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甫：中國最偉大的詩人 · 第三章 騎驢三四載 [1]

——杜甫《奉贈韋左丞丈二十二韻》 公元745—749年 長安 [1] 【譯者按】杜詩原作「騎驢三十載」，一作「十三載」。洪業先生改為「三四載」，其說見本章末。 李隆基（685—762）在歷史上以其死後的廟號「玄宗」聞名，更普遍的稱呼是「明皇」。710年夏天，他還僅僅是一名二十四歲的王子，就領導了一場為叔父中宗復仇的政變，殺死了中宗的妻子，也就是兇手韋後，以及韋後的情人和同謀者。然後他擁戴自己的父親睿宗登基。睿宗皇帝是一個好脾氣的謙退之君。睿宗的大兒子宋王李成器和父親的性格一樣，他堅持說弟弟李隆基應當立為太子。712年9月8日，睿宗宣布退位，太子繼登大寶，儘管太上皇已經退位，但還有相當部分的重要權力掌握在他手裡。【41】 那時國家中權勢最大的人既不是皇帝，也不是退位的太上皇，而是太平公主，也就是太上皇的妹妹，皇帝的姑姑。七位國家的宰相中，有五位完全承仰她的鼻息。因此，年輕的皇帝為了自己的利益不得不策劃另一場政變，最終這場政變上演於713年7月末 [1] 。野心勃勃的太平公主及其黨羽被朝廷軍隊鎮壓之後，她和家人被恩准自裁。這時退休的太上皇才交出了朝廷的一切權力，以完全退休的方式度過了餘生最後的三年，也許忙於注釋儒家經典，練習書法，在這些方面他被譽為行家裡手。 明皇在位共四十三年。在其執政的前半個時期，他全身心投入到治國事業中，促進經濟發展，加強軍事上的內衛外防，提高普通人的生活，繁榮文學藝術。作為擁有無限權力的絕對君主制的帝王，他確實可以做很多事情，而他也的確做了很多。有性格、有能力的人被任命為宰相。其中一位住在廟宇中，只為了節約房費開銷，另一位去世時一貧如洗，以致於他的老僕要賣身為奴，以便籌集到足夠的錢給主人下葬。在唐代的官員酬勞制度下，很難看到一名宰相會如此之窮，除非他拒絕接受他的分內所得或者放棄他的收入。這種節儉和自我犧牲的極端例子無疑是不尋常的，但的確會對朝廷的官僚作風產生一定的正面影響：這個時期，腐敗實在是例外而非慣例。【42】 由於皇帝挑選勇敢的良將去邊塞任職，蠻族的入侵逐漸被趕回去。在742年，帝國擁有了362個州郡（這還沒包括800個羈縻州），1528個縣，16 829個村鎮，8 525 763戶家庭，48 909 800人口。在邊境地區還有大量的重要軍事前哨鎮，每一個都由一名將軍鎮守。在東北方向，由范陽節度使、平盧節度使鎮守，首府在范陽和（營州）柳城，監控著奚、室韋、靺鞨、契丹等蠻族的所在區域，即後來的滿洲和內蒙古地區一帶。高麗人在七十年前就已經臣服於中國，承認其宗主權，就不需要朝廷軍隊的戒備了。在西方，由河東節度使、朔方節度使鎮守，治所在太原和靈武，主要負責擊退來自蒙古的突厥人的進攻。在明皇執政的初期，突厥人對北部邊境造成過相當大的破壞，但隨著突厥內部的紛爭和中國軍隊的打擊，這種破壞逐漸減弱了，721年之後他們就很少引起麻煩。到了743年，突厥的絕大部分勢力被回紇部落統一，而這個部落與唐帝國的關係保持著友善。 在西南方向，由河西節度使鎮守，治所在武威，其邊境一直延續到西北，大致與今天甘肅省相對應，其主要職責是防止突厥部落從北部進攻、吐蕃部落從南部增援襲擊。再往西南延伸，由隴右節度使鎮守，治所在西平，主要職責是防止吐蕃部落的主力進犯。再往南，由劍南節度使鎮守，捍衛蜀郡，同樣是防止吐蕃從西面進犯，附帶宣撫南方邊境一帶（今雲南省）的蠻族。