封信,來自一個他沒有見過的人,此人在信中將同谷描述得天花亂墜,並熱切歡迎他去做客(《積草嶺》)。【154】 也許他知道不能太相信陌生人的話——也許此人想要賣給他一所房舍和一些田地。不過,同谷的景物確實很優美,我們可以從《萬丈潭》[150] 一詩得知。但是就天氣和謀生問題來看,《空囊》[153] [7] 和《乾元中寓居同谷縣作歌七首》[154]-[157] 中的若干篇能夠說明我們的詩人處於可憐的貧困飢匱中,他不得不忍受這一切。也許剛開始買入一些田產已經耗盡了他所有的積蓄。 好幾首詩表明杜甫不得不在附近頻繁往來,也許是為了尋求一些借貸,或者是他可以接受的文書活計。禍不單行,他的老馬也病了(《病馬》)[152] 。《兩當縣吳十侍御江上宅》[151] 可能是在主人不在家時寫的。兩當縣在栗亭驛東27英里處。我傾向於認為杜甫在那裡待了一個晚上,他的真正目的地是鳳州城,再往東17英里的一個重要的交通中心。寫給不在家的吳郁的詩中帶有懺悔之意。杜甫自責在吳郁被不公正地貶謫潭州時,自己未能在皇帝面前加以諫爭。這裡所指的是杜甫在鳳翔任職的短暫時期。其實在未能援救宰相房琯遭貶之後,杜甫已經沒法再聲援吳侍御了。但杜甫是一個把自己的職責看得很重的人,因而對自己的過失毫不寬恕。 這首詩的寫作時間和前往兩當縣的旅行給編年造成了一個問題。編纂者和注家一般都將此詩繫於抵達栗亭驛之前,因為他們認為杜甫從秦州到同谷的路線會經過兩當縣。先不論其他的一些反證,需要注意到這首詩里提及了兩當的「落葉赤」——這和我們詩人十一月初前往同谷和栗亭驛時在漢源見到的綠葉(「草木未黃落」)形成強烈的對比。因此杜甫前往兩當的旅程一定在他到達栗亭驛之後。【155】 發秦州[149 ] 我衰更懶拙,生事不自謀。無食問樂土,無衣思南州。 漢源十月交,天氣涼如秋。草木未黃落,況聞山水幽。 栗亭名更嘉,下有良田疇。充腸多薯蕷,崖蜜亦易求。 密竹復冬筍,清池可方舟。雖傷旅寓遠,庶遂平生游。 此邦俯要衝,實恐人事稠。應接非本性,登臨未銷憂。 溪谷無異石,塞田始微收。豈復慰老夫?惘然難久留。 日色隱孤戍,烏啼滿城頭。中宵驅車去,飲馬寒塘流。 磊落星月高,蒼茫雲霧浮。大哉乾坤內,吾道長悠悠! 萬丈潭[150 ] 青溪合冥寞,神物有顯晦。龍依積水蟠,窟壓萬丈內。 跼步凌垠堮,側身下煙靄。前臨洪濤寬,卻立蒼石大。 山危一徑盡,岸絕兩壁對。削成根虛無,倒影垂澹瀩。【156】 黑知灣寰底,清見光炯碎。孤雲到來深,飛鳥不在外。 高蘿成帷幄,寒木壘旌旆。遠川曲通流,嵌竇潛泄瀨。 造幽無人境,發興自我輩。告歸遺恨多,將老斯游最。 閉藏修鱗蟄,出入巨石礙。何事炎天過,快意風雨會。 兩當縣吳十侍御江上宅[151 ] 寒城朝煙淡,山谷落葉赤。陰風千里來,吹汝江上宅。 鵾雞號枉渚,日色傍阡陌。借問持斧翁:幾年長沙客? 哀哀失木狖,矯矯避弓翮。亦知故鄉樂,未敢思宿昔。 昔在鳳翔都,共通金閨籍。天子猶蒙塵,東郊暗長戟。 兵家忌間諜,此輩常接跡。台中領舉劾,君必慎剖析。 不忍殺無辜,所以分黑白。上官權許與,失意見遷斥。 仲尼甘旅人,向子識損益。朝廷非不知,閉口休嘆息。 予時忝諍臣,丹陛實咫尺。相看受狼狽,至死難塞責。【157】 行邁心多違,出門無與適。於公負明義,惆悵頭更白。 病馬[152 ] 乘爾亦已久,天寒關塞深。塵中老盡力,歲晚病傷心。 毛骨豈殊眾?馴良猶至今。物微意不淺,感動一沉吟! 空囊[153 ] 翠柏苦猶食,晨霞朝可餐。世人共鹵莽,吾道屬艱難。 不爨井晨凍,無衣床夜寒。囊空恐羞澀,留得一錢看。 乾元中寓居同谷縣作歌七首 (其一)[154 ] 有客有客字子美,白頭亂髮垂過耳。 歲拾橡栗隨狙公,天寒日暮山谷里。 中原無書歸不得,手腳凍皴皮肉死。 