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甫:中國最偉大的詩人 · 第一章 記一不識十
——杜甫《送率府程錄事還鄉》
公元712—735年
長安—吳越
在中國,家庭和宗族在一個人心目中占據了核心位置。杜甫的宗族相當顯赫。杜氏宗譜宣稱其宗族源於遠古的堯帝,古史傳說系年在公元前2357—2257年之間,這個宗族以湧現了許多美德秉耀、功勳卓著的成員而自豪,若干世紀以來,它一直具有高門貴胄的血統。其中,最為著名的當數京兆(首都)杜陵的杜預(222—284),他娶了一位皇室公主,封位侯爵,升遷為軍隊的最高將領和國家最高行政長官;杜預還留下了一部廣為傳誦的儒家經典的注釋之作 [1] ;最重要的是,杜預以其高尚品德和純醇學識,得以馨享孔廟供奉,受到宗族子孫後代的崇敬。【16】
杜甫(712—770,又稱杜子美)為這位先祖感到無比自豪,他自承是杜預的十三代後裔。就更為直接的血統傳承而言,當時的習俗要求,一個人為了法律的目的,應當將他的世系追溯到曾祖父,而這個確切的譜系也表明杜甫並非出自寒門。杜甫的曾祖父杜依藝擔任過鞏縣縣令,這個職位在唐代官僚體制中的品階屬於正第六品上階,要想從體制的底部走到頂端還需要三十級。杜甫的祖父杜審言,在670年通過科舉考試,經過一段宦海沉浮,於708年在國子監主簿任上去世,死後追贈為從第五品上階的著作郎。杜審言是當時最有名的「文章四友」之一。當杜甫說「詩是吾家事」時,他一定想到了未曾見過的祖父杜審言。【17】
關於杜甫的父親我們知道得很少。他的名字叫杜閒,見於元稹(779—831)於813年為杜甫所寫的墓系銘,其中還說到杜閒曾擔任奉天縣令。這一說法為我們今天所有的杜甫傳記所接受,而且目前的傾向還認為杜閒卒於奉天任上。812年編成的《元和姓纂》(The Compendium of Genealogies )中添加了一條材料,說明杜閒在擔任奉天縣令之前還曾任武功縣尉 [2] 。這一點問題不大,因為縣尉品階低於縣令,其間有升遷是完全可以理解的。難點出現在杜甫於744年為其繼祖母撰寫的《唐故范陽太君盧氏墓誌》中。在文中,杜閒被提到卒於正第五品下階的任上——即兗州司馬。杜甫的注釋者和傳記作家,沒有細讀這篇墓誌文本,錯誤地下結論說詩人的父親在744年之前就擔任了司馬一職,在此之後則擔任縣令。已故的聞一多教授甚至大膽猜測他很可能死於751年之後。
這些學者都忘了細緻考證唐代地方官員系統中品階的相互關係,也忽略了作為編年重要標準的地名會經常發生變化。我的假定是,杜閒進入唐代官僚體系的途徑很可能是通過蔭補制度 [3] ,這一制度允許品階達到從第六品上階的官員的兒子通過蔭補入仕。在父親杜審言去世幾年之後,杜閒可能被任命為一個品階不超過正第九品上階的職位,而武功縣尉的品階是正第九品下階。沒辦法斷定杜閒在這個職位上待了多長時間,因為儘管官員通過累積循資會得到升遷,但實職不一定緊隨品階變動。當杜閒任職奉天縣令時,他的品階已經達到正第六品上階。而兗州司馬的品階是正第七品上階 [4] 。因此可見,杜閒的兗州司馬任命是在奉天縣令之後。742年,兗州改名為魯郡,這意味著杜閒的全部仕宦經歷和他的去世都應該在這一年之前。