儘管吐蕃首領贊普在707年與唐朝金城公主成婚，成為唐朝廷的女婿，但這個部族好戰，並未減少對邊境的進犯。不過，他們敗多勝少，到了730年，他們更渴望和平而非戰爭。在唐帝國的南海岸，由嶺南節度使鎮守，治所在南海，主要負責鎮靜山夷，其地相當於今天的廣西和廣東西部；另外還負責南部沿海的防務，因為此時南海已經是國外貿易的一個繁榮中心了，無數的外國商人往來於城市，許多阿拉伯商船在港口停泊。【43】 這八個重要的軍事前哨鎮，以及三個較為次要的衛戍區（主要防衛東南和東部沿海的海盜入侵），構成了現代所謂「中國本土」（China Proper）的軍事防衛鏈條 [2] 。另外兩個重要的節度軍鎮在廣大的西北邊境地區，所謂東突厥，即今天的新疆。北庭都護府，治所在北庭，距離長安西北約1 760英里，鎮守這一廣大地區的北方部分，監視如今完全臣服於唐帝國權威之下的西突厥，並將軍事力量向西延伸到國境之外的巴爾喀什湖和伊賽克湖之間的地區 [3] 。北庭西南100多英里，則是安西都護府，治所在龜茲，掌控著四支著名的駐軍，分別駐紮在塔里木盆地的龜茲、鄢耆、于闐和疏勒四地，此地的印歐文化聚集區若干世紀以來一直是佛教和希臘—印度（Greco-Indian）藝術傳入中國的中轉站。安西都護府同樣將自己的勢力向西擴張到帕米爾高原，以保護拔漢那（Ferghana）、河中地區（Transoxiana），以及烏滸河（River Oxus）以南地域，在這些地區的人民看來，與其受到阿拉伯或吐蕃的征服，他們更願意承認中國寬大仁厚的宗主權。 這一邊境防衛體系的建立需要490 000名戰士和80 000匹戰馬。明皇意識到機動性對於軍隊的極端重要性，十分明智地關注於獲取並飼養良馬。據說，到725年時，帝國的馬廄中飼養了430 000匹駿馬，其中大部分在隴右地區。 與和平接踵而至的是繁榮。朝廷慷慨地分配土地，減輕賦稅。日用品充足，價格也低廉。人人都很容易謀生，很多人安樂地頤養天年。旅行者一路上都能受到善待。交通也很發達，在客棧中有許多驢子等著被雇用。沒有盜賊，一個人大可以獨自旅行數百英里，無須攜帶武器自衛。犯罪很少發生；公元730年，整個帝國僅有24樁死刑。儘管賦稅很輕，但唐帝國的收入每年達到了2 000 000 000文，19 800 000斛（這是一種不太能確定準確數量的計量方式），7 400 000匹絹（42英尺約合1.89匹），10 800 000兩絲（ 盎司），10 350 000端亞麻布（約合52.5英尺）。【44】 和平與繁榮之後，文化也走向輝煌。皇帝本人就是一名學者，他自然對教育極其重視。他下令建造新的學校，增加政府出資的註冊學生人數。在每年的常規考試之外，他還時常增加特科考試；通過這些考試，他想讓更多有天賦的人找到進入官員體制的路徑。此外，當他聽說某人不尋常，他還會不經過任何考試直接徵召，李白就是一個例子。有些學者僅將自己的作品呈給他，如果他感到滿意——正如我們將看到的杜甫的例子——他會下令對這些作者進行考核，然後給他們任職的機會。實際上，他很願意表現出他總是時刻準備任用賢才，並對嫉賢妒能的情況感到憎惡。有一個傳說，隱士詩人孟浩然前去拜訪大詩人、大畫家王維（701—761）——後者此時已經身居高位、很得明皇寵幸，明皇忽然來到王維房間，孟浩然只好藏身床下。明皇命這位隱士出來，表示想聽聽他寫的詩篇。當孟浩然念到「不才明主棄」這一句時，明皇很不高興，「卿不求仕，」他說道，「奈何誣我？」 這位學者皇帝很遺憾始於曾祖父的收藏多年的皇家圖書一直被忽視了，715年他任命了一個機構整理這些圖籍，又從私人收藏中抄錄副本，向其中添入新的著述。