嗚呼一歌兮歌已哀,悲風為我從天來。 (其二)[155 ] 長鑱長鑱白木柄,我生托子以為命。 黃精無苗山雪盛,短衣數挽不掩脛。 此時與子空歸來,男呻女吟四壁靜。 嗚呼二歌兮歌始放,里閭為我色惆悵。 (其三)[156 ] 有弟有弟在遠方,三人各瘦何人強? 生別展轉不相見,胡塵暗天道路長。【158】 東飛駕鵝後鶖鶬,安得送我置汝旁? 嗚呼三歌兮歌三發,汝歸何處收兄骨? (其四)[157 ] 有妹有妹在鍾離,良人早歿諸孤痴。 長淮浪高蛟龍怒,十年不見來何時? 扁舟欲往箭滿眼,杳杳南國多旌旗。 嗚呼四歌兮歌四奏,林猿為我啼清晝。 《發同谷縣》(乾元二年十二月一日,自隴右赴成都紀行)[158] 表明杜甫一家又再次搬遷了。他們在同谷縣沒有真正的朋友。儘管我們的詩人頗為勉強地離開這個風景秀美之地,貧窮驅使他去尋找一個更為熱情好客的居所。向南前往成都的旅程,途經興州、利州、劍州、綿州和漢州,共503英里。一路上,杜甫寫下十二首詩,描述了旅途中壯麗的山水圖景;《飛仙閣》[159] 就是一個例子。《成都府》[160] 寫於旅途終點,其中提到新月。我們詩人和他的家人們路上一定走得很快——當然,主要是下山路——這可能是為了十二月末之前到達成都 [8] 。 發同谷縣(乾元二年十二月一日,自隴右赴劍南紀行)[158 ] 賢有不黔突,聖有不暖席。況我飢愚人,焉能尚安宅? 始來茲山中,休駕喜地僻。奈何迫物累,一歲四行役! 忡忡去絕境,杳杳更遠適。停驂龍潭雲,回首白崖石。 臨岐別數子,握手淚再滴。交情無舊深,窮老多慘戚。 平生懶拙意,偶值棲遁跡。去住與願違,仰慚林間翮。 飛仙閣[159 ]【159】 土門山行窄,微徑緣秋毫。棧雲闌干峻,梯石結構牢。 萬壑欹疏林,積陰帶奔濤。寒日外澹泊,長風中怒號。 歇鞍在地底,始覺所歷高。往來雜坐臥,人馬同疲勞。 浮生有定分,饑飽豈可逃。嘆息謂妻子,「我何隨汝曹?」 成都府[160 ] 翳翳桑榆日,照我征衣裳。我行山川異,忽在天一方。 但逢新人民,未卜見故鄉。大江東流去,遊子去日長。 曾城填華屋,季冬樹木蒼。喧然名都會,吹簫間笙簧。 信美無與適,側身望川梁。烏雀夜各歸,中原杳茫茫。 初月出不高,眾星尚爭光。自古有羈旅,我何苦哀傷! [1] 關於此點,參見艾思柯(2)320。 [2] 【譯者按】洪業的翻譯中,引號中這段話是新安吏回答詩人的話(「The officer of Hsin-an tells me」)。 [3] 關於759年饑荒的記載,參見《新唐書》卷221.2a,10a。自從王洙的序和《新唐書》卷201.11b提出杜甫離開華州是因為饑荒,這個說法一直延續到現在(如聞一多487頁)。艾思柯(2)343也採取了這個說法,認為杜甫的「辭職」完全是為了將他的孩子從飢餓中解救出來。但是這一說法在杜甫的詩中找不到支持的證據。另一方面,詩篇《夏夜嘆》[122]、《立秋後題》[123],以及《寄岳州賈司馬六丈巴嚴八使君兩閣閣老五十韻》[140]的第61—64行暗示是工作事務的挫敗導致杜甫離開華州司功參軍這個職位。 [4] 我得承認將此詩系年於此不太容易。編纂者和注家通常都是將詩篇《夢李白》(其一)[110]、《夢李白》(其二)[111]、《寄李十二白二十韻》[137]、《天末懷李白》[138]繫於杜甫759年秋天在秦州的時期。這一系年對詩篇《天末懷李白》[138]而言毫無困難,因為李白這時正在洞庭湖一帶,靠近汨羅江(參見《李太白全集》卷35.28a;威利《李白》91頁)。我將詩篇《夢李白》二首([110][111])移到杜甫758年秋天華州時期的第一階段,這是因為我認為當杜甫759年上半年在華州的時候,他可能聽說李白已經在春天從流放中得到赦免了。