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甫:中國最偉大的詩人 · 第六章 東胡反未已
——杜甫《北征》
公元756—757年
奉先—長安—鳳翔—三川羌村
安祿山叛亂始於755年12月16日。安祿山的託辭是要清君側,矛頭指向長安的首相楊國忠。叛軍,據說有200 000人之眾,從范陽出發,一路南下;河北州郡望風披靡,不戰而降。【90】
明皇此時正在京城東邊的華清宮,直到12月22日才得到叛亂的準確消息。兩天之後,安西節度使封常清受命出發,由長安前往東都洛陽,計劃阻止叛軍的推進。幾天之內,跛足的封常清徵召了60 000人,建起洛陽防禦體系,搗毀了東邊27英里之遙的河陽橋,以切斷安祿山軍隊從河內越過黃河的北進通道。
12月28日,皇帝返回長安,處死安祿山的兒子安慶宗,並下令安慶宗的妻子,皇室的一位公主(榮義郡主)自裁。安祿山的兄弟,朔方節度使安思順,被召回京城,給了一個虛銜。而空出來的指揮位置被交給朔方右兵馬使郭子儀,此人後來成了唐王朝最重要的捍衛者。衛尉卿張介然被任命為河南節度使,掌管以陳留為首的十三州郡。從此,遂開內地設立節度使軍鎮的先例,隨著時間推移,整個唐帝國都被節度使軍鎮所覆蓋。12月29日,老將高仙芝被任命指揮一支剛由皇帝私人府庫出資招募而成的軍隊。756年1月7日,高仙芝帶領這支匆匆組成、紀律渙散的50 000人部隊東進。部隊駐紮在位於潼關以東67英里的陝郡,而潼關正好扼制住通往京城的道路。【91】
其間,安祿山從范陽一路向西南方向進犯(差不多類似沿著現在的京漢鐵路線),於756年1月8日,抵達靈昌,在此渡過黃河。1月12日,安祿山占領陳留,為了替被處死的兒子報仇,他處死了節度使張介然,屠殺了一萬名投降的官員和士兵。繼而由陳留向西進犯,1月18日占領洛陽並將之洗劫一空。封常清帶領他的殘餘部隊退至陝郡,並勸說駐紮在此地的高仙芝放棄陝郡,退守潼關。
杜甫這時尚與奉先的妻兒在一起。《後出塞》(五首組詩)可能作於他遇見一位老騎兵軍官之後,這位軍官多年前從洛陽被招募到東北的安祿山軍隊中服役,當叛軍向東都洛陽進犯時他開小差逃走了。我們在此翻譯了其中三首。
後出塞(五首)
(其二)[60 ]
朝進東門營,暮上河陽橋。落日照大旗,馬鳴風蕭蕭。
平沙列萬幕,部伍各見招。中天懸明月,令嚴夜寂寥。
悲笳數聲動,壯士慘不驕。借問大將誰,恐是霍嫖姚。
(其四)[61 ]
獻凱日繼踵,兩蕃靜無虞。漁陽豪俠地,擊鼓吹笙竽。【92】
雲帆轉遼海,粳稻來東吳。越羅與楚練,照耀輿台軀。
主將位益崇,氣驕凌上都。邊人不敢議,議者死路衢。
(其五)[62 ]
我本良家子,出師亦多門。將驕益愁思,身貴不足論。
躍馬二十年,恐辜明主恩。坐見幽州騎,長驅河洛昏。
中夜間道歸,故里但空村。惡名幸脫免,窮老無兒孫。
在潼關,兩位主將,高麗人高仙芝和跛腳將軍封常清,齊心協力鞏固捍衛京城大門的防禦。但是監軍邊令誠,一個宦官,向皇帝進讒言說這兩人貪污軍糧、對叛軍無能為力。皇帝於是授權給這個宦官,在1月24日將二人處斬,而尚在病榻的哥舒翰被派遣鎮守潼關。反叛的安祿山這時本應乘著唐帝國防守的士氣潰散,把全部兵力集中起來攻下潼關。但他一進入東都洛陽之後,就匆忙自立為皇帝,於2月5日,農曆的新年這一天,登上皇位,國號大燕,並任命群臣。
此外,在安祿山剛一離開東北,他的後方就出了麻煩。一度投降安祿山的常山太守顏杲卿,會同其堂弟平原太守顏真卿,反正抗擊叛軍,至1月28日,殺死和俘獲安祿山叛將,恢復了河北二十三郡中的十七郡。常山郡地位尤其重要,因為它掌控了土門,這是穿越太行山脈的一條狹窄通道,而西部的朝廷軍隊可以由此增援。安祿山不能讓自己的後方受到威脅,他派遣自己最得力的將領史思明東進,破滅後方反抗。他命令副將崔乾祐駐軍陝郡,向西進攻潼關和長安。【93】
叛將史思明於2月12日攻陷常山,太守顏杲卿被執往洛陽寸磔而死。但在史思明攻陷東北部的反正州郡之前,唐王朝最重要的捍衛者——郭子儀,已經向朝廷推薦了他的副將之一李光弼,此人隨即被任命為河東節度使,帶領10 000名兵士從朔方啟程,征討河北。3月20日,李光弼再次收復常山。史思明立即回頭反撲,於是從3月12日開始展開了一場持續數周的消耗戰;郭子儀率部穿越土門關,加入了李光弼的常山戰役。兩人麾下的步、騎兵號稱100 000人之眾,其中不但有漢族士兵,也有回紇戰士。在多次小規模戰鬥之後,他們決定在7月1日在常山東部地區對史思明發起一次殲滅戰。據說這次殲滅戰中有40 000名叛軍被消滅,1 000多人被俘。
進而許多河北州郡殺死叛軍指派的官員,反正歸唐。例如平原的顏真卿,北海的賀蘭敬明,東平的吳王李祗,睢陽的許遠,潁川的來瑱(綽號「來嚼鐵」),南陽的魯炅,扼制了叛軍進一步向東部、東南部和南部的進犯。此時仍在洛陽的安祿山據說十分焦慮。他斥責那些不滿足於等待唐帝國治下的升遷機會、從而攛掇他造反的謀士們。「汝數年教我反,以為萬全。今守潼關,數月不能進,北路已絕,諸軍四合,吾所有者止汴、鄭數州而已,萬全何在?」這段話可能是史家杜撰的安祿山之語。但是,它很好地描述了當時的軍事形勢。因此,嚴謹可信的《資治通鑑》(1084年)將其載入,我們在談到杜甫詩歌所涉及的該時期政治、軍事事件時,一般都以此書為依據。
郭子儀和李光弼的戰略意圖是,哥舒翰部隊僅僅據守潼關天險,不必與叛軍出戰,而他們自己的部隊則直搗范陽。當安祿山麾下的叛軍將士意識到他們的故土和家人處於朝廷軍隊的控制之下,他們將潰散開來,而整個叛亂將結束。【94】
不幸的是,在哥舒翰和楊國忠之間出現了嫉妒和猜疑,楊國忠在皇帝面前抱怨說哥舒翰過於怯懦,面對陝郡不到4 000人的叛軍疲憊之師而不敢出擊。皇帝並不了解這種疲憊的表象是叛軍將領偽裝的,他一再派出宦官催促哥舒翰出戰。7月4日,哥舒翰將部隊開出潼關,向東進發。7月9日,與崔乾祐率領的叛軍在靈寶(距陝郡西南25英里)交戰。叛軍藉助東風之利,焚燒麥秸,用煙霧包圍了朝廷軍隊,而朝廷軍隊慌不擇路,一下子被擊潰了。180 000人的部隊只剩下8 000人回到潼關。第二天,崔乾祐攻陷潼關,哥舒翰被俘,被解往洛陽。
