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甫:中國最偉大的詩人 · 第七章 萬國兵前草木風
——杜甫《洗兵馬》
公元757—758年
長安—華州—洛陽—華州
757年11月13日,在長安城西北約5英里的地方舉行了決戰。叛軍大潰。據說朝廷軍隊將100 000叛軍斬首60 000級;夜裡叛軍逃出長安。當回紇準備劫掠長安城時,廣平王跪在葉護馬前請求延緩到收復東都之後。被廣平王如此的卑謙所深深打動,回紇王子欣然答應,立刻帶領他的部隊向洛陽進發。廣平王在三天之後從長安出發。【119】
不妨提一件很有趣的事,說明勝利的消息傳得有多快。消息在11月15日傳到鳳翔皇帝行在。他立刻派遣信使邀請太上皇返京,信使穿越了692英里路程,在11月18日抵達了蜀郡!皇帝又讓李泌騎快馬從長安趕回。李泌的建議顯然對行在勝利返回京城相當重要。11月16日,鳳翔發出兩道詔告,皇帝表示了使百姓長期遭受戰亂災難的悔恨心情,宣告了京城的光復,並定下12月4日為行在離開鳳翔、返回長安的行期。當車駕在那天啟動時,李泌沒有陪同前往。在懇請皇帝絕不要再次帶來三皇子建寧王的悲劇之後,李泌告別了皇帝,返回衡山隱居,就像公元前五世紀的范蠡一樣。【120】
12月7日,行在抵達長安以西12英里處的一個驛站。在這裡,皇帝得到12月3日收復東都的消息——僭帝安慶緒逃往東邊的鄴郡。12月8日,在綿延數英里的夾道人群的舞蹈、歡呼和喜悅的淚水中,皇帝勝利重返長安。
在三川的羌村,杜甫聽到了長安光復的消息,寫了三首詩。我們挑了其中第二首。
收京(三首)
(其二)[90 ]
生意甘衰白,天涯正寂寥。忽聞哀痛詔,又下聖明朝。
羽翼懷商老,文思憶帝堯。叨逢罪己日,沾灑望青霄。
在編撰於1060年的《新唐書》的杜甫本傳中,說我們的詩人伴隨皇帝一起返回了長安。不過,杜詩注家仇兆鰲在十八世紀早期認為杜甫並不在返京的行列中。仇兆鰲證明詩中提到的詔書是在皇帝返京之後才頒布的,由此推測我們的詩人直到12月16日之後才回到京城。但不幸的是,仇兆鰲的討論和結論事實上被後來的幾乎所有作者所遵循。仇兆鰲的主要麻煩在於他忽略了11月16日的詔書,這封詔書的消息能夠很容易在兩三天之內傳到三川,這樣我們的詩人還有至少兩周的時間可以返回鳳翔,然後跟隨車駕還京。實際上,在杜甫後來的詩歌中有大量的隱喻是無法解釋的,除非我們斷定他是跟隨皇帝一同返京 [1] 。
不,不能奪去杜甫的這段經歷。就像寫我們當代英雄喬納森·溫萊特將軍(General Jonathan M. Wainwright)令人崇敬的經歷 [2] ,而把他於1945年9月2日在東京灣「密蘇里號」上見證日本投降的經歷抹殺掉一樣。愛國精神是杜甫性格中傑出的一部分。在經受了這麼多顛沛坎坷之後,757年12月8日這一天對杜甫來說一定終生難忘。我可以想像杜甫看到長安城前歡呼和哭泣的人群時是如何的喜不自禁、老淚縱橫。【121】
接下來還有歡樂的淚水要流淌。因為太廟被叛軍焚毀,杜甫還伴隨皇帝參加了哭奠祖廟三日的儀式。在後來的一首詩中(《壯遊》[211] ),他還含著喜悅的淚水見證了早朝的恢復。接下來,太上皇於758年1月16日從蜀郡抵達長安。皇帝到京城外12英里處郊迎。當皇帝看見太上皇之後,立刻脫掉黃袍,穿上紫袍。然後拜倒在地,抱住太上皇的雙腿。父子倆都嗚咽不自勝,在人群的歡呼聲中,父親堅持為兒子披上黃袍。第二天早上,在入城的行列中,皇帝親自為父親護衛前驅。太上皇對歡呼的人群說他此刻感到的榮耀遠遠超過他長期執政的時期(「吾為天子五十年,未為貴;今為天子父,乃貴耳!」)。太上皇在含元殿慰撫百官,又詣長東殿謝九廟主,慟哭久之;隨後返回南宮(興慶宮),遂居於此。作為皇帝公開亮相的參與者之一,杜甫應該參與了皇帝的所有飽含淚水的歡樂場面。