現在,詩篇《寄李十二白二十韻》[137]聽起來似乎李白仍在流放之中;難道它不是也應該被繫於758年嗎?然而詩篇的最後四行更適合秦州而非華州的境況。因此,眼下我只能暫時把詩篇《寄李十二白二十韻》[137]放在759年,同時在此提醒讀者,這個問題還遠遠沒有得到解決。 [5] 趙子櫟(參見《九家注杜詩》380/24/10)將此詩系年於762至763年杜甫梓州時期。楊倫卷8.23a將其放在761年成都時期。仇兆鰲卷8.30a則繫於759年秦州時期。詩篇中並未提供決定性的證據。我這裡採取了仇兆鰲的系年,僅僅因為在秦州的短暫時期中杜甫似乎花了大量時間想念自己的朋友李白(參見詩篇《天末懷李白》[138])、賈至和嚴武(參見詩篇《寄岳州賈司馬六丈巴嚴八使君兩閣老五十韻》[140])、薛據和畢曜(參見《九家注杜詩》331/20/40)、高適和岑參(參見《九家注杜詩》333/20/41)。另一首關於流放中鄭虔的詩篇(《九家注杜詩》80/5/11)也被仇兆鰲(卷7.21b)繫於759年。 [6] 關於賈至和嚴武在759年秋天的境況,參見仇兆鰲卷8.17b—18a。《舊唐書》卷117.1a誤以為嚴武的職務是綿州刺史。嚴武外遣的職務是巴州刺史,這一點不但為杜甫的詩所證明,還可以在嚴武的墓志銘中找到證據。參見陸增祥(1833—1889)《八瓊室金石補正》(130卷,劉承幹刊印,1929)卷5.6a,7b。 [7] 此詩一般被編纂者拿來和詩篇《病馬》[152]一起繫於秦州時期。我將它置於栗亭驛階段,是因為其中有關於冬天的暗示——「井凍」。而且,其中對貧困和飢餓的描述與詩篇《乾元中寓居同各縣作歌七首》(其一)[154]很相似。這類感人的詩篇可能使得《舊唐書》卷190C.7b錯誤地認為,同谷時期杜甫有好幾個孩子餓死了。由於沒有認識到杜甫只有一個兒子於755年餓死在奉先,我自己也曾經在二十年前重複了與《舊唐書》一樣的錯誤(參見洪業《苦難詩人》,《禮拜六評論》,1930年4月5日,對艾思柯第一卷的書評)。 [8] 在《成都府》一詩中,我將文本中第15行(【譯者按】原文為「第5行」,今改)的「鳥」改為「烏」。杜甫及其家人在一周之內走完了500英里的路程,這就排除了他在途中拜訪朋友的可能性。最近出現了一種說法,認為他在途中曾經前往巴州去拜訪了擔任巴州刺史的朋友嚴武。河北第一博物館(天津)在1934年出版的《河北第一博物館畫報》第57期刊載了一張出自巴郡(759年叫做巴州)南山的拓片。拓片有大量文字磨滅的闕略空白,其內容是一首詩,題目作《嚴刺史武作重九日南山》。另外,還有杜甫的落款和759年日期。博物館的學者們認為杜甫拜訪了嚴武,並親自手書了準備刊刻於崖岩之上的嚴武詩。長期以來,我對這一文本一直抱有若干疑問。杜甫有時間進行這樣一次拜訪嗎?為何嚴武作於759年10月4日——也就是重九節——的詩篇,刊刻的時間不是早於12月末?為何杜甫沒有寫下一首唱和之作一併刊刻?為何杜甫的其他詩篇中毫無此次拜訪的蛛絲馬跡?為何此詩與嚴武其他流傳不多的詩篇的風格如此迥異?為何此詩看上去很像是對杜甫風格的拙劣模仿?最終我發現了解決這一謎團的線索,但卻並無解脫的欣喜。在《巴州志》(10卷正文,1卷附錄,1833年)卷8.23a—b中我發現了同樣的文本,闕略空白還要少一些,題目則是《萬刺史詩:重九日南山》。其中並無759年的日期和杜甫的落款,它們很可能是由1833年之後的某些好事者所贗造的。在同書卷5.10a,卷8.31a—b,卷10.22a—b,萬刺史的名字在他寫的另一些詩文中也沒有流下來;他是一名宋代官員,大概生活在1195年之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