數年之後，這一工作宣告完成，四部（經、史、子、集）收藏共3 600部、51 852卷，其中包括2 500部、9 500卷佛道著述。每種著述都有兩份蜀箋手抄捲軸的副本，分別置於長安和洛陽的皇家圖書館。 明皇還是兩所重要文學機構的創建者。集賢院主要負責書籍的編撰，其主管官員常常要向皇帝誦讀書籍並與他相互討論。翰林院則是皇帝的私人秘書機構，由最優秀的詩文作家組成，為皇帝起草文件詔令。周圍簇擁著這麼多來自集賢院、翰林院以及其他政府機構的文學名流，明皇經常舉辦一些宴集，這種場合下產生了大量的紀念詩篇。宴集唱和在此之前很早就產生了，但只有在明皇的時代，這種文學形式的莊重和優雅才達到了史無前例的高度。【45】 明皇還是一位偉大的藝術贊助者，他自己也是天才音樂家。在他的機構中雇用了一些最優秀的畫家：王維善於山水，吳道子長於人物，韓幹精於駿馬，他們都被認為在技法上達到完美境界。明皇還尋訪一些有前途的童男童女進入宮廷，他自己與一些器樂和歌唱大師親自教授他們。戲曲和舞蹈取得了相當可觀的成功。各種遊戲和體育活動也得到皇室的贊助，尤其是鬥雞和舞馬。明皇的獎賞出手一般都很大方。 簡而言之，儘管玄宗在晚年做了一些不可原諒的糊塗事，但他的人民依舊懷念，把他看作聖明皇帝。他們懷念他給予的多年和平、繁榮的生活，輝煌的文化。他們記得他是天才、慷慨、和善而快樂的君王。歷史上很少有君王能得到人民這樣的愛戴。這種對皇帝的忠誠和熱愛可以幫助說明杜甫接下來的十年蹉跎歲月，在這十年間，杜甫不能果斷地下定決心是還要在京城等待一個為皇帝服務的機會，抑或乾脆離開。這也能幫助解釋杜甫許多晚年的詩篇中，他會帶著罕見的懷念和遺憾的混合情緒去回顧明皇在位的初期。 745年下半年，我們的詩人再次回到京兆，這時唐帝國災難的種子已經播散開來，有些已經開始萌發。這個八世紀最為輝煌的大帝國的急劇衰落和瀕臨崩潰給史學家提供了道德訓誡的絕佳題目。儒家正統的史學家抨擊那時文學不斷增長的聲譽，認為它們妨礙了正統經典的學習。頻頻發生的叛亂和謀反被歸咎於野心和欲望導致的倫理綱常的失位。皇帝不斷增長的對道教的迷信成為一個事例。通過鍊金術和道教儀式去獲取長生不老的自私願望使得皇帝疏於朝廷事務。對於超自然神跡的進獻，不加辨識地接受並予以嘉獎，這自然刺激人們為了爵祿而背信欺詐。【46】 另一些尋找經濟原因的史學家則發現，明皇在位期間經濟增長，生活富足，富足導致了浪費，浪費則使得人們擔心匱乏，而擔心匱乏並沒有反饋到經濟增長上，反而造成了囤積聚斂。說到鋪張浪費，明皇大手大腳的賞賜和維持乃至增加邊防的巨額開銷已經使人印象深刻。官僚體系的規模也成為一種負擔。唐代初期，明皇的曾祖父試著以730名官員治理全國。這很快就被證明不切實際。在明皇執政的733年，這一數量大量增加，包括17 686名官員和57 416屬吏。 政府里敲詐性的度量標準變得司空見慣，而這本來是以懲治逃稅者的形式實施的。但在增加收入上取得的成功，使官員得到升職和權力，於是這些經濟專家們開始相互競賽，發明和推行新政策，以維持朝廷進一步的鋪張和特權，當然，負擔這一切的是人民。一位儒學家曾經說過，一個為政府而窮征暴斂的宰相遠比一個為私利而貪污的官員要危險。事實上，一個能夠有效地為皇帝增加國庫收入的宰相，他決不會忘了填滿自己的小金庫。 752年，就有一個這樣的宰相遇到麻煩被賜死，財產充公 [4] 。清查官員花了好幾天才僅僅編排完他家房產的清單。鋪張、勒索和腐敗會像瘟疫一樣傳染蔓延。人民自然受到傷害。如果說，在明皇執政的中期，人民還對可以維持的舒適生活感到十分滿意，到了末期，情況就完全變了。富者愈富，窮者愈窮。