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甫詩選注 · 附錄 《杜甫詩選注》批註

蕭滌非 《杜甫詩選注》
第一期 讀書遊歷時期 1.《望岳》 《唐宋詩本》卷四十二引吳昌祺曰:「此詩(《望岳》)造語有不驚不休之意。夫字,襯得妙!」又引某氏曰:「句句是望岳,作登岳解不得。」張溍曰:「『齊魯青未了』五字,雄蓋一世。」何焯曰:「『夫如何』三字,盡望之神理。『夫如何』三字幾不成語,然非三字無以成下句有數萬里之氣象。」盧世曰:「試思他人千言萬語,有加於『齊魯青未了』者乎?」此詩上六,皆極目時所見,在山麓或在山上不可能見此種景界。李白《望廬山五老峰》:「廬山東南五老峰,青天削出金芙蓉。」自是在廬山下始可望見其全貌。我嘗經五老峰下,始知李詩之妙。 [岱宗夫如何] 《通鑑》卷二一○:姚崇問齊澣:「然則竟如何?」 [齊魯青未了。注2:「青是指山色。只五個字,囊括數千里。」] 唐盧載有句云:「五千里地望皆見,七十二峰中最高。」(衡山祝融峰位值離宮)可為註腳。正謂在齊、魯二國之外猶能望見也。歐陽修《黃牛峽祠》:「朝朝暮暮見黃牛,徒使行人見此愁。山高更遠望猶見,不是黃牛滯客舟。」明曾棨《荏平早行望岳》:「崑崙以為父,四岳以為兄,匡廬峨眉乃其子,此外培皆雲礽。『齊魯青未了』,此語何足憑?其上萬里天,亦借茲山青……」近人孫揆均一聯云:「七十二峰青未了,萬八千株芳不孤。」皆指山色。陳子昂《感遇》詩:「叢石何紛糾,赤山復翕赩。遠望多眾容,逼之無異色。」韓愈詩:「草色遙看近卻無。」蘇軾《過宜賓見夷中亂山》:「行人挹孤光,飛鳥投遠碧。」明莫如忠《登東郡望岳樓》:「齊魯到今青未了,題詩誰繼杜陵人?」 [決眥入歸鳥。注6:「決眥,形容張目極視的樣子。」] 溫庭筠《過潼關》:「片時無事溪泉好,盡日凝眸岳色秋。」所謂決眥也。《野望》:「射洪春酒寒仍綠,極目傷神誰為攜?」「跨馬出郊時極目,不堪人事日蕭條。」《雜詩》:「抱葉寒蟬靜,歸山獨鳥遲。」 [會當凌絕頂。注7:「會當,就是定要。會當、會須或會,都是古人口語,多半含有「要」的意思。] 舊《辭海》「會當」條:「《新方言釋言》:『凡心有所豫期,常言曰會當。』」《三國志·魏志》卷十二《崔琰傳》:「琰與楊訓書曰:『時乎時乎,會當有變時。』太祖(曹操)怒曰:『會當有變時,意指不遜。』於是訓、琰為徒隸。」又,注引《吳書》曰:「子伯,(婁圭字)少有猛志,嘗嘆息曰:『男兒居世,會當得數萬兵、千匹騎著後耳。』」《通鑑》卷二八六:「契丹主登城樓,遣通事諭之曰:『我亦人也,汝曹勿懼,會當使汝曹蘇息。』」王勃《春思賦》:「會當一舉絕風塵,翠蓋朱軒臨上春。」李白《古風》:「寶劍雙蛟龍,雪花照芙蓉。……一去別金匣,飛沉失相從。……雌雄產不隔,神物會當逢。」王安石《雜詠絕句》:「投老安能長忍垢,會當歸此濯寒泉!」僧無可《冬日與諸公會宿姚端公宅,懷永樂殷侍御》:「會當隨假務,一就白雲禪。」李白:「會須一飲三百杯。」裴夷直《南詔朱藤杖》:「會須將入深山去,倚看雲泉作老夫。」 《孔雀東南飛》:「會不相從許。」杜甫:「不死會歸秦。」省用一會字。唐杜淹《詠寒食鬥雞》:「雖然百戰勝,會自不論功。」猶雲定自也。《通鑑》卷二二○:史思明將殺耿仁智,欲活之,復召入,仁智大呼曰:『人生會有一死,得盡忠義,死之善者也。』」會有即定有之意。《廣記》卷二五二引《北夢瑣言》:「他日會殺此豎子。」會亦定義。 明劉璽《岱嶽登望》:「嘗聞東嶽峻,今上最高峰。吳楚蒼茫外,燕齊指顧中。」 2.《登兗州城樓》 [從來多古意] 高適《酬龐十兵曹》:「梁城多古意,攜手共悽惻。」 3.《房兵曹胡馬》 [風入四蹄輕] 徐渭《賦得風入四蹄輕四首》自注云:「雷總戎嘗騎千里馬,風掣其衣,僅存襟背。」又云:「趙總戎亦然,故三章雲。」(按第三首末云:「曾聽將軍說,雙雙碎佚衣。」其第一首云:「駿馬四蹄風,形容有杜公。一塵不動外,千里颯然中。白草連天靡,蒼鷹蹋翅從。檀溪不須躍,隨意過從容。」) 4.《贈李白》 [野人對腥羶,蔬食常不飽。注3:「野人,杜甫自謙。朱門大戶,頓頓魚肉,杜甫既不習慣,又憎厭這般人,故有『蔬食常不飽』的話。」] 王維《戲贈張五弟》:「吾生好清淨,蔬食去情塵。」王維好吃素。杜甫以一個蔬食常不得飽的寒士,對此種大魚大肉、大吃大喝的場面也很有反感,食不下咽。按白居易《東南行一百韻》:「鼎膩愁烹鱉,盤腥厭膾鱸。」以不習慣,故反厭之。 5.《陪李北海宴歷下亭》 [修竹不受暑] 錢起《太子李舍人城東別業與二三文友逃暑》。 [注8:「邕比杜甫要大三十四歲。」] 應作「大三十七歲」。《千唐志》有李邕墓碑,碑文證明李邕死時年七十三。 6.《贈李白》 [痛飲狂歌空度日,飛揚跋扈為誰雄?注3:「李賢註:『跋扈,猶強梁也。』」] 「痛飲狂歌」,當句對法。唐崔琬《劾宗楚客等疏》:「臣謬參直指,義在觸邪(琬時為監察御史,故云),請除巨蠹,用答天造,楚客、處訥(紀處訥)、晉卿(苗晉卿)等,驕恣跋扈,人神同疾,不加天誅,詎清王度?」知唐人用「跋扈」一詞,實非好語。李白《九日登巴陵置酒》:「齷齪東籬下,淵明不足群。」嘲陶。「投汩笑古人」。李白有《嘲王歷陽不肯飲酒》、《嘲魯儒》諸詩,飯顆山之作,頗合李之習性。 [注3:「李杜二人有很多共同點,但同中有異。杜甫嗜酒,卻不甘心於『空度日』;也豪放,卻不以『跋扈』為然,這是理解這兩句詩所應注意的。] 摧眉折腰,杖藜躍馬,豈可久在王侯間之類。 第二期 困守長安時期 7.《八仙歌》 [李白一斗詩百篇,長安市上酒家眠,天子呼來不上船,自稱臣是酒中仙。注6:「這四句寫李白連天子也不放在眼裡。」] 應補充玄宗泛白蓮池事,否則「船」欠著落。杜詩「龍舟移棹晚」可為旁證。(乾按:杜詩見《寄李十二白二十韻》,《九家注》引趙次公云:「范傳正《李翰林新墓碑》曰:『玄宗泛白蓮池,公不在宴,明皇歡既洽,召公作序。白既被酒於翰苑中,命高力士扶以登舟。』今句蓋言停舟以待白矣。」) [焦遂五斗方卓然。注8:「焦遂,名跡不見他書。袁郊《甘澤謠》:『隱峴,開元中家於崑山,自製三舟,有前進士孟彥深、孟雲卿、布衣焦遂,共載游山水。』」] 《全唐詩話》:「陶峴,開元末家崑山,泛遊江湖,自製三舟,與孟彥深、孟雲卿、焦遂共載。吳越之士,號為『水仙』。」 8.《高都護驄馬行》 [五花散作雲滿身。注10:「五花,馬毛色。雲滿身,身如雲錦。前人謂剪鬃為瓣,或三花,或五花,不確。」] 《黃石師院學報》1984年第2期有鄧長風《談唐詩中的五花馬》一文。白居易詩:「舞衣裁四葉,馬鬣剪三毛。」又,「鳳箋書五色,馬鬣剪三花。」岑參亦有「平明剪出三鬃高」句。此自是一種馬飾,然無所謂「剪五花」者。中唐人朱景玄《唐朝名通錄》:「內廄有飛黃、照袍、浮雲、五花之乘。」足證「五花」是天生麗質,絕非剪鬣。誤出王琦注。如是剪鬣,豈得雲「滿身」? 岑詩中似亦有之。(乾按:岑參詩中凡兩見,《全唐詩》卷一九九《感遇》:「五花驄馬七香車,雲是平陽帝子家。」又,卷二○○《送趙侍御歸上都》:「驄馬五花毛,青雲歸處高。」此處有父親眉批:「即所謂五花馬。」) 9.《奉贈韋左丞丈二十二韻》 [讀書破萬卷,下筆如有神。注4:「這兩句是杜甫的經驗之談。」] 岑參《北庭貽宗學士道別》:「讀書破萬卷,何事來從戎?」又,《與獨孤漸道別》:「憐君白面一書生,讀書千卷未成名。」杜與自己的創作聯繫。李賀《啁少年》:「生來不讀半行書,只把黃金買身貴。」 [注18:「蹭蹬是失勢的樣子。」] 張敬忠《戲詠》:「誰知腳蹭蹬,幾落省牆東。」 [尚憐終南山。注25:「憐,是憐愛。」] 唐人詩多憐愛互文對用,趙嘏《十無》詩:「孔融襟抱稱名儒,愛物憐才與世殊。」又,「不知貴擁旌旗後,猶暇憐詩愛酒無?」憐即愛也。 [常擬報一飯] 劉長卿《漂母墓》詩:「昔賢懷一飯,茲主已千秋。」李白詩:「令人慚漂母,三謝不能餐。」 [白鷗沒浩蕩。注27:「沒浩蕩,滅沒於浩蕩的煙波之間。」] 濮陽瓘《出籠鶻》:「以君能忠好,不敢沒遙空。」又,杜牧詩:「長空澹澹孤鳥沒。」與杜詩用法同。非必入水,始謂之沒。《後山詩注補箋》卷四:《寄侍讀蘇尚書》:『遙知丹地開黃卷,解記清波沒白鷗。』箋引《能改齋漫錄》……」陳後山《從蘇公登後樓》:「白鷗沒浩蕩,愛惜鬢毛斑。」任淵注引杜詩此句,亦無異文。 10.《樂遊園歌》 [更調鞍馬狂歡賞。注3:「按唐人所謂調馬,有二義:一為馴馬;二為戲馬。意當時酒後兼戲馬取樂,故詩有『狂歡賞』之文。」] 《齊廢帝東昏侯本紀》(乾按:見《南史》卷五,又見《南齊書》卷七。):「(帝)自江祏、始安王遙光等誅後,無所忌憚,日夜於後堂戲馬,鼓為樂。」是知唐以前貴戚即有以戲馬為樂之習。《通鑑》卷一九四:「馬周上疏:『……王長通、白明達皆樂工,韋槃提、斛斯正止能調馬,縱使技能出眾,正可賚之金帛,豈得超授官爵,鳴玉曳履,與士君子比肩而立,同坐而食,臣竊恥之。』」此當指戲馬。中宗有「景龍四年……會吐蕃騎馬之戲……聯句。」(乾按:見《全唐詩》卷二)又,李端《贈郭駙馬》:「新開金埒看調馬,舊賜銅山許鑄錢。」李白《登敬亭北二小山,時余送客,逢崔侍御,並登此地》:「屈盤戲白馬,大笑上青山。」杜「調鞍馬」,即李所謂「戲馬」。又《醉後答丁十八》:「作詩調我驚逸興,白雲繞筆窗前飛。」調我,戲我也。 [曲江翠幕排銀牓。注5:「銀牓,宮殿門端所懸金碧輝煌的匾額。」] 張玄素《重上直言諫東宮啟》(高宗時):「出入銀牓之前,旦暮銅樓之下。」 [聖朝已知賤士丑,一物自荷皇天慈。注10:「賤士,杜甫自謂。與自謂『腐儒』、『棄物』同一憤激。一物,仇注以為指酒,恐非;沈德潛說是杜甫自謂,也太泥。盧元昌釋為一草一木,最為圓通。」] 羅隱《曲江春感》:「聖代也知無棄物,侯門未必用非才。一船明月一竿竹,家住五湖歸去來。」李邕《淄州刺史謝上表》:「元造加於萬方,聖茲周於一物。」劉得仁《省試日上崔侍郎》:「如今主聖臣賢日,豈致人間一物冤。」此「一物」即指人,指作者自身。王勃《秋晚入洛,於畢公宅別》序:「充皇王之萬姓,預乾坤之一物。」蔣清翊注引《列子·天瑞篇》:「我即天地之一物。」作自謂為是。 11.《投簡咸華兩縣諸子》 [赤縣官曹擁材傑。注1:「赤縣,指長安。《元和郡縣誌》:『京都所治為赤縣,京之旁邑為畿縣。』」] 咸陽、華原二縣皆畿縣,赤縣官曹不包括「諸子」。仇注可從。(乾按:仇註:「赤縣官曹,本謂長安貴人,不指兩縣諸子。蓋投簡諸子者,另有其人也。」) [自然棄擲與時異] 自然棄擲:與時異。 [君不見空牆日色晚] 「炙背」句互參。[乾按:杜甫《憶幼子》詩:「憶渠愁只睡,炙背俯晴軒。」《九家注》云:「炙背者,負暄之義也。」又《晚》:「杖藜尋晚巷,炙背近牆暄。」可見「饑寒切身」之狀。] 12.《兵車行》 [題解:「可能作於天寶十載(七五一)。《通鑑》卷二一六:『天寶十載四月,鮮于仲通討南詔,將兵八萬,至西洱河,大敗,死者六萬人。……』」] 《兵車行》編年。(黃)鶴曰:「呂公、梁權道皆為天寶十一載作,然以『且如今年冬,未休關西卒』,當是九載詩。見注。」按鶴注引:「《通鑑》九載冬十二月,關西遊奕使王難得擊吐蕃,克五橋,拔樹敦城。」——按果如鶴說,則此詩乃作於冬末矣。待細究。按詩如作於十載,於「未休關西卒」一句,亦自說得通。蓋雖已拔其城而仍不罷兵,故曰未休。可休應休而不休,尤可怨也。《中興間氣集》有劉灣《雲南曲》,末云:「哀哀雲南行,十萬同已矣。」 [題解:「首段摹寫送別的慘狀,是紀事。」] 可參閱《老舍新詩選》189頁:「(頭五句)的確用了類似今天的快板的形式,而且的的確確是詩。」「杜甫時常把固定的形式加以變化,不永遠死守陳規,所以他的詩,專以形式而言,就千變萬化,令人感到新穎。」又:專憑形式,連進士也成不了詩人(看「屈陶合刻」後)。變風以後屬靈均。「中國話是中國話,不能以任何別國的來代替。」自由詩也得講點形式。 [馬蕭蕭] 劉長卿《送徐大夫赴廣州》:「軍動馬蕭蕭。」 [武皇開邊意未已] 王建《贈閻少保》:「問事愛知天寶里,識人皆是武皇前。」唐人專以漢武比唐玄宗。王昌齡詩中亦有。 13.《麗人行》 [題解:「這是諷刺楊國忠兄妹的荒淫奢侈的。施均父云:『《麗人行》,前半竭力形容楊氏姊妹之遊冶淫佚,後半敘國忠之氣焰逼人,絕不作一斷語!使人於意外得之,此詩之善諷也。』」] 張溍:「杜詩每前褒後諷,陽褒陰諷,委曲若諱,深得詩人之意。驟看之,似前後矛盾,正是用意處。非深於此道者不知。」 [注8:「《舊唐書·楊貴妃傳》:『三姨封虢國。』」] 遼寧省博物館藏「宋趙佶摹虢國夫人遊春圖」(錦盒裝),1979年4月文物出版社出版。 [賓從雜遝實要津。注15:「實字,是嗟嘆的口氣。」] 「人實不易知」,「實欲邦國活」,「實不愛微軀」,「經濟實藉英雄姿」,「深意實在此」,「丹陛實咫尺」,「我實衣裳單」,「結也實國楨」,「治中實棄捐」,「南方實有未招魂」,「聽猿實下三聲淚」,「一國實三公」。(乾按:上引皆杜句,句中實字均含嗟嘆語氣。) [後來鞍馬何逡巡。注16:「逡巡,徐行貌。這裡兼有大模大樣、旁若無人的意味。」] 高適《謝上劍南節度使表》:「顧臣愚庸,豈合祗拜,遠奉恩制,不敢逡巡。」 [楊花雪落覆白。注18:「這和下句都是隱語,也是微詞,妙在結合當前景致來揭露楊國忠和從妹虢國夫人通姦的醜惡。以楊花覆,影射兄妹苟且。」] 《唐詩紀事》卷二七:「李泌賦柳詩,楊國忠以為譏己,玄宗斥之。」據此可見當時確有影射風氣,故國忠恥柳為楊。 [青鳥飛去銜紅巾] 韓愈《華山女》詩:「豪家少年豈知道?來百匝腳不停。雲窗霧閣事恍惚,重重翠幕深金屏。仙梯難攀俗緣重,浪憑青鳥通相寧。」李白《衣篇》:「摘盡庭蘭不見君,紅巾拭淚生氤氳。」 14.《前出塞九首》 其二 [男兒死無時] 思家無益。 其三 [丈夫誓許國] 心理。作自解之詞。中華民族的韌堅的愛國精神。 其四 [生死向前去] 誓許國。生死,唐人口語,見變文,猶言死活。 其六 [擒賊先擒王] 《紅樓夢》第五十五回:「如今俗語說:『擒賊必先擒王。』他如今要作法開端,一定是先拿我開端。」可能在杜甫的當時,這已是俗語了。杜特用之耳,非杜創語。 其七 [已去漢月遠……浮雲暮南征] 到此只見漢月浮雲,連不相識之人亦無有。 其八 [百里風塵昏] 言是勁敵。 [雄劍四五動。注40:「四五動,是說沒費多大氣力。」] 「雄劍一擊不退,而動至四五,亦復鏖戰。」 其九 [中原有鬥爭,況在狄與戎?] 《青城說杜》:「使我有言則眾必爭,爭之不已必斗,而自相戮賊,中原即有鬥爭矣,豈在敵與戎哉?敢與戎敵鬥爭者,必不鬥爭於中原,今但思與中原鬥爭者,知其必不能鬥爭於戎敵矣。眾之無恥可羞極矣。」 15.《同諸公登慈恩寺塔》 [題解:「同,就是和。」] 白居易《和答詩十首序》:「其間所見,同者因不能自異,異者亦不能強同,同者謂之和,異者謂之答。」 [題解:「慈恩寺塔也叫大雁塔,現仍存在。」] 劉得仁有詩,蓋避暑勝地。劉得仁《夏日游慈恩寺》:「何處消長日,慈恩精舍頻。……閒上凌虛塔,相逢避暑人。」又《慈恩寺塔下避暑》:「古松凌巨塔,修竹映空廊。竟日聞虛籟,深山止此涼。僧真生我敬,水澹發茶香。坐久東樓上,鐘聲送夕陽。」(乾按:此條以檯曆1984年3月31日頁為別簽夾入。詩見《全唐詩》卷五百四十四,小傳云:「得仁出入舉場三十年,卒無成。」) [方知象教力。注3:「佛教假形象以教人,故曰象教。」] 象教,《文學評論》1980年第1期33—34頁:借塑雕佛象以宣傳佛教思想的一種方法。 [各有稻粱謀] 任注山谷詩(卷七)引作「自有稻粱謀」。 16.