在潼關和長安之間,每10英里就有一座烽火台,共有十座,它們白天黑夜都被點燃,以報平安。在7月1日夜裡,平安火不再燃燒,皇帝害怕了。7月14日,皇帝從禁苑西門(延秋門)離開京城,身邊跟隨著宮中太監和侍女,還有楊貴妃和她的三姐妹,一大群王子公主,宰相楊國忠、韋見素和御史大夫魏方進,以及掌管御林軍的龍武大將軍陳玄禮,由魏方進兼置頓使,負責旅程的物資供應。這次離京安排得悄無聲息,居住在宮廷之外的皇親國戚在毫不知情中就被拋棄了。當官員們照常來到宮前準備朝見時,他們首先發現一切都秩序井然。而後宮門大開,宮女們四散逃走,傳出了皇帝離京的消息。整個城市一片混亂。亂民開始搶劫,直到京兆尹崔光遠和那位掌管皇宮鑰匙的討厭的監軍邊令誠下令處決了幾名搶劫者,事態才有所平息。京兆尹崔光遠派兒子到洛陽向安祿山示好,而邊令誠也交出了鑰匙。
到了中午,皇帝和他的隨從們已經行進到京城西邊12英里處。他們十分飢餓。楊國忠買了一些胡餅給皇帝充飢。周圍鄉下的普通百姓帶來一些摻雜了麥豆的粗飯,皇帝的孫子們爭相用手撈飯吃。飯很快沒了,但他們卻沒有吃飽。旁觀者無不哭泣,皇帝也在其中。《資治通鑑》告訴我們,有一個老者上前說:「祿山包藏禍心,固非一日……自頃以來,在廷之臣以言為諱,惟阿諛取容,是以闕門之外,陛下皆不得而知。草野之臣,必知有今日久矣,但九重嚴邃,區區之心,無路上達。事不至此,臣何由得睹陛下之面而訴之乎?」皇帝道歉說:「此朕之不明,悔無所及。」【95】
第二天,7月15日早上,車駕一行來到距京城西邊約38英里的馬嵬驛站。士兵又累又怒。正好此時二十來名吐蕃使者圍著楊國忠討要食物。一些軍士,看到這群人,就喊道楊國忠夥同吐蕃謀反。軍士們放箭射中楊國忠的坐騎,在他逃進驛站之前,把他抓住殺死,屠割屍體,用槍把頭顱挑起。軍士們還殺死了楊國忠之子楊暄和韓國夫人、秦國夫人。御史大夫魏方進想要阻止,也被殺死。聽到騷動,韋見素衝出驛站欲看個究竟,軍士們打得他頭破血流。幸運的是,士兵中有人喊道:「勿傷韋相公。」他們這才放了他。
皇帝拄著拐杖走出驛站,命令軍士們收隊。他們陰沉沉地站著不動,一言不發。御林軍將領陳玄禮說:「國忠謀反,貴妃不宜供奉,願陛下割恩正法。」「朕當自處之。」皇帝回答說。回到驛站,皇帝倚杖傾首而立良久。韋見素的兒子韋諤最後打斷他說:「今眾怒難犯,安危在晷刻,願陛下速決。」「她是無辜的。」皇帝說。「將士已殺國忠,而貴妃在陛下左右,豈敢自安!」宦官高力士說,「願陛下審思之,將士安,則陛下安矣。」
皇帝於是命高力士帶貴妃到驛站的佛堂縊殺。她的屍體被放在庭中,陳玄禮和一部分官員被召進去驗看。他們高呼「皇帝陛下萬歲!」表示滿意。餘下的楊國忠家人,包括楊國忠的妻子——從前蜀地的一個娼妓,幼子楊晞,虢國夫人和她的兒子(裴徽)——向西逃到陳倉,在那裡被縣令薛景仙逮捕並處死。【96】
7月16日早上,車駕離開馬嵬驛,前往蜀郡,皇帝一行遇到一群父老,他們想知道為什麼皇帝陛下要遁走,把百姓留給叛軍。皇帝繼續前進,而將太子留下撫慰百姓。人群開始聚集到幾千人,他們希望太子留下做他們的君主。太子的兩個兒子,廣平王李俶、建寧王李倓和太監李輔國敦促太子順從人民的意願。他們的爭論焦點在於真正的兒女孝順並不是伴隨皇父流亡,而是力圖興復唐室。他們認為可以召回河北的郭子儀和李光弼,集結西北邊境的部隊,恢復兩京的機會仍然很大。當明皇聞聽此事,他分出後軍二千人及飛龍廄馬給兒子,又把東宮內人送過來。同時,還準備將皇位傳給太子,但太子堅辭不受。在作了這些安排之後,皇帝向西邊一口氣趕路65英里,來到扶風,又往西南行進38英里,於7月21日來到散關。從這裡起,通過主要驛道到蜀郡的距離是654英里,皇帝於8月28日最終抵達。
而太子一行從馬嵬向北進發,通夜奔馳約100英里,抵達新平,一路上士卒、器械失亡過半。7月18日,沿著涇水南岸行進,抵達新平西北60英里的安定,在這裡遇到兩位逃跑的太守(新平太守薛羽、安定太守徐彀),並將他們處斬。7月20日,抵達西北107英里處的平涼。在此停駐數日,補充了幾百人部隊,得監牧馬數萬匹。在太子逗留期間,駐紮靈武的朔方留後杜鴻漸派人奉箋於太子,勸他來到靈武。恰好御史中丞裴冕也到了平涼,他也勸告太子以靈武為根據地,興復唐室。8月9日,太子抵達平涼以北167英里處、長安西北417英里處的靈武。在這裡,太子被群臣勸進,遂於8月12日登帝位,尊玄宗為上皇天帝。這樣,太子李亨,明皇的第三個兒子,在44歲又296天的時候,成為唐代的第七個皇帝,死後諡為肅宗。【97】
自然,新的政權帶來了新的分封任命。但對我們來說,只有在杜甫作品中有意義的名字才在這裡提及。杜鴻漸和裴冕被任命為宰相。陳倉令薛景仙因其奮力抵抗叛軍,被任命為扶風太守,兼防禦使,扶風在8月27日被改名為鳳翔。薛景仙的主要貢獻在於維持散關,保持了蜀郡和靈武之間的聯繫通暢,從而進一步使得揚子江、淮河和漢水的經濟支援能輸送到流亡朝廷。
在新皇帝的群臣之中,李泌是最特殊的一個。在孩童時期,他就是皇帝的玩伴。後來他作了隱士,主要是為了減少楊國忠的嫉妒和猜疑,楊國忠很不喜歡太子有一個這樣傑出和足智多謀的朋友。如今,得到皇帝的召喚,他從隱居之地走出來,成為皇帝最親密的顧問,從軍國要務到個人小事,無不諮詢。黃袍的帝王和白衣的隱士,出則聯轡,寢則對榻。李泌堅決拒絕任何任命,包括首相之職,他幽默而又不容反駁地說:「陛下待以賓友,則貴於宰相矣。」當顏色的爭執——至尊的黃色和全無官階的白色——已經成為軍士們竊竊私語的話題時,皇帝有了更好的論據說服李泌。難道你的拒絕是為了使官員和軍士們認為你有別的野心嗎?李泌最終只好被迫穿上了紫袍——這是從第三品以上官員才允許穿的服色。於是他被任命為侍謀軍國、元帥府行軍長史,輔佐皇帝長子廣平王李俶。李泌接受了這個官職虛銜,而皇帝保證一旦戰爭結束,他就可以回歸到個人無拘無束的生活中。正如我們後來所見,他確實實現了承諾。李泌可能不是我們詩人杜甫的親密朋友之一,但他是那個時代中我們詩人最欽佩的極少數人。這不難理解,如果我們回憶起《夜宴左氏莊》[1] 一詩,李泌的勳業和范蠡非常相似,范蠡在幫助君王復國之後,駕著一葉扁舟飄然遠逝。【98】