我們可以從杜甫的詩篇中找到社會不公平導致的權貴和弱者之間、暴富與赤貧之間的尖銳矛盾。這個舞台已經為明皇朝廷準備好了一出叛亂和崩潰的大戲。 那些強調軍事局勢重要性的史學家則將帝國力量的衰落追溯到722年的一次變革，即徵召（府兵）制改為傭兵制。府兵制的兵士源於農村，也返回農村。經過長期的和平之後，這一制度變得效率低下，到處是逃避服役、冒名頂替和開小差。雇用強壯男子擔任兵士被認為較為容易，國家還賦予他們某些特權作為激勵。激勵很快就顯得不那麼吸引人，而當兵的風險增加之後，軍隊不可避免地走向孱弱。無論何時有需要，例如邊境防衛，而徵兵都不得不通過強制手段。沒過多久，邊鎮節度使的勢力就強大起來，因為他們可以自己徵收賦稅，裝備、訓練軍隊。唯有京城的防衛變得越來越脆弱。當最強大的邊鎮節度使安祿山在755年叛亂時，皇帝為自己安全而建構的防禦體系被擊得粉碎。【47】 不管歸咎於道德淪喪還是制度缺失，抑或兩者都需要對朝代的衰落負責，中國史學家們一致同意最早的失策是朝廷任用了奸人。明皇犯下的不可挽回的錯誤是任用了一個極其狡猾的騙子去擔任宰相。宰相李林甫不是一個文化修養很高的人。儘管他熱衷於舞文弄墨，但大家很快就發現他在措辭上犯下了可笑的錯誤。雖然他在書面表達中辭不達意，但他通過異乎尋常的能言善辯加以彌補。據他同時代的人統計，有大量的犧牲者倒在他具有說服力的、迷人而置人於死地的言辭之下，大家把這叫做「口蜜腹劍」。 皇帝也是李林甫阿諛奉承的心甘情願的犧牲品，734年，他任命李林甫為三宰相之一。兩年後，李林甫成為首相，占據此位七年，直至752年病逝。通過巧妙的行賄，李林甫買通重要宦官，完全掌握了皇帝的一言一行。由於預先知道明皇的意圖，他使得從前英明的皇帝漸漸變成一個被他玩弄於股掌的傻瓜。無論事情多麼糟糕，只要明皇想要去做，就會得到李林甫的攛掇和支持，而他也看出這個帝國中沒有人敢於反對這一切。 737年，皇帝處死了自己的三個兒子，包括太子。737年之後不久，他又把自己另一個兒子的妻子納入後宮，745年則公開將她冊封為貴妃。這個女子，歷史上稱為楊貴妃，據說豐滿美麗，極富音樂天分，具有異於常人的敏銳，很快就藉此俘獲了皇帝的愛情。她很快就被宮廷中的每一個人視為皇后，她的三個天生麗質的姐姐，崔氏、裴氏和柳氏，以姨姊的身份頻繁出入宮廷，實際上也成了皇帝的新寵，分別被冊封為韓國夫人、虢國夫人和秦國夫人。楊貴妃有三個從兄，一個娶了皇帝女兒，做了駙馬；一個做了皇帝的侍御史，身居從第四品上階的高位 [5] ；第三個就是後來的楊國忠 [6] ——一個沒有受什麼教育，四處遊蕩，但長得頗為英俊、口齒伶俐、十分聰明的無賴，寡居的虢國夫人的情夫——一開始作為皇帝的博戲夥伴，後來成為掌管公共財政的判度支郎，同時還身兼多職，最多時達到四十餘職，最後做到首相，超越了他的老朋友和同盟者——最後也成了他的競爭對手和敵人的李林甫。【48】 明皇是否曾經停下來想過這樣下去離末日還有多遠？在他執政的初期，他對自己的兄弟和子侄十分親切而且慷慨大方，關心他們，並且不吝賞賜他們許多貴重禮物。但他決不允許他們在朝廷中擔任一官半職，他特別注意不讓他們對任何朝廷官員產生影響。他很清楚裙帶關係的危害性。如今，楊家四姐妹和楊氏三兄弟在朝廷中擁有了巨大影響，不管是直接的還是間接的。他們隨意接受賄賂，行止居處都極其僭越逾制。他們對自己的權力和財產毫不掩飾，與之相反，他們大膽而驕傲地炫耀自己。皇帝有沒有反省自己？他應當意識到他自己犯了中國史學家經常譴責的裙帶關係中最差勁的一種——因女性而產生的裙帶關係。不過，明皇沒有時間去反省自己。