《送高三十五書記十五韻》 [脫身簿尉中,始與捶楚辭。注5:「適初為封丘縣尉,有詩云:『拜迎官長心欲碎,鞭撻黎庶令人悲。』今為書記,可不再鞭撻人民。」] 補白:按唐時縣尉既鞭撻人民,其自身亦不免受鞭撻。見韓愈諸人詩,並可參《太平廣記》卷一七二引《逸史》,又卷二五○引《御史台記》。白居易《自詠》:「迎送賓客懶,鞭撻黎庶難。」白居易《論和糴狀》(卷五八):「號為和糴,其實害人……臣久處村閭,曾為和糴之戶,親被迫蹙,實不堪命。臣近為畿尉,曾領和糴之司,親自鞭撻,所不忍睹。」然則縣尉鞭撻黎庶,乃是常事,與尉自身受撻畢竟不侔。(乾按:《太平廣記》卷一七二「孟簡」條:「有前諸暨縣尉包君者,與一土豪百姓來往。……以倚恃前資,擅至百姓莊攪擾,決臂杖十下,土豪以前為縣官,罰二十功。」出《逸史》。蕭先生批註:此亦唐時縣尉受杖,而縣官則不受杖之一證。」又卷二五○「蕭」條:「唐蕭初拜員外,於朝列安閒自若。侍御史王旭曰:『蕭子從容省達(撻)。』韓琬應聲答曰:『蕭任司錄,早已免杖,豈止今日方省撻耶?』聞者歡笑。」出《御史台記》。) 17.《曲江三章章五句》 [短衣匹馬隨李廣] 短衣,戎服,所謂「垂老戎衣窄」。岑參《北庭西郊候封大夫》詩:「自逐定遠侯,亦著短後衣。」 18.《夏日李公見訪》 [牆頭過濁醪。注4:「過,應是唐人口語。」] 《不知名變文》:「拾得金珠過與人。」或單言「過」,或言「過與」。(乾按:《敦煌變文集》卷六王慶菽標記:「標題原缺,因不知演繹何經,姑擬今題。」)《春明退朝錄》:「北都使宅舊有遷馬廳。按唐韓偓詩云:『外使進鷹初得按,中官過馬不教嘶。』注云:『上每乘馬,必中使(《全唐詩》作「閹官」)馭以進,謂之過馬。既乘之,而後躞蹀嘶鳴也。』蓋唐時方鎮亦效之,而名廳事也。」(乾按:韓詩見《全唐詩》卷六八○《苑中》,但「進」作「調」。注云:「以鷹隼初調習,始能擒獲,謂之得按。」) [注4:「為了顧全主人家的面子,不讓貴客知道酒是借來的,所以不打從大門而打從牆頭偷偷地送過來。」] 應刪作:「不打從大門而打從牆頭送過來。」 19.《秋雨嘆三首》 其三 [稚子無憂走風雨。注11:「形容稚子無知的光景。大人正以風雨為憂;小孩則反以風雨為樂。」] 楊註:「反形亦曲盡稚子無知光景。」(乾按:見《杜詩鏡銓》卷二)左思《嬌女詩》:「貪走風雨中。」 20.《醉時歌》 [燈前細雨檐花落。注14:「檐花,指檐前細雨。」] 黃山谷《醉落魄》詞:「君看檐雨森銀竹,我欲憂民,渠有二千石。」銀竹,古人以喻大雨,則知檐花乃細雨也。杜甫《秦州雜詩》:「檐雨亂淋幔,山雲低度牆。」《大雲寺贊公房》:「雨瀉暮檐竹,風吹青井芹。」鄧紹基有異說,《文史哲》。(乾按:鄧著《杜詩別解》:「《杜臆》云:『檐水落而燈光映之如銀花,余親見之,始知其妙。今注者謂近檐之花,有何意味?』這說法頗新奇,確也有『意味』,只是同唐詩中用『檐花』通常指檐前之花不相合。」父眉批云:「細雨,小雨也,與微雨亦有別。杜詩『微雨不滑道』,『細雨魚兒出』。」) [孔丘盜跖俱塵埃] 唐人思想比較解放,直呼孔子之名,不以為不敬,如任華《重送李審卻赴廣州序》:「昔孔丘嘗為『東西南北之人』,張儀亦為『燕趙齊楚之客』。」他的詩文中亦往往有之,但杜此處以孔丘與盜跖並列,為稍異耳。(乾按:韓愈《贈張籍》詩:「孔丘歿已遠,仁義路久荒。」父批:「名孔丘者,唐時不止李、杜二人。」) 21.《官定後戲贈》 [題解:「天寶十四載杜甫被任河西縣尉,他不肯作,才改任右衛率府胄曹參軍。」] 《唐會要》卷七十一:「胄曹,舊為鎧曹,垂拱元年二月改為胄曹。」唐人重內輕外,王建《歸昭應留別城中》:「喜得近京城,官卑意亦榮。」況是朝官。 [注2:「白居易詩……」] 白居易《盩厔縣北樓望山》詩。 22.《自京赴奉先縣詠懷五百字》 [杜陵有布衣……白首甘契闊] 徐凝:「欲別朱門淚先盡,白頭遊子白身歸。」白身即布衣也。(乾按:見《全唐詩》卷四七四七絕《自鄂渚至河南將歸江外留辭侍郎》,頭二句為:「一生所遇唯元白,天下無人重布衣。」) [生逢堯舜君,不忍便永訣] 《新唐書·魏徵傳》:「帝(太宗)曰:『徵蹈履仁義,以弼朕躬,欲致之堯舜,雖亮(孔明)無以抗』。」杜甫《大曆三年春》:「此生遭聖代。」此二句與李白《書情贈蔡舍人雄》:「遭逢聖明主,敢進興亡言。」同旨。稱玄宗為「堯舜君」或「聖明主」,是當時詩人一般看法。 [葵藿傾太陽,物性固莫奪。注12:「後來詩文多葵藿連文。藿是豆葉,葵向日,藿並不向日,這是一種『複詞偏義』。把自己的忠君比作葵花的向日。」] 《子夜秋歌》:「葵藿生谷底,傾心不蒙照。」李嶠《日》:「傾心比葵藿,朝夕奉光曦。」唐孫顧《清露被皋蘭》:「為感生成惠,心同葵藿傾。」藿無向陽特點,是連類而及。《祭故相國清河房公文》:「甫也備位此官,蓋薄劣耳,見時危急,敢愛生死。」《詠懷》:「萬古一死生。」《遣懷》:「黃金傾有無。」《喜雨》:「滂沱洗吳越。」《壯遊》:「引古惜興亡。」《新婚別》:「結髮為妻子。」《搗衣》:「寧辭搗熨倦。」《夔州歌》:「中有松柏參天長。」《莫相疑行》:「不爭好惡莫相疑。」《暮秋枉裴道州手札》:「使我晝立煩兒孫。」(乾按:以上皆杜詩文句)連類而及。《飛仙閣》:「浮生有定分,饑飽豈可逃?」意亦只在飢。《石硯》詩:「其滑乃波濤,其光或雷電。」雷實無光,亦連類而及之例。(乾按:以上亦杜句)唐張《雨》詩:「桑麻荒舊國,雷電照前山。」紀(昀)批:「電可雲照,雷不可雲照,亦一病。」不知此亦複詞偏義習慣用法,如改雲「閃電照前山」,則與上句桑麻不成對矣。元稹《說劍》:「霆電滿室光,蛟龍繞身走。」霆乃暴雷,無光。複詞偏義。方回《瀛奎律髓》卷十七亦有此例,「雷電照前山」。郭璞《江賦》末云:「考川瀆而妙觀,實莫著於江河。」本與黃河無涉,而雲江河,複詞偏義,亦連類而及之例。權德輿《得撫州報喜戴員外無事》:「遮莫雪霜撩亂下,松枝竹葉自青青。」雪霜連用,亦複詞偏義。雪可雲撩亂下,霜則不可,然雪與霜性相近,故連類而及。汪元量《余將南歸燕趙,諸公子攜妓把酒餞別》:「君不見巢父許由空洗耳,伯夷叔齊空餓死。」洗耳乃許由事,因巢父為許由之友,故連類而及,此為複詞偏義之變格。不可拘泥典故,謂作者誤用或自我捏造也。 辛棄疾《浣溪沙》:「自有淵明方有菊,若無和靖即無梅。」杜之於向日葵,亦正可作如是觀。山谷詩:「群心愛戴葵傾日。」任註:「山谷意謂徽宗踐阼,群心傾戴,如日之方升。」自杜後始專用之於君主,表忠君思想。趙葵,《宋史》有傳(卷四百十七),是個忠臣,無愧其名。南宋理宗時宰相有趙葵,以葵為名,顯然是有取於向日葵之葵花,而非冬葵菜。戴叔倫《嘆葵花》:「今日見花落,明日見花開。花開能向日,花落委蒼苔。自不同凡卉,看時日幾回?」可見這不是蔬菜,是花卉。薛能《黃蜀葵》:「嬌黃新蕊欲題詩,盡日含毫有所思。記得玉人初病起,道家妝束厭禳時。」又《題逃戶》詩:「雨水淹殘臼,葵花壓倒牆。」皆指葵,不指菜。柳渾《牡丹》詩:「近來無奈牡丹何,數十千錢買一顆。今朝始得分明見,也共戎葵不較多。」當即向日葵。韋莊《使院黃葵花》:「薄妝新著淡黃衣,對捧金爐待醮時。向日似矜傾國貌,倚風如唱步虛詞。乍開檀炷疑聞語,試與雲和必解吹。為報同人看來好,不禁秋露即離披。」(乾按韋詩見《全唐詩》卷七百,「待醮時」作「侍醮遲」,「向日」作「向月」。)明錢士升《秋葵》:「太陽豈是曾私照,何獨茲花感舊恩?日暮西風慘澹里,依依猶欲送黃昏。」所寫當即今日之向日葵花。 臧岳《應識唐詩類釋》引《說文》:「葵常傾葉向日,不令照其根。」按《說文》無此文。李白《流夜郎題葵葉》:「慚君能衛足,嘆我遠移根。白日如分照,還歸守故園。」劉長卿《游南園,偶見在陰牆下葵,因以成詠》:「此地常無日,青青獨在陰。太陽偏不及,非是未傾心!」觀偶見二字,知是野生。 《夢溪筆談》卷二十五:「予使虜,至古契丹界,大薊苃如車蓋,中國無此大者。其地名薊,恐其因此也,如揚州宜楊,荊州宜荊之類。荊或為楚,『楚』亦荊木之別名也。」按「葵丘」當亦由其地宜葵而得名。又杜詩「豺遘哀登楚」,趙注謂楚指荊州,王粲曾在荊州作《登樓賦》。此亦可證趙說之確。不言登荊,平仄所限。岑參《東歸留題太常徐卿草堂》(在蜀):「題詩芭蕉滑,封酒棕花香。」此題入書寫意。芭蕉葉大便於書寫,與葵為類。 [顧惟螻輩,但自求其穴。注13:「螻輩比那班自私自利奔走干謁的人。顧惟,猶言轉頭一想。」] 單復《讀杜詩愚得》:「當今構廈之具豈雲缺哉,言朝廷有人也。然葵藿傾陽,物性固有不可奪者,而況於人乎!顧我若螻蟻耳,但當安分自求其穴,胡為慕彼大鯨輒欲偃乎溟渤,自懲自愴之詞。比也。以此自誤,又恥干謁,遂至於此。」單解雖誤,但他將「顧惟」改為「顧我」,又在「但」字下增一「當」字,卻能自圓其說。否則要解作詩人自謂,至少理由不充分。杜詩中有用「顧我」者,如「顧我老非題柱客」(《陪李七司馬》),「顧我蓬室姿,謬通金閨籍」(《送李校書》)。李白則用「顧余」,如「顧余不及仕,學劍來山東」,不只一處。杜詩:「顧惟魯鈍姿。」 翁方綱:「螻蟻輩,別有喻也。以茲句是轉非承。」所謂「螻蟻輩」,即魯迅所說的「這些東西」(指邵洵美之流。見1934年1月15日致鄭振鐸信)。又,1955年4月23日致肖(蕭)軍信:「有許多知識分子只顧自己……像白蟻一樣。」杜甫《喜聞官軍已臨賊寇》:「穴蟻欲何逃。」《古柏行》:「苦心豈免容螻蟻。」《青絲》:「近靜潼關掃蜂蟻。」吳偉業:「一朝蟻賊滿長安。」《通鑑》卷二一三(玄宗開元十四年):「張九齡言於(張)說曰:『宇文融承恩用事,辯給多權數,不可不備。』說曰:『鼠輩何能為!』」可知「螻蟻輩」亦輕賤之詞,不能視杜之自謙,其理甚明。 [以茲誤生理] 「誤」,宋本、錢本、郭本、分門本皆作「悟」,蔡本作「誤」,仇作「悟」,並註:「一作悞。」浦作「悟」。單本、楊定作「誤」。 [獨恥事干謁] 即《早發》所謂「干請傷直性」也。 [放歌破愁絕。注21:「破一作頗,作破者是。」] 唐顧甄遠詩:「濃醪艷唱愁難破。」 [蹴踏崖谷滑] 王元《登祝融峰》詩:「雲濕幽崖滑,風梳古木香。」王建《霓裳詞》:「宮女月中更替立,黃金梯滑並行難。」 [賜浴皆長纓,與宴非短褐。注28:「長纓,指權貴。短褐,賤者所服。」] 劉長卿《聞王師收二京》:「遂令辭短褐,仍欲請長纓。」岑參《送胡象落第歸王屋別業》:「野花迎短褐,河柳拂長鞭。」亦以短對長。 [中堂舞神仙,煙霧蒙玉質。注35:「煙霧,形容衣裳的輕飄。漢《郊祀歌》:『被華文,廁霧縠。』這是最早用霧來形容衣裳的。唐人更是常用。] 宋玉《神女賦》:「動霧縠以徐步。」善註:「縠,今之輕紗,薄如霧也。」以霧形容衣裳,此為最早。注誤。 《惜別行》:「裁縫雲霧成御衣,拜跪題封賀端午。」(乾按:杜詩)劉禹錫《泰娘歌》:「長鬟如雲衣似霧。」崔仲容《贈歌姬》:「水剪雙眸霧剪衣。」羅虬《比紅兒》詩:「霧綃雲縠稱自裁。」 [朱門酒肉臭,路有凍死骨!榮枯咫尺異,惆悵難再述!注37:「宮牆內外,一榮一枯,一生一死,成了兩個截然不同的世界,所以說:『咫尺異。』」] 《(新)唐書·韋陟傳》:「(陟)性侈縱,喜飾服馬,侍兒閹童列左右常數十,侔於王宮主第。窮治饌羞,擇膏腴地藝谷麥,以鳥羽擇米。每食視庖中所棄,其直猶不減萬錢。宴公侯家,雖極水陸,曾不下筯。」杜詩蓋紀實,所謂臭也。有解臭為香者。誤矣。元稹《旱災自咎貽七縣宰》:「強豪富酒肉,窮獨無芻薪。」亦系用對比手法,但不夠深刻,蒼白無力,不能感動人。所以對比也要看對比本身是否尖銳。元詩寫旱情,故及芻薪,情況自不同。白居易《勸夢得酒》:「誰人功畫麒麟閣?何客新投魑魅鄉?兩處榮枯君莫問,殘春更醉兩三場。」榮,指第一句;枯,指第二句。 [群冰從西下。注39:「群冰一作群水,非。」] 《宿青草湖》:「寒冰多倚薄。」此湖南所作詩,尚有此景,何況北方。王維《別綦毋潛》:「嚴冬爽群木,伊洛方清泚。渭水冰下流,潼關雪中啟。」 [恐觸天柱折。注41:「王嗣奭說這是『隱語,憂國家將覆』。按王說甚有見。」] 《祭故相國清河房公文》:「天柱既折,安仰翼戴。」知此天柱,亦有寓意。 [豈知秋禾登,貧窶有倉卒] 「秋至轉饑寒」。(乾按:杜甫《因崔五侍御寄高彭州》詩:「百年已過半,秋至轉饑寒。為問彭州牧,何時救急難?」) [平人固騷屑。注50:「平人,即平民。唐人為避唐太宗李世民的諱,多改『民』為『人』,改『世』為『代』。」] 《通鑑》卷二○八:「李乂上疏諫曰:『江南鄉人,采捕為業,魚鱉之利,黎元所資。』」胡註:「鄉人,猶言鄉民,避太宗諱,改『民』曰『人』。」又疏有「生成之惠未洽於平人」。平人,亦即平民也。《通鑑》卷二○九:「隆基曰:『王(相王)性恬淡,不以代事嬰懷。』」胡註:「代事即世事,避太宗諱云爾。」 [默思失業徒] 補:指農民。業,指田業、產業。《南史·謝弘微傳》:「田業十餘處,僮役千人。」唐人多田業連文,如於《田翁嘆》:「富家田業廣,用此買金章。」失業徒,破產農民。 23.《後出塞五首》 其一 [千金裝馬鞭,百金裝刀頭] 出門所仗者,止馬與刀,欲圖功業之成,豈惜千金之費?一鞍尚然,其馬可知;刀頭尚然,其刀可知。二句急忙治具。 其三 [豈知英雄主] 貪邊功之主耳。 [四夷且孤軍] 所謂「懸軍幕井乾」,(乾按:杜甫《秦州雜詩》之句。《九家注》:「懸軍,謂路險阻懸之,使之下。鄧艾伐蜀,懸軍深入。」)四夷止剩孤軍矣,似並欲殄滅此孤軍。陰鏗《和傅郎歲暮還湘洲》:「大江靜猶浪,扁舟獨且征。」陳子昂《晚次樂鄉縣》:「故鄉杳無際,日暮且孤征。」 [奮身勇所聞。注20:「勇,是勇往;所聞,是指地方說的,即下文的『大荒』『玄冥』。」] 「不過憑諜者,影響傳聞,雲某處有穹廬,某處有畜牧已爾,往赴之矣。『勇所聞』妙,自來未見敵而神張貌智者,每若此。」 [注20:「《漢書:張騫傳》:『天子既聞大宛之屬多奇物……』」] 《通鑑》卷二一一:「有胡人上言海南多珠翠奇寶……」 其五[出師亦多門。注32:「多門,許多門道,有多次意。」] 「喪亂死多門」(乾按:杜詩《白馬》句)。 [中夜間道歸。注37:「間道歸,抄小路逃回家。」] 《安祿山事跡》:「祿山發所部兵及同羅、奚、契丹、室韋,凡十五萬眾,號二十萬,反於范陽……諸將皆引兵夜發。」夜發,故得以「中夜間道歸」也。《通鑑》刪「諸將皆引兵夜發」句,不妥。(乾按:見《通鑑》卷二一七) [故里但空村] 向時送者亦不可見,奚知存亡。至於故里空村,則未必與此次反叛有關,蓋其時早已「漢家山東二百州,千村萬落生荊杞」矣。 第三期 陷安史叛軍中、為官時期 24.《悲陳陶》 [題解:「《唐書·房琯傳》:「遇賊於咸陽縣之陳陶斜。」] 唐時長安附近有宮人斜。杜牧《宮人冢》:「儘是離宮院中女,苑牆城外冢累累。少年入內教歌舞,不識君王到死時。」(乾按:《通鑑》卷二一九註:宋敏求《退朝錄》引唐人文集曰:「唐宮人墓謂之宮人斜。四仲,遣使者祭之。然則陳濤斜者,豈亦因內人所葬地而名之邪?」)又《閒題》:「借問春風何處好,綠楊深巷馬頭斜。」當亦指地名。 [注3:「按岑參《行軍》詩也是寫的這一史實。」] 不用樂府題,不顯目,影響小。 [群胡歸來血洗箭。注四:「血洗箭,是說箭和其他武器上都沾滿了血,就像用血洗過了似的,所謂『匣里金刀血未乾』。」] 白居易《觀劍南獻捷》詩:「邊疆氛已息,矛戟血猶殘。」 25.《春望》 紀:「語語沉著,無一毫做作,而自然深至。」 [國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 吳:「國破而山河猶在,故城春而草木已深。深字,已兼榛蕪叢原之意矣。」 [感時花濺淚,恨別鳥驚心] 顧非熊《酬陳標評事喜及第與段何共貽》:「至公平得意,自喜不因媒。榜入金門去,名從玉案來。歡情聽鳥語,笑眼對花開。若擬華筵賀,當期醉百杯。」杜荀鶴《春日旅寓》:「江上有家歸未得,眼前花是眼前愁。」 《圍爐詩話》卷一:「詩以情為主,景為賓,景物元自生,惟情所化。情哀則景哀,情樂則景樂。唐詩能融景入情,寄情於景。」「感時」二句,景隨情化也。何焯:「起句筆力千鈞,感時句收上,恨別句起下,感時心長,恨別意短,落句故置家言國。」仇:「首四句春望之景,睹物傷懷。」 [烽火連三月,家書抵萬金] 烽火句應感時,家書應恨別。 [渾欲不勝簪。注5:「差不多連髮簪也戴不住了。」] 簡直。 [注五:「關於『感時』句,有人認為由帶著露水的花,聯想到它也在流淚。按果如此說,濺字就很難講得通。濺是迸發,如果是寫帶露的花,也許可以說『泫淚』,卻不能說『濺淚』,因為花上的露水是靜止的。」] 猶「奔泉濺水珠」之濺(《大曆三年春白帝城放船》),又《貽華陽柳少府》:「涕淚濺我裳。」(乾按:上引為杜詩)可知非一般流淚、垂淚。《通鑑》卷一八五:「(煬)帝愛子杲,年十二,在帝側,(裴)虔通斬之,血濺御服。」按:事見《隋書》卷五九《趙王杲傳》:「杲在帝側,裴虔通斬之於帝前,血湔御服。」「檻菊愁煙蘭泣露」(乾按:見晏殊《鵲踏枝》詞),說泣露可通,如說「濺淚」就不通。胡曾《詠史·細腰宮》:「惟有青春花上露,至今猶泣細腰宮。」 26.《哀江頭》 [江草江花豈終極。注16:「終極,猶窮盡。」] 鮑照《采菱歌》:「懷古復懷今,長懷無終極。」 27.《自京竄至鳳翔喜達行在所三首》 其一 [無人遂卻回。注1:「無人二字讀斷,是說天天盼有人來,能得到一點消息,但竟沒有人來。遂卻回,是說於是決意逃回來。」] 明邵傅《杜律集解》:「賊中無人得脫而回。」遂,猶因也,因而也。《戲題寄上漢中王》:「群盜無歸路,衰顏會遠方。」無歸路者非盜,遂卻回者非「人」,皆上二字下三字句法,上因下。 [眼穿當落日,心死著寒灰] 如在賊中,不至雲「心死著寒灰」。明為寫逃竄時心情。此二句雙關。 [霧樹行相引,連山望忽開] 翁《杜詩附記》:「茂樹行相引,即『草木長』註腳。」(乾按:杜甫《述懷》詩:「今夏草木長,脫身得西走。」翁即清人翁方綱。)唐太宗《詠小山》:「近谷交縈蕊,遙峰對出蓮。」杜詩「連山」一作「蓮山」,以對「霧樹」,若作連,乃借對也。 28.《述懷》 [麻鞋見天子] 1978年《文物》第一期有漢時麻鞋照片,其制與今草鞋正相似。想唐時亦爾也。 29.《羌村三首》 其一 [崢嶸赤雲西,日腳下平地] 《楊升庵外集》:「梁虞騫(《擬雨詩》):『落暉散長足,細雨織斜文。』李白亦用其字曰:『日足森海嶠。』然其驚人泣鬼,所謂自鑄偉詞、前無古人者乎?」則日足、日腳,似多指落暉、斜陽而言。白居易詩:「孤山寺北賈亭西,水面初平雲腳低。」 其二 [嬌兒不離膝:畏我復卻去。注10:「這句當在『畏』字讀斷,是上一下四的句法。這裡的『卻』字,作『即』字講。」] 「棹拂荷珠碎卻圓」,「卻」兼復、即二義。《廣記》卷一七○引《雲溪友議》:韓愈見李賀來,「卻插帶,急命邀之」。又唐傳奇《吳堪》:「具饌訖,即卻入房。」白居易《看常州柘枝贈賈使君》:「莫惜新衣舞柘枝,也從塵污汗沾垂。料君即卻歸朝去,不見銀泥衫故時。」司空圖《白菊詩》:「不辭暫被霜寒挫,舞袖招香即卻回。」《難陀出家緣起》:「走到門前略看,即便卻來同飲。」《韓擒虎話本》凡三用「即便卻回」。《全唐詩話》:「王易簡,梁乾化中及第,不看榜,卻歸華山。」羅隱《寄渭北徐從事》:「莫恨東風促行李,不多時節卻歸朝。」又《寄右省王諫議》:「看卻金庭芝朮老,又驅車入七人班。」劉長卿《長門怨》:「芳菲似恩幸,看卻被風吹。」李賀則言「看即」,其實一意。(乾按:李賀《野歌》:「寒風又變為春柳,條條看即煙濛濛。」)任淵《後山詩注》引杜詩作「畏我卻復去」。劉長卿《送張栩扶侍之睦州》(自註:「此公舊任建德令。」):「遙憶新安舊,扁舟復卻還。」 《唐國史補》:「貞元中長安客有買妾者,居之數年,忽爾不知所之。一夜提人首而至,告其夫曰:『我有父冤,故至於此,今報矣,請歸。』泣涕而訣,出門如風。俄頃卻至,斷所生二子喉而去。」按此「俄頃卻至」,謂忽然又至也。乃唐人口語。(乾按:何遜《學古三首》:「寸心空延佇,對面何由即?」杜甫《高都護驄馬行》:「何由卻出橫門道。」宋張戒《歲寒堂詩話》卷上引杜詩句作:「眼枯卻見骨。」《藝苑卮言》卷五引明劉文安《英宗輓詩》:「天傾玉蓋旋從北,日昃金輪卻復中。」皆「卻」可以作「即」字解之例。) 盧世云:「往日嬌兒,依依膝下,別離既久,愛我者轉而畏我。」傅(庚生)說蓋本此,其實大謬。仇(兆鰲)采盧說。浦(起龍):「不離、復卻,眼前態,拈出如生。」則浦亦從仇說者。蔡(元弼)箋於畏我句云:「謂以拾遺之職所系也。」是蔡亦以復卻去者為杜也。范輦云:「嬌兒」二句「寫出孩稚依依真景」。 其三 [苦辭酒味薄。注20:「苦辭,就是再三的說。」] 葛洪《神仙傳》「蘇仙公」條:「但聞哭聲,不見其形,郡守鄉人,苦請相見。」(《太平廣記》卷十三) 30.《北征》 [題解:「寫作的目的:另一方面表示自己對借用回紇兵的意見,來提高唐肅宗的警惕。」] 借兵之害,可參戎昱《苦哉行》:「冀雪大國恥,翻是大國辱。」又《聽杜山人彈胡笳》:「回鶻數年收洛陽,洛陽士女皆驅將。豈無父母與兄弟,聞此哀情皆斷腸。」 [猛虎立我前,蒼崖吼時裂。注19:「猛虎,狀蒼崖之蹲踞。」]以靜為動,此亦所謂「驚人語」也。李白《下陵陽沿高溪三門六刺灘》:「石驚虎伏起,水狀龍縈盤。」薛能《褒斜道中》:「鳥經惡時應立虎。」又《伏牛山》:「虎蹲峰狀屈名牛。」李義山《亂石》:「虎踞龍蹲縱復橫。」東坡詩:「丑石半蹲山下虎。」《石鐘山記》:「大石側立千尺,如猛獸奇鬼,森然欲搏人。」辛棄疾《浣溪沙》:「突兀趁人山石狠。」楊萬里詩:「峭壁呀呀虎擘口,惡灘洶洶雷發吼。」南宋王質《水調歌頭》:「群山左顧右盼,如虎更如龍。」亦以龍虎狀山。 [我仆猶木末。注26:「木末,猶樹梢。此泛指山上。」] 參《春渚紀聞》「王子直誤疵坡詩」條。(會看千字誄,木杪見龜趺)(乾按:宋人何薳《春渚紀聞》:「《王子直詩話》雲,東坡先生作《程筠歸真亭》詩,有『會看千字誄,木杪見龜趺』,龜趺是碑座,不應見於木杪,指以為病。初不知亭在山半,自下望碑,則龜趺正在木杪,豈真在木上耶。杜子美《北征》詩云:『我行已水濱,我仆猶木末。』豈亦子美之仆,留掛木末,如猿猱耶!」) [顏色白勝雪。注33:「白勝雪,指過去養得很白淨。古典文學中一般都是用雪來形容顏色的美麗。」] 白居易《鸚鵡洲夜聞歌者》:「尋聲見其人,有婦顏如雪。」 [見耶背面啼] 這是孩子感到沒臉,不好意思,因為一身破爛像個討飯的。也有點撒嬌。絕對不是怕。 [那無囊中帛,救汝寒凜慄] 那無,豈無也。故作豪語。張相誤解此那字。(乾按:《詩詞曲語辭彙釋》:「那,猶奈也。」) [狼藉畫眉闊。注42:「漢和唐,女子畫眉都以闊為美。狼藉,不整潔。以上四句,本寫妻的加意梳掠,卻借痴女影襯。」] 白居易《吾雛》:「學母畫眉樣,效吾誦詩聲。」便簡而不生動。 [注45:「這是第三大段,寫到家以後的悲喜情形。這一段是《北征》應有的正面文章。」] 高書引劉辰翁評(「生理」一段)「《北征》精神全得一段畫意。他人窘態有甚不能自言,又羞置勿道」。按此言甚有見。唐詩可貴,往往在此等處見真情。 [至尊尚蒙塵。注46:「封建時代稱皇帝為『至尊』,此指肅宗。」] 《陔餘叢考》卷三六。(乾按:該書「至尊」條:「臣稱君為至尊。西漢已有此語,且不一而足。」) [送兵五千人,驅馬一萬匹。注51:「一人兩馬,故有一萬匹。」] 《北史·張袞傳》:「袞,道武為代王,選為左長史。從追蠕蠕五六百里。諸部帥因袞言糧盡,不宜深入。帝問袞:『殺副馬,足三日食乎?』皆言足。帝乃倍道追。」據此知西北騎兵皆有副馬。 [此輩少為貴。注52:「杜甫認為借用回紇的兵,越多越難應付,故云『少為貴』。」] 魯迅《且介亭雜文二集·後記》:「我以為要論作家的作品,必須兼想到周圍的情形。」(對於言論的壓迫) [正氣有肅殺] 呂溫《孟冬蒲州關河亭》詩云:「雪霜自此始,草木當更新。嚴冬不肅殺,何以見陽春?」可作正氣句註腳。 [皇綱未宜絕。注59:「『皇綱』指唐帝業傳統。」] 駱賓王《兵部奏姚州破逆賊諾設弄楊虔柳露布》:「四時行焉,天道不能去殺;五兵備矣,皇業所以勝殘。」 [中自誅褒妲。注63:「唐玄宗賜楊貴妃死,實出於被動,但不好正面揭穿,只好從側面點破。在當時危急存亡的情況下,把皇帝說成一個昏君,便要影響舉國上下『同仇敵愾』的情緒,這可能是杜甫為什麼要把官軍的逼迫說成天子的『聖斷』的用心。」] 《詩話總龜》後集卷十五引《丹陽集》有評論,謂杜「此語出於愛君,曲文其過,非至公之論」。 31.《彭衙行》 [誓將與夫子,永結為弟昆!注18:「這兩句是代述孫宰的話,亦即下文所謂『露心肝』。夫子,是孫宰謂杜甫。」] 李白《泛沔州城南郎官湖》詩序:「張公殊有勝概,四望超然,乃顧白曰:『此湖古來賢豪游者非一,而枉踐佳景,寂寥無聞,夫子可為我標之嘉名,以傳不朽?』」此夫子,亦張謂稱李白者,而白記之。 32.《春宿左省》 [明朝有封事。注4:「封事,即密奏。」] 《新唐書·魏徵傳》:「徵曰:『古者立謗木欲聞己過,封事,其謗木之遺乎?陛下思聞得失,當恣其所陳,言而是乎,為朝廷之福;非乎,無損於政。』帝說,皆勞遺之。」《辭海》726頁。(乾按:1977年版(詞語分冊)「封事」條:「古時臣下上書奏事,防有泄漏,用袋封緘,稱為封事。……《舊唐書·杜正倫傳》:「咸上封事稱旨,太宗為之設宴。」又1999年版解云:「密封的奏章。」) 「避人焚諫草」(乾按:杜詩《晚出左掖》句),梁章鉅《浪跡叢談》二五一頁「花押」條引《東觀餘論》謂:「唐時令辟臣上奏,任用真草,惟名不得草。(乾按:諫草,是臣下為上書陳諫即「封事」而隨手寫下的草稿,也稱「草」。《後漢書·皇甫嵩傳》:「前後上表陳諫,有補益者五百餘事,皆手書毀草,不宣於外。」) 33.《曲江二首》 其一 [莫厭傷多酒入唇。注3:「傷多酒,過多之酒,即超過飲量的酒。」] 孟賓於《碧雲集》序:「沉淪者怨刺傷多,取事者雅頌一貫。」唐人常語。任(淵)注《山谷詩》(六一)引作「不厭傷多酒入唇」。 其二 [朝回日日典春衣,每日江頭盡醉歸。注7:「典,典當。是一種用實物作抵押的貸款形式,利息很重。當春日而典春衣,明已無物可典。下句正申明典衣之故,是為了買醉。」] 劉禹錫有《和樂天以鏡換酒》詩。白居易《自勸》:「憶昔羇貧應舉年,脫衣典酒麴江邊。十千一斗猶賒飲,何況官供不著錢。」與杜詩相證,其風流傳不替。「將衣質酒,命予合飲,」見李賀《申鬍子觱篥歌》序,可見非虛語。其時社會風氣如此。李白:「五花馬,千金裘,呼兒將出換美酒。」又賀知章解金龜換酒,皆其事也。然春日而典及春衣,窮可知,嗜酒亦可知,其心情及處境之惡並可知。 [人生七十古來稀] 白居易《感秋詠意》:「舊語相傳聊自慰,世間七十老人稀。」可見此語由來已久,杜亦系用舊語者。 34.《至德二載,甫自金光門出,間道歸鳳翔。乾元初,從左拾遺移華州掾,與親故別,因出此門,有悲往事》 [近侍歸京邑。注3:「京邑,指華州,華州離長安不遠,故曰京邑。」] 任華《送李侍御充汝州李中丞副使序》:「華州、汝州,兩京股肱郡也。朝廷以股肱之郡,非有股肱之才者,則不可造次任焉。是以命華州牧兼御史中丞李公丞乘轅於汝……」此「京邑」為指華州之證。 [駐馬望千門。注5:「千門,指宮殿。」] 韋應物《觀早朝》:「丹殿據龍首,崔嵬對南山。寒生千門裡,日照雙闕間。」唐崔鎮《北斗城賦》:「接千門之宮闕,通八達之康莊。」亦指宮殿而言者。(乾按:杜牧《過華清宮》:「長安回望繡成堆,山頂千門次第開。」亦然) 35.《洗兵馬》 [題解:「這大概是乾元二年(七五九)春二月杜甫在洛陽時所作的。一方面對祖國的走向復興,表示了極大的喜悅和歌頌;另一方面當時朝廷存在的弊政,也以寓諷刺於頌禱之中的手法提出了嚴厲的指斥和『意味深長』的警告。」] 此詩可與劉長卿《聞王師收二京》一詩互參。至德二載十月收東京。(乾按:劉詩見《全唐詩》卷一五○《至德三年春正月,時謬蒙差攝海鹽令,聞王師收二京,因書事寄上浙西節度李侍郎中丞行營五十韻》。至德三年二月改元稱乾元) [河廣傳聞一葦過] 雲「傳聞」者,必有其事。黃希謂指郭(子儀)破賊十萬於衛州,甚確。事在元年十月。 [已喜皇威清海岱,常思仙仗過崆峒。注10:「崆峒,山名。肅宗在靈武、鳳翔時,往來常經過崆峒山。」] 《夔府書懷》:「扈聖崆峒日,端居灩澦時。」 [三年笛里關山月。注11:「關山月,是漢樂府橫吹曲中的一曲。橫吹曲是一種軍樂、戰歌。」] 劉長卿《罪所留系,每夜聞長洲軍笛聲》:「只憐橫笛關山月,知處愁人夜夜來。」又《聽笛歌》:「靜聽關山聞一叫,三湘月色悲猿嘯。」知當時軍中多吹此曲。是唐時關山月一曲甚流行。 [郭相謀深古來少。司徒清鑒懸明鏡。注14:「郭相,郭子儀。乾元元年八月子儀為中書令,故稱郭相。」 注15:「司徒,指李光弼。至德二載四月光弼為司徒。」] 《通鑑》卷二一八:「至德元載八月,以子儀為武部尚書、靈武長史,以李光弼為戶部尚書、北都留守,並同平章事。」同為同平章事,何以不稱李為李相?同平章事,全稱為:同中書門下三品。因侍中、中書令皆正三品,凡帶同平章事的銜名的,其本官多有在三品以下者。同平章事,即同中書門下協商處理政務,雖為事實上的宰相,但與中書令畢竟不同。中書令為百僚之首,是首相。孫逖《授李林甫左僕射兼右相制》:「宜兼三綬之榮,俾在百僚之首。」蓋指右相而言。右相即中書令也。所謂真宰相。《舊唐書·職官一》:「天寶元年二月,侍中改為左相,中書令改為右相。」《通鑑》卷二一八:「上(肅宗)欲以(李)泌為右相,泌固辭曰:『陛下待以賓友,則貴於宰相矣。』」右相即中書令也。中書令,《舊唐書》列在正三品,《新唐書·百官志》列在正二品,且云:「唐世宰相,名尤不正。初唐因隋制,以三省之長中書令、侍中、尚書令共議國政,此宰相職也。其後以太宗嘗為尚書令,臣下避不敢居其職,由是僕射為尚書省長官,與侍中、中書令號為宰相。其品位既崇,不欲輕以授人,故常以他官居宰相職,而假以他名。……貞觀八年,僕射李靖以疾辭位,詔疾小瘳,三兩日一至中書門下平章事,而平章事之名,蓋起於此。其後李以太子詹事同中書門下三品,謂同侍中、中書令也,而同三品之名,蓋起於此。……自高宗以後,為宰相者必加同中書門下三品,雖品高者亦然。惟三公、三師、中書令則否。」(乾按:《通鑑》卷二二○:「肅宗乾元元年八月,以郭子儀為中書令〔右相〕,光弼為侍中〔左相〕。」) [注14:「故稱郭相。」] 故獨稱郭相。 [尚書氣與秋天杳。注16:「尚書,指王思禮。時為兵部尚書。」 注42:「王思禮加兵部尚書,事在乾元元年八月,見《舊唐書·肅宗紀》。此尤為此詩必作於乾元元年八月以後之明證。」] 《舊唐書·肅宗紀》:「乾元元年八月,上皇誕節,上皇宴百官於金明門樓,朔方節度使郭子儀、河東節度使李光弼、關內節度使王思禮來朝,加子儀中書令、光弼侍中、思禮兵部尚書,餘如故。」《新〔唐〕書·肅〔宗〕紀》不載加兵部尚書事。《通鑑》同。(乾按:《新唐書·肅宗紀》於乾元元年漏載六月、八月事。《通鑑》如上引無是年八月思禮加兵部事。)《新唐書·王思禮傳》:「收東京,戰數有功,遷兵部尚書。」與《舊〔唐〕書·肅〔宗〕紀》合。舊《書》本傳言「遷戶部尚書」。(乾按:《舊唐書·李光弼傳》:「乾元元年,與關內節度使王思禮入朝,勅朝官四品已上,出城迎謁。