如果李泌可以被視為能夠組織人力物力、將唐王朝從敵人手中拯救出來、並加以重建的第一等重要人物,那麼第二和第三的榮譽則可以歸到兩位將軍的名下。郭子儀和李光弼,如果我們還記得,現在正在東邊作戰。聽到潼關陷落的消息之後,他們從土門關把部隊撤出河北。8月30日,他們也率領50 000人抵達靈武,大大增加了朝廷的兵力。善於協作、無往不利的郭子儀被任命為武部尚書、靈武長史;前途無量、足智多謀的李光弼被任命為戶部尚書、北都(太原)留守,以五千兵赴太原,阻止叛軍從北路的進攻。
對明皇來說,最近在靈武發生的一切他並不了解。當明皇還在前往蜀郡的路上時,憲部侍郎房琯在普安趕上車駕一行。由於對自己最寵愛的駙馬張垍沒有追隨車駕一事感到極度失望,明皇對房琯的到來十分高興,立刻任命他為同平章事。在房琯的建議下,明皇在8月15日下詔,以太子享充天下兵馬元帥,領朔方、河東、河北、平盧節度都使,又任命另外幾個兒子擔任各地方節度使。據說,當安祿山讀到這道詔令,嘆氣說自己永遠不可能征服整個帝國了。自然,有血緣聯繫的王子比其他官員更適合抗擊叛軍,引導唐王朝得到更好的結局。
當靈武的信使在9月10日抵達蜀郡,帶來太子即位的消息,明皇據說感到十分高興。他立刻宣布自己退位為太上皇,兩天之後,他派遣以韋見素、房琯為首的代表團奉傳國寶玉冊到靈武傳位。
在靈武,新皇帝正在醞釀一項軍事進攻行動。他派遣郭子儀去彈壓黃河以北(即今天的綏遠中心地區)總是製造麻煩的突厥部族。他派遣一名王子到回紇去尋求幫助。他甚至還希望拔漢那(Ferghana)軍隊從安西向東來支援。李泌建議皇帝移行在於彭原,以待西北軍隊,並由此遷移到鳳翔,把鳳翔作為興復大業的基地。10月15日,皇帝離開靈武。路上遇到從叛軍那裡逃出來的內侍邊令誠,皇帝立刻將他處斬。10月23日,抵達順化,正好遇到從蜀郡前來奉太上皇傳國寶玉冊的韋見素和房琯。皇帝對韋見素並無好感,因為此人一貫黨附楊國忠。但皇帝早就聽說過房琯的名聲,對他的學識和辯才留下很好的印象。他賦予房琯極大的信任,其他宰相在軍國大事上都拱手避讓於房琯。10月30日,流亡朝廷來到彭原,在此佇候了幾個月。【99】
在潼關陷落之後,安祿山遣孫孝哲部隊占領長安。孫孝哲果於殺戮。他給一名將軍三天時間搜尋皇室的寶藏。這基本上等於允許掠奪京城及其附近地區。大部分戰利品都送到洛陽安祿山那裡。追隨流亡朝廷的官員的家人都被處死;即使是嬰兒也不能倖免。安祿山不但下令處死明皇的親屬們,還刳其心以祭安慶宗。凡屬楊國忠、高力士的黨羽皆以鐵棓揭其腦蓋殺之。為了平息安祿山的怒氣,或是為了祭奠安祿山死去的兒子,前後有一百多人被殺死。
孫孝哲又將剩下的官員、太監、宮女和樂工們數百人送往洛陽。他強迫這些人為他服務,效仿明皇的盛大宴會,將從長安略劫而來者一一陳列,音樂、舞蹈以及舞馬、犀、象悉數入場表演。
安祿山在東都日夜以歡娛為務,而西京長安的叛軍將領也不再汲汲於戰事。長安百姓日夜期盼太子率軍收復京城。北方煙塵稍起,就有傳言說朝廷軍隊已經抵達。京畿的許多豪傑之士組織起來不斷騷擾叛軍。一支支持安祿山的5 000人的突厥部隊在8月22日背棄了他,帶著2 000匹戰馬離開長安往北。由於長安的騷亂,被叛軍依舊任命為京兆尹的崔光遠得以在8月27日帶領一批官員逃脫並抵達靈武。返回河曲地區(黃河在這裡盤旋彎曲)的突厥部隊又招來其他突厥部隊進犯朔方。儘管郭子儀對他們贏得過幾次勝利,但直到12月7日才在回紇軍隊的幫助下完全擊敗了他們。【100】
在7月潼關被攻陷之前不久,我們的詩人杜甫正在白水縣,大概在奉先西北10英里遠的地方。他很沮喪,因為軍事行動關閉了長安東邊郊縣通往其他地方的道路(「東郊何時開?」)。看起來似乎在756年上半年他都不可能返回長安了 [1] 。而在京城陷落之後,擺在他面前的問題則是把家人安置在哪裡,如何抵達行在?在他現存的詩篇中,沒有寫於此時的作品。從他後來的詩篇中,我們知道杜甫最後把妻兒安置在三川洛交縣的羌村——也被稱為鄜州 [2] 。白水到三川的距離大概是133英里。但我們只能大概知道杜甫和家人離開白水的時間。
他們行程的第一部分在《彭衙行》[82] 一詩中有描寫,此詩作於757年秋天杜甫在鳳翔時,寫給同家窪的孫宰。在雷雨和泥濘中跋涉了一天,才走了兩英里左右,又累又倦,杜甫和家人好不容易才沿著山側的小道來到了彭衙——白水東北約20英里的地方,避免落入叛軍的魔掌,杜甫把他們比作虎狼。同家窪,現在還不清楚其具體情況,可能是彭衙旁邊的一個村莊,孫宰是一個好客的主人,這天晚上他招待杜甫一家,給他們準備飯菜,把我們的詩人安置到一個秘密處所——可能是一個存放武器以及某些當村莊遭到襲擊時用於抵禦的物資的地窖。詩中提到的兩點可以作為了解杜甫一家行程的線索:「月照白水山」,以及「欲出蘆子關」。蘆子關在三川西北143英里處,正如某些注家認為,我們的詩人可能想要穿過此關,繞開正在作戰的地帶,抵達靈武行在。如果這個猜測正確,杜甫一家可能在聽說新皇帝登基靈武的消息之後不久就離開了白水,時間應該是在8月中旬剛滿月之後。
另一方面,因為詩人還提到了路邊樹上的苦李,我傾向於認為這次旅程開始於7月中旬之後不久。杜甫想穿越蘆子關僅僅是為了開始一段更長的旅途——為了避開叛軍——去尋找流亡朝廷。
無論如何,他沒有在三川逗留太長時間,就出發加入了流亡朝廷。不過,接下來我們發現杜甫羈留在叛軍控制下的長安。顯然,他不是自願去的。可能他在路上出乎意料地遇到了叛軍,被俘獲並帶到長安。叛軍可能把他洗劫一空,然後他當作挑夫進入京城。即使他們發現他是一名詩人和官員,他的名氣和官階都不足以引起叛軍的尊重。這就可以解釋為什麼他被留在長安,而不是被押解送往安祿山所在的洛陽。【101】
《月夜》[63] 可能寫於長安的中秋之夜,756年9月13日。我們的詩人自然在思念身在三川的妻兒。《哀王孫》[64] 描述了一個年輕的皇室成員的處境,他被人們隱藏了一百多天,沒被叛軍抓獲。這首詩一定寫於10月結束之前。
月夜[63 ]
今夜鄜州月,閨中只獨看。遙憐小兒女,未解憶長安。
香霧雲鬟濕,清輝玉臂寒。何時倚虛幌,雙照淚痕干?
