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甫:中國最偉大的詩人 · 第五章 故山歸興盡

——杜甫《官定後戲贈》 公元752—755年 長安 一個長期困擾所有杜甫傳記作者的問題是:他何時結的婚 [1] ?754年,妻兒在杜詩中已經很明顯了。是否杜甫在752年之前就已經結婚了,他把家人留在偃師?在745年至752年長安時期,為什麼他不能騎驢或乘馬走上幾天,回到300英里之外的偃師去呢?我很難理解為何杜甫甚至在新年也不回家,大多數人這一天都不會待在外面。杜甫後來的詩篇顯示他是一個情感十分深摯的丈夫和父親,當他和妻兒分離時,他的詩中也總是洋溢著思鄉的情懷。杜甫從745年至752年的作品中對家庭完全保持緘默,只有一首短詩(《一百五日夜對月》)是例外——這首詩我繫於755年。此外,我們還發現我們詩人的思緒在出則兼濟天下和退而獨善其身之間猶豫不決。這個矛盾在晚年杜甫那裡表現得特別尖銳,那時他已經是一個擔負家庭的男人,將自己對家人的責任看得很重。因此我冒險提出一個大膽的假設,即杜甫晚婚,婚期是752年。【71】 事實是杜甫的夫人在757年秋天就已經是五個孩子的母親了 [2] ,因此我們還得推想她這幾年持續不斷地生育,並且還可能產下雙胞胎。這當然不太尋常,但據我的見聞也有過幾例。杜甫在遠房堂弟家度過除夕之夜這件事頗能反駁他在752年之前成婚的假說。而且,751年杜甫四十歲時,儘管出身於良好的縉紳之家,但卻窮困潦倒,並無仕途前景和固定收入,倒是經常酩酊大醉,想要一個人浪跡天涯,去遙遠而不可企及的地方。這些可能都妨礙他找到一個門當戶對的姑娘成婚。到四十一歲,情況有了可觀的變化。突然之間他聲名大噪:三大禮賦打動了皇帝陛下!不錯的任命、穩定的收入想來沒有問題,如果再娶得佳妻,他一定不會再想浪跡四方,他甚至還可以節制飲酒。媒人們忙碌起來了。肯定有一些漂亮的良家女子因為這樣或那樣的原因耽誤了青春,尚待字閨中。【72】 杜甫的新娘是司農少卿(從第四品上階)楊怡的女兒,她這時可能已經喪父,因為我們對楊怡一無所知,除了名字和官銜。她也許才二十幾歲,因為我們知道她大概去世於770年之後若干年,享年四十九歲。通過杜甫在詩中表現出來對她的感情和敬意來判斷,這次媒人的作合一定相當順利。 在《重過何氏》(其五)[42] 一詩中,我們的詩人很奇怪地不但想到了俸祿,還開始念叨起田產。這可不像一個將自己在偃師修建的房舍和繼承的財產留給同父異母弟弟的人。是不是這時婚禮已經在考慮中了,或者乾脆就已經成親了呢?想要取得某種官職任命——不是想要到東南沿岸漫遊,或者到藍田山的絕壁上隱居,而是想要在京城附近過田園生活——也顯示出杜甫在接受新的責任之後,意識到有必要在經濟上採取審慎態度了。 我們發現,在752年秋天,杜甫和另外四位詩人,高適、薛據、岑參、儲光羲,一起登臨了曲江旁邊著名的慈恩寺大雁塔——這裡離下杜城僅有步行幾個小時的路程。毫無疑問,五人都寫了詩。時間很確定,因為五位詩人同時身在長安或長安郊區,這樣的秋天只有一個。高適在749年通過了一次特別考試(「有道科」),被任命為(封丘)縣尉,一個他很討厭的職務(「拜迎官長心欲碎,鞭笞黎庶令人悲!」),因此他棄職而去,來到長安尋求一個更好的任命。在詩中,高適表達了尚未找到滿意任命的失望(「盛時慚阮步,末宦知周防。輸效獨無因,斯焉可游放」)。岑參在詩中說自己將要結束仕宦生涯(「誓將掛冠去,覺道資無窮」);他顯然對自己的右威衛錄事參軍官銜很不滿意。監察御史儲光羲則在詩中寫道寶塔一定會有崩塌的一天,那些居住在此地的人不可能長久(「崱屴非大廈,久居亦以危」)。薛據這時還是一名下級官員(水部郎中),他的詩沒有保存下來。【73】 比較這幾首詩,文學批評家們一致認為杜甫所作最佳。杜甫的這首詩最難翻譯。如果不參照歷史背景以鉤輯出詩中的豐富比喻和史實中隱藏的意義,這首詩將顯得不合邏輯,毫無意義。舉個例子,龍和蛇象徵政治的錯綜複雜,它甚至能夠影響到杜甫這樣一位卑微學者的命運。天河西流可能指大唐帝國因西部邊境的軍事擴張而導致人力物力枯竭。遮蔽群山的雲是李林甫及其黨羽,他們欺騙了皇帝。清渭濁涇混淆,因為不再有任何判定善惡是非的標準。