從寫於758年1月26日的《臘日》[91] 一詩中,我們推斷杜甫的夫人、四個孩子,可能還有一些僕人,已經來到京城和他團聚。臘日是祭祀祖先的節日,在此期間要準備護臉的脂膏,置放於家庭祭壇上,似乎已經死去的先祖們仍然需要這些東西在冬天保護他們的皮膚。唐代朝廷對參加皇帝宴會的官員特別慷慨,幾乎每個節日宮中都會給他們分發禮物。寫這首詩時,我們的詩人確實很高興。甚至不曾預料到的春日天氣的早早降臨,似乎也在預言著和平和繁榮即將到來。我們完全可以說,長安光復之後的這幾個月是我們詩人一生中最快樂的時光。唉!就是太短暫了。
臘日[91 ]
臘日常年暖尚遙,今年臘日凍全消。
侵凌雪色還萱草,漏泄春光有柳條。【122】
縱酒欲謀良夜醉,還家初散紫宸朝。
口脂面藥隨恩澤,翠管銀罌下九霄。
1月28日,皇帝來到丹鳳樓,宣布了又一道詔令:大赦天下,與安祿山同反及李林甫、王鉷、楊國忠子孫不在免例。追贈那些捍衛朝廷而陣亡的官員們。在戰爭中失去兒孫的家庭免除兩年的勞役。次年所有的家庭只交納三分之二的租庸。蜀郡改名為成都府,升格為南京。鳳翔為西京,長安為中京。從742年開始改換的州郡名和官名現在改回原來的名稱。為了獎勵宗室王子、將軍和官員對朝廷復興大業的貢獻,朝廷慷慨地開出了長長的分封和拔擢名單。未進入名單的官員則按例進階。我們的詩人也不例外,我們推測他的官階現在晉升到從第七品上階了。
因為安祿山的死,叛軍將領史思明回到范陽,以鞏固他在東北的地位。安慶緒失掉洛陽之後,史思明開始吞併了安慶緒的一些部隊。如今,史思明覺得和處於上升勢頭的唐朝軍隊作對不夠明智。2月4日,他的信使抵達長安,呈上降表。皇帝接受降表,並封他為歸義王、范陽節度使。只有僭帝安慶緒還盤踞在相州(也就是改名之前的鄴郡)及其附近地區,包括七郡六十餘縣,叛軍看起來已經走到盡頭。
2月11日,接受安祿山偽職的附逆官員分六等定罪。幾周之前,大約三百多人從洛陽押解到長安,和長安偽官監禁在一起。皇帝找到一個叫做甄濟的隱者,他曾以死拒安祿山召。皇帝下令受賊官爵者列拜以愧其心 [3] 。在法官們審訊和討論之後,一一定刑,加以處決。二十五名被判斬首或自盡。其次受重杖一百。最輕的分三等流放。當然也有寬恕的例子。最有趣的是安祿山所署河南尹張萬頃獨以在賊中能保庇百姓,不坐。【123】
在我們詩人的朋友中,蘇預、王維和鄭虔都在洛陽裝病。蘇司業所裝的病可以使他以此為藉口拒絕任何安祿山的偽職任命,因此他沒有任何污點。皇帝任命他為考功郎中、知制誥。給事中王維服藥陽喑,因此他沒法抗辯拒絕偽職任命。因為這僅僅是履歷上很小的陰影,責授太子中允(正第五品上階),仍然留在朝中。廣文博士鄭虔的事情則很清楚,因為對他來說,市令的官職簡直就是一個笑話。不過這也算是一個污點,儘管很小。由於他未能抵達行在——儘管他已經從洛陽逃到了長安——這污點就不能算是徹底洗脫。他的案情按照最輕的等級處理,貶為東南沿岸的台州的司功參軍。我們的詩人為王、鄭二人寫了詩[92] [93] 。也許還為蘇源明也寫過,但是現存的作品中沒有保留下來。
奉贈王中允維[92 ]
中允聲名久,如今契闊深。共傳收庾信,不比得陳琳。
一病緣明主,三年獨此心。窮愁應有作,試誦白頭吟。
送鄭十八虔貶台州司戶,傷其臨老陷賊之故,闕為面別,情見於詩[93 ]
鄭公樗散鬢成絲,酒後常稱老畫師。
萬里傷心嚴譴日,百年垂死中興時。【124】
倉皇已就長途往,邂逅無端出餞遲。
便與先生應永訣,九重泉路盡交期!