哀王孫[64 ]
長安城頭頭白烏,夜飛延秋門上呼;
又向人家啄大屋,屋底達官走避胡。
金鞭斷折九馬死,骨肉不待同馳驅。
腰下寶玦青珊瑚,可憐王孫泣路隅。
問之不肯道姓名,但道困苦乞為奴。
已經百日竄荊棘,身上無有完肌膚。
高帝子孫盡隆準,龍種自與常人殊。
豺狼在邑龍在野,王孫善保千金軀。
不敢長語臨交衢,且為王孫立斯須。
昨夜春風吹血腥,東來橐駝滿舊都。
朔方健兒好身手,昔何勇銳今何愚?【102】
竊聞太子已傳位,聖德北服南單于。
花門剺面請雪恥,慎勿出口他人狙。
哀哉王孫慎勿疏,五陵佳氣無時無。
在彭原,因為一個新來官員(賀蘭進明)的讒言,皇帝對房琯的態度突然冷淡起來。房琯交遊極廣;難道他沒有試著建立一個政治小圈子嗎?房琯勸太上皇任命皇子們為各地方節度使;他的意思不就是以為太上皇任何一個兒子得了天下,自己都不失富貴嗎?這些警告,使得皇帝對房琯變得十分猜忌。而更糟的是,房琯自願率領一支部隊收復京城,他自選參佐,卻用一群毫無作戰經驗的文人為幕僚。11月17日,當戰役在長安西部不遠的陳陶打響,房琯效古法,用車戰,結果招致慘敗。朝廷軍隊死傷四千餘人。兩天之後,房琯再戰,叛軍再次獲勝,皇帝很有理由對房琯大發雷霆。要不是李泌連忙營救,房琯毫無疑問會遭到處罰,至少會被解職。我們詩人的兩首詩,《悲陳陶》[65] 和《悲青坂》[66] 就作於長安,當時他聽到了官軍作戰失敗的消息。當然,他對彭原發生的一切並不知情。《對雪》[67] 一定也作於這個冬天,就在這些戰役結束之後不久。在詩中,杜甫哀嘆到沒有別的州郡傳來的消息。
悲陳陶[65 ]
孟冬十郡良家子,血作陳陶澤中水。
野曠天清無戰聲,四萬義軍同日死。
群胡歸來血洗箭,仍唱胡歌飲都市。
都人回面向北啼,日夜更望官軍至。
悲青坂[66 ]
我軍青坂在東門,天寒飲馬太白窟。
黃頭奚兒日向西,數騎彎弓敢馳突。
山雪河冰野蕭瑟,青是風煙白人骨。
焉得附書與我軍,忍待明年莫倉卒?
對雪[67 ]【103】
戰哭多新鬼,愁吟獨老翁。亂雲低薄暮,急雪舞迴風。
瓢棄尊無綠,爐存火似紅。數州消息斷,愁坐正書空。
傳來的都是壞消息。到756年底,叛將史思明已經陷覆了官軍在東邊的地盤。整個河北再次陷入叛軍之手。即使是顏真卿,這個地區最可依賴的朝廷官員,也不得不棄郡而去。甚至河南的魯郡、東平、濟陰也淪陷了。《得舍弟消息》二首[68] [69] 表達了我們詩人對杜穎和其他兄弟的關切之情,他們可能流亡於東平郡的平陰縣一帶。
得弟消息(二首)
(其一)[68 ]
近有平陰信,遙憐舍弟存。側身千里道,寄食一家村。
烽舉新酣戰,啼垂舊血痕。不知臨老日,招得幾時魂。
(其二)[69 ]
汝懦歸無計,吾衰往未期。浪傳烏鵲喜,深負鶺鴒詩。
生理何顏面,憂端且歲時。兩京三十口,雖在命如絲。
史思明在河北、河南大勝之後,揮兵西向,攻打太原。另一叛軍將領高秀岩從大同出發加入史思明的部隊,共同圍攻北都。意圖很明顯。在拿下李光弼鎮守的堅固城市之後,他們就會往西寇掠河曲地區,進而向南通過蘆子關進入關內地區。那時,不但彭原的流亡朝廷將會背後受敵,而且洛交郡和杜甫家人所在的鄜州也會被暴露在敵軍之前。《塞蘆子》[70] 顯示杜甫對此十分驚懼。因為身處長安賊中,他不知道李光弼穩守太原,郭子儀不但將河曲地區牢牢掌握在手中,而且還將行轅建在洛交。【104】
塞蘆子[70 ]
五城何迢迢?迢迢隔河水。邊兵盡東征,城內空荊杞。
思明割懷衛,秀岩西未已。回略大荒來,崤函蓋虛爾。
延州秦北戶,關防猶可倚。焉得一萬匹,疾驅塞蘆子。
岐有薛大夫,旁制山賊起。近聞昆戎徒,為退三百里。
蘆關扼兩寇,深意實在此。誰能叫帝閽,胡行速如鬼。
《元日寄韋氏妹》[71] 一詩作於757年1月25日,陰曆的新年。杜甫的同父異母妹妹,寡婦韋氏,此時正在淮南的鐘離郡,離長安東南約700英里 [3] 。757年春天,杜甫所作詩尚有《春望》[72] 《憶幼子》[73] 《遣興》[74] ——都是思鄉的內容。我傾向於認為當杜甫離開三川家人時,杜夫人就要生產了。母子是否都還平安?生下的是男孩還是女孩?這可能就是為什麼杜甫覺得一封家書抵得上萬金的緣故。杜甫在755年失去了一個襁褓中的兒子。而剩下的兒子——驥子,應更加珍愛。根據杜甫關於他早熟的說法,驥子應該已經五歲了。
元日寄韋氏妹[71 ]
近聞韋氏妹,迎在漢鍾離。郎伯殊方鎮,京華舊國移。
春城回北斗,郢樹發南枝。不見朝正使,啼痕滿面垂。【105】
春望[72 ]
國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感時花濺淚,恨別鳥驚心。
烽火連三月,家書抵萬金。白頭搔更短,渾欲不勝簪。
憶幼子[73 ]
驥子春猶隔,鶯歌暖正繁。別離驚節換,聰慧與誰論。
澗水空山道,柴門老樹村。憶渠愁只睡,炙背俯晴軒。
遣興[74 ]
驥子好男兒,前年學語時。問知人客姓,誦得老夫詩。
世亂憐渠小,家貧仰母慈。鹿門攜不遂,雁足系難期。
天地軍麾滿,山河戰角悲。倘歸免相失,見日敢辭遲。
從《哀江頭》[75] 一詩中,我們得知杜甫從長安南郊的少陵來到宮城外。杜甫能夠在城中走動,某天晚上他去拜訪了《大雲寺贊公房》[76] ,此寺在長安城西市附近(朱雀街南),這說明他並未被叛軍監管。
也許在東都發生的可怕事件之後,長安的監管放鬆了。謀逆的僭帝安祿山毫無理由地變得性情乖戾,他的兒子安慶緒極其憎恨他;安祿山的謀士嚴莊和近侍太監李豬兒聯合起來謀劃殺死他。夜裡,李豬兒執刀直入安祿山帳中,斫其腹——這個叛軍頭子撼動帳竿並大喊有家賊——腸子一直流到地上。謀殺者隨後將屍體用毯子裹起來埋在宮中。此事發生在757年1月30日前一兩天。儘管安慶緒繼承了僭帝之位,但偽朝廷的士氣受到嚴重影響。杜甫在《鄭駙馬池台喜遇鄭駙馬同飲》[77] 一詩中影射了此事,他說可悲的叛國者(董卓)的死亡將使得愛國者(蘇武)得以返回故國。董卓這個竊國大盜,在公元192年被養子呂布殺死,一根燈芯被放在他的肚臍中,燃燒他肥胖肚子的油脂——這是一個聰明而貼切的比喻,用在安祿山身上再適合不過。在被拘留於北邊匈奴之地十九年之後,蘇武於公元前81年回到漢朝,在此期間蘇武一直持漢節而不輟,表明自己是漢朝的官員。安祿山曾任命鄭虔為水部郎中(正第五品上階),鄭虔佯裝風緩,求攝市令(從第九品上階)。他甚至還潛以密章達靈武。杜甫將鄭虔出現在長安與蘇武回到漢朝相提並論,等於是說鄭虔已經在前往肅宗行在的半路上了。【106】
哀江頭[75 ]
少陵野老吞聲哭,春日潛行曲江曲。
江頭宮殿鎖千門,細柳新蒲為誰綠?