當然,遠古的明君舜帝是指明皇,漢代傳說中的西王母則是指楊貴妃。黃鵠則指離開京城的良善之輩。大雁則指高適、薛據、岑參、儲光羲——每個人都在擔心自己的生計。 同諸公登慈恩寺塔[44 ] 高標跨蒼天,烈風無時休。自非曠士懷,登茲翻百憂。 方知象教力,足可追冥搜。仰穿龍蛇窟,始出枝撐幽。 七星在北戶,河漢聲西流。羲和鞭白日,少昊行清秋。 秦山忽破碎,涇渭不可求。俯視但一氣,焉能辨皇州。 回首叫虞舜,蒼梧雲正愁。惜哉瑤池飲,日晏崑崙丘。 黃鵠去不息,哀鳴何所投。君看隨陽雁,各有稻粱謀。 《曲江》[45] 很可能與慈恩寺塔詩作於同時。我們這裡只從三首中選了一首。需要注意的是杜甫現在在下杜城擁有了一些田產。我們不知道他怎麼辦到的。也許他為某些慷慨的人寫了些東西,得到一小筆錢。也許,他得到詩中所讚頌的那位退休將軍「李廣」的幫助。李廣是漢代將軍,嫻於軍旅,英勇善戰,但是仕途不順。他曾誤將石頭看作老虎,一箭沒入石中。詩中的這個暗示可能指一個朋友、或是資助者——也許是何將軍?一位退休的軍人,沒準兒在私下的議論中他曾說過要射殺李林甫這隻政治上的老虎和他的同黨們。【74】 曲江三章(其三)[45 ] 自斷此生休問天,杜曲幸有桑麻田,故將移住南山邊。 短衣匹馬隨李廣,看射猛虎終殘年。 《示從孫濟》[46] 毫無疑問寫成於我們詩人忙於某些下杜城事務的時候。在杜甫晚年,這位遠房從孫被拔擢至高位。很明顯,兩人這時的關係頗一般。據杜氏譜系,杜濟比杜甫矮一輩。但是杜甫總是強調杜濟屬於他侄孫一輩——顯然《世系表》的文字有誤。 示從孫濟[46 ] 平明跨驢出,未知適誰門。權門多噂 ,且復尋諸孫。 諸孫貧無事,宅舍如荒村。堂前自生竹,堂後自生萱。 萱草秋已死,竹枝霜不蕃。淘米少汲水,汲多井水渾。 刈葵莫放手,放手傷葵根。阿翁懶惰久,覺兒行步奔。【75】 所來為宗族,亦不為盤飧。小人利口食,薄俗難可論。 勿受外嫌猜,同姓古所敦。 當杜甫放棄了在李林甫主政的朝廷任職的念頭,回到杜陵,忙於杜氏宗族事務的時候,李林甫仍在繼續使自己成為這個帝國最令人敬畏的權臣。即使是炙手可熱、無賴狡詐的楊國忠和安祿山也仰承他的鼻息,不敢招致他的怒氣。但李林甫也是一個十分害怕別人的人。由於不正義地把很多人驅趕上死亡之路,他非常害怕遭到尋仇。他在長安的豪華府第是一座壁壘森嚴的真正要塞,遍布密室和地下通道。他的眾多妻妾、二十五個兒子和二十五個女兒都不知道每天晚上他會在哪裡過夜。但他疾病纏身。752年初冬,他就已經病入膏肓,到了753年1月3日,終於一命嗚呼。這樣,一項盤踞於政府最頂端的巨大事業終結了——那是十九年不間斷的陰謀詭計、殘忍爭鬥,它毒害了這個世界上最輝煌的帝國,一點點侵蝕其根基。歷史上很少有人因為自己的死亡給同時代人突然間帶來了巨大的釋放和歡欣,這位邪惡的首相算是做到了。 我們不難想起,楊國忠,這位皇帝的賭伴和楊貴妃的堂兄弟,現在繼承了李林甫的首相之職。他開始網羅罪名以指控他死去的朋友和對手。皇帝被激怒了,他下令加以懲處。李林甫的一切頭銜和榮譽被剝奪,他的棺材被打開,他屍體上的服飾、珍珠寶石被捋去,他的親戚被流放。他在朝廷中的五十多名黨羽被驅逐。 無論以何種標準來看,楊國忠都不是一個正直、坦率的人,這一點杜甫當然知道。然而,如果杜甫認為楊國忠並不像李林甫那樣險毒,那他倒也沒錯。對一個人來說,他對除掉了自己最大敵人的人總有些許好感。再說了,楊國忠還著手開始實施一些舉措,使得那些長期尋求官職任命而未果的失敗者對他頗為感激。他以驚人的速度開始官員任命工作,那些感激涕零的被任命者甚至為他建起了頌碑。楊國忠還將一位名叫鮮于仲通的著名文人召到京城,此人在楊國忠早年在蜀郡時常常周濟他,楊國忠現在任命他為京兆尹。杜甫的《奉贈鮮于京兆二十韻》[47] 毫無疑問寫於753年,因為鮮于仲通的傳記作者告訴我們他很快就被他從前所周濟的人厭棄,在同一年就遭到貶斥。在李林甫去世以及新的任命程序開始實施之後,杜甫可能認為在鮮于仲通的幫助下,他不必徘徊在吏部大門外,和那些他比作麻雀和水蛇的候選人一起,等上幾個月或是幾年了。【76】 奉贈鮮于京兆二十韻[47 ] 王國稱多士,賢良復幾人?異才應間出,爽氣必殊倫。 始見張京兆,宜居漢近臣。驊騮開道路,鵰鶚離風塵。 侯伯知何算,文章實致身。奮飛超等級,容易失沉淪。 