遷侍中。」又《郭子儀傳》:「乾元元年七月破賊河上,擒偽將安守忠以獻,遂朝京師……進位中書令。」《新唐書》本傳均同,可為佐證) 思禮為兵部尚書,《舊〔唐〕書·肅〔宗〕紀》前後兩見,又云:「至德元載十月,(房)琯請為兵馬元帥,收復兩京,許之,仍令兵部尚書王思禮為副。」誤!與下文乾元元年八月所記矛盾。《新唐書·王思禮傳》只言思禮「副房琯,戰便橋不利,更為關內行營節度」,未言副琯何官職。舊《書》本傳亦但言「與房琯為副使,便橋之戰又不利,除為關內節度使。」無兵部尚書文。《通鑑》卷二一九亦云至德元載十月王為兵部尚書,(新、舊《唐書·房琯傳》及《新〔唐書〕·肅〔宗〕紀》同,《新唐書·肅宗紀》惟載,以兵部尚書王思禮副琯),亦誤,且自相矛盾。前載天寶十一載三月改兵部為武部,此何得雲兵部尚書?武部復改為兵部,在至德二載十二月十五日。(乾按:《通鑑》該句之後有「以武部侍郎李峘為劍南節度使」一語,此前至德元載八月,有「以〔郭〕子儀為武部尚書」的記載,則此所謂王之「兵部尚書」似沿誤《唐書》,當是至德二載十二月之後乾元元年八月所加官,或從子儀後繼任的。據《通鑑》記載,王思禮副琯之前至德元載六月之後,為河西、隴右節度使,行在都知兵馬使。故便橋兵敗,除關內節度使,乾元元年八月收兩京後來朝,加兵部尚書)《舊〔唐書〕·肅〔宗〕紀》前後矛盾,或是便橋之敗,王曾罷兵部尚書歷史失載也? 《唐仆尚丞郎表》910頁有考證。(乾按:中華書局1986年版嚴耕望先生撰《唐仆尚丞郎表》第四冊910頁:「王思禮——乾元元年八月十七丙辰,由工尚·兼御史大夫·關內節度使遷兵尚,仍領節度。[考證]……則舊傳『戶部』誤。新傳書兵尚於乾元元年以前,亦小失。又《全唐文》四四肅宗《收復兩京大赦文》:『開府儀同三司·御史大夫·兼工部尚書·持節充招討兩京(略)等軍·兼關內節度使·(略)王思禮……行工部尚書。』《會要》四五功臣條略同。此在至德二載十二月十五戊午,則兵尚前官為工尚也,紀傳皆失書。(舊《紀》,至德元載十月,房琯為兵馬元帥,『仍令兵部尚書王思禮為副。』新《紀》同。按此時郭子儀為武部尚書。兩《紀》此銜,書後官歟?)」父批註:「王當時應有官銜,如劉秩等皆書其當時官銜。思禮副房琯時或為工部尚書,兩《紀》《通鑑》兵乃工之訛。」又909頁:「郭子儀——至德元載八月一日壬午朔,由靈州大都督府長史·朔方節度使遷武尚·同中書門下平章事,仍兼長史·領節度。二年十二月十五戊午,遷司徒,卸武尚,仍兼左仆以下如故。」「李光弼——至德二載十二月十五戊午,由檢校司徒……遷司空·兼兵尚,仍平章事·領節度。」父批:「郭御即由李兼。在此期間王思禮不可能任武尚或兵尚。」(乾按:同書1051頁:「顏真卿——至德元載七月,由戶侍·平原太守遷工尚。」則十月王副琯時似不大可能為工部尚書。且「兼工尚」,亦非真除,乃正員之外,及遷工尚後,不過半年,即遷兵尚。兵尚在政治上實際之地位比工尚要高許多。這大概是紀傳不載的一個原因) [鶴駕通宵鳳輦備,雞鳴問寢龍樓曉。注23:「《藝文類聚》:「太子晉乘白鶴仙去,故後世稱太子之駕曰鶴駕。」這裡鶴駕替代的太子,錢謙益以為指肅宗,恐非杜甫本意。浦起龍據乾元元年四月立成王李俶為皇太子的史實,認為是指李俶。下鳳輦(天子之車)才是指肅宗。這說法是接近真實的。」] 《舊唐書·音樂志》卷三十一:①《享隱太子廟樂章·舒和》:「尚想燕飛來蔽日,終疑鶴影降凌雲。」(隱太子即建成)②《享章懷太子廟樂章·迎神》:「前驅戾止,控鶴來儀。」③《享懿德太子廟樂章·迎神》:「伊浦鳳翔,緱峰鶴至。」《全唐詩》卷三三五裴度《享惠昭太子廟樂章·亞獻終獻》:「禮成神既醉,仿佛緱山鶴。」(在唐時,緱山鶴的故事,幾乎成為太子專用之典,他人不能僭用。)又卷一三《享太廟樂章·承光舞》:「監國方永,賓天不歸。……龍樓正啟,鶴駕斯舉。」(蓋指孝敬皇帝李弘,弘為太子,未及即位而死)凡涉及太子,必用周靈王太子晉緱山乘鶴故事,幾無一例外。由此可證,杜《洗兵馬》「鶴駕通宵鳳輦備」之「鶴駕」只能作於成王李豫乾元元年五月立為太子(乾按:見《舊唐書·肅宗紀》,《新唐書·肅宗紀》作十月,新、舊《唐書·代宗紀》作四月)之後。否則,便是無中生有,違法亂紀,此錢氏曲解用心所在。以為隱指肅宗,所謂「不欲其成乎為君」,以為杜甫在這裡是用春秋筆法,刺肅宗以太子而自立。不知杜在此之前早已承認肅宗之自立,《北征》等詩皆可為證。未立太子而用太子故事,淆亂視聽,幾同造謠,杜安得出此?《文苑英華》卷五五三有顏真卿《賀肅宗即位上玄宗表》:「奉皇帝七月十二日勅,伏承陛下(玄宗)命皇太子踐祚改元,皇帝上陛下尊號曰上皇天帝,臣……等蹈舞抃躍,不勝感咽。……」李白《上皇西巡南京歌》:「劍閣重關蜀北門,上皇歸馬若雲屯。少帝長安開紫極,雙懸日月照乾坤。」亦無貶肅宗,不以為帝之意。 「鶴駕」一典如是寫實,則《洗兵馬》必作於乾元二年春,以成王於元年五月始立為太子,詩自不可能作於元年五月之前也。錢氏是注意到這點的,故硬把「鶴駕」歸之於肅宗以太子而自立為帝。其說未免深文,且亦不符合杜詩實際。杜對肅宗不待傳位而急於自立,雖有不滿,如《壯遊》詩「少海旌旗黃」,但絕無「不欲其成乎為君」之意。錢氏雖能自圓其說,以為杜在此有微意,是用《春秋》具文見意的書法,但絕不可信。既用鶴駕,即表明時已有太子,否則杜不會用此一專門表明太子身份之典故。《通鑑》卷二一九至德二載:「(俶)曰:『陛下猶未奉晨昏,(謂人子晨省昏定之禮),臣何心敢當儲副!願俟上皇還宮,臣之幸也。』上賞慰之。」據此知杜詩「鶴駕」定指廣平,父子相隨以定省上皇。 武三思《奉和春日游龍門應制》:「鳳駕臨香地,龍輿上翠微。」鶴駕之與鳳駕、龍輿,即太子之與天子之分,絲毫不能含混。《全唐文》卷九七高宗武皇后《賜少林寺僧書》:「弟子前隨鳳駕,過謁鷲岩。」鳳駕即鳳輦,此指高宗皇帝。鳳輦既有專指,「鶴駕」豈得泛稱?設未立太子,杜何得妄稱?此非小事,有關國家大典。此亦足證《洗兵馬》必作於乾元元年五月立太子之後無疑。錢主元年,故以鶴駕為指肅宗,「不欲其成乎為君」,臆測妄斷。且鶴駕既指肅宗,鳳輦又將何所指乎?若仍指肅宗,豈非重疊?劉長卿詩:「鳳駕瞻西幸,龍樓議北征。」鳳駕,指玄宗;龍樓,指肅宗,皆謂天子。 [汝等豈知蒙帝力] 《別蔡十四》:「我雖消渴甚,敢忘帝力勤。」 [關中既留蕭丞相。注28:「劉邦以蕭何留守關中,使鎮撫百姓。這裡以比房琯。琯自蜀奉傳國寶及玉冊至靈武傳位,並留相肅宗。」 注29:「按乾元元年六月,房琯由太子少師出為邠州剌史,邠州屬關內道,地在關中,故云『關中既留』。」] 《後山詩注》卷二任淵注引關中句作「正留蕭丞相」,不如「既」字妥,與「復」字應。「曩者書札,望公再起。」(乾按:見杜《祭故相國清河房公文》)均以蕭比房。《八哀詩》:「際會清河公,間道傳玉冊。」救王思禮一事,是房一大功。清河公即琯也。杜有《承聞故房相公靈櫬自閬州啟殯歸葬東都》詩,仍稱相公。蓋念念不忘。故雖罷相而仍以蕭丞相擬之,不足怪也。 鄭處誨《邠州節度使廳記》:「邠為古國,其俗質而厚,其人朴而篤理……後魏改置豳州。國朝因之。開元中,詔以豳、幽為疑,因改為邠。天寶已前,太平歲久,西通伊涼,萬里而遠,邠實為近郡,申王、薛王以親賢之貴居之,太尉房公以盛德之重居之……」肅宗深惡房琯,其貶琯為邠州刺史,並非其本意,但從表面看來,邠州乃近郡,好像還有意復用,故不遠斥。此杜詩所以有「關中既留」之句也。「留」字可玩,雖罷其相位,卻仍安置在「近郡」。白居易《除軍使邠寧節度使制》:「郇邠大藩,控扼胡虜。若得良將,則無外虞。」元稹《同州刺史謝上表》:「……不料奸人疑臣殺害裴度,妄有告論,塵黷聖聰,愧羞天地。臣本待明辨亦了,便擬殺身謝責,豈料聖慈尚在,薄貶同州,雖違咫尺之顏,不遠郊畿之境,伏料必是宸衷獨斷,乞臣此官。若遣他人商量,乍可與臣遠處藩鎮,豈肯遣臣俯近闕庭?」同州為「薄貶」,邠州亦自非厚責,故杜有復冀用琯之心。關中既留,自非泛泛也!若房仍在朝為太子少師,則詩當雲「朝中既留」或「廟堂既留」,不應泛泛但言「關中既留」。可知「關中」云云,確為指邠州刺史無疑。 劉邦嘗說:「鎮國家,撫百姓,給,不絕糧道,吾不如蕭何。」(《史記·高祖本紀》)劉未得天下,何已為丞相。《史記·蕭相國世家》:「沛公為漢王,以何為丞相。」「漢王與諸侯擊楚,何守關中。」「漢王數失軍遁去,何常興關中卒輒補缺。上以此專屬任何關中事。」《舊唐書·房琯傳》:「乾元元年六月……時邠州久屯軍旅,多以武將兼領刺史,法度廢,州縣宇並為軍營,官吏侵奪百姓室屋以居,人甚弊之。琯到任,舉陳令式令州縣恭守,又緝理公館,寮吏各歸官曹,頗著政聲。二年六月詔褒美之,征拜太子賓客。」 [幕下復用張子房。注29:「劉邦嘗說:『運籌惟幄之中,決勝千里之外,吾不如子房。』這裡比張鎬。又同年(乾元元年)五月,張鎬由平章事罷為荊州大都督府長史兼本州防禦使,仍身居幕府,故曰『幕下復用』。」] 李白《贈張相鎬》詩:「秀骨象山嶽,英謀合鬼神。佐漢解鴻門,生唐為後身。」亦系以張良比張鎬。贈詩多切對方之姓氏,此風唐以前已有之。又《張相公出鎮荊州,尋除太子詹事,余時流夜郎,行至江夏,與張公去千里,公因太府丞王昔使車、寄羅衣二事,及五月五日贈余詩,余答以此詩》:「張衡殊不樂,應有《四愁詩》。(按張時罷相。乾元元年五月)慚君錦繡段,贈我慰相思。鴻鵠復矯翼,鳳凰憶故池。(按上句指出為荊州長史,下句指罷相,應首句不樂。這可能是真情,但對張不利)榮樂一如此,商山老紫芝。」按李則以張衡擬張鎬。杜《洗兵馬》則以張良擬之,但云幕下復用,知亦作於罷相後。以復用字,表明已罷相,善立言。張九齡《酬宋使君見贈之作》:「罷歸猶右職,待罪尚南荊。」張九齡罷相後為荊州長史,故云。雖貶官,仍重用也,故云「右職」。 「幕下」即幕府。不用幕府而用幕下者,為與上句「關中」作對也。唐人為句法所拘,亦有用「幕府下」者。不得指朝廷。李白《送程劉二侍郎》詩:「安西幕府多材雄。」杜甫《贈田九判官》:「麾下賴君才併入。」亦即幕下,指哥舒翰。高、岑等人詩中,亦多有之。高適:《酬裴員外以詩代書》:「擁旄出淮甸,入幕征楚材。」入幕指為淮南節度使事。至德元載(756)。《酬秘書弟兼寄幕下諸公》:「亞相膺時傑,群才遇良工。翩翩幕下來,拜賜甘泉宮。」此天寶九載所作。幕下指范陽、平盧節度使安祿山幕。《餞宋八充彭中丞判官之嶺外》:「繡衣當節制,幕府盛威稜。」天寶四載以光祿少卿彭果以御史中丞為嶺南五府經略使,故云。《自武威赴臨洮謁大夫不及因書即事寄河西隴右幕下諸公》。天寶十二載,哥舒翰以隴右節度使加河西節度使。《武威同諸公過楊七山人》:「幕府日多暇,田家歲復登。」在河西哥舒翰作。 岑參:《江行夜宿龍吼灘,臨眺思峨眉隱者,兼寄幕中諸公》。按此乃入川後作,「幕中」即幕下,當指杜鴻漸。時以相國節度劍南,撫節成都。《送張郎中赴隴右覲省卿公》,自註:「時張卿公亦充節度留後。」詩云:「幕下多相識,邊書醉懶操。」按張郎中之父為節度留後,故有「幕下」句。《送裴判官自賊中再歸河陽幕府》:「東郊未解圍,忠義似君稀。誤落胡塵里,能持漢節歸。……卻向嫖姚幕,翩翩去若飛。」何年?待查。《客舍悲秋有懷兩省舊遊,呈幕中諸公》。《走馬川行》:「幕中草檄硯水凝。」《奉陪封大夫宴得征字,時封公兼鴻臚卿》:「西邊虜盡平,何處更專征。幕下人無事,軍中政已成。」「幕下」與下句「軍中」對。 李嘉祐《送裴員外往江南》:「公務江南遠,留幕下榮。」錢起《送王季友赴洪州幕下》。韋應物《寄洪州幕府盧廿一侍御》(原註:「自南昌令拜,頃同官洛陽。」):「文苑台中妙,冰壺幕下清。」韓愈《晉公破賊回重拜台司,以詩示幕中賓客,愈奉和》,晉公為裴度,破蔡元濟後回京復任。元和十二年,以度為門下侍郎、同平章事、兼彰義節度使,仍充淮西宣慰招討處置使。既破賊仍為相,故云「將軍舊壓三司貴,相國新兼五等崇」。又《郾城晚飲,奉贈副使馬侍郎及馮(宿)李(宗閔)二員外(馮、李時從裴度東征)》:「幕中無事惟須飲,即是連鑣向闕時。」元稹《臥聞幕中諸公征東會飲,因有戲贈》。唐人凡是在御史台做官的例雲「台中」,凡是在兩省的則雲「省中」,凡是在節度使幕府任職的,則雲「幕中」或「幕下」,區別甚分明。張鎬如未罷相,豈得雲「幕下」?在相位,居廊廟。 幕下即幕府,豈得謂朝廷為幕府耶?《唐音癸簽》卷廿七:「唐詞人自禁林外,節鎮幕府為盛。如高適之依哥舒翰,岑參之依高仙芝,杜甫之依嚴武,比比而是。中葉後尤多。蓋唐制,新及第人,例就辟外幕,躡級進身,要視其主之好之何如,然後同調萃,唱和廣。《摭言》稱:李固言在成都,有李珪、郭圓、袁不約、來擇諸詩人從公,為一時蓮幕之盛,惜其詩不傳。惟裴度開淮西幕,有韓愈、李正封郾城□□詩。……」(乾按:《四庫全書》影印本《唐音癸簽》卷二七,在「韓愈。李正封郾城」下注一「闕」字。標明下文有缺字。該書古典文學出版社1958年版第238頁,此處作「□□詩「。這可能是蕭先生引文所本。但《四庫全書》影印本《唐詩紀事》卷四○載:「退之、正封從軍有《晚秋郾城聯句》詩。正封雲『從軍古雲樂,談笑青油幕。燈明夜觀棋,月暗秋城柝。』遂為警策。」又《全唐詩》卷七九一,收韓愈、李正封《晚秋郾城夜會聯句》詩。故此處□□,疑為「聯句」。)高適《信安王幕府傳並序》(信安王為李禕,開元廿年為河東河北道行軍副元帥):「廟堂咨上策,幕府制中權。」一相一將,一文一武,一內一外。伍喬《寄張學士洎》(洎為翰林學士):「職事久參侯伯幕,夢魂長帝王州。」亦幕與朝廷對舉。皇甫曾《送王相公赴幽州》:「台袞兼戎律,勤憂秉化元。」如張鎬未罷相而兼節度使,則是以台袞而兼戎律者,今但言幕下,豈非失體。杜一字不亂下,何得有此失誤?岑參《潼關鎮國軍句覆使院早春寄王同州》:「何為廊廟器(即宰相),至今居外藩?」如張未罷相,何得置而不言,但言其外職、武官?又《左僕射相國冀公東齋幽居》:「丞相百僚長,兩朝居此官。成功雲雷際,翊聖天地安。」晉公,裴冕也。嘗勸肅宗即帝位。如張鎬當時未罷相,則仍是百僚之長,杜甫豈得略而不言,但云「幕下復用」乎?此理之所必無者。信如主作於乾元元年春一說,則罷張鎬之相者,非肅宗,乃出於詩人杜甫矣。(罷鎬相者非肅宗)杜豈得憒憒至此?所以「幕下」一詞,必指鎬罷相後為荊州都督府長史無疑。(乾按:《通鑑》卷二二○:乾元元年五月,「上以鎬為不切事機,戊子,罷為荊州防禦史……庚寅,立成王俶為皇太子。」父批:「幕下復用張子房,據此句,詩當作於鎬罷相為荊州防禦使〔位在節度使下〕時無疑。否則,豈得舍宰相不言而言其任幕職乎?何得如此輕重倒置?」) [田家望望惜雨干。注38:「乾元二年春有旱災,故農民盼雨。」] 仇:「按史:乾元二年春旱,故有田家望雨之句。」按《通鑑》不載春旱,新、舊《(唐書)·肅(宗)紀》亦不載。「當期塞雨干」,干不等於晴!惜雨水之干耳。曾下雨而復旱,故惜之。 [布穀處處催春種] 詩當是在張罷相之後,因為有幕下的話。張罷相在五月中旬,春天早已過去了,而詩末有「催春種」之語,將作何解釋?張罷相在五月十七日,早已是過了「四月南風大麥黃」的節候了,此時春種早已過去了,還能有「催春種」的詩句嗎?杜甫能寫這樣不通的詩嗎?可見,這只能是第二年(乾元二年)春天寫的詩。 36.《新安吏》 白《與元九書》:「杜詩最多……然撮其新安、石壕、潼關吏,蘆子關,花門之草,朱門……之句,亦不過三四十。」白所見當是杜原本,「三吏」前後次序,符合當日杜甫由洛陽回華州所經過程。宋本《杜工部集》,《新安吏》下有杜自注,表明是第一篇作品,但將《潼關吏》置於《石壕》之前,卻不合。《草堂詩箋》「三吏」次第第一為潼關,第二石壕,第三新安,首尾顛倒了,又將《新安吏》題下自注改成大字併入題中,尤誤。 [縣小更無丁。注2:「言豈無餘丁乎?按杜『移柳更能存?』更字一作豈,可知二字相通。」] 有人解「更」為「已」,欠妥。 [中男絕短小] 不相信是中男,當時是「兒童盡東征」的。已無章法,連老翁老婦全被拉走。參《宋書》卷一百《自序》「年幾八十」諸語,「役少以十五為制」。(乾按:參許總《關於〈新安吏〉「中男」的年齡》,《群眾論叢》1981年2期) [眼枯即見骨。注6:「即使把眼哭瞎了,也留不住自己的孩子。」 注10:「即字,疑作卻者乃原文。唐時卻字可作即字講。今姑仍而不改。」] 王梵志詩:「債主暫過來,征我夫妻淚。父母眼乾枯,良由我憶你。」(《冤家殺人賊》)「即」字,明萬曆黃升《集千家注》、許自昌《集千家注杜詩》、元刊《集千家注杜詩》劉會孟評點、《杜詩闡》均作「卻」。錢、朱、仇、楊各本俱注「即一作卻」。白居易《因夢得題公垂所寄蠟燭,因寄公垂》:「照梁初日光相似,出水新蓮艷不如。卻寄兩條君領取,明年雙引入中書。」猶即寄也。 [況乃王師順。注10:「順,是說名正言順,合乎正義。」] 在當時情況下,是王師順,還是叛軍順? [僕射如父兄。注10:「舊注都未能指實,證明郭子儀善待士卒的一貫作風。」] 《通鑑》卷二二三:「上謂郭子儀曰:『聞朔方將士思公如枯旱之望雨。』」可見杜詩所謂,並非妄言。又「廣德二年,郭子儀如汾州,懷思之眾悉歸之,咸鼓舞涕泣,喜其來而悲其晚也。」此事亦足證。宜補。 [注10:「不稱他現任官爵(中書令),而稱其舊官爵,錢謙益以為『亦《春秋》之書法』,是有道理的。」] 《集千家注分類杜詩》引鄭曰:「子儀至德二載授尚書僕射,乾元元年進中書令,而此詩第雲僕射,何也?毋乃當時人熟於僕射之名,故云。」 37.《潼關吏》 [借問潼關吏,——修關還備胡!注3:「按這句當作敘述語看。」] 《兩當縣吳十侍御宅》:「借問持斧翁,幾年長沙客。」下句亦非問者之語,代述。劉禹錫《武夫詞》:「武夫何洸洸,衣紫襲絳裳。借問胡為爾?列校在鷹揚。」自問自答。 [連雲列戰格。注4:「這句以下至末,都是吏的答話。」] 清湯啟祚《杜詩箋》:「今復修關,還以備胡,前鑒不遠,是在後官。婆心野老,言恐見輕,托為吏辭,庶幾動聽。」 [請囑防關將。注9:「細玩『囑』字,似根上『丈人』字來,關吏位卑,對守將不合用『囑』。如為杜甫對關吏之言,則『請囑』當作『為報』才合身份。《杜詩闡》云:『請丈人囑防關者以哥舒為鑑。』結合上文為解,尤為有據。」] 《唐律疏儀》附錄《唐律釋文》卷五「關戍」條:「關戍者即守關之長也。關丞,守關第二等官也。關令,守關第三等官也。」潼關吏,蓋三等官之類,豈得囑防關將耶? 《史記·滑稽列傳》載孫叔敖之子「負薪逢優孟」事:「孫叔敖病且死,屬其子曰:『我死,汝必貧困……』居數年,其子窮困,負薪逢優孟,與言曰:『我,孫叔敖子也。父且死時,屬我貧困往見優孟。』」此尊者對兒輩用屬(囑)之例。《漢書·曹參傳》載:參為齊相國,蕭何卒,參曰:『吾且入朝。』居無何,使者果召參,參去屬其後相曰:『以齊獄市為寄,慎勿擾之!』」此上官對下官用屬之例。呂溫知衡州時,送毛令絕句曰:「今朝臨別無他屬,雖是蒲鞭也莫施!」呂為太守,對縣令故用屬字。《魏志》卷十六《杜恕傳》:「恕上疏極諫曰:『……近司隸校尉孔羨辟大將軍(司馬懿)狂悖之弟(司馬通),而有司嘿爾,望風希指,甚於受屬。」朝臣趨奉司馬懿,亦上對下之詞。《唐鑒》六:代宗乃以李泌為江西判官,「且屬(魏)少游,使善待之」。亦上對下、君對臣之詞。《宋人軼事》二一八頁:「先尚書以此屬某。」為長對幼之詞。父對子故用屬而不用謂。《新唐書·楊弘武傳》:「弘武為吏部,高宗責其授官多非才,弘武對曰:『臣妻悍,此其所囑,故不敢違。』」蓋以諷帝也。 [慎勿學哥舒] 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勿學哥舒,勿學哥舒之屈從奸相楊國忠之亂命。杜批判指向主張出關迎戰的決策者。(錢注) 元稹《夜深行》:「夜深猶自繞江行,震地江聲似鼓聲。漸見戍樓疑近驛,百牢關吏火前迎。」關吏職卑。高適《睢陽酬別暢大判官》結句云:「君還謝幕府,慎勿輕芻蕘!」謝,告也。幕府指府主,故用謝字。蓋暢時為判官,乃是屬員,要暢轉告己意於府將,故云「謝」也。 38.《石壕吏》 [老婦出門看] 宋本杜詩「出門看」作「去門看」,看字並無一作某字樣。最可信。古詩真、文、元、寒、刪、先諸韻通押,人在真部,村和門同在元部,本自押韻。看字讀平聲,在古韻中它和村字、人字可以通押。後人不知,故多妄改。 [室中更無人。注3:「更無人,再沒有人。」] 有人解「更」為「已」。 39.《新婚別》 楊炎《靈武受命宮頌(並序)》以一旅成百萬之師……(乾按:見《全唐文》卷四二一、《文苑英華》卷七七四,語意謂「兵氣」蘊含巨大能量) [結髮為妻子] 李白《去婦詞》:「自從結髮日未幾,離君緬山川。」以結髮代結婚。 [生女有所歸,雞狗亦得將。注4:「女子出嫁亦曰歸。將,隨也,與也。即俗語所謂『嫁雞隨雞,嫁狗隨狗』。」 注11:「按王建《促刺詞》云:「……我身不及逐雞飛。」則嫁雞隨雞之諺,唐時確已有之。」] 《漢書·禮樂志》:「九夷賓將。」顏註:「將,猶隨也。」陸佃《埤雅》引諺語云:「嫁雞與之飛,嫁狗與之走。」歐陽修《代鳩婦言》:「人言嫁雞逐雞飛,安知嫁雞被雞逐。」今俗語猶有之。宋程垓《孤雁兒》(有尼從人而復出者,戲用張子野事賦此):「誰教容易逐雞飛。」范輦雲曰:「雞狗得將,諸說牽強,想即俗所云『嫁雞逐雞』之謂也。」莊綽《雞肋編》卷中:「諺有『巧媳婦婦做不得沒面,與『遠井不救近渴』之語,陳無己用以為詩云:『巧手莫為無麵餅,誰能救渴需遠井。』遂不知為俗語。世謂少陵『雞狗亦得將』,用『嫁得雞,逐雞飛;嫁得狗,逐狗走』,或幾是也。」 40.《垂老別》 [題解:「這一首寫一個子孫死盡,憤而參軍的老人和他的妻子告別,是行者之詞。」] 林孟鳴《杜詩抄選注》:「寫其忠憤激烈,垂老不變,及敘其夫婦別情,濃至可傷。」 [老妻臥路蹄,歲暮衣裳單] 孟郊《貧女詞寄從叔先輩簡》:「二月冰雪深,死盡萬木身。時令自運行,造化豈不仁。」但云歲暮究難通。 [還聞勸「加餐」] 加餐,強飯也。 [杏園度亦難] 竇牟《杏園渡》:「衛郊多壘少人家,南渡天寒日又斜。君子素風悲已矣,吉園無復一枝花。」 [何鄉為樂土?安敢尚盤桓!棄絕蓬室居,塌然摧肺肝。] 蔡:「不敢盤桓者義也,塌然傷別者仁也。」應該說情也。 41.《無家別》 [生我不得力,終身兩酸嘶] 白居易《和微之道保生三日》:「相看鬢似絲,始作弄璋詩。且有承家望,誰論得力時。」楊巨源《方城驛逢孟侍御》:「軍中得力兒男事,入驛從容見落暉。」王建《當窗織》:「貧家女為富家織,翁母隔牆不得力。」貫休《經弟妹墳》:「淚不曾垂此日垂,山前弟妹冢離離。年長於吾未得力,家貧拋爾去多時。」杜荀鶴《寄詩友》:「何時吟得力,漸老事關身。」《文苑英華》卷三五○薛逢《鄰相反行》:「家藏一卷古孝經,世世相傳皆得力。」 [注12:「按《太平廣記》卷一百十二『墨君和』條:『與爾為子,他日必大得力。』則『得力』乃唐人口語。不得力,謂不能救母於死。」] 按《太平廣記》卷一百十二……他日必大得力。』」又卷二百二十一引《定命錄》:「果毅姚某者,有貴子,可嫁之,中必得力。」則「得力」乃唐人口語。 42.《秦州雜詩二十首(錄四)》 其一 [滿目悲生事。注1:「這年關中大飢,又有戰爭,故生活艱難。說滿目,便不止自身,包括所有人民了。」] 生事,不等於個人生計。《唐會要》卷九一:「乾元元年,外官給半料與職田。」 其四 [鼓角緣邊郡。注6:「四面都是鼓角聲,故曰緣。《禮記》註:『緣,邊飾也。』有迴環的意思,故此作動詞用。」] 《遣悶》:「螢鑒緣帷徹,蛛絲罥鬢長。」《後漢書·馬援傳》:「於是璽書拜援伏波將軍,南擊交趾,……遂緣海而進,隨山刊道千餘里。」《後漢書》卷五三《竇憲傳》。(乾按:其傳載:「發北軍五校,黎陽雍營緣邊十二郡騎士,及羌胡兵出塞。」) 其二十 [唐堯真自聖,野老復何知!注14:「首二句仿佛是說,古人說『後從諫則聖』,而你陛下卻真是天生的聖帝,我這老匹夫又懂得什麼呢!你貶斥我,是不足怪的啦!」] 邊:「唐堯謂肅宗,真自二字連續,猶雲天生聖明也。」《陔餘》801頁野老。(乾按:邊指清人邊連寶,著有《杜律啟蒙》十二卷。趙翼《陔餘叢考》801頁「野老」條:「詩人多用野老字,不過謂田野老人耳。……應劭曰:『年老居田野,相民耕種,故號野老。』」) [注14:「這是雜詩最後一首,帶有總結性。」] 第一首確乎是總冒,二十首確乎是總結,中間不必定有章法次第。 43.《月夜憶舍弟》 [月是故鄉明。注2:「儘管頭上所見乃是秦州的月亮,卻把月亮派給了故鄉。」] 劉長卿《初至洞庭,懷灞陵別業》:「長安邈千里,日夕懷雙闕。已是洞庭人,猶看灞陵月。」岑參《宿鐵關西館》:「那知故園月,也到鐵關西!」韋應物《樓中月夜》:「寧知故園月,今夕在茲樓!」把故園月當作親人。更無明不明的念頭。日人晁衡(阿部仲麻呂)《望鄉》詩:「回首舉目望蒼穹,明月皎潔掛中空。遙思故國春日野,三笠山前月亦同。」王昌齡:「舟船明月是長安。」「青山一道同雲雨,明月何曾是兩鄉?」皆從「隔千里兮共明月」派生。詩意蓋謂眼前所見者,惟有故鄉之明月耳,非謂月色惟有故鄉為明也。身在異地,舉目無親,得見故鄉之月已自萬分欣幸,更何暇計較異地之月與故鄉之月,孰為明亮乎?得見故園月,即心滿意足,不在月之明暗也。 44.《夢李白二首》 其二 [浮雲終日行,遊子久不至。注10:「遊子,指李白。」注一七:「細玩『久不至』三字,當是由華州赴秦州途中所作。秦州距華州九百六十里,非數日間可達,故云久不至。遊子乃杜自謂,不指李白。李既『在羅網』,杜本人又在行役中,自不應作此期待語。前解未諦,姑過而存之。」] 杜《鹿頭山》詩云:「遊子出京華,劍門不可越。」此杜自離華州後以「遊子」自謂之證也。 [千秋萬歲名] 翁:「千秋萬歲名,此老竟先知之,奇哉!」(乾按:清人翁方綱) 45.《搗衣》 [題解:「唐時搗衣仍為二人對立。但不必拘於二人。」] 唐釋慧偘有《聽獨杵搗衣》詩:「令君聞獨杵,知妾有專心。」杜此詩所寫,似即獨杵搗衣。王灣:「月華照杵空悲妾,風響傳砧不到君。」 [寧辭搗熨倦。注3:「這裡搗熨也是『複詞偏義』。」] 連類而及。 46.《空囊》 [囊空恐羞澀:留得一錢看] 陸龜蒙詩:「千首文章二頃田,囊中未有一錢看。」即用杜句。 47.《病馬》 [塵中老盡力,歲晚病傷心] 白居易《往年稠桑曾表白馬題詩廳壁,今來尚存又復感懷,更題絕句》:「路傍埋骨蒿草合,壁上題詩塵蘚生。馬死七年猶悵望,自知無乃太多情。」 48.《佳人》 [題解:「在這位佳人身上我們看到詩人自身的影子和性格。」] 《通鑑》卷二一八載安祿山叛軍屠殺王妃、駙馬等,可能是此詩歷史背景。《學術月刊》(1979年第8期)認為是「作者自身的寫照」。 [萬事隨轉燭] 《大目乾連冥間救母變文》:「但且歌,但且樂。人命由由(攸攸)如轉燭。」 49.《乾元中寓居同谷縣作歌七首》 清劉逢源有《七歌》仿杜。 其一 [歲拾橡栗隨狙公。注2:「王維詩『行隨拾栗猿』。」] 王維詩:「行隨拾栗猿,歸對巢松鶴。」(《燕子龕禪師》)王漁洋《讀馮圃芝餘事集因題天章還山詩卷》:「吳生家山南,拾橡恆苦飢。」此則未必。詩不可假。 其二 [長鑱長鑱白木柄,我生托子以為命!黃獨無苗山雪盛,短衣數挽不掩脛] 黃庭堅《乞假詩》:「君不見公車待詔老詼諧,飢來索米長安街。君不見杜陵白頭在同谷,夜提長鑱掘黃獨。文人古來例寒餓,安得野蠶成繭天雨粟。」鮑照有《過銅山掘黃精》詩。 50.《劍門》 [惟天有設險。注1:「天本無知無為,但觀劍門之險,又好似天故意製造出來的。惟,發語詞,無義。] 徐仁甫《廣釋詞》66頁:「惟猶在,介詞……杜《贈特進汝陽王》:『瓢飲惟三徑,岩棲在百層。』亦惟、在互文。又《劍門》:『惟天有設險,劍門天下壯。』謂在天有設險也。……」趙(次公):「公詩參取蜀中語,以言劍門乃天造之險也。」 [連山抱西南,石角皆北向。注2:「抱西南,見有利於地方割據;角北向,見顯與中原朝廷為敵。為篇末欲鏟疊嶂的根由。」] 參考岑參《入劍門》一詩,「始知德不修,恃比險何益?」「四海今一家,徒然劍門石。」觀此知「石角北向」,應指有利於割據而言。蜀後主王衍《題劍門》:「作千尋壁壘,為萬祀依憑。道德雖無取,江山粗可矜!」即矜恃險。可證是有利於割據稱雄的。汪元量《劍門》:「劍門崔嵬若相向,雲棧縈迴千百丈。石角鉤連皆北向,失勢一落心膽喪。側身西望不可傍,猛虎毒蛇相下上。安得朱亥袖椎來,為我碎卻雙疊嶂。」亦可與杜詩相參。石角北向,有抗拒中原之勢,故欲碎打之。石角非善物。 [三皇五帝前,雞犬各相放。注6:「上古時代,四川未通中原,那時人們不分彼此,雞犬也是亂放的。」] 漢高祖置新豐城以居太上皇為地寬所營,「雖雞犬混放,亦識其家」。潘岳《西征賦》:「渾雞犬而亂放,各識家而競入。」(見《文選》) [恐此復偶然,臨風默惆悵。注11:「恐復有憑險割據之事,但又感到無能為力,所以只好臨風惆悵。」] 趙注《上白帝》(排律)「不是煩形勝,深慚畏損神」二句云:「此與『恐此復偶然,臨風默惆悵』之意同,蓋以畏其險而損神,翻以為慚,疊嶂既不可鏟,則付之一惆悵耳。皆無可奈何之語也。」 第四期 漂泊西南時期 [這一期律詩特多] 《唐音癸簽》卷十:「少陵七律與諸家異者有五:篇制多,一也;一題數首不盡,二也;好作拗體,三也;詩料無所不入,四也;好自標榜,即以詩入詩,五也。此皆諸家所無。」 51.《蜀相》 [題解:「這是七六○年春杜甫居成都游武侯神祠時所作。」] 汪元量有《忠武侯廟》:「夔門春水拍天流,人日傾城踏磧游。」指在奉節之廟。 [映階碧草自春色,隔葉黃鸝空好音。注2:「『自』、『空』二字念情。因為自己景仰的人物已不可得見。」] 《詩話總龜》卷六引《金陵語錄》:「杜子美詩『映階……』,此正詠武侯廟而托意在其間。」 [兩朝開濟老臣心] 杜詩:「炎風朔雪天王地,只在忠良翊聖朝。」葉適《習學記言序目》卷廿八:「陳壽言『及其舉國託孤於諸葛亮而心神無二,誠君臣之至公(老臣心),古今之盛軌』,道得出,司馬遷不能過也。」 [出師未捷身先死] 何焯:「捷,注一作用。按《順宗實錄》中作『出師未用身先死』。未用,未展其用也。作未捷,了無意味矣。讀袁子論武侯語自知。」 52.《江村》 [微軀此外更何?注4:「此,指祿米。」] 白居易《初除戶曹喜而言志》末句云:「苟免饑寒外,餘物盡浮雲。」 53.《賓至》 [乘興還來看藥欄。注5:「看藥欄,意即看花。」] 王建有《別藥欄》詩:「芍藥丁香手裡栽,臨行一日繞千回。」可證即花圃。 54.《客至》 [樽酒家貧只舊醅。注3:「按古人好飲新酒,故杜甫以舊醅待客為歉。」] 按唐人好飲新酒。元稹有《飲新酒》詩:「聞君新酒熱,況值菊花秋。」 55.《春夜喜雨》 范輦雲《歲寒堂讀杜》:「知時節,即《詩》所云靈雨也。發生即指雨言。潛字細字,正見雨之可喜,若猝風暴雨則所傷者多矣。」「以『明』刊『黑』,是雨夜真景妙景。」「雨後花茂,故重。梁文帝詩『漬花枝覺重』。」 [好雨知時節] 《雨晴》:「今朝好晴景,久雨不妨農。」大典禪師《杜律發揮》:「《移居夔州郭》:『春知催柳別,江與放船清!』知,能也;與,為也,皆以無情為有情,成自慰之語。」李白:「春風知別苦,不遣柳條青。」 [野徑雲俱黑,江船火獨明] 邊(連寶):「五六句合看,始見其妙。蓋非俱黑之雲,不能見獨明之火;非獨明之火,亦不能顯俱黑之雲也。」 [注四:「張謂詩……」] 張謂《郡南亭子宴》詩。 56.《江上值水如海勢,聊短述》 [老去詩篇渾漫與。注2:「漫與,隨意付乎。」] 辛稼軒《念奴嬌》:「老子忘機渾漫與,鴻鵠飛來天際。」作漫興者,非。《光明日報》1979年9月12日陳美林《從對一首杜詩的評論談起》。 57.《所思》 [可憐懷抱向人盡] 顧況《行路難》:「一生肝膽向人盡,相識不如不相識。」 58.《絕句漫興九首》(錄六) 其一 [眼見客愁愁不醒] 眼見,口語。《魏書·楊播附傳》楊椿誡子孫:「又願畢吾兄弟,也不弄居弄財,汝等眼見,非為虛假。」李益《度破訥沙》:「眼見風來沙旋移,經年不省草生時。」《北齊書》卷二四《杜弼傳》:「高祖罵之曰:『眼看人瞋,乃復牽經引禮。』叱令出去。」眼看,即眼見也。 其二 [野老牆低還是家。注4:「牆低二字可玩。」] 即所謂「鄰雞還過短牆來」之短牆。 [恰似春風相欺得] 杜詩:「恰有三百青銅錢。」崔國輔《雜詩》:「與酪一斗酒,恰用十千錢。」 [注4:「相欺得,是說欺負人(野老)。有人解作春風欺負花,非。此詩蓋嗔人偷折其花。」] 明唐元竑已見及此。 [夜來吹折數枝花] 韓愈《風折花枝》:「春風也是多情思,故揀繁枝折贈君。」則風折花枝,亦是實情。 其九 [誰謂朝來不作意。注11:「作意,有著意、注意或立意等義,蓋唐時俗語。」] 薛能《送友人出塞》:「此地堪悲想,霜前作意還。」《齊東野語》有「乃作意相侮」之語。蔣防《玄都觀桃》:「舊傳天上千年熟,今日人間五日香。紅軟滿枝須作意,莫交方朔施偷將。」 59.《江畔獨步尋花七絕句》(錄四) 其五 [春光懶困倚微風] 孟郊《古離別》:「春芳役雙眼,春色柔四支。」即懶困也。 其六 [黃四娘家花滿蹊。注8:「至於稱妓人亦為某某娘,可能是當時一種習慣上的體面稱呼,猶稱妓女為校書之類。」](《升庵詩話》卷四「吳二娘」條:「吳二娘,杭州名妓也,有《長相思》一詞云:『暮雨瀟瀟郎不歸。』白樂天詩:『吳娘暮雨瀟瀟曲,自別江南久不聞。』又,『夜舞吳娘袖,春歌蠻子詞。』自註:『吳娘歌詞有「暮雨瀟瀟郎不歸」之句。』」「吳二娘亦杜公之黃四娘也,聊表出之。」)杜甫《陪諸貴公子丈八溝攜妓納涼》詩:「佳人雪藕絲。」此佳人即指妓。「誰能載酒開金盞,喚取佳人舞繡筵。」亦妓人也。唐人多稱妓為娘或娘子。李白《贈段七娘》:「羅襪凌波生網塵,那能得計訪情親。千杯綠酒反辭醉,一面紅妝惱殺人。」此七娘自指妓女。亦系習慣上的客氣稱呼。《北夢瑣言》載娼妓徐月英送一營妓葬,有「此娘平生風流」之語。《野客叢談》:「蘇杭妓名見於樂天詩中,特錄出,以資好事者一笑……則所謂玲瓏、謝好、陳寵、沈平、李娟、張態、真娘、心奴、楊瓊、容、滿、英、倩、羅等,皆當時妓姓名。所謂黃四娘之名,因杜子美而著也。」則宋人已以黃四娘為妓人矣。 [留連戲蝶時時舞,自在嬌鶯恰恰啼。注9:「恰恰啼,正好叫喚起來。」] 《青城說杜》:「流連者蝶,戀花而不肯去,故曰時時;自在者鶯,乍囀而若迎賓,故曰恰恰。」皮日休《宿報恩寺水閣》:「往往竹梢搖翡翠,時時杉子擲莓苔。」杜儼《客中作》:「容顏歲歲愁邊改,鄉國時時夢裡還。」杜甫《上牛頭寺》:「何處鶯啼切,移時獨未休。」怪其久啼也。白居易《春江》:「鶯聲引誘來花下,草色勾留坐水邊。」又《天津橋》:「報道前驅少呼喝,恐驚黃鳥不成啼!」元稹《酬翰林白學士代書一百韻》:「鶯聲愛嬌小,燕翼玩逶迤。」則「嬌」字即是形容鶯聲者。 60.《贈花卿》 趙嘏有《贈女仙》詩(指女冠),李義山有《贈歌妓》詩,薛能有《贈解詩歌人》、《贈韋氏歌人二首》,此類甚多,全是讚美歌唱之妙者。凡雲贈,一般都是善意的,如有不滿則雲「嘲」或戲贈。(崔涯《嘲李湍》,後則題《重贈》,以改變嘲諷也)李義山《席上贈人》:「淡雲微雨恣高唐,一曲清聲繞畫梁。」杜《贈花卿》亦此類。 [此曲只應天上有,人間能得幾回聞] 「天上」可以理解為雙關語。唐人多以天上、九重喻宮廷、朝廷,但明是希望之詞,有求之不及之意。趙嘏《送李給事》:「眼前軒冕是鴻毛,天上人間漫自勞。脫卻朝衣獨歸去,青雲不及白雲高。」顧況《鄭女彈箏》:「鄭女八歲能彈箏,春風吹落天上聲。」薛逢《聽曹剛彈琵琶》:「禁曲新翻下玉都,四弦觸五音殊。不知天上彈多少,金鳳銜花尾半無。」鳳撥也。崔敏童詩:「能向花間幾回醉?」杜詩:「幾回青瑣點朝班?」 [注1:「這句楊慎以為是諷刺『僭用天子禮樂,黃生則以為只是讚美歌曲之妙。按黃生說近是。唐時宮中樂曲,流傳世間,本屬常事,說不上什麼『僭』。」] 白居易有《臨臥聽法曲霓裳》詩:「起嘗殘酌聽餘曲,斜背銀半下帷。」又《偶作》:「何以送閒夜?一曲秋霓裳。」嘗謂「曲愛霓裳未拍時」,不以為僭。楊巨源《聽李憑彈箜篌》:「花咽嬌鶯玉漱泉,名高半在御筵前。漢王欲助人間樂,從遣新聲墜九天。」統治者自己不但不禁止傳唱宮中樂曲,而且加以鼓勵。」不但不以為僭而已,亦皆是以天上反襯音樂之妙絕人間。與僭用無涉。王建《溫泉宮行》:「梨園弟子偷曲譜,頭白人間教歌舞。」公開偷賣,何僭之有?又《宮詞》:「供御香方加減頻,水沉山麝每回新。內中不許相傳出,已被醫家寫與人。」歌舞當亦然。劉禹錫《聽舊宮中樂人穆氏唱歌》:「休唱貞元供奉曲。」唐時統治者頗開明,後人反以封建理會之。 [注1:「黃生說:『用修(楊慎)止據天上二字遂漫為此說,元瑞(胡應麟)譏之,是矣。』」] 恆仁《月山詩話》謂:「詳玩語意,即重聞天樂不勝情之意。天下同姓名者何限,況歌妓稱卿,尤為允協,與其為用修所欺,而以莫須有事冤古人,不如從元瑞說愈也。近見浦氏《心解》雲僭禮樂事,雖無考,但其人驕恣,必多非分之奢淫,若作贈妓詩,反覺膚淺無謂,此論甚痴且腐,愚所不取。」 61.《戲為六絕句》 其二 [王楊盧駱當時體] 《寄彭州高三十五使君》:「近代惜盧王。」又《寄劉峽州伯華》:「學並盧王敏。」 [輕薄為文哂未休。注5:「輕薄指人說,所謂輕薄子。即下『爾曹』。」] 《贈王侍御契》:「洗眼看輕薄,虛懷任屈伸。」 《移居公安敬贈衛大郎》:「交態遭輕薄,今朝豁所思。」盧世、宗廷輔、周甸亦以為指人。吳見思:「今日輕薄之流,為文何似而哂之哉?」《容齋四筆》卷五有評論:「王勃等四子之文,皆精切有本原,其用駢儷作記序碑碣,蓋一時體格如此,而後來頗議之。杜詩云……身名俱滅,以責輕薄子。」 [爾曹身與名俱滅] 爾曹,貶斥之詞。《舊唐書》卷一七五:唐文宗責樂官劉楚材等曰:「陷吾太子皆爾曹也。」 其三 [歷塊過都見爾曹] 陳後山《贈魏衍》:「妙年文墨秀儒林,老眼今晨得再明。歷塊過都聊可待,未須回首一長鳴。」任淵注引杜句,觀此,知歷塊過都乃讚詞,謂後生輩不能爾也。又後山《次韻蘇公西湖徙魚》詩:「詩成落筆驥歷塊,不用安西題紙背。」任註:「此兩句指東坡詩語俊快,書復雄奇也。」 其四 [凡今誰是出群雄] 並無無視李白之意,正如李白說「屈宋已沒,無可與言」,並無無視杜甫之意一樣。 其五 [清詞麗句必為鄰] 《文心·明詩》:「五言流調,則清麗居宗……茂先凝其清,景陽振其麗。兼善則子建、仲宣,偏美則太沖、公幹。」 其六 [遞相祖述復先誰] 《唐會要》卷八五《開元十八年十一月勅》:「比來富商大賈,多與官吏往還,遞相憑囑,求居下等。」《上元元年正月勅》:「丞簿等有犯髒私,連坐縣令,其罪減所犯官一等,使遞相管轄,不敢為非。」則遞相祖述,謂彼此互相祖述也。非專指後人述前人也。 62.《楠樹為風雨所拔嘆》 [東南飄風動地至] 《爾雅·釋天》:「迴風為飄。」註:「旋風也。」 63.《茅屋為秋風所破歌》 [忍能對面為盜賊。注5:「能字這裡作『這樣』講。」] 黃山谷《思賢》詩:「忍能持祿保卒歲?歸去求田問四鄰。」 [公然抱茅入竹去] 《唐律疏議》卷廿:「諸盜公取、竊取皆為盜。」疏議曰:「公取,謂行盜之人公然而取。」 [唇焦口燥呼不得。注7:「呼不得,喝不住。」] 皮日休《釣侶》:「趁眠無事避風濤,一斗霜鱗換濁醪(吳中賣魚論斗)。驚怪兒童呼不得,盡沖煙雨漉車螯。」 [床頭屋漏無干處] 床頭,應作床床。曾幾《自七月二十五日大雨三日,秋苗以蘇,喜雨有作》:「不愁屋漏床床濕,且喜溪流岸岸深。」化用杜詩。《柳南續筆》卷一「床床非雨聲」條:「杜詩『床床屋漏無干處』,床床二字,自來無注,而後人用者多作雨聲。余意床床句,自是跟上文兩句說,言床上布衾,兒玩踏裂,而屋內所設之床,無不漏濕,豈能安眠到曉乎?作為此解,六句方一串。床床猶言村曰『村村』,家曰『家家』,不作雨聲。後見曾茶山《七月大雨三日》詩頷聯云:『不愁屋漏床床濕,且喜溪流岸岸聲(當作深)。』以岸岸對床床,且下一濕字,此亦足以征吾之說矣。」 [何時眼前突兀見此屋。注17:「突兀,高聳的樣子,這裡形容廣廈。」] 辛棄疾《滿江紅》:「老子平生,原自有、金盤華屋。還又要方間寒士,眼前突兀。」(影響)《光明》1983年10月18日據新華社:蘇聯國家室內合唱團在一個音樂會上演唱了為我國偉大詩人杜甫的詩篇譜寫的一組歌曲,包括《茅屋為秋風所破歌》、《夢李白》等九首杜詩。 64.《不見》 [題解:「這是杜甫懷念李白的最後一首詩。」] 皮日休《皮子文藪》卷九:「嗚呼,才望顯於時者,殆哉!一君子愛之,百小人妬之,一愛固不勝於百妬,其為進也,難。」 65.《遭田父泥飲,美嚴中丞》 [差科死則已,誓不舉家走!注8:「差科,指一切徭役賦稅。」] 《陔餘叢考》卷四十三:「官府遣役輒曰差。……今雲差科亦此意。遣人曰差,蓋亦謂揀擇其人可應役者耳。「《唐代民歌考釋》41頁。(乾按:楊公驥《唐代民歌考釋及變文考釋》四一頁「早死無差科」條:「所謂差科,也就是『差遣勞役法規』。唐時通常所謂的差科,乃是指勞役和勞役代金(附加稅)而言。當時人將差役稱作差科。」) [須知風化首。注12:「風化首,是說為政的首要任務在於愛民。」] 《顏氏家訓·治家篇》:「夫風化者,自上而行於下者也,自先而施於後者也。是以父不慈則子不孝……」 [仍嗔問升斗] 問升斗,當指酒言。喝了一天的酒,照例是會談到酒數的。唐人及杜詩中多有以升或斗指酒數者。白居易《招東鄰》:「小榼二升酒,新簟六尺床。能來夜話否,池畔欲秋涼。」又,杜詩多以斗言酒,如「李白一斗詩百篇」,「速來相共飲一斗」,「斗酒新詩終自疏」等。 66.《聞官軍收河南河北》 明王維楨《杜律頗解》:「篇內忽、卻、漫、須、好、即從、便下九字,能挑出喜意。白首忘年,放歌縱酒,喜之極也。非公不能自道。」非駢非散,亦駢亦散,律詩而兼散文美。化意。白居易詩:「近海饒風春足雨,白須太守悶時多。」權德輿《覽鏡見白髮數莖光鮮特異》:「一曲酣歌還自樂,兒孫嬉笑挽衣裳。」 [卻看妻子愁何在?漫捲詩書喜欲狂!」] 明刊虞集《杜律七言註解》:「『卻看』作『 即看』解云:故隨看己妻子,已無前日之愁,且有可歸之機。」即「回頭卻向秦雲哭」之卻。《語文教學》1979年第3期《關於「卻」字的注釋》:「情態副詞,作『再』、『還』講。」卻形容看,漫形容卷,皆副詞。《語文教學》1980年第3期商育英文:「欲是『想要』,下文放歌、縱酒正是欲狂的具體行動。」過去妻離子散,而今妻子無恙,故有卻看句,然妻子無愁亦自在其中,不如此作解,與下句不能作對了。 [白日放歌須縱酒,青春作伴好還鄉] 當是兼含妻子作伴來,作伴歸。明李獻吉詩:「臥病一春違報主,啼鶯千里伴還鄉。」上句言坐牢,下句言人情寥落,但造句、用字亦本杜。 [即從巴峽穿巫峽,便下襄陽向洛陽。注7:「按《太平御覽》卷六五引《三巴記》云:『閬、白二水合流……有如巴字,亦曰巴江,經峻峽中,謂之巴峽。』杜詩巴峽,蓋指此。若長江中巴東三峽之巴峽,乃在巫峽之東,杜時在梓州,不得雲『從巴峽穿巫峽』,註解多誤。」] 王勃《春思賦》:「長卿未達終須達,曲逆長貧豈剩貧?」此句式所自。杜甫《更題》:「只應踏初雪,騎馬發荊州。」當系由江陵陸行至襄陽耳。 《四庫全書》無《三巴記》,但《中國古今地名大詞典》曾引及此書。待查。袁文引《三巴記》:「閬、白二水,南流曲折三面,如巴字,故名。」系據《清一統志》。杜《南池》詩,杜田補遺:「《三巴記》:『閬自(白)二水合流,自漢中至始寧城下,入涪陵,曲通三曲有如巴字,曰巴江,經峻峽中,謂之巴峽。』唐詩:『杜宇呼名叫,巴江學字流。江水連巴字,鐘聲出漢川。』」樂天《送蕭處士游黔南》云:「江從巴峽初成字,猿過巫陽始斷腸。」即用《三巴記》語。又《對酒示行簡》:「今春自巴峽,萬里平安歸。」詩作於忠州,在三峽之西,杜詩之巴峽,正與此類也。又《霓裳羽衣歌》:「湓城但聽山魈語,巴峽唯聞杜鵑哭。」 「何路出巴山」(乾按:杜甫《九日奉寄嚴大夫》詩),此以巴代蜀也,巴蜀相連,而此字須用平聲,故以巴代蜀也。看詩不可泥。「巴峽」字亦可以此為例,蓋指巴地之峽,類名。「日見巴東峽,黃魚出浪新」(乾按:杜詩《黃魚》),詩作於夔州,是夔州亦可稱為巴峽也。①沈佺期《過蜀龍門》:「龍門非禹鑿,詭怪乃天工。西南出巴峽,不與眾山同。」此龍門在巴縣(重慶),此巴峽即泛指巴州一帶之峽。②王維有《曉行巴峽》詩。③劉長卿《寄萬州崔使君令飲》:「搖落秋江暮,憐君巴峽深。」④戎昱《雲安阻雨》:「日長巴峽雨濛濛,又說歸舟路未通。」此以渝州以下之峽為巴峽之證。蓋泛稱,與巫峽專指不同。⑤熊孺登《蜀江水》:「若論巴峽愁人處,猿比灘聲是好音。」此巴峽亦泛指巴中之峽耳,非專指巫峽下之巴峽也。⑥白居易《桐花》詩:「何此巴峽中,桐花開十月。」以忠州之峽為巴峽。又《荔枝圖序》:「荔枝生巴峽間,樹形團團如帷蓋。」又詩題有《木蓮樹生巴峽山谷間,巴民亦呼為黃心樹》,此巴峽乃泛指。又忠州所作《巴水》詩云:「城下巴江水,春來似麴塵。」重慶以東至奉節,長江亦稱巴江。又《南賓郡齋即事寄楊萬州》:「山上巴子國,山下巴江水。」此巴江即長江,以在巴地萬縣一帶,故亦得稱巴江。 李紳《聞猿》:「見說三聲巴峽深,此時行者盡沾襟。」此巴峽則指巴東三峽。唐人用巴峽字頗靈活,有時泛指,有時專指。 67.《有感五首》(錄一) [題解:「這一首是反對遷都洛陽之議的。」] 邊連寶:「顧、仇二家相合,實一說;朱、浦、王道俊博議又一說,有同冰炭。然以王說求詩,穩順貫串,似屬可從。蓋此詩欲代宗暫幸而東都,號召諸侯以圖恢復,為周宣故事,非如程元振勸帝長遷洛下,以避蕃寇,為黍離、揚水之續也。(?)正所謂同床異夢,不得以同元振為異汾陽為公疑也。」 [莫取金湯固,長令宇宙新] 勿謂洛陽狹隘,無金湯可守,乘此時而赫然東巡,號令天下則宇宙長新矣。 68.《歲暮》 [濟時敢愛死] 謂不惜一死也。正言之,即不畏死。《晉書·張華傳》:「華曰:『臣先帝老臣,中心如丹,臣不愛死,懼王室之難,禍不可測也。』遂害之於前殿馬道南,夷三族。」 69.《題桃樹》 [天下車書正一家。注4:「這時安史之亂初定,嚴武再來鎮蜀,太平可望,故杜甫有此想法。但說『正一家』,而不說『已一家』下語還是很有分寸的。」] 岑參《入劍門》詩:「四海今一家,徒然劍門石。」 70.《絕句四首》(錄一) 北大研究生有《談「兩個黃鸝鳴翠柳」》一文(《文史知識》1981年第5期),同意楊倫寓意下峽之說和浦江清注。按此乃漫興、口號之類,不僅是喜悅心情,上兩句表現喜悅,下兩句因春色觸動鄉愁,內心惆悵。不能簡單化。 71.《宿府》 [注2:「是上五下二句法,應在悲字和好字讀斷。」] 唐元竑:「『永夜角聲悲自語,中天月色好誰看』,句法絕異。如五言『白髮少新洗,寒衣寬總長』,皆集中少見,偶一為之耳,蓋五言第三字斷、七言第五字斷也。後人慣用好誰字,沿襲不已,不知此二字何曾相聯哉?五言第三字斷,古詩自有此句法,《十九首》『出郭門直視』,曹子建『太倉令有罪』是也。」 [注2:」自語,指角聲。