東邊的門下省和西邊的中書省(政事堂也在此地)的拾遺、補闕,分別處於皇宮大門的兩側,這一制度沿革已久。儘管其職責據說是為了諫議——提醒、修補皇帝陛下在國家和政府事務上的疏忽和違規——但這些職位實際上更多是出於裝點而非基於實用。他們魚貫而入,參加早朝,站在皇帝身邊,作為一種點綴。但是,我們的詩人很嚴肅地對待拾遺的職責。從《晚出左掖》[94] 和《春宿左省》[95] 兩首詩中,我們可以看到他常常整日待在署中,甚至通宵達旦,在那裡撰寫奏表,夜不能寐,等著早朝時將它呈上。杜甫秘密地焚燒奏草,因為不願意讓同事們了解其內容——至少同事們會因為皇帝拒絕聽從他的諫議而批評皇帝。他的朋友,補闕岑參,寫給杜甫一首詩,最後兩行明確暗示說最好別那麼頻繁地上諫表。我們詩人的答詩(《奉答岑參補闕見贈》[96] )看起來有意忽略了這個暗示。他不打算停下來。
在詩友之間,詩歌唱和往來是一件常事。再舉個例子,可以引我們詩人的《奉和賈至舍人早朝大明宮》[97] 一詩。賈至的父親也曾擔任中書舍人一職;因此詩中有最後一聯的說法。賈至的原作和王維、岑參的和作和杜甫的詩放在一起。我們可以忽略另外三首,因為他們都勾勒出一副早朝的壯麗圖景。不過,我們可以引用詩人的《紫宸殿退朝口號》[98] 一詩,以此描述另一種壯麗圖景。
晚出左掖[94 ]
晝刻傳呼淺,春旗簇仗齊。退朝花底散,歸院柳邊迷。
樓雪融城濕,宮雲去殿低。避人焚諫草,騎馬欲雞棲。
春宿左省[95 ]【125】
花隱掖垣暮,啾啾棲鳥過。星臨萬戶動,月傍九霄多。
不寢聽金鑰,因風想玉珂。明朝有封事,數問夜如何?