脫略蟠溪釣,操持郢匠斤。雲霄今已逼,台袞更誰親? 鳳穴雛皆好,龍門客又新。義聲紛感激,敗績自逡巡。 途遠欲何向,天高難重陳。學詩猶孺子,鄉賦忝嘉賓。 不得同晁錯,吁嗟後郄詵。計疏疑翰墨,時過憶松筠。 獻納紆皇眷,中間謁紫宸。且隨諸彥集,方覬薄才伸。 破膽遭前政,陰謀獨秉鈞。微生沾忌刻,萬事益酸辛。 交合丹青地,恩傾雨露辰。有儒愁餓死,早晚報平津。 杜甫希望這首詩能起作用,給自己帶來任命,他現在從隱退的下杜城走出來,再次回到前一年離開的長安。家族長輩的責任一般與族人的婚喪嫁娶、募集捐款以修繕宗廟、掩埋無力安葬的死者、賑濟孤兒寡母、調解族人之間的爭執等事務有關。如果有很多例證表明杜甫對這些事情不上心,那麼他拋開這些工作返回長安就不會受到責難。我們發現在754年的多雨月份里,他居住在一所靠近長安南城牆的房舍中。753年夏天他應該在這裡住得很愜意,並且還接待了李公(《夏日李公見訪》[49] ) [3] 。【77】 隨著楊貴妃專寵宮中,楊國忠主政朝廷,另外五位楊氏變得越來越愛大擺排場。每一家都給自己的扈從、僕人和衛士穿上同一顏色的制服。偶爾會出現五種顏色在大街上喝道出行,隊伍的最前面則是坐轎的女主人或是騎馬的男主人。首相楊國忠出行時,旌節前導,擎蓋遮頂,帶著耀眼的兵士和隨身裝備,因為他現在又兼任了劍南節度使的頭銜。《麗人行》[48] 則幫助我們瞥見楊氏在某個節日的盛況,這可能是在753年4月10日。詩中提到「紅巾」大概是暗示這種非法的朋比勾結。 因為杜甫對首相楊國忠的性格的估計是如此的不堪,我們沒必要懷疑有時他一定很想痛斥這個小人,尤其是想到他還不得不向這個無賴乞求幫助。《白絲行》[50] 可以視為杜甫內心良知的一種鬥爭。高適在753年夏天來到武威,成為節度使哥舒翰的掌書記,毫無疑問,在杜甫《送高三十五書記十五韻》[51] 一詩中,他向西部邊境投去了艷羨的目光。儘管杜甫仍然對哥舒翰的邊境擴張傾向感到疑慮,但他意識到在哥舒翰的庇護下,一個有高適這樣才幹的人能夠在仕途上突飛猛進。 麗人行[48 ] 三月三日天氣新,長安水邊多麗人。 態濃意遠淑且真,肌理細膩骨肉勻。 繡羅衣裳照暮春,蹙金孔雀玉麒麟。 頭上何所有?翠微㔩葉垂鬢唇。【78】 背後何所見?珠壓腰衱穩稱身。 就中雲幕椒房親,賜名大國虢與秦。 紫駝之峰出翠釜,水精之盤行素鱗。 犀筋厭飫久未下,鸞刀縷切空紛綸。 黃門飛鞚不動塵,御廚絡繹送八珍。 簫管哀吟感鬼神,賓從雜遝實要津。 後來鞍馬何逡巡!當軒下馬入錦茵。 楊花雪落覆白苹,青鳥飛去銜紅巾。 炙手可熱勢絕倫,慎莫近前丞相嗔! 夏日李公見訪[49 ] 遠林暑氣薄,公子過我游。貧居類村塢,僻近城南樓。 傍舍頗淳樸,所願亦易求。隔屋喚西家,借問有酒不? 牆頭過濁醪,展席俯長流。清風左右至,客意已驚秋。 巢多眾鳥斗,葉密鳴蟬稠。苦遭此物聒,孰謂吾廬幽? 水花晚色淨,庶足充淹留。預恐尊中盡,更起為君謀。 白絲行[50 ] 繅絲須長不須白,越羅蜀錦金粟尺。 象床玉手亂殷紅,萬草千花動凝碧。 已悲素質隨時染,裂下鳴機色相射。 美人細意熨貼平,裁縫滅盡針線跡。 春天衣著為君舞,蛺蝶飛來黃鸝語。 落絮遊絲亦有情,隨風照日宜輕舉。【79】 香汗清塵污顏色,開新合故置何許? 君不見才士汲引難,恐懼棄捐忍羈旅。 送高三十五書記[51 ] 崆峒小麥熟,且願休王師。請公問主將:焉用窮荒為? 飢鷹未飽肉,側翅隨人飛。高生跨鞍馬,有似幽并兒。 脫身簿尉中,始與捶楚辭。借問今何官,觸熱向武威? 答雲一書記,所愧國士知。人實不易知,更須慎其儀。 十年出幕府,自可持旌麾。此行既特達,足以慰所思。 男兒功名遂,亦在老大時。常恨結歡淺,各在天一涯。 又如參與商,慘慘中腸悲。驚風吹鴻鵠,不得相追隨。 黃塵翳沙漠,念子何當歸。邊城有餘力,早寄從軍詩。 754年,杜甫絕望了。鮮于仲通走了,而吏部也沒有任何令人鼓舞的消息。一個孩子,也許還是雙胞胎,前一年來到人世。家庭規模增加了,添了僕人和乳娘,經濟上的壓力也大了起來。如果新首相——他的官階在稍後的春天被提升為更高一級的司空——不肯幫忙,是不是又要向皇帝陳情呢? 我們的詩人往延恩匭里又投了一篇《封西嶽賦》。這一次杜甫建議皇帝陛下再行典儀,祀封太華山,以護衛聖躬之精魂。這篇賦毫無疑問是衝著皇帝的迷信愛好而作的。