杜甫並未見過自己的親祖母,即杜審言的第一任夫人薛氏。在生育了三兒三女之後,她於691年去世,當時大部分孩子年紀尚幼 [5] 。杜審言的第二任夫人盧氏,生育了三個孩子,兩女一男。她於744年去世,時年六十九歲;在杜甫給她寫的墓志銘中稱她是一位「秉女儀之標格」的婦人。【18】
就母親的譜系而論,我們的詩人源出於大唐王朝的李姓皇族。他的外祖母崔氏,是太宗皇帝(627—649年在位)的曾孫女,太宗是中國歷史上最好、最有才幹的皇帝。我們懷疑杜甫是否曾經見過這位外祖母,儘管他充滿敬意地回憶到她,崔氏曾經英勇地為自己身陷囹圄的雙親供饌,他們是在武則天篡位時期(685—688)率先被投入獄中,隨後被處死,在那個時代,李姓皇族的許多王子公主都被掃除殆盡。
杜甫去世之後若干世紀,關於詩人母親名叫海棠的說法漸漸傳開,還有人說她是杜閒的妾。這種說法僅僅是為了解釋兩個所謂的謎團。我們的詩人在蜀中(也就是今天的四川省)待了差不多十年(759—768),筆下幾乎涉及了當地的每一種花草,卻沒有一首杜詩寫到海棠,而蜀地頗因此花之美麗與繁盛而聞名。難道杜甫是在避諱嗎?這是一種出於尊重而避免提及特定人名的禁忌,主要用於皇帝和自己直系祖先的名諱。海棠聽上去像女性的名字,於是一個十一世紀的作家則妄加猜測杜甫的母親就叫這個名字 [6] 。
進而,因為杜甫的外祖母是崔氏,他的母親當然也一定姓崔。但在杜甫為繼祖母所寫的《唐故范陽太君盧氏墓誌》中,提到「有若冢婦,同郡盧氏」 [7] 。十七世紀的一個作者於是跳出來作結論說,鑒於杜閒法律上的原配夫人叫做盧氏,那麼,杜甫的母親,婚前名叫崔海棠,僅僅只能是一名妾 [8] 。猜測者也許覺得自己實在聰明,因為海棠是一種沒有多大價值的普通花卉,以此命名的女子不是奴僕就是姬妾。他忘了公主的孫女、或是皇帝的曾孫女在本朝未曾倒台之前是不允許作妾的。
解決這個謎團的辦法已經隱藏在杜甫姑姑的故事中了,742年,杜甫為這位姑姑寫了一篇美麗的墓志銘,使得她從此不朽 [9] 。裴榮期的夫人,杜審言第一次婚姻出生的第二個女兒,可能是對杜甫一生影響最大的女性。杜甫稱她為「有唐義姑」,希望她被後代銘記。杜甫從小就被姑姑照料,大概是在瘟疫流行的時期,杜甫和這位姑姑的兒子同時染疾,請來治病的女巫指出,只有被安置在臥室東南角的那個孩子才能倖存。於是,杜甫的姑姑把自己的孩子移出東南角,而把幼小的杜甫安置在那裡,杜甫說:「我用是存,而姑之子卒。」姑姑的性格可以解釋我們詩人一生中作出的許多決定,在那些決定中杜甫都有意選擇了自我犧牲。這個故事碰巧也說明了杜甫和親生母親的關係,她從未在杜甫的文章和詩歌中被提到:杜甫的母親一定是在生下杜甫之後不久就去世了。杜甫對她沒有任何印象。【19】
那麼,杜甫是杜閒的崔氏夫人的唯一兒子嗎?杜甫同時代的人有時會稱他為杜二 [10] 。這迫使我們不得不設想他應該有一個哥哥或是堂兄。《舊唐書》提到杜閒是杜審言的第二個兒子。這可以證實我們的設想,杜閒有一個兄長,這個兄長有一個比杜甫年長的兒子。但是,關於杜閒是杜審言的二兒子這一點並未得到編纂於812年的《元和姓纂》的證實,並且也不為杜甫撰寫的《唐故范陽太君盧氏墓誌》所支持。因此,我們只能推想,杜甫有一個兄長。因為這位兄長並未被杜甫的詩文提及,我們進一步猜測他一定在很小的時候就去世了。