他太忙了，忙著和他那迷人的伴侶遊戲、賭博，一起求仙拜佛，希望能永遠保持這種充滿歡樂的生活。744年，他的確說過，因為這個世界如此和平，處在最好的時代，他不妨享受自我，而朝廷事務有李林甫去辦理就行了。 這對李林甫來說真是如魚得水。這個輝煌一時的騙子主要擔心的只是他的位置不會永遠牢固。他已經注意到，所有他支持或默許的腐敗分子，包括朝廷中和受到皇帝寵幸的，施展陰謀詭計的能力都比不上他。他已經剷除所有出於這個或那個原因不夠尊重、抑或不夠害怕他的人，還有那些可能被提拔到能夠挑戰他權威的位置上的人。這些人中，新的太子，後來的肅宗皇帝，是他的肉中之刺。如果太子沒有被叮囑要萬事謹慎，如果他沒有得到宦官首領高力士和皇帝駙馬張垍的暗中斡旋，他很可能會和他的三個兄弟一樣招來殺身之禍。 韋堅，太子妃的哥哥，就是那些立志要成為一名經濟專家以獲得皇帝青睞的人物中的一員。因為他的妻子是李林甫的堂妹，他最初也得到了這位首相的支持。韋堅作為江淮租賦、水陸運使，大獲成功：他鑿潭通漕，引入揚子江流域的船隻，滿載富饒而令人眩目的遠方貨物，沿著水路來到長安的皇宮之前。接踵而至的數百艘船隻秩序井然，載歌載舞，壯觀華美，韋堅因此大得皇帝寵幸，被擢至高位 [7] 。李林甫懊喪自己沒有早看出一直倚仗自己的韋堅有這樣的能力。韋堅會成為宰相的可能性成了李林甫休戚相關的事情，不但因為韋堅是太子的小舅子，還因為他結交了一些很有權勢的朋友，如河西、隴右節度使皇甫惟明，宰相李适之（此人在朝廷中的地位僅次於李林甫）。李适之，杜甫《飲中八仙歌》所詠八人之一，是一位著名的學者和詩人，他交遊廣闊，所交多正直勇敢之人。因為李适之擁有皇帝的信任，並且是反對勢力的中心人物，李林甫首先讒諫皇帝疏遠他。【49】 某一天，這個大騙子裝著很隨意地對李适之提到華山可以開採礦石，而皇帝並不知道。李适之這位品酒行家可不是一個政治策略的鑑別能手，他中了圈套，於是到皇帝那裡建議一項開採計劃。當皇帝和首相李林甫商量此事時，後者說：「臣知之舊矣，顧華山陛下本命，王氣之舍，不可以穿治，故不敢聞。」皇帝對次相李适之的熱切一下子就變得冰冷，以致於李适之覺得最好辭職。這事發生在746年夏天。許多常常去享用李适之美酒佳肴的客人們由於懼怕李林甫，再也不敢登門。於是這位眼下無足輕重的前宰相寫了一首詩： 避賢初罷相，樂聖且銜杯。為問門前客，今朝幾個來？ 這首詩獲得了廣泛的讚譽，因為它巧妙地把飲酒和政治的相關性聯繫起來。可是，在這些俏皮話中，李林甫的慍怒並沒有被意識到。到了747年春天，皇甫惟明、韋堅、韋堅的兄弟、李适之以及他的兒子都被處死或是下令自裁。甚至年邁的北海太守李邕也被杖殺。李适之和杜甫的朋友，給事中房琯，也被流放出京城。【50】 當奸邪的首相正在謀劃陷害杜甫的這些傑出的朋友時，我們的詩人在哪裡？他又在做些什麼呢？我們既不知道745年冬天杜甫從東邊回到京兆之後他如何謀生，也不知道他住在哪裡。我猜他很可能依靠寫作得到的潤筆過活，居住在長安和咸陽附近的旅舍中。不過，《冬日有懷李白》［14］ 這首詩寫於某個朋友或親戚的房宅，可能他們給了杜甫一兩個房間讓他居住。《今夕行》［15］ 作於陰曆的除夕之夜，按照西曆應該是746年1月25日。《春日憶李白》［16］ 可能作於746年晚春，此時這位年長的詩人已經在東南沿岸了。《臨邑舍弟書至……》［17］ 一詩，注家要為它找到一個合適的系年位置，頗為困擾。我發現這首詩所說的洪水應該是746年初秋的那一次。此詩的最後兩行暗示因為他和京城的顯貴們（李适之、房琯等人）在一起，他可以進言說明堤壩坍塌是由於異乎尋常的洪峰造成的，像他弟弟杜穎這樣的低級官員不會因此受到斥責 [8] 。