為了不重蹈李林甫當政時期的覆轍,杜甫甚至在《進〈封西嶽賦〉表》一文中頌揚起新首相楊國忠:「維岳授陛下元弼,克生司空。」我們禁不住會想,這一切實在不值得我們優秀而正直的詩人杜甫去做啊!不過,我們必須同情他內心不顧一切的絕望狀態,因為這次新冒險的真正目的僅僅是為了告訴皇帝自己已經在官員任命的慣常機制中等待了兩年之久而一無所獲,而且他還常常因為肺部的疾病而感到虛弱(不一定就是肺結核,可能僅僅是過敏性的哮喘),他很擔心在效命君王之前就撒手人寰。【80】 杜甫還寫了一首詩給田澄,他是掌管延恩匭的獻納使。關於揚雄(前53—18)的比喻暗示如今獻上的這篇賦和此前的幾篇一樣,包含了對皇帝的重要建議。 贈獻納使起居田舍人[52 ] 獻納司存雨露邊,地分清切任才賢。 舍人退食收封事,宮女開函近御筵。 曉漏追趨青瑣闥,晴窗檢點白雲篇。 揚雄更有河東賦,唯待吹噓送上天。 絕大多數杜詩的批評者都不認為這首詩有多大的文學價值,我這裡徵引僅僅是出於保存史料的緣故。此詩頗似草率成章,我都懷疑田澄是否被打動。我甚至還懷疑那篇賦是否進呈到皇帝面前。如果這篇賦是在夏天投入延恩匭,田澄——儘管杜甫詩中描寫他是一個勤勉的人——恐怕不很情願在高溫酷暑中忙於處理大量的案頭文卷事務。如果他直到秋天才看到杜甫的賦,那麼很可能匆匆一瞥之下,他就足以作出決定把它扔進廢紙簍。754年秋天開始,一場降雨持續不斷地下了六十天。京城的房舍被沖塌,郊區的莊稼也被毀掉。饑荒開始。750年,祀封西嶽的典儀開始著手,但又因為乾旱推遲了——沒有一點雨水。華山未能阻止這樣一場災難,所以它不配獲得巨大的榮譽封號。現在到了754年,雨水太多了。因此很自然的,杜甫的賦不可能被進呈到皇帝面前。皇帝甚至很可能對詩人和獻納使發下雷霆之怒。 等待令人沮喪。杜甫等著降雨停止,等著食物的價格降低,等著皇帝和吏部的命令降臨。皇帝陛下很是仁慈,下令將一百萬斛太倉米以低價賣給長安城中飢餓的人們 [4] 。但每個家庭每天只能買二十分之一斛,這個數量足以滿足兩個大人加上一個孩子的需求。我們知道杜甫一家後來有十口人左右。這時他可能不得不為大約六口人提供食物。怎麼辦呢?沒錯,他寫了一些關於這場淫雨的詩篇。我們從三首《秋雨嘆》中選了下面這一首[53] 。另外一件他能做的事就是跑到朋友廣文博士鄭虔那裡,一起喝個大醉(《醉時歌》)[54] [5] 。《戲簡鄭廣文兼呈蘇司業》[55] 可能作於754年,也可能不是。我們詩人的老朋友蘇預在753年秋天之前、755年冬天之後,都不可能以國子監司業的身份來到長安。我把此詩系年於此,藉以表明三人之間的密切友誼。【81】 秋雨嘆(三首) (其二)[53 ] 闌風伏雨秋紛紛,四海八荒同一雲。 去馬來牛不復辨,濁涇清渭何當分? 木頭生耳黍穗黑,農夫田父無消息。 城中斗米換衾裯,相許寧論兩相直? 醉時歌[54 ] 諸公袞袞登台省,廣文先生官獨冷。 甲第紛紛厭粱肉,廣文先生飯不足。 先生有道出羲皇,先生有才過屈宋。 德尊一代常坎軻,名垂萬古知何用? 杜陵野客人更嗤,被褐短窄鬢如絲。 日糴太倉五升米,時赴鄭老同衾期。【82】 得錢即相覓,沽酒不復遺。忘形到爾汝,痛飲真吾師。 清夜沉沉動春酌,燈前細雨檐花落。 但覺高歌有鬼神,焉知餓死填滿壑? 相如逸才親滌器,子云識字終投閣。 先生早賦歸去來,石田茅屋荒蒼苔。 儒術於我何有哉?孔丘盜跖俱塵埃。 不須聞此意慘愴,生前相遇且銜杯。 戲簡鄭廣文兼呈蘇司業[55 ] 廣文到官舍,系馬堂階下。醉則騎馬歸,頗遭官長罵。 才名三十年,坐客寒無氈。賴有蘇司業,時時與酒錢 [6] 。 可能就是在晚秋時節,在他意識到自己第二次獻賦延恩匭已經沒有意義之後,他開始轉向到西部邊境從軍的可能性上。事實上,朝廷不能任用那些有才能的優秀人才,這使得越來越多的人投奔遙遠邊境的軍事將領,在他們的機構中任職。詩人高適已經在武威節度使哥舒翰的幕中任職一年多了。詩人岑參,杜甫的另一個朋友,也已經離開長安,到那位治軍嚴厲的跛腳將軍、安西節度使封常清幕中任職。因此杜甫很自然地想到是否要效法高、岑二人。正好此時哥舒翰派到朝廷的信使即將返回武威。杜甫為使者寫下一首告別的詩歌(《贈田九判官梁丘》),又托他轉交給哥舒翰另一首詩作(《投贈哥舒開府翰二十韻》)。