憶昔霓旌下南苑,苑中萬物生顏色。
昭陽殿里第一人,同輦隨君侍君側。
輦前才人帶弓箭,白馬嚼齧黃金勒。
翻身向天仰射雲,一箭正墜雙飛翼。
明眸皓齒今何惜?血污遊魂歸不得。
清渭東流劍閣深,去住彼此無消息。
人生有情淚沾臆,江草江花豈終極?
黃昏胡騎塵滿城,欲往城南望城北。【107】
大雲寺贊公房(四首)
(其三)[76 ]
燈影照無睡,心清聞妙香。夜深殿突兀,風動金琅璫。
天黑閉春院,地清棲暗芳。玉繩回斷絕,鐵鳳森翱翔。
梵放時出寺,鍾殘仍殷床。明朝在沃野,苦見塵沙黃。
鄭駙馬池台喜遇鄭廣文同飲[77 ]
不謂生戎馬,何知共酒杯。然臍郿塢敗,握節漢臣回。
白髮千莖雪,丹心一寸灰。別離經死地,披寫忽登台。
重對秦簫發,俱過阮宅來。留連春夜舞,淚落強徘徊。
毫無疑問,鄭虔和杜甫都想要加入肅宗的流亡朝廷。我們不清楚為什麼最終鄭虔沒有和杜甫一樣逃離長安。也許因為生病了,也許是因為聲譽顯赫的緣故,鄭虔很難不被人發現地溜掉。無論如何,沒有逃出長安導致了鄭虔後來的麻煩。如果觀察一下安史之亂給杜甫和他的親密朋友們——鄭虔、蘇預、李白和高適,他們都有著傑出的文學成就——的生活之路造成的不同影響,那將是很有趣的。鄭虔帶有接受偽職的污點,而且在京城被光復之前未能投奔新皇帝,作為懲罰,他在流放中走完了一生。而蘇預則以生病為藉口斷然拒絕接受安祿山的任何偽職,儘管他在朝廷軍隊光復洛陽之前並未離開這裡,但他卻因自己的忠誠獲得晉升。【108】
高適的成功和李白的不幸都源於一場短命的叛亂。由於明皇任命他的幾個兒子擔任各地方節度使,他的十六子永王李璘擔任山南、江西、嶺南、黔中四道節度使,建使府於江陵,勢力盛大。他受到一些居心不良的謀士的攛掇,決定割據自固。757年1月19日,他領兵順揚子江而下,試圖征服東南地區。路上,他徵召了李白,李白被迫應徵。李白的朋友高適,由潼關哥舒翰幕下追隨明皇流亡蜀地,後來奔赴流亡朝廷所在的彭原,曾經警告過明皇要警惕不可靠的王子——他被任命為淮南節度使,協助其他王子阻止永王的叛亂。這樣,兩個詩人和朋友現在分別處於敵對陣營。757年3月14日,永王叛軍在金陵大潰,永王本人被殺。李白被關押在潯陽監獄中,徒勞地期待著他的朋友高適能夠幫他脫身桎梏。儘管李白後來通過御史中丞宋若思在朝廷中為他斡旋獲得釋放,但仍在758年秋天被流放夜郎,直到759年春天才被赦免放歸。
當杜甫從長安西郊潛逃出來,流亡朝廷已經不在彭原,而於757年3月4日遷到了鳳翔。鳳翔在長安以西103英里處;我們詩人潛逃旅程的前半段仍處於叛軍的地盤。《述懷》[78] ,杜甫詩中最為動人和精湛的篇章之一,作於晚夏的鳳翔,向我們回憶了他從初夏逃竄,最終抵達行在,並被任命為左拾遺的經歷。我傾向於認為他是在5月5日至28日之間步行走完這段旅程的,恰好在兩次重要戰役之間。郭子儀,朝廷的兵馬副元帥,這時也在前往鳳翔的路上,在長安東北約40英里處給了叛軍騎兵以沉重的打擊,但是隨即又於5月28日在長安西北又遭到重大失利。可能就是在這之間,當西郊的叛軍部隊忙於監視北面而來的官軍,我們的詩人得以向西逃脫 [4] 。
如果我們關於時間的假設正確,杜甫可能是在6月1日之前被任命為左拾遺的。6月1日,皇帝罷房琯政事,理由是房琯經常聽門客董庭蘭鼓琴,而此人據說有受賄行為。左拾遺杜甫對自己的頭銜和責任非常重視,他按照拾遺的職務傳統,不斷向皇帝提出諫言,指出一國之相不能因為這麼一點小指控就被免職;他並不知道,也許是並不在乎,皇帝對房琯的成見已經相當深的。這個新拾遺怎麼敢幹預朝廷的重大人事任命?這難道還不是結黨的證據嗎?皇帝下令逮捕杜甫,詔三司(御史大夫韋陟、憲部尚書顏真卿、大理寺卿崔光遠)推問。【109】
如果杜甫對皇帝的冒犯被判定十分嚴重的話,他很可能會被處以極刑。幸運的是,宰相張鎬建議皇帝寬宏大量一些,御史大夫韋陟也匯報說儘管杜甫的言辭很不謹慎,但他的意圖不過是要履行職責。6月21日,皇帝授命張鎬宣布他的赦免令,杜甫獲釋。在《奉謝口敕放三司推問狀》中,杜甫仍然堅持為房琯說話,並表示為唐帝國有這樣一位寬宏大量、能夠容忍他這樣坦率而魯莽的臣子的皇帝而感到慶幸,我們提到過儘管拾遺的品階是從第八品上階,但杜甫的實際官階是從第七品下階。
我們很難設想杜甫因為說得太多而招致危險的這段經歷會讓他保持沉默。7月2日,他又寫了《為補遺上岑參狀》——補遺是另一種諫官。可能還有更多的表狀沒有保存下來。在他待在奉先的短暫時期,他寫下了大量為朋友送行的詩篇。這些人都被任命到各個地方,杜甫總是勉勵他們為國為民盡忠守職。但在《月》[79] 一詩中我們的詩人顯然在談論一些完全不同的事情。在神話傳說和詩歌文學中,月亮上的陰影被認為是代表蟾蜍,它最初是指一個逃亡的女子,和一隻兔子,它在用缽盂和槌杵搗藥。但是杜甫提到蟾蜍和兔子,則帶有隱含的貶義。在各種各樣的闡釋中,最令人信服的一種是說杜甫用遮擋月光的蟾蜍比喻皇帝的妃子,即後來的張皇后,研製良藥的玉兔指太監李輔國。皇妃和太監兩人合謀在皇帝耳邊誹謗中傷朝廷中的忠臣。皇帝聽信他們的讒言,在震怒之下下旨命令第三個兒子建寧王李倓自裁。甚至皇帝的長子,廣平王李俶,以及皇帝最親密的朋友李泌都變得小心謹慎。
《奉贈嚴八閣老》[80] 可能是杜甫第一次寫詩給年輕的嚴武,正如我們後面所見,此人在我們詩人的後期生活中對他幫助很大。拾遺和給事中都是門下省官屬。給事中官階為正第五品上階,因此比拾遺高許多。其職責包括指出不稱職的官員,故而嚴武被比作凌越於狐鼠之上的鵰鶚。