奉答岑參補闕見贈[96 ]
窈窕清禁闥,罷朝歸不同。君隨丞相後,我往日華東。
冉冉柳絲碧,娟娟花蕊紅。故人得佳句,獨贈白頭翁。
寄左省杜拾遺(岑參)
聯步趨丹陛,分曹限紫薇。曉隨天仗入,暮惹御香歸。
白髮悲花落,青雲羨鳥飛。聖朝無闕事,自覺諫書稀。
奉和賈至舍人早朝大明宮[97 ]
五夜漏聲催曉箭,九重春色醉仙桃。
旌旗日暖龍蛇動,宮殿風微燕雀高。
朝罷香菸攜滿袖,詩成珠玉在揮毫。
欲知世掌絲綸美,池上於今有鳳毛。
紫宸殿退朝口號[98 ]
戶外昭容紫袖垂,雙瞻御座引朝儀。
香飄合殿春風轉,花覆千官淑景移。【126】
晝漏稀聞高閣報,天顏有喜近臣知。
宮中每出歸東省,會送夔龍集鳳池。
《洗兵馬》[99] 可以說代表了杜甫在生命最快樂的這段時期歡樂情緒的頂點。他期望安慶緒的叛軍會迅速被摧毀,叛亂將完全結束。他還希望像房琯和張鎬這樣的好人——杜甫把他們比作古代的蕭何與張良——能夠留在任上,而一錢不值的暴發戶李輔國之流應當知道自己應該待在哪個位置上。他夢想和平永在,武器棄置一邊。許多注家堅持此詩應該繫於759年。我認為他們完全錯了。從此詩文本中可以找出好幾個疑點,我只提出一個。從前的廣平王在758年4月14日已經被封為成王,同年6月29日被立為太子。而這首詩中用了「成王」一辭,它一定作於這兩個日期之間。我傾向於認為此詩作於4月下半旬,因為其中還提到農夫們期待下雨以便開始春耕。
洗兵馬[99 ]
中興諸將收山東,捷書日報清晝同。
河廣傳聞一葦過,胡危命在破竹中。
只殘鄴城不日得,獨任朔方無限功。
京師皆騎汗血馬,回紇餵肉蒲萄宮。
已喜皇威清海岱,常思仙仗過崆峒。
三年笛里關山月,萬國兵前草木風。
成王功大心轉小,郭相謀深古來少。
司徒清鑒懸明鏡,尚書氣與秋天杳。
二三豪俊為時出,整頓乾坤濟時了。
東走無復憶鱸魚,南飛覺有安巢鳥。【127】
青春復隨冠冕入,紫禁正耐煙花繞。
鶴禁通宵鳳輦備,雞鳴問寢龍樓曉。
攀龍附鳳勢莫當,天下盡化為侯王。
汝等豈知蒙帝力?時來不得夸身強。
關中既留蕭丞相,幕下復有張子房。
張公一生江海客,身長九尺鬚眉蒼。
征起適遇風雲會,扶顛始知籌策長。
青袍白馬更何有?後漢今周喜再昌。
寸地尺天皆入貢,奇祥異瑞爭來送。
不知何國致白環,復道諸山得銀瓮。
隱士休歌紫芝曲,詞人解撰清河頌。
田家望望惜雨干,布穀處處催春種。
淇上健兒歸莫懶,城南思婦愁多夢。
安得壯士挽天河,淨洗甲兵長不用!
雨很快降臨,我們可以從《偪仄行贈畢四曜》[100] 一詩中得知這一點,這首詩是杜甫寫給朋友畢曜的。字裡行間的意思不僅僅指雨水,還包括窮困,沒有馬,這些都讓杜甫感到偪仄煩惱。高適已經被李輔國所中傷,被降為虛職,派到東都。同一時期,賈至也被派作汝州刺史。我們的詩人可能已經察覺到那個官場暴發戶將要帶來的麻煩了。
偪仄行贈畢四曜[100 ]【128】
偪仄何偪仄!我居巷南子巷北。
可恨鄰裡間,十日不一見顏色。
自從官馬送還官,行路難行澀如棘。
我貧無乘非無足,昔者相過今不得。
實不是愛微軀,又非關足無力。
徒步反愁官長怒,此心炯炯君應識。
曉來急雨春風顛,睡美不聞鐘鼓傳。
東家駒驢許借我,泥滑不敢騎朝天。
已令請急會通籍,男兒性命絕可憐。
焉能終日心拳拳,憶君誦詩神凜然。
辛夷始花亦已落,況我與子非壯年。
街頭酒價常苦貴,方外酒徒稀醉眠。
徑須相就飲一斗,恰有三百青銅錢。
杜詩中可以繫於758年春天的有四首,都作於長安城東南的曲江岸邊。
曲江對雨[101 ]
城上春雲覆苑牆,江亭晚色靜年芳。
林花著雨燕脂濕,水荇牽風翠帶長。
龍武新軍深駐輦,芙蓉別殿謾焚香。
何時詔此金錢會,暫醉佳人錦瑟旁?