南朝樂府《神弦歌》:『破紙窗間自語。』」] 又《道君曲》:「中庭有樹自語。」蘇軾《大風留金山兩日》詩:「塔上一鈴獨自語,明日顛風當斷渡。」陳後山《雪》詩:「木鳴端自語,鳥起不成飛。」 72.《太子張舍人遺織成褥段》 [開緘風濤涌,中有掉尾鯨。……錦鯨卷還客,始覺心和平] 皮日休《夜會問答》詩:「錦鯨薦(賁問日休),碧香紅膩承君宴。幾度閒眠卻覺來,彩鱗飛出雲濤面。」知此物唐時頗流行在上層社會間。 [注14:「『茹藜羹』與前『終宴榮』相應。」] 《義門》(乾按:指清何焯《義門讀書記》):「愧客茹句從終宴榮句來。」 [注14:「關於此詩的寫作目的,錢謙益箋注有所闡明:『……特藉以諷諭,朋友責善之道也。……』吳祥農則認為:『藉此以戒大臣豪侈縱慾者,不第武也。』其說皆可信。」] 《義門讀書記》:「此詩復歸草堂時作。詩極謹嚴,命意則微覺太過,為後來合鬧詩篇之祖。『嘆息當路子』五韻,似可省,豈以蜀中奢僭自擾,不復識上下之分,故因事以諷曉之耶。」 73.《丹青引》 [先帝御馬玉花驄] 任注黃詩(卷九)引作「先帝天馬玉花驄」,雲「一本作『五花驄』。」(乾按「任注黃詩」即任淵《山谷內集詩注》) [榻上庭前屹相向] 榻上當指坐榻後面的屏扆。 [至尊含笑催賜金,圉人太僕皆惆悵。注25:「這兩句都是從旁觀者的態度上來寫畫馬的神似的。」] 從《陌上桑》來。高適《同鮮于洛陽於畢員外宅觀畫馬》。 74.《送韋諷上閬州錄事參軍》 [解題:「上,猶赴也。」] 顏真卿《郭子儀家廟碑》:「遷扶州刺史,未上,除左衛威左郎將監牧南使。」 [揮淚臨大江,高天意悽惻] 唐元竑:「『揮淚……惻』,公衣食不自謀,萬方嗷嗷,瘡痍反側,官務剝削,蝥賦未去,此何與隱人事?而惓惓若此,真所謂『葵藿傾太陽,物性固莫奪』者。後來詞人動言國事,大都借為詩料耳。」 75.《憶昔二首》 其一 [張後不樂上為忙] 何焯《義門讀書記》:「此句前人多議其徑率。」 [老儒不用尚書郎] 岑參《韋員外家花樹歌》:「君家兄弟不可當,列卿御史尚書郎。」則唐時固甚重郎官也。 76.《去蜀》 [題解:「永泰元年(七六五)四月杜甫的朋友劍南節度使嚴武死了,他失去依靠,便於五月離開成都,乘舟東下,故以《去蜀》為題。按浦注謂此詩作於武死之前,詩中『大臣』,乃指嚴武,待考。」]洪仲《杜詩評律》卷六:《哭嚴僕射歸櫬》,「死後有所贈遺曰遺後。」「長即遠」。「此嚴公歸櫬至三峽,公作此詩哭之也。蓋公在嚴公幕,為其幕下所短,故未久即辭幕府先下峽。集有《赤霄行》、《莫相疑行》等詩可考。世俗盡雲在蜀依嚴武,及武薨,公方下峽者,謬」。按此甚有見,但未能明其底細,何故先下峽?總緣不敢相信嚴、杜交誼深厚,嚴不至有欲殺杜之事。又杜當武死時,如仍在成都,必有詩哭之。不哭其遺體,而哭其歸櫬,此不可理解,不通人情。杜聞高亡而有詩哭之,豈有親見武死而反無詩哭之?杜自正月歸溪上,至武死,歷時約三個月,在此期間,竟無接觸,並詩歌唱和亦無之,此何故也?值得深思追究,加以注意。若似往昔,一無隔閡,不宜有此種冷漠現象。此亦足證二人之間,必有某種不愉快之事。陸游詩:「熟視嚴武名挺之。」《十駕齋養新錄》卷一八有「居官避家諱」條(見甫不使後面)。參施鴻保書215頁。 又卷三評《去蜀》云:「此公去嚴武將下瞿塘之作也。……且再至成都亦因武,一年居梓州以送武,故將前面蹉跎六年句,於起處分析言之,公之意亦自可見也。後半勉強自寬之詞,然正反言見意法。淚長流,自比賈生流涕也。安危自有大臣在,身系安危之大臣焉在?」為何去武下瞿塘,亦未能予以說明。 《杜律通解》卷一。又金聖歎語。「筆記」引《溪詩話》卷四。周春以此詩為偽(二三二)。 [安危大臣在] 《唐書·郭子儀傳》:「代宗不名,呼為大臣,以身為天下安危者二十年。」杜在夔有《送韋之晉》詩云:「蒼生倚大臣」,大臣即指韋。此詩大臣,亦即指嚴。 77.《三絕句》 其一 [前年渝州殺刺史,今年開州殺刺史] 《唐詩紀事》卷四十引《夢溪筆談》:「沈存中云:唐人以詩主人物,故雖小詩,莫不烻蹂極工而後已。所謂旬鍛月煉者,信非虛言。小說:護《題城南》詩,其始曰……人面不知何處去……後以其意未全,語未工,改第三句曰『人面只今何處去』,至今所傳有此兩本。惟《本事詩》作『只今何處在』。唐人作詩,大率如此,雖有兩今字,不恤也。取語意為主耳。後人以其有兩今字,故多行前篇。」杜甫此詩連接兩史字,尤足為證也。 [注一:「這兩次殺刺史,史書沒有記載。」] 分門集注本、王狀元集百家注本皆引「師曰」,以實其事,無據。邵注仍其謬。蔡箋亦引「師古曰」,以與鮑說比,謂未知孰是。仇氏辨之甚詳,謂「師古妄人」,捏造人名。(乾按:仇註:「……渝、開之事,史不及書,而杜詩載之,師古妄人,用杜詩而曲為之說,並吳璘等姓名,皆師古偽撰以欺人耳。」)九家注只引鮑說,不引師古說,甚審慎。則宋人已知其非。 其二 [唯殘一人出駱谷] 《降魔變文》(丁卷):「一切兒總去盡,唯殘鈍瞿曇恩。」知「唯殘」乃唐人口語。 《義門讀書記》:「《三絕句》第三首,殺人,明不賊也。殿前兵馬,忍為盜賊,投鼠忌器,故於末章始見之。」 78.《八陣圖》 劉禹錫有《觀八陣圖》詩:「水落龍蛇出,沙平鵝鸛飛。波濤無動勢,鱗介避餘威。」清馮景《解春集詩抄》有《觀八陣圖,有感老杜「遺恨失吞吳」之句》詩(見《叢書集成》)。周篆有說,見353後(乾按:指後襯上的批註,錄文見504頁補遺6〔1〕周篆)。《明文在》下冊512頁有楊慎文。 [遺恨失吞吳。注3:「關於『失吞吳』,歷來解說不一,大致可分為兩派:一派把『失』解作喪失,也就是說以未得吞吳為恨;一派把『失』解過失……諸葛亮的聯吳,其實是一種吞吳的手段,並不是他的目的。」] 假如當時劉備一舉把吳吞了,諸葛會不會有遺恨?由此亦可見當以前說為長。杜詩:「干戈未定失壯士」,「西南失大將」,「及見秘書失心疾」,「一失不足傷」,「失道非關出襄野」,「晚來江門失大木」,「未濟失利涉」,「棗木傳刻肥失真」,「嗜酒不失真」,「鄠杜秋天失鵰鶚」,「自失論文友」,「青天失萬艘」,「但恐失桃花」,「將老失知音」,「窮猿失木悲」,「夢盡失歡娛」,「指揮若定失蕭曹」,「結根失所埋風霜」,「暫蹶霜蹄未為失」,「默思失業徒」。 79.《負薪行》 [更遭喪亂嫁不售] 售,用也。不售,即不用。有社會原因。售與讎通,匹配。《漢書·地理志下》:「雖免為民,俗猶羞之,嫁取無所讎。」 [至老雙鬟只垂頸] 顧嫁不售。 [野花山葉銀釵並。注6:「因窮,故野花山葉與銀釵並插。」] 只好用荊釵,並是比義。劉詩。(乾按:所謂「劉詩」,今不得知。《全唐詩》卷一四八有劉去卿《別李氏女子》詩:「俯首戴荊釵,欲拜淒且顰。本來儒家子,莫恥梁鴻貧。」又卷五四五載劉得仁《長門怨》詩:「早知雨露翻相識,只插荊釵嫁匹夫。」可參。) [兼鹽井。註:「負薪之外,不負鹽。」] 未負水。 80.《最能行》 [撇漩捎無險阻] 周篆:「撇,拂而過之。捎,撥而去之。漩,旋迴之水;,湧起之水。」段玉裁《說文解字注》在「(漩)回泉小」下說:「杜詩(最能行):『撇漩捎無險阻。』漩,夔州土人讀去聲,謂峽中回流大者,其深不測,舟遇之,則旋轉而入,(郭璞)《江賦》所謂『盤渦谷轉』也。,土人讀如瀵,謂峽中回流漸平,則突涌如山,《江賦》所謂『渨瀑』也。斯二者必撇之、捎之而行,不可正犯。杜用峽中語言入詩。」 [誤競南風疏北客] 周篆:「競,強也。以南風自誇而欺北人也。」 81.《古柏行》 [雲來氣接巫峽長,月出寒通雪山白] 何焯:「霜皮一連(聯)材大,雲來一聯,材大雖誇飾語,然巫峽句是東川,雪山句是西川,不拉雜下語也。」 [崔嵬枝幹郊原古,窈窕丹青戶牗空] 何云:「二句言徒有古柏,不見古人也。」 [冥冥孤高多烈風。……大廈如傾要梁棟,萬牛回首丘山重。不露文章世已驚,未辭剪伐誰能送] 周篆:「或以冥冥三句為仍指夔州廟柏,非。大廈以下言夔州廟柏既不受傷,復不能用,所以能成其大,萬牛一重,萬牛其運,重若丘山,但回首而已,不能舉也。文章謂其內文理。未辭剪伐,言剪伐之害亦所不辭。送,送往梁棟之地。」 [苦心豈免容螻蟻] 何云:「句謂為不知者所陵藉也。」原作「通螻蟻」。史注黃詩(卷十六)《歲寒知松柏》「或容螻蟻穴」句引杜《古柏行》:「苦心豈免通螻蟻。」按杜詩如為「容螻蟻」,則史正應引以注黃詩。可知史所見杜詩原作「通」,不作「容。(乾按:「史注黃詩」即「史容《山谷外集詩注》」) [古來材大難為用] 何云:「落句公自慰雲。」 82.《白帝》 [白帝城中雲出門,白帝城下雨翻盆] 城中雲出門,一作城頭雲若屯。翻盆,蜀人方言。 [哀哀寡婦誅求盡,慟哭秋原何處村] 李嘉祐《南浦渡口》:「寡婦共(供)租稅,漁人逐鼓鼙。」李與杜同時。邊:「何處村,言痛哭者,不止一村也。」 83.《諸將五首》 其一 [見愁汗馬西戎逼,曾閃朱旗北斗殷。注4:「二句寫吐蕃的不斷入寇。殷,赤色。唐人多以『殷』作『紅』字用。這句是說吐番勢盛,閃動朱旗而北斗亦為之赤。」] 汗馬,汗血馬的省文,用對朱旗。杜甫《季秋江村》:「素琴將暇日,白首望霜天。」素對白,猶汗馬對朱旗。汗即朱汗、赤汗,血赤者汗,作顏色豈非名詞也。暇諧作夏,以對霜,亦系借對法。逼字有分寸,未入長安也。又杜甫《奉送卿二翁統節度鎮軍還江陵》:「火旗還錦纜,白馬出江城。」火旗,朱旗也,創語,即軍旗。高適《塞下曲》:「萬鼓雷殷地,千旗火生風。」旗為紅色,故云火生風。樊衡(玄宗時)為幽州長史所作露布,有「鐵甲霜野,朱旗火天」之語。《詩人玉屑》卷四引唐人詩句:「箭飛瓊羽合,旗動火雲張。」元好問《赤壁圖》:「疾雷破山出大火,旗幟北卷天為紅。」北斗,指北斗城,即京師長安,如《秋興》諸詩,不代替天。杜於不便直言處,多借星象影映,可參《傷春》詩。 《廣雅·釋詁四》:「磤,聲也。」又為煙,或為蔫。《左氏·成·二》:「左輪朱殷。」註:「今人呼赤黑為殷色。」按注為杜預所作,是西晉時已以殷為紅色。杜《白絲行》「象床玉手亂殷紅」,《韋諷錄事宅觀曹將軍畫馬歌》「內府殷紅馬腦盤」,殷、紅二字連文即本之乃祖注。盧仝《觀放魚歌》:「刺史密會山客意,復念網羅嬰無辜。忽脫身上殷緋袍,盡負罟獲盡有無。」殷緋連文,即殷紅色。岑參《暮春虢州東亭送李司馬歸扶風別廬》:「柳嚲鶯嬌花復殷,紅亭綠酒送君還。」殷即作紅字用。 《學術月刊》1979年第7期程千帆《杜詩「曾閃朱旗北斗殷」解》:「閒」字實際上是後人改的。《杜臆》說,非。又引錢、張溍說。朱旗不指敵人旗幟或象徵敵人力量。「見」字當包括763年、765年兩度被攻史實。下句用意以漢喻唐,回憶過去軍容的強大,以一今一昔,一衰一盛,一敵強我弱,一敵弱我強的形勢,作強烈對比,發抒對安危深切關懷。與「胡來」一聯是一樣方式,與「越裳」二句正對,和「正憶」二句流水對不同,而是反對。唐代詩人樂於以漢事寫唐事。又云:紅色是漢朝人認為最尊貴的顏色。班固《封燕山銘》:「朱旗絳天。」又《漢書·敘傳》:「朱旗乃舉。」張衡《東京賦》:「仗朱旗而建大號。」《蜀志·後主傳》注引諸葛亮《為後帝伐魏詔》:「朱旗未舉。」可見朱旗是一褒詞,含有政治內容的莊嚴的名詞,只能代表自己國家正面力量,決不能用來代表敵人的反面的力量(這含義一直沿用至今,如紅旗)。杜精《文選》,我們怎能輕率地斷定是用朱旗代表他當時所認為的敵人呢?詩人對現在的衰微,想先朝的強盛,作出對比強烈的詩句,很自然。弄清詞的歷史意義,對正確理解作品很必要。——滌按:關於此詩,《午亭文編》卷四十九《杜律詩話》說之甚詳確,宜引證。郭曾炘《讀杜劄記》299頁引諸家說尤備,並有按語,可參。 殷字作閒,遠不是孫覿本一本,且始於趙次公,趙次公本作「北斗閒」,雲蔡伯世改作「殷」,師民瞻本改作「」,皆緣以為杜不應直斥父名,其實不然。按趙蓋據傳世最早之宋王洙本,王本並無「一作某」字樣。仇兆鰲作「殷」,下注云:「音煙,諸本作,《正異》作『殷』。」《正異》即蔡伯世本,與趙注合。趙謂蔡改,殆可信。按清人注,幾無一不作「殷」字,惟《杜臆》從趙說作「閒」,但究難通。朱鶴齡注云:「諸本多同《正異》定作『殷』。」(不雲「改」)「此詩『北斗殷』,當以旗言之,次公注謂:『閃朱旗於北斗城中,暇自若。』文義難通。用修已經駁正。」又云:「此詩前四句追言祿山破潼關……援往事以戒之也。下遂言祿山之禍未已,吐蕃又屢告警急,曾不思朱旗閃斗,軍容何盛,而任其深入內地,涇渭戒嚴,爾諸將獨不憂及陵墓耶?」則朱主朱旗指唐軍,並指當時之軍容。此亦有問題,一是「逼」字與吐蕃占領京師不切合,太輕,意思不貫;二是不合事實,禍在眉睫,此時何暇回思過去,誇說過去。況且,在京師而雲「朱旗絳天」,又何值得誇耀,在此時此地誇說,亦毫無意義作用,但以作「閒」者為非則是。 「見愁」二句流水對。「曾閃朱旗」者即上句之西戎。是今昔串聯,下句補足上句,方與下二句關聯,並引起結聯。浦起龍云:「北斗殷,見賊幟之盛。」「下句申上句。是。此北斗乃專指長安城而言,吐蕃曾占領長安,今又逼之,如此危險,豈可不吸取教訓仍蹈覆轍?故云。當與《冬狩行》「得不哀痛塵再蒙」合觀。《唐會要》卷九十七:「儀鳳三年(675年),上(高宗)以李敬元初敗,吐蕃為患轉甚,召侍臣曰:『吐蕃小丑,屢犯邊境,置之則疆場日駭,圖之則未聞上策,宜論其得失,各書所懷。』……中書舍人劉禕之曰:『臣觀自古聖主明君,皆有夷狄為梗。今吐蕃憑陵,未足為恥,願暫戢萬乘之威,以寬百姓之役。』」當時吐蕃不過犯邊,遠離京師,尚以為恥,杜寫此詩時,吐蕃已占領過長安,豈能不引為奇恥大辱,豈得放過,避重就輕,舍占領而不言,而只輕輕以一「逼」字含胡了之?如謂包含在「逼」字中,則說不通,時間不合。逼者逼迫,尚未入也。故知下句所指正是吐蕃入長安事。 杜對吐入侵,占領長安,代宗倉皇逃往陝州一事,十分憤慨,「怒髮衝冠」,詩中屢屢道及,如云:「大戎直來坐御床」(《憶昔》),「犬戎也復臨咸京」(《釋悶》),「犬羊曾爛熳,宮闕尚蕭條」(《寄董卿嘉榮》),「吐蕃憑陵氣頗粗」(《入奏行》),「北極朝廷終不改,西山冠盜莫相侵」(《登樓》),「揚鑣驚主辱」(《夔府書懷》),「所憂盜賊多,重見衣冠走。中原消息斷,黃屋今安否?」(《將適吳楚》)。這正是「曾閃」句的具體內容,如說包括在上句「逼」字中,能包括得了嗎?這一點,從句首「曾」字即可見出。日人津阪孝綽《杜律詳解》說:「曾,言往事,指廣德元年之亂。」可謂有見。《通鑑·唐紀一》卷一八五:「高祖武德元年(618)五月,隋恭帝禪位於唐……唐王即皇帝位於太極殿,……大赦,改元。罷郡,置州,以太守為刺史。推五運為土德,色尚黃。」可見漢唐不同,漢以火德,因而尚赤,尊重朱色,唐則不然。《祿山事跡》:「黃旗軍數百隊。」《舊唐書·輿服志》卷四五:「武德初,禁士庶,不得以赤黃為衣服雜飾。」總章元年(668),始一切不許著黃。肅宗不敢服黃袍迎玄宗(因自立為帝),必待玄宗親為服黃袍,故杜詩云:「少海旌旗黃。」黃為唐天子專用之色,以別貴賤。此皆唐色尚黃之明證。(乾按:《舊唐書·輿服志》:「文明元年(684)七月甲寅,詔旗幟皆從金色,飾之以紫,畫以雜文。」此亦唐色尚黃之明證。唐尚黃、尊黃旗,卻也是不爭的事實。) 蘇頲《芙蓉園應制》:「御道紅旗出,芳園翠輦游。」又《扈從鄠杜間奉呈刑部尚書舅崔黃門馬常侍》詩:「翠輦紅旗出帝京,長楊鄠杜昔知名。」可知唐皇出遊時亦用紅旗,不儘是黃旗。有時用朱旗,與紅旗無異,不含褒義。(乾按:《舊唐書·輿服志》:「天寶十載五月,改諸衛旗幡隊仗,先用緋色,並用赤黃色,以符土德。」) 《通鑑·秦紀》卷二始皇帝廿六年:「初,齊威、宣之時,鄒衍論著終始五德之運。及始皇並天下,齊人奏之。始皇採用其說,以為周得火德,秦代周,從所不勝,為水德。