《得家書》[81] 一定作於九月的第一個星期。杜甫和家人分別一年了。我們可不能責備杜夫人沒有寫信來。她可能托善良的旅行者帶過好幾封書簡,但在戰爭年代只有其中一封被送到杜甫手裡。孩子降生了,這就是後來的杜宗武,時間大約在前一年的晚秋時節 [5] 。在杜甫經歷了所有的擔心和最壞的打算之後,這封信多麼受歡迎是可想而知的!回到三川和家人團聚的願望有多麼強烈啊!皇帝本來就不願意讓我們的詩人擔任左拾遺,自然准許他告假離開。【110】
持續不斷的降雨耽擱了杜甫離去的行程大概兩周。雨過天晴了,門下省的給事中嚴武、中書省的舍人賈至,帶領兩省補闕諸公,給杜甫送行。自然,送別的主人們都寫了詩,我們的詩人作為離去的客人也寫了一首(《留別賈嚴二閣老兩院補闕》[83] )。我們有必要簡單提一下,賈至是當時最有名的文人之一,他負責為皇帝起草官員的任命書,其文風可為典範。
9月18日,我們的詩人離開鳳翔。向東北方向的三川進發的旅程大概是215英里。一名朝廷官員通常可以使用政府的驛馬,但是《徒步歸行》[84] 一詩表明杜甫不得不至少步行頭73英里,抵達新平,也就是通常所說的邠州。在那裡,我們推測,李(嗣業)將軍給了他一匹馬 [6] 。當杜甫寫《玉華宮》[85] 的時候,他已經走完了回家路程的三分之二還多。玉華宮修建於唐太宗時期的646年,杜甫憑著他對歷史的熟悉,不可能不清楚這座已經廢棄的建築的起源(「不知何王殿?」)。我傾向於贊同一位十二世紀的注家的意見,我們詩人有意避免提到偉大的先祖太宗皇帝的名字,是為了強調虛無這一主題,哪怕描述的是最壯麗的皇室建築 [7] 。
《羌村》三首[86]-[88] 和《北征》[89] 作於杜甫到家之後不久。我們不知道杜甫抵達羌村的具體日期,但不可能太晚於九月末或十月初。在後一首詩中,杜甫提到了回紇軍隊從西北來幫助帝國的興復大業。他聽說這支軍隊包括5 000士兵和10 000匹馬。據史料記載,回紇的懷仁可汗派遣其子葉護和帝德將軍率4 000人來。他們於10月29日之前到達鳳翔,受到皇帝的宴勞賜賚,皇帝甚至允諾葉護一旦光復京城,回紇軍隊可以在城中任取所需。10月29日,廣平王李俶,在葉護的協助下,率領回紇及朔方等部隊共150 000人,號稱二十萬,從西邊的鳳翔出發往東進發。在前往長安的半道上,副元帥郭子儀又率軍加入。他們已經準備好進攻叛軍占領下的西京。【111】
述懷[78 ]
去年潼關破,妻子隔絕久。今夏草木長,脫身得西走。
麻鞋見天子,衣袖露兩肘。朝廷慜生還,親故傷老丑。
涕淚授拾遺,流離主恩厚。柴門雖得去,未忍即開口。
寄書問三川,不知家在否?比聞同罹禍,殺戮到雞狗。
山中有茅屋,誰復依戶牖。摧頹蒼松根,地冷骨未朽。
幾人全性命?盡室豈相偶?嶔岑猛虎場,鬱結回我首。
自寄一封書,今已十月後。反畏消息來,寸心亦何有?【112】
漢運初中興,生平老耽酒。沉思歡會處,恐作窮獨叟。
月[79 ]
天上秋期近,人間月影清。入河蟾不沒,搗藥兔長生。
只益丹心苦,能添白髮明。干戈知滿地,休照國西營。
奉贈嚴八閣老[80 ]
扈聖登黃閣,明公獨妙年。蛟龍得雲雨,鵰鶚在秋天。
客禮容疏放,官曹可接聯。新詩句句好,應任老夫傳。
得家書[81 ]
去憑遊客寄,來為附家書。今日知消息,他鄉且舊居。
熊兒幸無恙,驥子最憐渠。臨老羈孤極,傷時會合疏。
二毛趨帳殿,一命待鸞輿。北闕妖氛滿,西郊白露初。
涼風新過雁,秋雨欲生魚。農事空山里,眷言終荷鋤。
彭衙行[82 ]
憶昔避賊初,北走經險艱。夜深彭衙道,月照白水山。
盡室久徒步,逢人多厚顏。參差谷鳥行,不見遊子還。【113】
痴女飢咬我,啼畏虎狼聞。懷中掩其口,反側聲愈嗔。
小兒強解事,故索苦李餐。一旬半雷雨,泥濘相牽攀。
既無御雨備,徑滑衣又寒。有時經契闊,竟日數裡間。
野果充餱糧,卑枝成屋椽。早行石上水,暮宿天邊煙。
少留同家窪,欲出蘆子關。故人有孫宰,高義薄曾雲。
延客已曛黑,張燈啟重門。暖湯濯我足,剪紙招我魂。
從此出妻孥,相視涕闌干。眾雛爛熳睡,喚起沾盤飧。
誓將與夫子,永結為弟昆。遂空所坐堂,安居奉我歡。
誰肯艱難際,豁達露心肝。別來歲月周,胡羯仍構患。
何時有翅翎,飛去墮爾前?
留別賈嚴二閣老兩院補闕(得雲字)[83 ]
田園須暫住,戎馬惜離群。去遠留詩別,愁多任酒醺。
一秋常苦雨,今日始無雲。山路時吹角,那堪處處聞!【114】
徒步歸行(贈李特進,自鳳翔赴鄜州,經邠州作)[84 ]
瞑公壯年值時危,經濟實藉英雄姿。
國之社稷今若是,武定禍亂非公誰?
鳳翔千官且飽飯,衣馬不復能輕肥。
青袍朝士最困者,白頭拾遺徒步歸。
人生交契無老少,論交何必先同調。
妻子山中哭向天,須公櫪上追風驃。
玉華宮[85 ]
溪回松風長,蒼鼠竄古瓦。不知何王殿,遺構絕壁下。
陰房鬼火青,壞道哀湍瀉。天籟真笙竽,秋色正蕭灑。
美人為黃土,況乃粉黛假。當時侍金輿,故物獨石馬。
憂來藉草坐,浩歌淚盈把。冉冉征途間,誰是長年者?
羌村(三首)
(其一)[86 ]
崢嶸赤雲西,日腳下平地。柴門鳥雀噪,歸客千里至。
妻孥怪我在,驚定還拭淚。世亂遭飄蕩,生還偶然遂。【115】
鄰人滿牆頭,感嘆亦歔欷。夜闌更秉燭,相對如夢寐。
(其二)[87 ]
晚歲更偷生,還家少歡趣。嬌兒不離膝,畏我復卻去。
憶昔好追涼,故繞池邊樹。蕭蕭北風勁,撫事煎百慮。
賴知禾黍收,已覺糟床注。如今足斟酌,且用慰遲暮。
(其三)[88 ]
群雞正亂叫,客至雞鬥爭。驅雞上樹木,始聞叩柴荊。
父老四五人,問我久遠行。手中各有攜,傾榼濁復清。
苦辭酒味薄,黍地無人耕。兵革既未息,兒童盡東征。
請為父老歌,艱難愧深情。歌罷仰天嘆,四座淚縱橫。
北征[89 ]
皇帝二載秋,閏八月初吉。杜子將北征,蒼茫問家室。
維時遭艱虞,朝野少暇日。顧慚恩私被,詔許歸蓬蓽。
拜辭詣闕下,怵惕久未出。雖乏諫諍姿,恐君有遺失。【116】
君誠中興主,經緯固密勿。東胡反未已,臣甫憤所切。
揮涕戀行在,道途猶恍惚。乾坤含瘡痍,憂虞何時畢!