根據我對史料的闡釋,杜閒的盧氏夫人只是杜甫的繼母,在杜閒的第一個妻子崔氏去世之後過門。在杜詩中,三個弟弟和一個妹妹常被飽含感情地提到。這些孩子無疑是杜閒和第二個妻子所生。然而,對於直到744年仍在世的這位繼母,杜甫詩文中保持了完全的緘默。我推測,這種緘默相當雄辯地說明我們詩人的童年、青年和成年初期都沒有在家中度過。
我們不能確知杜甫的出生地。漢語文獻中的「籍貫」含義頗為模糊。它可以確實指為出生地,也可以暗指選擇永久居住的地點,家族祖產所在地,或者宗族的發源地。在正式文件中,我們的詩人稱自己是京兆杜甫,在他的時代這是唐帝國的首善之區,包括聞名遐邇的長安和二十來個轄區。這些轄區的頭一個是萬年,其下有杜陵,位於都城南邊僅數英里之遙。在詩中,杜甫稱自己為杜陵野老或少陵布衣——少陵是杜陵旁邊一塊稍微隆起的區域。被提到的京兆也許僅僅是宗族的發源地。在杜甫的時代,他的許多族人確實居住在杜陵,但直到杜甫四十歲初年在此地獲得一些田產之前,他是否在這裡居住卻是個疑問。【20】
在距離長安東邊約300英里的偃師那著名的首陽山腳下,埋葬著杜甫顯赫的祖先杜預;同樣葬在此地的還有他的祖父、祖母,如果我沒有猜錯,他的父母也葬於此。杜甫在此地築室,擁有一些田地。他和他的兄弟們可能在這裡居住了一段時間 [11] 。因為這是河南的一個轄區,與東都洛陽的西部接壤,一些學者隨之推想洛陽是他的故鄉。但杜甫自己可不這麼想,在寫給李白的第一首詩中他一開始就說「二年客東都」(《贈李白》[9] )。
儘管《舊唐書》(945年)和《新唐書》(1060年)中有杜甫的傳記,但仍然不斷有人試圖證明襄陽(洛陽南邊大約275英里,略微偏西)就是我們詩人的故鄉。但不論在杜甫或是他的祖父杜審言的詩歌中,襄陽從未作為家鄉或祖廟的所在地被提及。無論怎麼解釋,我們都沒有權力把襄陽視為杜甫的故鄉,因為他把自己看作是其他地方的人。現代學者們還有一種傾向,認為鞏縣——偃師東邊的一個區域——是杜甫的家鄉。這一推斷是因為杜甫的曾祖父杜依藝曾經做過鞏縣縣令,他的家庭就繼續居住於此地。但在杜甫的作品中也沒有這種跡象 [12] 。
我們也不清楚杜甫的生日。學者們花了幾百年時間去斷定杜甫的確切生年——712年 [13] 。但712年是唐代歷史上最為撲朔迷離的年份之一,一個人稍不小心就會弄錯在位的皇帝,或者皇帝在位的時間。712年3月1日之前,屬於唐睿宗景雲二年或三年。從3月1日起,到4月20日止,屬於睿宗太極元年。從4月21日起 [14] ,到9月11日止,屬於睿宗延和元年。從9月8日開始,睿宗傳位於其子玄宗,也就是唐明皇,但直到第二年(713年)7月31日,他才放棄了某些最重要的政府權力。712年9月12日至此年結束,都屬於另一時期,即玄宗先天元年。到底是在哪個皇帝在位期間?史學家可以在睿宗和明皇中隨便挑選。傳記作家和注釋者們一般都會說,杜甫出生在睿宗或明皇的先天元年。這無疑帶有碰運氣成分,因為我們沒法知道杜甫出生的月份、日期,甚至是季節。【21】