《飲中八仙歌》［18］ 作於李适之罷職和自殺之間。如果此詩作於朝廷清洗髮生之後，那麼以歡樂的筆調描述宰相李适之就未免墮入惡趣 [9] 。八仙無疑是當時身在長安的八個酒友。因此時間有所限定，我們還知道李白到長安的時間不可能早於742年，賀知章則於744年春天離開了長安。還有一點不吻合的是蘇晉去世於734年。可能這是杜甫的筆誤，也可能是文本傳抄時的疏漏。 冬日有懷李白［14 ］ 寂寞書齋里，終朝獨爾思。更尋嘉樹傳，不忘角弓詩。 裋褐風霜入，還丹日月遲。未因乘興去，空有鹿門期。 今夕行［15 ］ 今夕何夕歲雲徂，更長燭明不可孤。【51】 咸陽客舍一事無，相與博塞為歡娛。 馮陵大叫呼五白，袒跣不肯成梟盧。 英雄有時亦如此，邂逅豈即非良圖？ 君莫笑，劉毅從來布衣願，家無儋石輸百萬。 春日憶李白［16 ］ 白也詩無敵，飄然思不群。清新庾開府，俊逸鮑參軍。 渭北春天樹，江東日暮雲。何時一尊酒，重與細論文？ 臨邑舍弟書至，苦雨黃河泛濫，堤防之患，簿領所憂。因寄此詩，用寬其意［17 ］ 二儀積風雨，百穀漏波濤。聞道黃河坼，遙連滄海高。 職司憂悄悄，郡國訴嗷嗷。舍弟卑棲邑，防川領簿曹。 尺書前日至，版築不時操。難假黿鼉力，空瞻烏鵲毛。 燕南吹畎畝，濟上沒蓬蒿。螺蚌滿近郭，蛟螭乘九皋。 徐關深水府，碣石小秋毫。白屋留孤樹，青天失萬艘。 吾衰同泛梗，利涉想蟠桃。賴倚天涯釣，猶能掣巨鰲。 飲中八仙歌［18 ］ 知章騎馬似乘船，眼花落井水底眠。 汝陽三斗始朝天，道逢麴車口流涎，恨不移封向酒泉。 左相日興費萬錢，飲如長鯨吸百川，銜杯樂聖稱避賢。【52】 宗之瀟灑美少年，舉觴白眼望青天，皎如玉樹臨風前。 蘇晉長齋繡佛前，醉中往往愛逃禪。 李白一斗詩百篇，長安市上酒家眠，天子呼來不上船，自稱臣是酒中仙。 張旭三杯草聖傳，脫帽露頂王公前，揮毫落紙如雲煙。 焦遂五斗方卓然，高談雄辯驚四筵。 或許在746年，杜甫還未曾意識到李林甫造下了多少罪孽。然而，當747年到來，他不僅見到朋友們被流放、被逼自裁，或杖擊而死，自己也親身體味到這個騙子釀造的苦酒。 皇帝希望給那些在此前科舉考試中失利的學者們一次機會。即使一個人只通一藝，他現在也會受到皇帝召試的激勵，前來參加這次特別的制舉考試。李林甫害怕某些試卷會涉及他不想讓皇帝知道的內容，因此他勸說皇帝不必親自主持考試，而是任命其他官員主持。結果，李林甫上表說，所有的考生都未能通過，他祝賀皇帝「野無遺賢」。具有文學天賦的元結（723—772）也是這批失利考生中的一員。從杜甫《奉贈韋左丞丈二十二韻》［25］ 一詩的幾句中我們得知他是第二個。我還傾向於認為孔巢父是第三個失利者。 在杜甫贈別孔巢父的詩歌《送孔巢父謝病歸游江東，兼呈李白》［21］ 中，我們了解到孔巢父似乎決定離開長安，而沒有聽從朋友的懇請繼續留下來。也許這不但因為孔巢父對這次特別考試的失望，還由於他對這個時期政治上的道德淪喪感到極度厭惡，這使得他最終在748年春天下決心離開。我們發現在747年冬天，當李林甫尚未結束清洗韋堅、李邕及其朋友們的案子時，他又著手開始了新一輪的迫害。他有能力讓他的黨羽們背棄自己的親朋好友。這可能是杜甫《貧交行》［20］ 一詩的寫作背景。【53】 像杜甫這樣一個本性忠誠、感情真摯的人，面臨這樣的時代，他只能在希望和失望、快樂和沮喪、意欲出仕與擔心迫害、感激友誼與憤慨背叛的種種極端變化的情感起伏之間感到震驚。《渼陂行》［19］ 在某種程度上反映了這種變動不居的情緒起伏。我們的詩人寫過關於渼陂的好幾首詩，至少兩次是和岑參一起；儘管岑參比杜甫年輕，但他此時已經擔任官職，並且是一名聲名在外的詩人了。