曲江對酒[102 ]
苑外江頭坐不歸,水精宮殿轉霏微。【129】
桃花細逐楊花落,黃鳥時兼白鳥飛。
縱飲久判人共棄,懶朝真與世相違。
吏情更覺滄洲遠,老大悲傷未拂衣。
曲江(二首)
(其一)[103 ]
一片花飛減卻春,風飄萬點正愁人。
且看欲盡花經眼,莫厭傷多酒入唇。
江上小堂巢翡翠,花邊高冢臥麒麟。
細推物理須行樂,何用浮名絆此身?
(其二)[104 ]
朝回日日典春衣,每日江頭盡醉歸。
酒債尋常行處有,人生七十古來稀。
穿花蛺蝶深深見,點水蜻蜓款款飛。
傳語風光共流轉,暫時相賞莫相違。
叛亂和戰爭嚴重地造成了帝國的貧困。早年間給官員的俸祿制度沒法延續下去。月俸不能按時供給,官員們不得不依靠額外的收入。否則,一個像杜甫這樣的朝廷官員不至於要典當衣服去換酒喝。在春天典當了春衣可不是好事。但他卻還欠著酒債!為什麼杜甫變得這麼的不注意?為什麼他開始逃避職責,酩酊大醉?他寫作、上呈奏表時的渴望,早朝時的喜悅,對恢復和平與繁榮的期待,現在都變成了什麼?為什麼他現在期待著退休——甚至是死亡?也許杜甫已經感覺到,皇帝對他作為拾遺、不斷諫議的行為的忍耐已經到了極限。因此,在寫於758年6月15日的《端午日賜衣》[105] 一詩中,他流露出驚訝。當然,他知道自己僅僅是眾多受惠者中的一個而已。但是,在裝著合身衣服的包裹上有皇帝陛下的親筆手書,難道皇帝有所醒悟,能夠分辨那些慣於阿諛奉承、誹謗中傷的奸佞和那些時刻準備進諫和抗議的忠臣了嗎?【130】
如果皇帝真的如此,那事態的發展就完全兩樣了。6月27日,張鎬罷政事,遣為荊州防禦使。大約一個月之後,房琯又遭受到沉重的一擊,儘管他在757年6月就已經罷政事,只在朝中保留了一個太子少師的虛職,又在758年1月28日晉升官階為從第二品(金紫光祿大夫),並進封清河郡公。如今皇帝下了一道嚴厲的詔書,不但訓誡房琯756年冬天的戰敗之恥和757年夏天招攬無益門客(是那個彈琴的董庭蘭嗎?)的行為(「喪我師徒,既虧制勝之任;升其親友,悉彰浮誕之跡」),還斥責他不斷地吹噓浮名、培植黨羽(「輕肆言談,有朋黨不公之名」)。房琯被貶為邠州刺史。接下來,皇帝將國子祭酒劉秩和京兆尹嚴武視為房琯的兩大親信朋黨,分別左遷為閬州刺史和巴州刺史。很明顯,皇帝被進讒言的小人唆使,下決心要將他不喜歡的官員從朝廷中全部驅除出去。這場大禍臨頭,杜甫該做些什麼呢?從《因許八奉寄江寧旻上人》[106] 一詩中,我們看到他又大醉睡去。
我們不能知道杜甫自己被放逐的確切日期。如果不是同時的話,很可能緊接著房琯、劉秩和嚴武之後。他被左遷為華州司功參軍,官階為從第七品下階,其地在長安以東60英里。在東行之前,杜甫到西郊去向自己的親友們告別。就在一年多前,他就是從金光門逃出長安,奔向鳳翔行在的。《至德二載甫自京金光門出間道歸鳳翔乾元初從左拾遺移華州掾與親故別因出此門有悲往事》[107] 一詩中充滿了酸楚,一個人千辛萬苦才獲得的東西,不得不勉強放棄,自然會這樣。
《酬孟雲卿》[108] 一詩也沒有提供準確的時間線索。此詩可能作於此前或此後。1226年的注家(黃鶴)認為是我們的詩人「出為華州司功參軍將行時作」,可能確實如此,儘管我們沒有確切證據。孟雲卿,在通過科舉考試之後,被授校書郎(正第九品上階)。《全唐詩》中收其詩十七首,稱他是杜甫的好友。
《早秋苦熱堆案相仍》[109] 表明在758年8月14日我們的詩人已經在華州官署了。
端午日賜衣[105 ]【131】
宮衣亦有名,端午被恩榮。細葛含風軟,香羅疊雪輕。
自天題處濕,當暑著來清。意內稱長短,終身荷聖情。
因許八奉寄江寧旻上人[106 ]
不見旻公三十年,封書寄與淚潺湲。
舊來好事今能否,老去新詩誰與傳?