從杜甫後來的詩歌回憶中,我們能勾勒出他早年生活的大致輪廓。767年的冬天,在夔州一個朋友的家中,杜甫看了李十二娘的舞劍器,這使他回憶起五十一年前在郾城所看到的同樣的舞蹈,舞者是李十二娘的師父公孫大娘 [15] 。一個早期的傳記作者(呂大防)相當疑惑一個四歲兒童能有這般觀察事物的天分。而另一個稍後的杜詩編纂者(錢謙益)指出存在異文,使得時間可能由715年變為717年 [16] 。對我來說,沒必要去假設一個人不能記住三歲時令人印象深刻的經歷,也不必排除這樣的可能性,在幼年時期的此類經歷能夠在一個人長大之後仍然保持鮮活,可以被娓娓道來。需要說明的是郾城在洛陽東南約159英里,與杜閒任職之地並無關涉。也許杜甫仍然和姑姑在一起,可能裴榮期這時是郾城的一名官員?不過我們沒有這方面的任何文字依據。
在一首題為《壯遊》[211] (我將此詩系年在761年)的長詩中,我們能找到杜甫對青年時代的大部分回憶。他在詩中說自己「七齡思即壯,開口詠鳳凰」,鳳凰在儒家傳統中是治世的先兆。「九齡書大字,有作成一囊。」如果我們相信他的話,那麼十四五歲時,他已經「出遊翰墨場」,兩位當時的著名文人(崔尚、魏啟心),甚至將他比作古代文學大師(班固、揚雄)的再生轉世。
不幸的是,我們對杜甫在哪裡以及如何受教育的情況一無所知。當然,八世紀時唐代教育制度與二十世紀的公共教育制度有很大不同,後者在某種程度上受到了歐美模式的影響。大唐帝國確實有一個公立學校系統,但它只對特權階層的子弟開放。不過,這種學校只收十三歲以上的學生。因此,我們詩人的早年教育可能是在一所私立學校中完成的,一般來說,這類私塾由一些能夠負擔得起聘請老師費用的家庭聯合開設,以便對孩子進行文獻經典的開蒙。在唐代科舉考試中,候選者或者由公立學校選送,主要參加以儒家經典為內容的明經考試,或者由各州郡選送,主要參加以詩賦寫作為主的進士考試。因為在《壯遊》一詩中杜甫提到他被家鄉所在州郡選送參加進士試,我們可以確定杜甫在年滿十三之後並未進入公立學校 [17] 。(但他一定進入過某個學校學習,因為在一首作於766年的詩歌當中 [18] ,杜甫寫到:「同學少年多不賤,五陵衣馬自輕肥。」這促使我們猜測他的學校教育至少部分是在京兆完成的。實際上,因為在另一首晚期作品中,杜甫還將自己老於夔州的情況與在渭水北部度過的童年相比,我們還可以推斷詩人的部分教育完成於武功或奉天,兩地都處於渭水北部,而且隸屬京兆,距長安大約50英里。) [19] 【22】
如果杜甫的文學天賦在十三四歲時就足以打動當時的某些著名文人,那不僅意味著出色的文學稟賦,也說明極不尋常的刻苦學習。當然,這並不能夠說明他缺乏孩童的天性。在另一首含有童年追憶的詩篇(《百憂集行》[182] )中,他回想起十四歲時自己「健如黃犢走復來」,為了採摘梨栗,「一日上樹能千回」。
杜甫將自己飲酒的習慣追溯到年輕時期,他說自己需要以酒來消釋胸中因強烈的怨嫉而堆積的塊壘(「性豪業嗜酒,嫉惡懷剛腸」)。我們有點疑惑,一個十幾歲的孩子能有怎樣的怨嫉。源於家庭,或是社會?無論如何,杜甫說自己不和那些看似聰明的淺薄之人同游,而樂意與老輩交往(「脫略小時輩,結交皆老蒼」)。在酒興帶來的歡快情緒中,杜甫和他的老輩朋友們向整個宇宙和一切俗人投去不屑的目光,直至他們在自己眼中消散無蹤(「飲酣視八極,俗物皆茫茫」)。我們需要知道,八世紀時可沒有我們現在的禁酒法令。