後者實際上就是想要任職幕府的申請書。這無疑是徒勞的一步,因為這位大將軍僅僅只是讓高適找出一些申請者的反戰言論。不管怎麼說,如果杜甫不是處於極其困頓的境地——無休止的淫雨、貧窮、饑寒交迫,他是不會走出這一步的。 也許覺得在郊縣會比在城市中更容易找到食物,杜甫在深秋時節——或許在淫雨期間,或許在這場雨剛剛結束的時候——把家搬回下杜城。但是他能否在饑荒時節從田莊的租戶那裡得到足夠的糧食還是個問題。不能指望從宗族得到救濟,因為饑荒的影響遍及每個人。當然,唯一可行的是再次遷移——到一個饑荒尚未波及、或者災情輕一些的地方。我們在杜甫的集子中找到一首長詩(《橋陵詩三十韻因呈縣內諸官》),寫給奉先縣掌管睿宗陵墓的官員們,那裡距長安東北約80英里。詩中說到,因為饑荒,他和他的家人,包括營養不良的孩子,離開了下杜城,渡過涇水,在夜間抵達奉先,涕泗交流,像秋天的螢火蟲一樣孤獨無依,被安置在一個不常用的廨署臨時住宿。杜甫一定在奉先有朋友或親屬,他希望他們能幫他找到固定的居處 [7] 。【83】 我傾向於認為杜甫在754年冬天一直待在奉先,僅僅為了給自己和家人找到借貸之資和饋贈,他出行到周邊地區。《沙苑行》[56] 很可能作於這個冬天;沙苑的馬群就在附近,往東南方向幾英里。詩中的最後幾句影射安祿山。 在杜甫集子中還有一篇作品,他和郭給事的詩作,吟詠驪山(官方名稱叫藍田山)下華清宮溫泉東邊的一個深潭。這裡杜甫也提到別的一些東西(《奉同郭給事湯東靈湫作》): 坡陀金蝦蟆,出見蓋有由。至尊顧之笑,王母不遣收。 復歸虛無底,化作長黃虬。 我們並不能確鑿地指出此詩寫作的時地與《沙苑行》相關,不過有理由認為杜甫此詩作於754年春天之後,此時安祿山已經離開長安返回范陽。蟾蜍(蝦蟆)無疑是指安祿山,龍(虬)則是君王的象徵。前面已經提到安祿山和首相楊國忠之間早就產生了不可調和的嫉妒和敵視。楊國忠警告皇帝:「安祿山一定會謀反。假如你召見他,他一定不敢來。」皇帝果然召見安祿山——他立即於754年春天來到長安。安祿山在華清宮備受寵遇。皇帝不再懷疑他的絕對忠誠。憑藉著這種信任,這個惡棍又讓皇帝任命他為知四十八馬苑監總事;於是他便刪汰劣馬,選取數以千計的健馬撥歸他自己在范陽的軍隊。此外,安祿山還獲得了皇帝簽署的空白委任狀,包括將軍500名和中郎將2 000名,他可以自行填署姓名!安祿山以此封賞了他信任能夠一起實施叛亂計劃的蠻族士兵。當他在754年暮春離開京城時,他擔心楊國忠會阻撓歸程,因此乘船晝夜兼程回到范陽。有些人斗膽向皇帝報告安祿山的謀反準備:皇帝逮捕了他們,然後交給安祿山去懲處。【84】 沙苑行[56 ] 君不見左輔白沙如白水,繚以周牆百餘里。 龍媒昔是渥窪生,汗血今稱獻於此。 苑中騋牝三千匹,豐草青青寒不死。 食之豪健西域無,每歲攻駒冠邊鄙。 王有虎臣司苑門,入門天廄皆雲屯。 驌驦一骨獨當御,春秋二時歸至尊。 至尊內外馬盈億,伏櫪在坰空大存。 逸群絕足信殊傑,倜儻權奇難具論。 累累塠阜藏奔突,往往坡陀縱超越。 角壯翻同麋鹿游,浮深簸蕩黿鼉窟。 泉出巨魚長比人,丹砂作尾黃金鱗。 豈知異物同精氣,雖未成龍亦有神。 可能在755年初春杜甫回到長安,把家人留在奉先。《一百五日夜對月》[57] 是一首詩人思念妻子的愛情詩。從冬至算起,第105天之後就是為了紀念一位古代英雄的悲劇的寒食節。公元前七世紀的介之推,被封賞犒勞臣下忠誠的晉文公遺忘,於是退隱於山林,當晉文公放火焚林,逼他出來接受封賞時,他拒絕從命,被燒死在林中。為了紀念介之推,晉文公下令每年的這一天禁止取火做飯。杜甫的這首愛情詩一般被繫於757年春天。我發現有誤,因為這一年的寒食夜裡,天空中只有半月,但是詩中提到了滿月。在杜甫一生中只有三次滿月的寒食之夜:747年、755年和763年。763年杜甫和家人在一起。747年,他很可能尚未成婚。因此,我將此詩系年在755年4月1日。【85】 批評家認為這首詩是杜甫使用民間傳說隱喻最為巧妙的作品之一。我們只需要說明牛郎和織女分別指天河兩邊的兩顆星辰,織女每年只有一次渡過天河與牛郎會面的機會,這一天在七夕(七月七日)。滿月中的陰影被認為象徵著桂樹。 一百五日夜對月[57 ] 無家對寒食,有淚如金波。斫卻月中桂,清光應更多。 仳離放紅蕊,想像顰青蛾。