我大膽將此詩繫於747年初秋，部分原因在於詩中表現出來的情緒波動，部分原因還在於它看上去似乎是我們的詩人第一次尋訪這個距長安西南23英里的著名湖泊。 渼陂行［19 ］ 岑參兄弟皆好奇，攜我遠來游渼陂。 天地黯慘忽異色，波濤萬頃堆琉璃。 琉璃漫汗泛舟入，事殊興極憂思集。 鼉作鯨吞不復知，惡風白浪何嗟及。 主人錦帆相為開，舟子喜甚無氛埃。 鳧鷖散亂棹謳發，絲管啁啾空翠來。 沉竿續蔓深莫測，菱葉荷花淨如拭。 宛在中流渤澥清，下歸無極終南黑。 半陂以南純浸山，動影裊窕沖融間。 船舷暝戛雲際寺，水面月出藍田關。【54】 此時驪龍睡吐珠，馮夷擊鼓群龍趨。 湘妃漢女出歌舞，金支翠旗光有無。 咫尺但愁雷雨至，蒼茫不曉神靈意。 少壯幾時奈老何，向來哀樂何其多？ 貧交行［20 ］ 翻手作雲覆手雨，紛紛輕薄何須數？ 君不見管鮑貧時交，此道今人棄如土。 送孔巢父謝病歸游江東，兼呈李白［21 ］ 巢父掉頭不肯住，東將入海隨煙霧。 詩卷長流天地間，釣竿欲拂珊瑚樹。 深山大澤龍蛇遠，春寒野陰風景暮。 蓬萊玉女回雲車，指點虛無是歸路。 自是君身有仙骨，世人那得知其故？ 惜君只欲苦死留，富貴何如草頭露？ 蔡侯靜者意有餘，清夜置酒臨前除。 罷琴惆悵月照席，幾歲寄我空中書？ 南尋禹穴見李白，道甫問信今何如？ 《奉贈韋左丞丈二十二韻》［25］ 是杜甫寫給自己年長的朋友韋濟的三首詩之一，韋濟於748年由河南尹拔擢至尚書左丞（正第四品上階），擔任這個京城中很重要的職位，監管吏部、戶部和禮部事務。這一特別的詩篇作於748年終或749年初。我更傾向於後一個日期。其中有一句是這樣說的，「騎驢三十載」。一個十七世紀的注釋者注意到，即使是杜甫三十歲時，他也不可能有三十年騎驢的經歷，他認為應該改為「十三載」 [10] 。儘管這個修訂被普遍接受，但我發現還是很難將十三年乞食生涯與八九年的快意日子調和起來，要知道這八九年可占了十三年中的大部分時間。因此我建議將「三十」讀為「三四」，這是杜甫說「三年多」的慣用方式。這首詩概括了我們詩人從745年下半年至749年上半年在長安附近的生活。我們不太能確定《陪諸貴公子丈八溝攜妓納涼，晚際遇雨二首》［22］ ［23］ 和《樂遊園歌》［24］ 是否作於此時。當然，也沒有任何可以反對將它們繫於此年的證據。無論如何，它們有助於解釋我們詩人在寫給韋濟詩中表達的情緒。【55】 陪諸貴公子丈八溝攜妓納涼，晚際遇雨二首 （其一）［22 ］ 落日放船好，輕風生浪遲。竹深留客處，荷淨納涼時。 公子調冰水，佳人雪藕絲。片雲頭上黑，應是雨催詩。 （其二）［23 ］ 雨來沾席上，風急打船頭。越女紅裙濕，燕姬翠黛愁。 纜侵堤柳系，幔卷浪花浮。歸路翻蕭颯，陂塘五月秋。 樂遊園歌［24 ］ 樂游古園萃森爽，煙綿碧草萋萋長。 公子華筵勢最高，秦川對酒平如掌。【56】 長生木瓢示真率，更調鞍馬狂歡賞。 青春波浪芙蓉園，白日雷霆夾城仗。 閶闔晴開詄蕩蕩，曲江翠幕排銀榜。 拂水低回舞袖翻，緣雲清切歌聲上。 卻憶年年人醉時，只今未醉已先悲。 數莖白髮那拋得？百罰深杯亦不辭。 聖朝已知賤士丑，一物自荷皇天慈。 此身飲罷無歸處，獨立蒼茫自詠詩。 奉贈韋左丞丈二十二韻［25 ］ 紈袴不餓死，儒冠多誤身。丈人試靜聽，賤子請具陳。 甫昔少年日，早充觀國賓。讀書破萬卷，下筆如有神。 賦料揚雄敵，詩看子建親。李邕求識面，王翰願卜鄰。 自謂頗挺出，立登要路津。致君堯舜上，再使風俗淳。 此意竟蕭條，行歌非隱淪。騎驢三四載，旅食京華春。 朝扣富兒門，暮隨肥馬塵。殘杯與冷炙，到處潛悲辛。 