在中國,無論從道德或是身體層面出發,適當飲酒都不會受到譴責。甚至孔子也被傳說為沒有限度地飲酒,儘管他總是有所節制。在杜甫的時代,一般是把酒溫熱之後再喝的,就像跟今天的中國一樣,酒勁來去都很迅速。像杜甫《飲中八仙歌》中描述的那種過量飲酒比較少見,即便如此,這種近乎紊亂的沉迷於酒也被普遍視為樂觀曠達而非受到強烈反對。在喜慶場合,酒總是能夠助興。在杜甫的詩歌中,新春佳節有椒酒和柏香酒;重陽節(九月九日)有菊花酒和竹葉青。這類家釀被認為對健康長壽有益,甚至兒童也被允許喝上一點。因此,八世紀的某些老輩會鼓勵年輕的杜甫飲酒,對此我們沒必要驚訝 [20] 。【23】
當杜甫十九歲左右,就已經開始漫遊了。那個年代,沒有蒸汽、電力的交通工具,在中國旅行缺乏速度和舒適。如果一個人不想步行、涉水或游泳的話,馬、驢、木製舟車是唯一的旅行方式。但杜甫早期為了散心的旅行與他後來不得不進行的遷移還是不一樣。不但旅行的目的不同,而且時代也完全變了:早期充滿了平安、繁榮和一路好客的景象;後期遇到的則是戰爭、貧窮和劫掠。
不幸的是,我們對杜甫初次旅行的細節了解得很少。我們只能猜測為什麼一個孩子會被允許離家這麼久遠?也許,那時的人認為對一個年輕人來說這是一種足夠安全和值得體驗的經歷,對家族的親屬,尤其是杜甫的繼母來說,這也是對某種緊張情緒的放鬆。不管怎麼說,杜甫終於出發了。他渡過黃河,遊覽了蒲州的猗氏,我們僅僅從後來詩篇中偶爾的提及才知道這一點。我們還知道杜甫對唐帝國的東南沿岸做過廣泛的遊歷,遊覽了蘇州、杭州、越州、台州的名勝古蹟,英雄與陰謀,雅致與風俗,今昔對映,不勝感慨。這次遊歷結交的朋友,杜甫在三十多年後還飽含感情地提到,有一位江寧的莊嚴僧人 [21] ,杜甫與他詩歌唱和,下棋,泛舟。這次南方的遊歷可能花了好幾年時間。杜甫甚至想沿著揚子江順流南下。他還雇了一條船,希望能航行到東海的扶桑島。但最終不得不放棄了。為什麼?難道是家中來信催促他回去,以便準備州郡和全國的貢試?在一切事務中,似乎只有這件事情有足夠理由使得他在735年的晚些時候回到長安,參加736年春京兆為選拔參加全國貢試的鄉貢進士而舉行的解試。
這次南方壯遊結束時,杜甫已經年滿二十四歲了。毫無疑問,他一定已經寫下了不少詩文。除了一首偶然保留下來的小詩之外,它們都沒能呈現在我們今天所見的杜詩版本中 [22] 。
夜宴左氏莊[1]【24】
風林纖月落,衣露淨琴張。暗水流花徑,春星帶草堂。
檢書燒燭短,看劍引杯長。詩罷聞吳詠,扁舟意不忘。
我們不能確認這位左氏是何許人也,也不知道左氏莊的地理位置,甚至也不能確定杜甫寫作此詩的時間。在詩歌競賽中,蠟燭常常是為了標誌時間底線。劍也許是傳家之寶,可能還是詩歌吟詠的主題。在詩歌用事中,作為慣例,書、劍常常指一個人做好準備要為他的國家貢獻自己的才學與力量。公元前五世紀,范蠡幫助越王勾踐打敗吳王夫差,他放棄了對他非凡功業的一切報酬,駕著一葉扁舟離去,從此再沒有回來。蘇州、杭州和附近州郡的吳方言與首都以及其他北方地區的方言有很大不同。因為杜甫在南方已經遊歷了好些時候,也許有幾年了,他可能已經學會了足夠多的吳方言,能夠理解吳詠——換句話說,能確切地了解並被范蠡功成身退的故事打動。我們的詩人是否已經想到了科考之後進入仕途的機遇?這次原計劃中的浮海之航因科考而被迫推延到不可知的將來,他是否為此感到遺憾?我傾向於認為,如果將此詩系年於南方遊歷結束的735年暮春,它將變得極富意味。