牛女漫愁思,秋期猶渡河。 當哥舒翰於755年春天抵達京城時,他病得如此之重,以致於不得不請求暫時離開職位,杜甫想要進入河西和隴右節度使幕府的希望也就煙消雲散了。這時候他寫了一首長詩給韋見素,此人在去年秋天被任命為宰相,僅次於楊國忠。韋見素年長忠厚,通過科舉進入仕途,經過很多年才一步步升到現在的位置。不過,他也是一個膽小的人。即使他同情杜甫的遭遇,他也不會做些什麼,除非得到楊國忠的首肯。 晚春時節,杜甫可能曾短暫地擺脫了窮困窘迫的境地。他為一位去世已久的皇家淑妃,駙馬鄭潛耀的岳母,寫了一篇神道碑文。鄭潛耀據說是廣文博士鄭虔的侄子,其實更可能是他的二堂兄,杜甫這次撰寫神道碑文很可能就是鄭虔推薦的。這類文字事務通常都會有潤筆報酬。從杜甫幾首詩描述他拜訪這位公主的園林以及同駙馬出遊等經歷來看,公主和駙馬顯然十分闊綽。潤筆的出手應該慷慨大方。在碑文中,杜甫毫不謙虛、但也不乏公正地把自己跟古代最好的碑文作者(嵇康、阮籍、崔駰、蔡邕)相提並論。同時,他也謙恭地感謝皇室宗親對他這樣一個沒有任何官職的白頭村野之夫的關注。是否杜甫希望皇帝能讀到這篇寫給他年輕時期淑妃的典雅文字,從而意識到這是同一個作者——即四年前自己欣賞的三大禮賦的作者——進而想起這個作者現在仍是白身?如果杜甫真作如此念想,那又是徒勞了。【86】 秋天已經來了,我們的詩人仍看不到任命的希望。在絕望中他第三次來到延恩匭。《雕賦》和《進雕賦表》中沒有任何可資系年的線索。我傾向於認為正是這篇賦促使有關部門給予了我們可憐的詩人一個任命,時間不是在同年秋天,就是在這年初冬。在《進雕賦表》中,杜甫暗示皇帝說他不想通過通常的磨勘程序獲得任命,而是希望以自己的文學才能直接為皇帝陛下效勞,就像自己的祖父杜審言一度在中宗朝中服務一樣。他在賦中極其優美地描寫了獵雕在秋天的捕食活動。當然,他是在暗示,他將像雕一樣勇敢無畏地為皇帝效力,清除朝廷中孽狐狡兔 [8] 。 如果皇帝對這篇賦有所反應,那麼我們的詩人一定會在詩中大加炫耀或是表示失望。我懷疑這篇賦並未在延恩匭的辦事機構中被歸入檔案或是被扔進了廢紙簍。這篇賦的調子太大膽,其中提出的要求也太異乎尋常了。當這篇賦傳到那些孽狐和狡兔手中,他們中的某些人一定會認為最好是在這個莽撞的詩人干出點什麼來之前,趕緊把他給弄出京城。於是,吏部發下一道委任令。杜甫被任命為離奉先不遠的河西縣縣尉 [9] 。真夠慷慨!設想一下,以最大的仁慈和最深切的同情任命一位偉大詩人——一個敏感得甚至能體會到鳥獸痛苦的人——擔任這樣的工作,其主要職責就是鞭笞逃避服役和拖欠賦稅的老百姓! 還好,唐代制度允許一個被任命者拒絕擔任一項不情願的職務。我們不知道這次改任的任何細節,但是它顯然很快就作出了。《官定後戲贈》[58] 可能作於755年初冬。題下注曰:「時免河西尉,為右衛率府兵曹。」 有必要指出,這時各種各樣歸在率府名下的衛將多半是虛銜而非實職,而兵曹參軍也基本上無事可做。在官階上這個職位屬於從第八品下階。這個級別的職位賦予任職者以200畝土地的永久擁有權,在任職期間則為250畝,年收入約134斛穀物,月收入總計35 640文錢,另帶其他一些福利,例如配給兩名僕人,使用馬匹,等等。這樣的收入能夠使得我們詩人維持大概十口人的日常開銷。【87】 在杜甫這首自我嘲弄的詩中,「折腰」一辭出自著名的陶潛(372—427)的傳說,他辭官歸隱,只因為不想為了五斗米(二分之一斛)的微薄俸祿而不時對上司折腰鞠躬。我們的詩人也可能開玩笑地用這個典故說明作了河西縣尉之後會有很多老百姓在自己面前折腰。我們參看杜甫寫給高適的《送高三十五書記》[51] ,就不難明白對他來說這個工作最令人厭惡之處就是懲罰下級和普通百姓。 官定後戲贈[58 ] 不作河西尉,淒涼為折腰。老夫怕趨走,率府且逍遙。 耽酒須微祿,狂歌托聖朝。故山歸興盡,回首向風飈。 可能在任命下達後不久,杜甫很快就離開長安了。《自京赴奉先縣詠懷五百字》[59] 作於他抵達奉先之後、聞聽安祿山叛亂之前,這場叛亂始於范陽(即今天的北京),時間是755年12月16日。叛亂的消息於12月22日傳到華清宮的皇帝那裡,它散播到奉先的時間不可能比這還早。根據杜甫這首長詩中的悲觀情緒判斷,毫無疑問他對這場迫在眉睫的叛亂爆發有所預料。 