靡靡逾阡陌,人煙眇蕭瑟。所遇多被傷,呻吟更流血。
回首鳳翔縣,旌旗晚明滅。前登寒山重,屢得飲馬窟。
邠郊入地底,涇水中盪潏。猛虎立我前,蒼崖吼時裂。
菊垂今秋花,石戴古車轍。青雲動高興,幽事亦可悅。
山果多瑣細,羅生雜橡栗。或紅如丹砂,或黑於點漆。
雨露之所濡,甘苦齊結實。緬思桃源內,益嘆身世拙。
坡陀望鄜畤,谷岩互出沒。我行已水濱,我仆猶木末。
鴟梟鳴黃桑,野鼠拱亂穴。夜深經戰場,寒月照白骨。
潼關百萬師,往者散何卒?遂令半秦民,殘害為異物。
況我墮胡塵,及歸盡華發。經年至茅屋,妻子衣百結。
慟哭松聲回,悲泉共幽咽。平生所嬌兒,顏色白勝雪。
見耶背面啼,垢膩腳不襪。床前兩小女,補綻才過膝。【117】
海圖拆波濤,舊繡移曲折。天吳及紫鳳,顛倒在短褐。
老夫情懷惡,嘔吐臥數日。那無囊中帛,救汝寒凜冽?
粉黛亦解苞,衾裯稍羅列。瘦妻面復光,痴女頭自櫛。
學母無不為,曉妝隨手抹。移時施朱鉛,狼籍畫眉闊。
生還對童稚,似欲忘饑渴。問事競挽須,誰能即嗔喝?
翻思在賊愁,甘受雜亂聒。新婦且慰意,生理焉能說?
至尊尚蒙塵,幾日休練卒?仰觀天色改,坐覺妖氛豁。
陰風西北來,慘澹隨回紇。其王願助順,其俗喜馳突。
送兵五千人,驅馬一萬匹。此輩少為貴,四方服勇決。
所用皆鷹騰,破敵過箭疾。聖心頗虛佇,時議氣欲奪。
伊洛指掌收,西京不足拔。官軍請深入,蓄銳伺俱發。
此舉開青徐,旋瞻略恆碣。昊天積霜露,正氣有肅殺。
禍轉亡胡歲,勢成擒胡月。胡命其能久?皇綱未宜絕。
憶昨狼狽初,事與古先別。奸臣竟菹醢,同惡隨盪析。
不聞夏殷衰,中自誅褒妲。周漢獲再興,宣光果明哲。【118】
桓桓陳將軍,仗鉞奮忠烈。微爾人盡非,於今國猶活。
淒涼大同殿,寂寞白獸闥。都人望翠華,佳氣向金闕。
園陵固有神,掃灑數不缺。煌煌太宗業,樹立甚宏達!
[1] 關於杜甫在白水的情況,參見《九家注杜詩》39/2/17。在《白水崔少府十九翁高齋三十韻》一詩中杜甫說得很清楚,他在盛夏從南縣(顯然指奉先)前來拜訪母舅(很可能只是母親的一個遠房堂弟),崔二十九(【譯者按】原文如此,當作「十九」),他是白水縣尉。杜甫還提到哥舒翰部隊在華州附近地區,哀嘆長安東邊道路杜塞,沒法旅行。從這首詩中我們得知在接下來的冬天杜甫在奉先及其附近地區流蕩。不過,某些學者認為在755年冬天看望了自己的家人之後,杜甫於756年春天回到長安。這種說法主要源於兩首詩,參見《九家注杜詩》63/4/6和61/4/3。第一首是《蘇端薛復筵簡薛華醉歌》,注家黃鶴說:「此詩是天寶十五載正月初旬作。是時方討祿山,故云『惡聞戰鼓悲』。若京歸已陷,身在城中,不應詩中無一語及之,豈能快意於酒,復簡薛華乎。薛華同在座中,此乃醉後記敘席上情事而簡之。」參見仇兆鰲卷4,24a。另一首《晦日尋崔戢李封》,被《集千家注杜工部詩集》(卷4,10b)、張溍《讀書堂杜工部詩集》(卷4,10a)繫於758年。盧元昌《杜詩闡》(卷4,11a)說:「此詩諸家編入乾元元年春,公方在諫垣,此時兩京復,祿山亡,詩中不得作長鯨吞、地軸翻等語,范氏編至德二載春,此時身陷賊中,豈能為令節之飲?且朝官降賊,豈得以公侯目之?斷是天寶十五載,與《蘇端薛復筵》為一時作。」仇兆鰲(卷4,24a—b)和浦起龍(1A,17b)都接受了黃鶴和盧元昌的觀點,聞一多(第482頁)認為杜甫在756年春天身處長安,仲夏再次回到奉先,然後到白水。楊倫很難相信杜甫能在756年上半年頻繁往返於奉先與長安的軍事要道上,所以他認為《晦日尋崔戢李封》作於756年春天的奉先,而《蘇端薛復筵簡薛華醉歌》作於757年長安。參見楊倫《杜詩鏡銓》卷3,11a,19a;艾思柯(Ayscough)(2)196—198,229—230翻譯了其中的一部分。我的意見是,兩首詩都應該系年於757年春天的長安,正如朱鶴齡(卷3,19b,33a)所認為的那樣。奉先並沒有公侯,但是在叛軍中有很多,而杜甫並不願意遇見他們。儘管長安出於叛軍控制之下,但歌舞依舊,杜甫有時也不得不加入這種場合,參見詩篇《鄭駙馬池台喜遇鄭廣文同飲》[77]。不過,我同意楊倫和艾思柯的意見,杜甫在756年春天尚未返回長安。
[2] 在杜甫將家人安置在三川之前的旅行經歷,部分可以從詩篇《彭衙行》[82]中得知,此詩見於《九家注杜詩》238/15/23.41—54。杜甫在770年初期寫了一首詩(《送重表侄王砅評事使南海》)給一位年輕的遠房親戚,他在詩中回憶起這位年輕人在從馮翊(在742年前和758年後這裡是同州;在奉先東南13英里處)出發的道路上給自己幫助。看起來似乎杜甫的家人沒有和他在一起,我傾向於推測756年夏天杜甫在奉先附近旅行,試圖尋找一個可以安置家人的地點。杜甫集子中還有一首詩叫做《三川觀水漲二十韻》(《九家注杜詩》41/2/18),一開始就寫到:「我經華原來。」因此黃鶴認為杜甫一家從白水向西北前往華原,然後轉而向北前往三川,後來的學者一般都採取這個說法(參見朱鶴齡卷3.16b,仇兆鰲卷4.30b—31a,浦起龍1A.19b,楊倫卷3.14a,聞一多第483頁)。但是我發現很難接受黃鶴的路線,因為華原位於白水西南60英里處,它已經遠遠離開白水到三川或是蘆子關的路線之外了。而且,這首詩並未表現出杜甫在從華原到三川的路上與家人在一起。看上去杜甫是單獨一人旅行,這次旅行或者在他安置家人到三川之前,或者在此之後。如果是前一種情況,我們猜想他是再次離開三川前往奉先,以便將家人送到此地。後一種情況,我們假定他離開在三川的家人,向西南方向行進,來到華原,發現道路杜塞,然後只得返回三川,準備下一次前往流亡朝廷的旅行。