這一早期階段(712—735)還有沒有其他作品?它們也許僅僅是散佚了,就像杜甫其他時期的許多作品一樣。杜甫也許在晚年時發現這些詩作不符合其標準,故而將它們刪汰了。不幸的是,由於這些詩篇的散佚,我們只能通過杜甫晚期詩文中的回憶和偶爾提及去重新建構其早年生活。我們綴拾的只是零星片段。借用一句脫離了上下文語境的杜詩,我們甚至可以說:「記一不識十。」
[1] 【譯者按】即杜預《春秋左氏經傳集解》,唐修《五經正義》、清編《十三經註疏》皆據此書。
[2] 參見《元和姓纂》6.26b,金陵書局,1880年。
[3] 關於蔭補制度,參見《唐六典》2:6b—7a(30卷,約739頁,廣雅書局,1895年)。
[4] 【譯者按】原文如此。似有誤,應為「正第五品下階」,上下文才貫通。或因此處原文將「step」(倒數順序)錯印為「rung」(正數順序)而誤。
[5] 大約在1917年,杜甫的叔叔杜並的墓志銘(684—699)出土。此文刊刻於羅振玉《芒洛冢墓遺文續補》(1卷,1917年)22b。在杜甫《唐故萬年縣君京兆杜氏墓誌》中,「杜並」被誤寫作「杜升」。從出土的這篇墓志銘中,我們得知杜審言的第一任夫人卒於691年,而杜並生於684年,因此其兄長杜閒必然出生於此年之前。
[6] 晚唐薛能作於867年的《海棠》詩並序(《全唐詩》卷五百六十)首先提出這一疑問。北宋李頎《古今詩話》(《笑林廣記》前集卷二引)則推測說:「杜子美母名海棠,子美諱之。故杜集中絕無海棠詩。」
[7] 【譯者按】也就是說,她的嫡長子媳婦(杜閒的妻子)是盧氏,參見陳貽焮先生《杜甫評傳》第二章《童年瑣事》之「杜母小議」(上海古籍出版社,1982年,第22—24頁)。
[8] 參見徐如翰序薛益《杜工部七言律詩分類集注》(2卷,1638年);以及錢謙益20.18a—b。
[9] 【譯者按】即《唐故萬年縣君京兆杜氏墓誌》。
[10] 此點可參見嚴武、高適和賈華寫給杜甫的詩篇。
[11] 關於偃師的行政區劃,可以參見《偃師縣誌》(30卷,1788年),卷25,41a—42b;卷26,29b—40a。從杜甫為繼祖母所寫的墓志銘中,我們清楚地知道,杜審言和他的兩個妻子都埋葬在偃師西北8英里處的首陽山東麓。在杜甫寫給杜預的《祭遠祖當陽君文》中他說自己在首陽山下建築了一所房舍。而在寫給河南尹韋濟的詩《奉寄河南韋尹丈人》中,杜甫說自己「屍鄉余土室,難說祝雞翁」。這首詩的題下自注說:「甫故廬在偃師,承韋公頻有訪問,故有下句。」古代屍鄉亭據說在偃師西邊6.5英里處(參見《後漢書》卷29,7a)。偃師在洛陽東偏北23英里處,區域的西邊離此地首府所在城池只有12英里遠,可見屍鄉亭離洛陽西邊很近。767年,杜甫居住在夔州時,曾讓一位將要前往洛陽的孟姓朋友捎信到土婁莊。在《偃師縣誌》(1788年)中,土婁莊在偃師城西4英里處。因為偃師,尤其是土婁莊,離東都洛陽如此之近,所以杜甫的家鄉在某個意義上可以說是在洛陽,正如今天一個居住在馬薩諸塞州劍橋的居民也可以被認為是居住在大波士頓一樣,不過,杜甫在講到洛陽時從未用過「返回」或「歸家」這樣的辭句。