自京赴奉先縣詠懷五百字[59 ] 杜陵有布衣,老大意轉拙。許身一何愚?竊比稷與契。 居然成濩落,白首甘契闊。蓋棺事則已,此志常覬豁。【88】 窮年憂黎元,嘆息腸內熱。取笑同學翁,浩歌彌激烈。 非無江海志,蕭灑送日月。生逢堯舜君,不忍便永訣。 當今廊廟具,構廈豈雲缺?葵藿傾太陽,物性固莫奪。 顧惟螻蟻輩,但自求其穴。胡為慕大鯨,輒擬偃溟渤? 以茲誤生理,獨恥事干謁。兀兀遂至今,忍為塵埃沒。 終愧巢與由,未能易其節。沉飲聊自遣,放歌破愁絕。 歲暮百草零,疾風高岡裂。天衢陰崢嶸,客子中夜發。 霜嚴衣帶斷,指直不得結。凌晨過驪山,御榻在嵽嵲。 蚩尤塞寒空,蹴蹋崖谷滑。瑤池氣鬱律,羽林相摩戛。 君臣留歡娛,樂動殷膠葛。賜浴皆長纓,與宴非短褐。 彤庭所分帛,本自寒女出。鞭撻其夫家,聚斂貢城闕。 聖人筐篚恩,實欲邦國活。臣如忽至理。君豈棄此物? 多士盈朝廷,仁者宜戰慄。況聞內金盤,盡在衛霍室。 中堂有神仙,煙霧蒙玉質。暖客貂鼠裘,悲管逐清瑟。 勸客駝蹄羹,霜橙壓香橘。朱門酒肉臭,路有凍死骨。 榮枯咫尺異,惆悵難再述。北轅就涇渭,官渡又改轍。【89】 群水從西下,極目高崒兀。疑是崆峒來,恐觸天柱折。 河梁幸未坼,枝撐聲窸窣。行旅相攀援,川廣不可越。 老妻既異縣,十口隔風雪。誰能久不顧?庶往共饑渴。 入門聞號啕,幼子餓已卒。吾寧舍一哀?里巷亦嗚咽。 所愧為人父,無食致夭折。豈知秋未登,貧窶有蒼卒。 生常免租稅,名不隸征伐。撫跡猶酸辛,平人固騷屑。 默思失業徒,因念遠戍卒。憂端齊終南,澒洞不可掇。 [1] 關於杜甫結婚的日期:元稹的《唐檢校工部員外郎杜君墓系銘並序》提到杜甫夫人的父親是楊怡,司農少卿。元稹還說杜甫夫人於四十九歲逝世,但他沒有提到生年和卒年,也沒有提及結婚的日期。艾爾文(Elwin)女士(587頁)在1899年時指出:「詩人何時成婚,與何人成婚,是否有孩子,我都不清楚。對中國人來說很少有保持獨身的,除非他出家為僧,我們可以下結論說在他生活的這個時期(即與李白同游的時期),詩人成婚了;但是這種家庭事務在中國的傳記中被認為不值得記載。」艾思柯(2)63則認為杜甫在741—744年間拜訪了好些家庭成員,「他的婚姻之事可能就完成了。」「妻子……是崔氏家族的一員」。家族的姓氏弄錯了,應該是楊而非崔,這可能只是一個小小的筆誤。聞一多並未提到杜甫成婚的時間,但是將杜甫的二兒子宗武的出生定在753年秋天的東都洛陽(254頁)。最近,馮至(《愛國詩人杜甫傳》,《新觀察》第二卷,1951年第3期,32頁)寫到杜甫可能成婚於741年。將杜甫的成婚日期放在752年之前的困難有消極和積極兩面。就消極一面而言,除了《一百五日夜對月》[57]這首詩(參見我對此詩的說明),杜甫沒有一首表達對妻兒的思念的詩篇可以系年於752年之前。就積極一面而言,這一階段有些詩篇包含了一些思想,而這些思想對於一個具有家庭責任感的已婚男性而言就顯得有些奇怪了——例如想要退居山中作一名煉丹的隱士(《冬日洛城北謁玄元皇帝廟》[6]、《去矣行》[26]、《奉贈韋左丞丈二十二韻》[25]等詩篇)。而且,如果杜甫在745—751年把妻子留在偃師,我們會期待能看到他往返於長安和東都洛陽之間。但是在杜甫的詩中卻找不到一點這樣的痕跡。 [2] 757年秋天,杜甫夫人已經是五個孩子的母親了,參見詩篇《自京赴奉先縣詠懷五百字》[59](一個嬰兒夭折於755年),《憶幼子》[73],《遣興》[74](小兒驥子),《得家書》[81](兩個兒子,驥子和熊兒),《北征》[89](兩個女兒)。 [3] 關於此詩有兩個問題:地理上,杜甫的房舍位於何處?時間上,這首詩作於何時?關於地點,所有的注家都認為杜甫的房子在長安城南的下杜城,詩中所說的蜿蜒長流乃是樊川。我發現這首解釋很難接受。杜甫時代的杜陵和下杜城不是被廢棄的市集,而是十分繁華的城鎮,許多權貴都在此擁有別墅。當杜甫說此地類似村塢,很明顯這裡不是一個城鎮,這裡並不在城外,而在城內。《苦雨奉寄隴西公兼呈王徵士》和《九日寄岑參》兩首詩通常被繫於754年秋天;從這兩首詩中我們可以看到杜甫住在長安城南的一條街上,離曲江很近。這首詩中的長流應該是指曲江;城南樓則是指啟夏門。這條街可能是指長安東南部分最南端的街道。關於時間,聞一多將它繫於754年(478頁)。