棋局動隨幽澗竹,袈裟憶上泛湖船。
聞君話我為官在,頭白昏昏只醉眠。
至德二載甫自京金光門出間道歸鳳翔乾元初從左拾遺移華州掾與親故別因出此門有悲往事[107 ]
此道昔歸順,西郊胡正煩。至今殘破膽,猶有未招魂。
近侍歸京邑,移官豈至尊。無才日衰老,駐馬望千門。
酬孟雲卿[108 ]
樂極傷頭白,更長愛燭紅。相逢難袞袞,告別莫匆匆。
但恐天河落,寧辭酒盞空?明朝牽世務,揮淚各西東。
早秋苦熱堆案相仍[109 ]【132】
七月六日苦炎蒸,對食暫餐還不能。
每愁夜中自足蠍,況乃秋後轉多蠅。
束帶發狂欲大叫,簿書何急來相仍。
南望青松架短壑,安得赤腳蹋層冰?
當然,有很多文件宗卷。司功參軍的職責範圍很廣。他要管理學校、廟宇、考試、典禮乃至辦公設備,等等。他不得不幫助刺史起草表奏書簡。他要記錄州中所有官員的優劣、服務年限、請假缺席。儘管有三個助手和六名屬員協助,但需要他注意的文件宗卷仍然十分龐雜。
在我們詩人現存的文章中,有兩篇是這個時期的作品。這兩篇可能是杜甫的得意之作,他希望能傳之後世。其中一篇是《為華州郭使君進滅殘寇形勢圖狀》,力勸皇帝陛下早一點對安慶緒叛軍採取軍事行動,並建議朝廷軍隊集中攻擊相州東、西兩州,時間最好是在秋收之前。有趣的是儘管這封表奏對不同部隊的調度有具體意見,但卻並未建議史思明的部隊從北攻擊安慶緒。看來郭使君和杜甫都已經察覺到史思明的投降並不真誠。
另一篇文字包括了五個策問進士的問題,這次考試會選出三個或三個以上舉子,把他們推薦到長安參加科舉考試。有什麼辦法能夠增加政府的收入以供給朝廷軍隊,而不是把經濟負擔加到百姓頭上?有什麼辦法能夠在目前公開市場中幾乎買不到馬匹的情況下提高驛站系統的效率?有什麼辦法能夠恢復對河流的管理,使得渭水利於行舟,漕運能順利抵達長安?對於目前法律,有沒有進一步修訂的可能,以增加軍隊的兵源,同時又不消耗農業生產必需的勞動力?因為叛亂並未完全平息,而國家的復甦迫在眉睫,有沒有對金融改革和糧食儲備等方面問題的具體建議?杜甫強調了這些問題的重要性,他說:「頃之問孝秀,取備尋常之對,多忽經濟之體,考諸詞學,自有文章在,策以徵事,曷成凡例焉?今愚之粗徵,貴切時務而已。」【133】
我想這些考試的問題不會使杜甫得到考生的擁戴。如果從前的試卷題目是從古典文學中選出來的一般性問題,為什麼現在考生就得被要求真正了解今天的現實問題?再說了,杜甫你是誰?你自己都從未在科舉考試中成功過。你甚至都不能在朝中成功地做一名拾遺。這些知識在朝廷中並不需要。我們是要做一名成功的進士和官員。為什麼要我們遵循你的治學之道?——如果周圍還充斥著這些嗡嗡的怨言,自然會使得司功參軍的職責對我們的詩人來說更加令人厭惡。
有三首以上的著名詩篇很可能就寫於758年秋天。其中,《夢李白》二首[110] [111] 通常被繫於759年秋天。老詩人在758年秋天正在前往流放地夜郎的路上。759年春天,他被赦免,獲准沿著長江東歸。因為第一首詩提到他仍在構陷者的網羅之中,因此那一定是作於赦免之前。
《九日藍田崔氏莊》[112] 作於杜甫前往藍田縣的一次拜訪,藍田在華州西邊約33英里處。重九是節日,陰曆的九月九日。758年的重九按陽曆是10月15日。這一天人們往往按照習俗和親友聚會,登高望遠。風俗認為在這種場合佩戴茱萸象徵著長壽。
夢李白(二首)
(其一)[110 ]
死別已吞聲,生別常惻惻。江南瘴癘地,逐客無消息。
故人入我夢,明我長相憶。恐非平生魂,路遠不可測。【134】
魂來楓林青,魂返關塞蒙。君今在羅網,何以有羽翼?