主上頃見征，欻然欲求伸。青冥卻垂翅，蹭蹬無縱鱗。 甚愧丈人厚，甚知丈人真。每於百僚上，猥誦佳句新。 竊效貢公喜，難甘原憲貧。焉能心怏怏？只是走踆踆。【57】 今欲東入海，即將西去秦。尚憐終南山，回首清謂濱。 常擬報一飯，況懷辭大臣。白鷗沒浩蕩，萬里誰能馴？ [1] 【譯者按】1952年初版作「8月」，1969年第二版改為「7月」。 [2] 【譯者按】所謂的「中國本土」是西方漢學中的一個概念，指歷史上中國的心臟地帶，或傳統範圍的中國領土，它相對於不斷變動的中國外圍邊疆地區（亞洲內陸地帶及東北亞、東南亞等地域）而言。 [3] 【譯者按】在今天的中亞地區。 [4] 【譯者按】此指王鉷。 [5] 【譯者按】史載楊玉環從兄楊銛任鴻臚卿，楊錡任侍御史，為太華公主駙馬。洪業先生此處敘述微誤。 [6] 【譯者按】楊國忠最初名「釗」，因避圖讖「金刀」之說，改名「國忠」。 [7] 【譯者按】見《新唐書》卷一百三十四《韋堅傳》，這是大唐盛世的有名場面，茲引如下：「堅為使，乃占咸陽，壅渭為堰，絕灞、滻而東，注永豐倉下，復與渭合。初，滻水銜苑左，有望春樓，堅於下鑿為潭以通漕，二年而成。帝為升樓，詔群臣臨觀。堅豫取洛、汴、宋山東小斛舟三百並貯之潭，篙工柁師皆大笠、侈袖、芒屨，為吳、楚服。每舟署某郡，以所產暴陳其上。若廣陵則錦、銅器、官端綾繡；會稽則羅、吳綾、絳紗；南海玳瑁、象齒、珠琲、沉香；豫章力士瓷飲器、茗鐺、釜；宣城空青、石綠；始安蕉葛、蚺膽、翠羽；吳郡方文綾。船皆尾相銜進，數十里不絕。關中不識連檣挾櫓，觀者駭異。先是，人間唱《得體紇那歌》，有『揚州銅器』語。開元末，得寶符於桃林，而陝尉崔成甫以堅大輸南方物與歌語葉，更變為《得寶歌》，自造曲十餘解，召吏唱習。至是，衣缺胯衫、錦半臂、絳冒額，立艫前，倡人數百，皆巾㡚鮮冶，齊聲應和，鼓吹合作。船次樓下，堅跪取諸郡輕貨上於帝，以給貴戚、近臣。上百牙盤食，府縣教坊音樂迭進，惠宣妃亦出寶物供具。帝大悅，擢堅左散騎常侍，官屬賞有差，蠲役人一年賦，舟工賜錢二百萬，名潭曰廣運。」 [8] 這首詩有兩個問題：寫作日期和弟弟的身分。大多數編纂者將此詩繫於740年，因為史書記載是年初夏有一場大洪水。不過，某些編纂者不太喜歡這個系年。詩中提到黃河泛濫，但740年的洪水是在伊洛地區。而在740年，杜甫就應該在這一地區，但詩中所說似乎又表明他在一片乾燥的土地上。因此，一些學者如黃鶴就質疑係年的問題，他們指出，黃河泛濫是常有的事情，並不一定就在這一年。不過，從《高常侍集》可以得知，高適在744年晚秋前往南方，次年秋天回到北方，746年秋天，在從濟郡前往魯郡的途中，經過東平旁邊的黃河時，遇到了洪水。因為東平離濟南（臨邑就屬於其轄區）很近，所以高適遇到的洪水也很可能就是杜甫從弟弟那裡聽說的這次洪水。這是杜甫的哪一個弟弟？注家一般認為是杜穎，我們還可以從後面的《送舍弟穎赴齊州三首》（其三）［258］一詩中得知，杜穎還在764年到成都看望杜甫，然後返回濟州（濟南在758年改名為濟州）。我支持這一看法，而且我還認為杜甫在745年前去看望杜穎，而杜穎這個官職乃是通過杜甫讓給他的蔭補機會而得到的。 [9] 【譯者按】關於《飲中八仙歌》的思想基調，程千帆先生提出了新的創見，參見《一個醒的和八個醉的——讀杜甫〈飲中八仙歌〉札記》（收入《被開拓的詩世界》，上海古籍出版社，1990年）。 [10] 【譯者按】此指清朱鶴齡（1606—1683）及其《杜工部詩集輯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