不過,我相信753年更合適。754年夏天(【譯者按】當為「秋天」,原文如此)有超過六十天的降雨。這首詩寫於夏天,而其中提到天氣很晴朗。 [4] 關於這場超過六十天的淫雨,參見《舊唐書》卷112,9b。關於一百萬斛太倉米,參見《舊唐書》卷9,19b。關於每家只能買二十分之一斛,參見詩篇《醉時歌》[54],第11行。關於杜甫的家庭人口規模,參見《自京赴奉先縣詠懷五百字》[59],第82行。 [5] 此詩的17—18行有一些難點。因為17行提到了「春酌」,那麼這首詩是否寫於此年的第一個季節?《杜詩引得》554頁中有不少春酒的例子。春天顯然是個釀酒的好季節。鄭虔和杜甫可能是在秋天到酒肆去買了春天釀好的酒。第18行有兩種讀法,可以讀作「雨從屋檐落下,就像燈花從蠟燭上落下」,也可以讀作「花朵從屋檐落下,就像雨水從燈前落下」。很難從中選擇一種。我們可以傾向於第二種,如果我們把17行的「清夜」理解為晴朗的夜晚——這是杜甫慣用的手法(參見《杜詩引得》553頁)。我們也可以傾向第一種理解,因為燈花在杜詩中比較普遍,而屋檐上落下的花朵則比較罕見(參見《杜詩引得》768,760頁)。但如此而來我們就必須將17行的「清夜」理解為安靜而無人打擾的夜晚,但這是杜甫很少見的用法。進一步,如果我們選擇了18行的第二種讀法,就必須把此詩繫於754年春天,而不是秋天。這是可能的,因為753年秋天有十萬斛太倉米的賑濟(參見《舊唐書》卷9,17b),杜甫可能仍在754年春天購買其定量。我得抱歉在兩種讀法、兩個季節之間搖擺不定,花了太多時間。現在我決定更傾向於秋天,主要因為杜甫進呈《西嶽賦》所附的表奏表明此文成於晚春時節。杜甫將那段時間描述為平和、富足,並感謝西嶽華山的庇佑。這使我推測754年春天長安城中可能已經沒有饑荒了。753年秋天的饑荒可能比起754年秋天來要輕而且短;比較一下兩次賑濟糧食的數量就知道:十萬斛與一百萬斛。換句話說,如果假設詩中提到的「太倉五斛米」乃是從753年秋天到754年晚春時節的糧食賑濟量,這種假設的可能性會很低。 [6] 【譯者按】「時時與酒錢」,一作「時時乞酒錢」。在初版中,洪業先生採用「乞」(beg);再版時,則改為「與」(get)。 [7] 關於杜甫一家前往奉先的旅行,以及他們在睿宗陵墓的短暫停留,參見仇兆鰲34/2/12.49—60。我的猜測是在去往奉先之前,杜甫一家已經從長安遷往杜陵,證據只是「轗軻辭下杜」這句詩。詩篇《秋雨嘆》[53]表明杜甫身在淫雨的城中。而另一首關於淫雨的詩篇(《秋雨嘆》其三,仇兆鰲14/1/16c)當杜甫在室內待著,他的小兒子在雨中弄得濕漉漉,十分開心(「老夫不出長蓬蒿,稚子無憂走風雨」)。這表明杜甫和家人在一起住在長安。他如何和家人一起到下杜城?我猜想他們返回杜陵尋找食物。當他們前往奉先,自然會經過下杜。大多數學者都認為杜甫和家人住在下杜而非長安,聞一多(477—479頁)甚至說杜甫在754年將家人從東都洛陽遷到下杜城。參見我對詩篇《夏日李公見訪》[49]的注釋。當然,儘管杜甫的土地和房舍在杜陵,他也可以將它們租出去,在753年春天和家人一起前往長安,而當他們一家在754年秋天回到鄉村時,就不得不暫時住在下杜了。 [8] 在《進雕賦表》中,杜甫說:「自七歲所綴詩筆,向四十載矣。」這說明他還不到四十七歲。黃鶴因此將此賦繫於750年。仇兆鰲認為這個時間太早,而將此詩移至754年,杜甫是年四十三歲。我不明白仇兆鰲為何不將此詩儘量往後編排,也就是到755年——755年之後,文字語境就不適合杜甫生活狀態的整體氛圍了。因為文中很明確提到秋天,754年應當被排除在外,杜甫不可能呈上賦之後就立即離開長安前往奉先。因此我認為時間應該在755年秋天,在他獲得任命之前不久。 [9] 在唐代,不同時候有好幾個地方叫做河西。杜甫被任命的這個地點很明顯屬於黃河西岸的同州轄區。760年,此地改名夏陽。位於今郃陽東13英里處。參見《元和郡縣圖志》卷2,11b;《唐會要》卷70,18b;《舊唐書》卷38,15b;《中國古今地名大辭典》690頁,「夏陽」條。從奉先往東北方向到河西有50多英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