落月滿屋樑,猶疑照顏色。水深波浪闊,無使蛟龍得。
(其二)[111 ]
浮雲終日行,遊子久不至。三夜頻夢君,情親見君意。
告歸常侷促,苦道來不易。江湖多風波,舟楫恐失墜。
出門搔白首,若負平生志。冠蓋滿京華,斯人獨憔悴。
孰雲網恢恢,將老身反累。千秋萬歲名,寂寞身後事。
九日藍田崔氏莊[112 ]
老去悲秋強自寬,興來今日盡君歡。
羞將短髮還吹帽,笑倩旁人為正冠。
藍水遠從千澗落,玉山高並兩峰寒。
明年此會知誰健?醉把茱萸仔細看。
皇帝並未立即按照我們詩人為郭使君起草的表奏中的建議採取行動。他可能想等到回紇可汗派遣的3 000部隊抵達,可汗現在是皇帝的駙馬,因為在8月25日,皇帝把自己最小的女兒寧國公主嫁給他了。回紇部隊抵達之後,皇帝於10月27日命令九名節度使——其中有郭子儀、李光弼、李嗣業、崔光遠——共同向安慶緒發起進攻。兵力部署確實在某種程度上正如郭使君的建議。到12月14日,相州東、西的臨近州郡都被朝廷軍隊占領。不過,決戰的推遲是一個錯誤決定。叛軍回撤到相州的鞏固城牆防禦之後,而朝廷軍隊只能圍城攻擊,等待叛軍消耗城中糧食穀物。皇帝又犯了個錯誤,沒有任命部隊的總指揮官。因此節度使們不得不在戰術問題上相互交換意見,這就很難迅速作出統一的決策。其間,由於被連續的失敗所震驚,安慶緒派人向史思明乞求援助。史思明知道朝廷對他的待遇只是權宜之計,而非真心誠意,決定再次公開作亂。他發兵十三萬,並派遣一萬人進駐到相州20英里範圍之內的滏陽,自己則迅速跟進。而朝廷軍隊未能成功調遣以阻擊史思明叛軍。【135】
關於長安朝廷的決定和東邊的軍事行為等等消息很難不傳到華州的我們詩人的耳朵里,因為華州正處在中都長安和東邊的交通要道。然而,沒有杜甫對這些消息的反應的記載。他在華州寫的詩很少,也許他太忙於那些永無休止的日常案頭公務了。但是在冬至那一天,12月18日,是一個假期。他寫了兩首詩給長安的拾遺、補闕諸公。我們引了其中一首[113] ,說明杜甫已經厭倦了華州的生活,期望回到朝中。
到了陰曆年終,可能是在759年1月末,杜甫因公到東邊227英里外的洛陽。路上,他在湖城東(華州東66英里)遇到了孟雲卿,和孟雲卿一道回到湖城,去一個朋友家喝酒[114] 。很可能在接下來的旅程中他目睹了《垂老別》[115] 中所描寫的場景。補充兵源的迫切需要使得官府甚至強迫老人服兵役。
至日遣興奉寄兩院遺補(二首)
(其一)[113 ]
去歲茲辰捧御床,五更三點入鵷行。
欲知趨走傷心地,正想氤氳滿眼香。
無路從容陪語笑,有時顛倒著衣裳。
何人錯憶窮愁日,日日愁隨一線長。
冬末,以事之東都。湖城東遇孟雲卿。復歸劉顥宅宿,宴飲散,因為醉歌[114 ]【136】
疾風吹塵暗河縣,行子隔手不相見。
湖城城東一開眼,駐馬偶識雲卿面。
向非劉顥為地主,懶回鞭轡成高宴。
劉侯歡我攜客來,置酒張燈促華饌。
且將款曲終今夕,休語艱難尚酣戰。
照室紅爐促曙光,縈窗素月垂文練。
天開地裂長安陌,寒盡春生洛陽殿。
豈知驅車復同軌,可惜刻漏隨更箭。
人生會合不可常,庭樹雞鳴淚如霰。
垂老別[115 ]
四郊未寧靜,垂老不得安。子孫陣亡盡,焉用身獨完?