[3] 此詩第三行的「郎伯」一詞是一個難點。《稱謂錄》(梁章鉅,32卷,1848年,1884年)卷126a—b,卷5.3a—b給出了兩個解釋:父親;丈夫。關於父親的用法,應該讀為「郎罷」,只有一條黃庭堅(1045—1105)詩歌的用法。在翻檢了《山谷詩集》(黃庭堅,20卷,任淵注,1111年,陳三立翻刻自日本版本,1895年)卷11.14b,以及《豫章黃先生文集》(黃庭堅,30卷,《四部叢刊》本)卷4.13a,以及《山谷正集》(黃庭堅,30卷,方沆編,1527年,1604年)卷5.1a之後,我發現沒有一種文本和注釋給這種變異留有餘地。因此,第一個解釋「父親」應該去掉。關於「丈夫」的解釋,《稱謂錄》舉出的例子是杜詩以及一個不專業的注家。實際上還有其他注家也將這個詞解釋為丈夫。例如,朱鶴齡卷3.21a,張溍卷3.11a,盧元昌卷4.21b,仇兆鰲卷4.40a,浦起龍3A.18b,楊倫卷3.20a,而馮·薩克(von Zach)的翻譯也採用了這一解釋。但是杜甫作這首詩時是在757年春天,759年冬天,他又寫了詩篇《乾元中寓居同谷縣作歌七首》其四[157],在那首詩中杜甫說自己在鍾離的韋氏妹是寡婦,丈夫很早就去世了。朱鶴齡相信杜甫的小舅子韋氏在757—759年之間去世,那麼為什麼杜甫不說「已歿」,而是說「早歿」?如果「郎伯」一辭真指丈夫,那麼說韋氏在757年就已經是寡婦,這有點冒險。朱鶴齡認為,因為郎和伯都指丈夫,兩者的結合也就是丈夫。「郎」指丈夫,這在任何中國字典中都很容易得到證明。但是「伯」並非如此。朱鶴齡引用了《詩經》,其中婦人在說到「伯」時是指自己丈夫。但是有注家指出這裡是指君王和統治者,而另一種注釋則說這是那個婦人的丈夫的名字,參見《毛詩註疏》(24卷,鄭玄注〈127—200〉,陸德明音義,583年,孔穎達疏〈574—648〉,阮元編,1806年)3C.5b。這樣,朱鶴齡的解釋無論從歷史還是語言學意義上都不能被證明,因此「丈夫」這個解釋也應該被去掉。看起來,我們似乎應該把「郎伯」視為鬆散組合(「丈夫的」),而不是牢固的一個結構。這樣處理之後,這個組合的意義就取決於「伯」的意義(參見《稱謂錄》卷1.27a,卷3.4b,卷4.4a),這樣一來,「郎伯」就意味著「丈夫的兄長」、「丈夫的父親」或者「丈夫父親的兄長」。作為慣例,寡婦不能和她的丈夫的兄弟一起生活,也不能和她丈夫的叔父(伯父)一起生活,除非她丈夫過繼給這個叔父(伯父)。她被要求留在丈夫的父母身邊。但是,在戰亂期間,這些規矩都可以被忽略。趙子櫟就認為韋氏是前去投奔丈夫的兄長(參見《九家注杜詩》95/6/16D.1)。實際上,我舉棋不定。我用「father-in-law」一詞翻譯「郎伯」,僅僅因為這包含了三種可能性中的兩種(「丈夫的父親」或者「丈夫父親的兄長」)——如果韋氏的丈夫過繼給了韋刺史,韋刺史就是韋氏的公公。
[4] 杜甫是否在757年6月1日之前抵達鳳翔?早在十七世紀,據說杜甫被任命為左拾遺的告身就被發現了。錢謙益給出了這份告身的形制和文字(卷2.4a)。告身的日期是757年6月7日(「至德二載五月十六日行」)。這意味著杜甫的任命是在房琯被貶謫之後六天,而他抵達鳳翔可能是在6月1日之後。且不論學者對這一告身的普遍接受,我毫不猶豫地認為這是一件贗品。不必討論唐代文書的細節問題(參見Niida Noboru,To-So horitsu bunsho no kenkyu,Academy of Oriental Culture,Tokyo institute,1937,pp.793ff),我們可以拿這件告身與韋濟的拾遺任命相比較,韋濟告身見於《文苑英華》(1000卷,987年,1567年)卷383.5b;作偽者對唐代用法的無知立刻昭然若揭。此文並未提及杜甫從前的官職,而是一開始就說「襄陽杜甫」。而且,在現存杜甫集子中有一篇《奉謝口敕放三司推問狀》(仇兆鰲卷25.4b—5a),感謝皇帝寬恕自己免於審判,寫作時間是757年6月21日,在署銜時杜甫在自己的官銜前用了一個「行」字,這在唐代的文書用法中表示他現在的官階要高於左拾遺(參見《舊唐書》卷42.3b;《新唐書》卷203.3b)。而作偽者依照某些無知編纂者的修訂,將「行」改為「行在」,把杜甫任命為「行在左拾遺」!
[5] 此詩第5—6行引起了關於杜甫兩個兒子的問題。因為偽王洙注斷定驥子就是杜甫在後來詩中幾次提到的宗武(《分門集注杜工部詩》卷9.25b,26b),後來的注家基本上都接受了這一論斷,只有一個人例外。那麼誰是熊兒呢?《王狀元集百家注編年杜陵詩史》卷6.9b與《分門集注杜工部詩》卷9.26a認為:「熊兒為杜甫幼女。」因為有文本寫作「態兒」,而非「熊兒」,而前者是指有禮貌和儀態的孩子。到了蔡夢弼《杜工部草堂詩箋》卷10.12b,文本被正確地寫做「熊兒」(說它正確是因為「熊兒」正好與「驥子」相對);而蔡自然認為「熊」是一個男孩的名字;到了《集千家注杜工部詩集》卷3.23a,出現了訂正:「熊兒為宗文,驥子為宗武。詩人二子。」這一論斷為此後所有注家所接受,如朱鶴齡卷3.36b,張溍卷3.21b,浦起龍5A.19a,楊倫卷3.28a——唯一的例外是胡震亨(1597年)。不幸的是,我手邊沒有胡震亨的《杜詩通》。仇兆鰲卷5.10b說:「舊註:『驥子、熊兒,二子小字。』胡夏客曰:『驥,當是宗文。熊,當是宗武。』」這意味著推翻了偽王洙注。我相信胡震亨的解釋正確,因為宗文在兩個孩子中是老大,這在《熟食日示宗文宗武》(《九家注杜詩》423/27/37)中已經得到證實,而且詩篇《憶幼子》[73]和《遣興》[74]中的驥子是那時杜甫唯一的兒子(幼子的「幼」只包含年齡小的意思,並無排行的考慮),換句話說,熊兒可以是一個尚未出生的期待中的孩子的名字(參見《毛詩註疏》10B.4b)。仇兆鰲順便重排了兩個孩子的名字,看起來似乎接受了胡震亨的解釋。不過,他沒有糾正「驥子是宗武」的錯誤,在其他地方又重複了這一錯誤(卷4.41b,卷17.14a)。於是在他之後的所有作者都繼續傳承這個錯誤。艾思柯女史甚至認為在兩個孩子中杜甫偏愛小的一個(參見艾思柯〈3〉81,cf)。這是一個頗為嚴肅的結論。當我還是一個孩子,在讀《憶幼子》[73]和《遣興》[74]的時候,我也在為這種想法所困惑,杜甫更關心他的幼子,而不是長子。作為家中的長子,我自然會有一種敏銳的遺憾,看到自己最愛的詩人也有一般父母所具有的偏心。經過了將近四十年的時間,我才發現偽王洙注使我們都——除了胡震亨——誤入迷途,驥子是指宗文,杜甫的長子。(【譯者按】洪業後來在《我怎樣寫杜甫》中糾正說,胡夏客是胡震亨的兒子,「夏客」並非胡震亨的字。)
[6] 【譯者按】杜甫回家步行、騎馬的問題,陳貽焮、莫礪鋒都有討論,但洪業此說更早。
[7] 【譯者按】「不知何王殿」一事,陳貽焮《杜甫評傳》上卷第374—376頁亦有詳細論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