[12] 關於襄陽和鞏縣(在河南境內,偃師東邊8英里處),參見《襄陽縣誌》(7卷,1874年)卷6,23b—24b,《襄陽府志》(26卷,1895年)卷23,28a,《鞏縣誌》(26卷,1928年)卷4,9b,30b;卷24,17a,卷25,20b;卷26,13b,20a,21b,29b,46b,53a,《河南府志》(116卷,1867年)卷65,18a,卷74,3b。杜甫詩中從未提及襄陽是自己的故鄉或是家族發源地。而杜審言有一首著名的《登襄陽城》,首句就說「旅客三秋至」。而在《春日懷歸》中,杜審言說「桑梓憶秦川」。《元和姓纂》把杜甫歸在襄陽。《舊唐書》則說杜甫的祖先發源於襄陽,而後遷到鞏縣。這些若干世紀以來不斷重複的模稜兩可的說法使得學者覺得有必要把它們和杜甫自己的敘述相協調,於是就出現了一個三頭怪論:杜甫的先祖在秦川,而他的五世祖居住在襄陽,其曾祖父則遷到鞏縣。可能是考慮到這還不足以將杜陵包括進來,於是又簡單地宣稱杜甫出生於秦川的杜陵。
[13] 杜甫生卒年的確定經歷了一個很長的時間。元稹稱杜甫五十九歲去世——日期不詳。《舊唐書》說杜甫766年去世。儘管王洙的序對此表示懷疑,指出杜甫的一首詩系年在770年,《新唐書》則把杜甫的卒年放在大曆年間(766—779)。呂大防計算得十分精確:712—770年,儘管他把49和47這兩年錯認為是50和48。呂大防的這一點小瑕疵誤導趙子櫟得出了713—771年的結論;但這一錯誤很快就被蔡興宗和魯訔所糾正。因此,可以說這個問題在十二世紀中葉就解決了,事實上,712和770年以後被中國文人普遍接受。
[14] 【譯者按】根據兩《唐書·睿宗本紀》記載與陳垣《二十史朔閏表》的換算,「4月20日」和「4月21日」的日期似有誤,此處姑從洪業原文。
[15] 【譯者按】即杜甫作《觀公孫大娘弟子舞劍器行並序》。
[16] 關於此點,參見我在第十一章中對詩篇《觀公孫大娘舞劍器行並序》[330]的注釋。
[17] 關於杜甫時代的學校和考試制度,參見《新唐書》卷44,2a,3a;des Rotours(2)136,143—44;《登科記考》(徐松,30卷,1838年)卷28。
[18] 【譯者按】即杜甫《秋興八首(其三)》[283]。
[19] 【譯者按】洪業先生在1969年版中將括號內的這段話刪去。
[20] 關於儒家對飲酒的態度,參見《論語註疏》(20卷,何晏注,邢昺疏)卷10,4a。
[21] 【譯者按】見杜甫《因許八奉寄江寧旻上人》[106]。
[22] 二十年前,我遵循前人注釋,認為杜甫在712年至735年的詩歌都沒有保存下來。現在我改變了這個觀點,將此詩系年於735年。因為詩中提到了吳地方言(「吳詠」),這使我相信此詩作於東南遊歷時期。它甚至可能是735年之前寫的。杜甫「檢書」、「看劍」也許跟他即將返回、準備科舉考試有關。我甚至認為也許《江南逢李龜年》[367]這首詩也最好系年在735年之前。參見我在第十二章對該詩的討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