投杖出門去,同行為辛酸。幸有牙齒存,所悲骨髓干。
男兒既介冑,長揖別上官。老妻臥路啼,歲暮衣裳單。
孰知是死別?且復傷其寒。此去必不歸,還聞勸加餐。
土門壁甚堅,杏園度亦難。勢異鄴城下,縱死時猶寬。
人生有離合,豈擇衰盛端。憶昔少壯日,遲回竟長嘆。
萬國盡征戍,烽火被岡巒。積屍草木腥,流血川原丹。【137】
何鄉為樂土?安敢尚盤桓?棄絕蓬室居,塌然摧肺肝。
[1] 關於杜甫是否隨駕返回被光復的長安這一問題,王洙於1039年所作的序,《新唐書》卷201.11b,蔡興宗、魯訔、朱鶴齡等注家一致認為杜甫身處返京的朝廷隊伍中。仇兆鰲複製了朱鶴齡的杜甫年譜,沒有加上自己的注釋;但在詩篇《收京》[90]的標題下他注釋說:「此當是至德二載十月在鄜州時作。詩云:『生意甘衰白,天涯正寂寥。忽聞哀痛詔,又下聖明朝。』此明是在家聞詔。按肅宗於至德元年七月十三日甲子,即位靈武,制書大赦。二年十月十九日,帝還京。十月二十八日壬申,御丹鳳樓,下制。前後兩次聞詔,故云又下也。是時公尚在鄜州,其至京,當在十一月,年譜謂十月扈從還京,與詩不合,當以公詩為正。」浦起龍、楊倫以及鈴木虎雄(Suzuki)接受了仇兆鰲的意見,在他們的年譜或是對《收京》的解釋中採用這個說法。聞一多(485頁)用了仇兆鰲的論述和結論。艾思柯(2)283—284詳細闡述了這一爭論,下了一個結語說:「我不能相信杜甫是肅宗返京事件的目擊證人。」她甚至認為杜甫返京時間要在太上皇之後。當仇兆鰲在注釋詩篇《寄岳州賈司馬六丈巴州嚴八使君兩閣老五十韻》[140](仇兆鰲卷8.19a)時他認識到杜甫的確伴隨肅宗車駕回京。但令人吃驚的是他又忘了修正前面詩篇《收京》注釋及其結論的錯誤。更令人吃驚的是有這麼多學者還在繼續傳播這個錯誤。
[2] 【譯者按】喬納森·溫萊特將軍(General Jonathan M. Wainwright),1883年8月23日出生在美國華盛頓州沃拉沃拉,1906年他畢業於美國西點軍校。1942年3月晉升為臨時中將,接任麥克阿瑟,擔任美國在遠東陸軍的總指揮。同年5月6日被日軍俘虜,先後被關押在呂宋島北、中國台灣和東北的戰俘營,直到1945年8月被蘇聯紅軍解放。在見證了9月2日美國海軍「密蘇里號」甲板上的日本投降後,返回到菲律賓的碧瑤接收當地日軍的投降。1946年1月任德克薩斯休斯頓堡的第四集團軍司令。1947年8月退役。1953年9月2日逝世。曾於1945年出版自傳《溫萊特的故事》。
[3] 見《舊唐書》卷一百八十七《忠義傳》、《新唐書》卷一百九十四《卓行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