……衣服、旄旌、節旗皆尚黑。」(乾按:唐高祖又曾以白旗為號。《新唐書·高祖紀》隋煬帝大業十三年(617)七月壬子:「高祖杖白旗誓眾於野,有兵三萬。」戎昱《出軍》詩:「龍繞旌竿獸滿旗,翻營乍似雪山移。中軍一隊三千騎,儘是并州遊俠兒。」以雪為喻,顯是白旗。) 「朱旗」即紅旗,亦即軍旗,漢時亦稱「赤幟」,在唐人心目中往往毫無褒義或貶義的區別。前人由於未能參透這一關,故對這句的解釋,多閃爍其詞,如錢(謙益)等人,浦(起龍)斥為「賊幟」,直捷了當,很有膽識,但對朱旗可以指吐蕃,未加解說論證。《通典·兵二》卷一四九敘述操練布陣時情況:「白旗點,鼓音動,則左右廂齊合;朱旗點,角聲動,則左右廂齊離。合之與離,皆不離中央之地。……白旗掉,鼓音動,左右各雲蒸鳥散,彌川絡野,然而不失部隊之疏密;朱旗掉,角音動,左右各複本初。前後左右,無差尺寸。」這裡,朱旗與白旗分擔不同的指揮作用,是平等的,無任何褒義、貶義之可言。這是很明顯的。朱旗在唐無特殊地位。先看唐人詩中的「朱旗」,諸如:「絳節朱旗分白羽,丹心白刃酬明主。」(駱賓王《從軍中行路難》)「獵獵朱旗映彩霞,紛紛白刃入陳家。」(汪遵《破陣》)再看杜詩:「金甲雪猶凍,朱旗塵不翻。」(杜甫《覽柏中丞兼子姪數人除官制詞》)「白日照舟師,朱旗散廣川。」(杜甫《湘江宴餞裴二端公赴道州》)即紅色軍旗耳,何褒之有?如謂「曾閃朱旗」為褒義詞,則杜《冬狩行》:「飄然時危一老翁,十年厭見旌旗紅」,又將作何解釋?這裡的「旌旗紅」,還不就是「朱旗」嗎?「厭見旌旗紅」即「厭見旌旗朱」,為押韻而改朱為紅,即如齊己《折楊柳詞》「多謝將軍繞營種,翠中閒卓戰旗紅」一樣,並無尊重之意。未必用朱旗時就表示褒義,用紅旗時就表示貶義,那是說不通的。要知朱旗並非唐之國旗,乃紅色軍旗,因戰事不息,故云厭見也。杜詩「朱旗」並不存在什麼象徵意義,正是不合朱旗的歷史意義。歷史是變動的,詞的含義也是變動的,此一時彼一時。 問題在於吐蕃軍旗是否紅色。朱旗用之軍中,非漢所特有之物,胡人惟回紇用白旗,故史書特著之以為異。杜甫《往在》:「前者厭羯胡,後來遭犬戎。」又「京都(柏)不再火,涇渭開愁容。」杜對吐蕃入占京師非常憤恨,屢見於詩。每引以為戒。「曾閃朱旗北斗殷」,亦當指此事而言。朱旗即紅色軍旗耳,唐軍用之,吐蕃亦用之,不含華夷之歧義。(乾按:《新唐書·吐蕃傳》:「部人處小拂廬,多老壽至百餘歲者,衣率氈韋,以赭塗面……〔文成〕公主惡國人赭面,弄贊下令國中禁之。」〔《舊唐書》本傳同〕又,「河之西南地如砥,原野秀沃,夾河多檉柳,山多柏,坡皆丘墓旁作屋,塗之,繪白虎,皆虜貴人有戰功者,生衣其皮,死以旌勇。」是吐蕃習俗亦尚赤。「漢尚赤,用赤幟」,則吐蕃軍旗爛熳紅,用朱旗,應無疑。(乾按:以上「滌按」,據先父各書批註和所錄資料手跡整理,倘有語意重複、語氣不接處,系輯錄所致。) [將軍且莫破愁顏] 李義山《贈歌伎》:「水精如意玉連環,下蔡城危莫破顏。」 其三 [注18:「廣德二年(七六四)拜同平章事。」] 廣德二年(七六四)拜黃門侍郎同平章事。 其四 明王維楨《杜律頗解》:「『越裳』比交趾,應『銅柱』字,『南海』應『扶桑』字。『大司馬』與『侍中』皆諸將當時加官之號。『炎風』仍指安南,『朔雪』指薊北,『忠良』以勉諸將。」此解頗簡當。杜豈能以『忠良』望之於宦官之於為將者乎? [殊錫曾為大司馬,總戎皆插侍中貂。注22:「大司馬,即太尉。」注23:「這句泛指一般將帥及節度使而帶『侍中』之銜的。」 注25:「錢謙益謂此詩乃戒朝廷不當使中官為將,故以殊錫為指李輔國,未免歪曲事實。」](乾按:范祖禹《唐鑒》卷一:「太尉掌武,蓋古者大司馬之職也;司徒主民;司空主土;皆六卿之任,非三公之官也。蕭先去眉批:「杜詩『殊賜曾為大司馬』,拙注以為指太尉而非兵部尚書。觀此尤信。」今移錄於此。)《午亭文編》論大司馬不得指兵部尚書,甚確。宜參。又,參《錢注杜詩補》。《隋書·五行志下》:「臣每患官卑,彼(指隋軍)若度來,臣為太尉矣。」何焯:「第四首注家謂以楊思勖、呂太一為用李輔國、魚朝恩之前鑒,真善據也。『殊錫』一聯,『大司馬』句謂李(光弼)、郭(子儀)皆元勛,不相統也,並為大司馬,詳《漢書》中。『侍中貂』句,但指朝恩。」——滌按杜甫《有感》之一:「將帥蒙恩澤,兵戈有歲年。」之五:「登壇名絕假,報主爾何遲。」諸詩作於《諸將》之前,皆意主責備諸將者,與宦官領兵無涉。蓋宦官領兵畢竟是少數,如以五、六二句為諷宦官,則末語「忠良」二字無著落矣,豈得目宦官為忠良而寄以恢復「天王地」之希望乎? [炎風朔雪天王地,只在忠良翊聖朝] 何(焯):「炎風二句,用忠臣則炎風朔雪盡入版圖,任小人則兩京廟社皆不保。何謂忠臣?不求明珠翡翠以蠱君焚身者而已。末句言當憂根本也。五嶺不臣,事同癬疥;內任忠臣,先取巨憝,則聞風清盪矣。」 84.《秋興八首》 其一 周篆:「前四句是天地之秋,後四句是少陵之秋,合而言之,則為《秋興八首》之秋。夔界五溪有關隘之義,故亦稱塞上。波浪兼天、風雲接地,言高塞天地無非蕭森氣象也。他日,前日也,與『他日嘉陵淚』之他日同義。」巫峽、瞿塘峽,(郭沫若)《東風集》183、184頁。 [叢菊兩開他日淚。注3:「此詩他日淚,亦猶前日淚,見得不始於今秋,乃是流了多年的老淚。] 「叢菊」二句參《柳南隨筆》卷五(九七頁)。歐陽詹《觀送葬》:「他時不見此山路,死者還曾哭送人?」他時即他日,因平仄關係改用時字。他時亦即往時意。他日,有作前之日,或後之日兩解。見清王文湉《冷廬雜識》卷一。 其二 [每依北斗望京華。注5:「京華即長安。長安城上直北斗,號北斗城。長安不可得而望見,所可得而望見者,只有上直長安之北斗星,故每依北斗為標準以望長安。北斗一作南斗,大謬。」] 周篆:「依斗望京華者,蓋京華不可見,以北斗准之,則約略在望,所謂『秦城北斗邊』者也。」杜審言《蓬萊三殿侍宴奉敕詠終南山應制》:「北斗掛城邊,南山倚殿前。」沈佺期《初達州》:「搔首向南方,拭淚看北斗。」北斗下臨長安城也。唐明皇《同二相已下群官樂遊園宴》:地入南山近,城分北斗餘。」賈至《洞庭送李十二赴零陵》:「共說京華舊遊處,回看北斗欲潸然。」為何回看北斗且欲出涕?正以京華長安在北斗下也。此尤足證當作北斗。又,唐崔鎮有《北斗城賦》「城侔北斗,御星漢而曾披」之語。虞註:「不知南斗乃江湖之分,不直夔城,況長安之上直北斗,作北字無疑矣。」 [聽猿實下三聲淚,奉使虛隨八月槎。注7:「槎,木筏。杜甫以檢校尚書工部員外郎的朝官身份作嚴武的參謀,故得雲『奉使』。」] 仇以奉使為指嚴武為節度使,欠確切。聽猿者杜也,奉使者亦杜也。駱賓王《海曲書情》:「薄游倦千里,勞生負百年。未能槎上漢,詎肯劍游燕!」槎上漢,喻置身朝廷。劍游燕,謂從軍幕府。李邕《謝入朝表》:「臣邕言:伏奉七月十五日恩勅,許臣會計京師者,止水一盃,忽聞朝海;枯查八月,更得浮天。臣某中謝。」此唐人以浮槎至天河比喻入朝之證。 其三 [清秋燕子故飛飛。注12:「故,即故意。」] 張窈窕《春思》:「雙燕不知腸欲斷,銜泥故故傍人飛。」 其四 [征西車馬羽書馳。注17:「羽書,是插羽於書,取其迅速。」] 沈佺期《送盧管記仙客北伐》:「羽檄西北飛,交城日夜圍。」又《塞北》:「五原烽火急,六郡羽書催。」羽書馳,猶羽書催也。 其五 [雲移雉尾開宮扇,日繞龍鱗識聖顏。] 張莒(盛唐時人)《元日望含元殿御扇開合》:「冕旒開處見,鐘磬合時聞。」蓋扇開始能見皇帝,故前人謂五、六二句為不用虛字之流水對,信然。張詩形容御扇「影動承朝日,花攢似慶雲」。元稹《酬翰林白學士》詩:「日輪光照耀,龍服瑞葳蕤。」 [注22:「聖顏,天子之顏,指玄宗。對於玄宗,杜甫還是有一種文章知己之感的。有同志認為此詩前六句皆言官拾遺之事,『聖顏』指肅宗。」] 《通鑑》卷二一一:「上(玄宗)素友愛,近世帝王莫能及,初即位,為長枕大被與兄弟同寢……」《唐會要》卷二十五「文武百官朝謁班序」條載:「其諸衛及率府中郎將,皆不及升殿。」故詩云「識聖顏」,當係為率府胄曹參軍時,若拾遺則在上左右,「天顏有喜近臣知」。 [一臥滄江驚歲晚,幾回青瑣點朝班。注23:「點,傳點。或解作點辱,不確。」] 滄諧蒼,以對青,借對。呂溫有《奉和李相公早朝於中書候傳點偶書所懷》詩。周篆引樓鑰曰:「點與玷通,古詩多用之,束皙《訃亡》詩:「鮮侔晨葩,莫之點辱」。陸厥《答內兄》詩:『復點銅龍門。』點朝班,正承用此也。」點字意似可兼含點辱意。唐人麻察文:「滓穢流品,點辱衣冠。」 其六 羊士諤《亂後曲江》:「憶昔曾游曲水濱,春來長有探春人。遊春人靜空池在,直至春深不似春。」(羊登貞元元年即785年進士第) [錦纜牙檣起白鷗] 杜詩:「春鷗懶避船。」薛能《清河泛舟》:「旗里驚飛盡白鷗。」 其七 庾信、江總、元行恭、薛道衡均有詠昆明池詩。1980年《考古與文物》創刊號胡謙盈《漢昆明池及其有關遺存踏察記》。 [織女機絲虛夜月,石鯨鱗甲動秋風。] 唐童漢卿《省試昆明池織女石》:「有臉蓮同笑,無心鳥不驚。」應參考。今織女石不知下落。朱慶餘《晦日同志昆明池泛舟》:「戲鳥隨蘭棹,空波盪石鯨。」周弘正有《詠石鯨應詔》詩。石鯨今猶存陝西省博物館,鰭尾已殘缺,石作淡黃色,非玉石也。 [波漂菰米沉雲黑,露冷蓮房墜粉紅。] 周(篆):「菰米沉雲里,不過言其多;蓮房墜粉紅,不過言其晚。苟如諸家所云,豈太平之菰米不沉,至亂離而始沉;太平之荷花『不墜』,至亂離而始墜耶?」周:「(沉雲黑)如雲之多而黑也。房蓮實,粉紅蓮瓣也。凡此皆昆明池昔日清秋極盛景象,至今猶可想見也。」「中四句乃極言昆明氣象之異,為『鳥道』『漁翁』作勢而已。」 [關塞極天惟鳥道,江湖滿地一漁翁。] 虞註:「自長安入蜀皆鳥道。」王維《道人入蜀》詩亦云「鳥道一千里」。周:「江湖句言淪落江湖無往不為漁翁也。」 其八 [香稻啄餘鸚鵡粒,碧梧棲老鳳凰枝。注33:「蓋舉鸚鵡鳳凰以形容二物之美,非實事也。」] 從陳子昂《春日登金華觀》:「鶴舞千年樹,虹飛百尺橋。」變化而來,其實無鶴無虹。唐時宮中多植梧,庾肩吾《奉和太子納涼梧下應令》詩:「桐橫棲鳳條。」又杜詩「西掖梧桐樹」等皆可證。杜嘗出入並寓值省中,想必甚愛此梧桐也。《文學研究動態》1982年總第81期《英美研究古漢詩音象的幾種方法》:「措置詞語,使兩種或數種語法關係在詩句中同時存在,出現『歧義』(ambiguity),如杜名句『香稻啄餘鸚鵡粒』。」 [佳人拾翠春相問,仙侶同舟晚更移。] 周:「佳人仙侶,亦指士女之游渼陂者耳。或作公與岑參輩,尤非。翠,翠羽也。《洛神賦》『或拾翠羽』,問贈也,言以翠羽相贈答也。仙侶謂流連之際無異神仙也。」 [彩筆昔曾干氣象,白頭吟望苦低垂。注35:「末二句收歸自身作結,並總結八首。」] 周:「彩筆句作獻賦解者亦非。氣象謂渼陂景物。吟望,且吟且望也,與前『有所思』相應。此一句是一首之結,亦是八首之結。」 85.《詠懷古蹟五首》(錄三) 其三 [群山萬壑赴荊門,生長明妃尚有村。] 元稹《寄薛濤》詩:「錦江滑膩峨眉秀,生出文君與薛濤。」用意與杜亦同,而風神格調頓異。元有私心雜念,人品不高。 [一去紫台連朔漠,獨留青冢向黃昏。注10「朱瀚云:『連字寫出塞之景,向字寫思漢之心,筆下有神。』」] 杜《舍弟觀赴藍田》:「鴻雁影來連峽內,鶺鴒飛急到沙頭。」又《春望》:「烽火連三月。」 [畫圖省識春風面,環珮空歸月夜魂?注11:「省字,或解作約略,或以為是『豈省』的省文,按省識,猶覺識或解識。《西京雜記》:『乃使畫工圖形。』」] 韓愈《藍田縣丞廳壁記》:「丞涉筆占位,署惟謹,目吏問可不可?吏曰得,則退,不敢略省,漫不知何事。」王績《看釀酒》:「六月調神麴,正朝汲美泉。從來作春酒,未省不經年。」杜荀鶴《傷病馬》:「騎來未省將鞭觸,病後長教覓藥醫。」吳:「元帝僅於畫之中一識春風之面,今日即有環佩之響……」按《漢書·敘傳》:「時乘輿幄坐張畫屏風,畫紂醉踞妲己,作長夜之樂。上(成帝)以(班)伯新起,數日禮之,因顧指畫而問伯:『紂為無道,至於是乎?』伯對曰:『書雲乃用婦人之言,何有踞肆於朝。所謂眾惡歸之,不如是之甚者也。』」則漢時固已有此種畫也。《西京雜記》所載,事或有之。李山甫《代崇徽公主意》詩:「金釵墜地鬢堆雲,自別昭陽帝豈聞。遣妾一身安社稷,不知何處用將軍。」李義山(?)《昭君》:「猛將謀臣徒自貴,蛾眉一笑塞塵清。」(乾按:(?)表示蕭先生對此詩作者有疑問。經查此實為晚唐汪遵詩,見《全唐詩》卷六○二) 86.《壯遊》 [嫉惡懷剛腸] 《通鑑》卷二一一,玄宗敕書慰李傑曰:「……卿宜以剛腸疾惡,勿以凶人介意。」(開元四年事)疑杜兼用敕書語。(原見《絕交書》) [每趨吳太伯,撫事淚浪浪。注12:「寫謁太伯廟。杜甫感太伯之能讓,故撫事淚流。」] 《通鑑》卷二百四:「狄仁傑以吳楚多淫祀,奏焚其一千七百餘所,獨留夏禹、吳太伯、季札、伍員四祠。」陸龜蒙《太伯廟》:「故國城荒德未荒,年年椒奠濕中堂。邇來父子爭天下,不信人間有讓王。」 [春歌叢台上。注12:「叢台,六國時趙王故台,在河北邯鄲縣。」] 即在邯鄲市,現闢為公園。1981年4月20日《文匯報》有叢台照片及簡介。 [射飛曾縱鞚。注22:「射飛,射飛鳥。」] 唐李嶷《少年行》:「侍獵長楊下,承恩更射飛。」劉商《胡笳十八拍》:「髯鬍少年能走馬,彎弓射飛無遠近。」 [少海旌旗黃。注37:「駱賓王《自敘狀》:『沐少海之波瀾,照重光之麗景。』……皆唐人稱太子為『少海』之證。」] 駱賓王……照重光之麗景。(當中宗為太子時,駱為東宮屬僚)……姚珽《上節愍太子書》:「儻得遙山益峻,少海增深,碎首糜軀,其甘如薺。」李乂《節愍太子哀冊文》:「閱少海而不留。」常袞《代宗讓皇太子表》:「觀象於天,應前星之環極;取法於地,視少海之朝宗。」盧照鄰《歌儲宮》:「波澄少海,景麗前星。」(前星,太子的別稱) [榮華敵勳業。注52:「即前『朱門務傾奪』意。」] 杜《秋野》:「吾老甘貧病,榮華有是非。」 87.《遣懷》 [存歿再嗚呼!注15:「嗚呼,慟哭也。」] 貫休《送人之嶺外》:「三閭遺廟在,為我一嗚呼。」謂哭吊也。 88.《宿江邊閣》 藏雲山房《杜律詳解》:首句是說沿山徑而入,水面之鸛鶴追飛寂靜,山中之豺狼出窟,聞其得食爭喧,蓋因軍旅不興,盜賊得志,故即景以含情。黃鶴謂鸛鶴喻軍士,豺狼喻盜賊,所見不差也。末聯申明上意。又解宿為人宿歇,恐非。 89.《歷歷》 [無端盜賊起。注2:「盜賊,指安史之亂。仇兆鰲以為是『諱言』,其實是一種幽默的諷刺,天下寧有無端而起之事故?」] 邊(乾按:清人邊連寶《杜律啟蒙》):「開元遺事,歷歷在眼,何其盛也,乃無端盜賊忽起,積時累世,至今不休,何耶?嗟嗟木不腐則出已生,若果以開元之治而致盜賊,則盜賊之起誠為無端,而豈其然哉?公於此,蓋幾費慘澹經營矣。惜無有窺其苦心者。」 90.《解悶十二首》(錄五) 其五 [側生野岸及江浦] 浦,趙次公作蒲,謂「戎僰間,以畝為蒲,官私契約皆然。因以押韻。師民瞻本作江浦,非是。」(乾按:見林繼中《杜詩趙次公先後解輯校》1107頁) 91.《閣夜》 [野哭千家聞戰伐,夷歌幾處起漁樵。] 《(古今圖書)集成·樂律典》卷七十二「陳侍中、王叔齋籟紀」:「野哭條:野哭者,死喪離別激於中而發也。」陳羽《犍為城下夜泊聞夷歌》:「犍為城下牱路,空冢灘西賈客舟。此夜可憐江上月,夷歌銅鼓不勝愁。」 92.《縛雞行》 唐元竑:「《縛雞行》前七句俚甚,末句不深不淺,恰在正中,千古膾炙,蘇、黃有意效之,轉入義路,所謂學而後知其難。」《朱雪鴻批杜詩》(乾按:清人朱顥英撰)有可取。 [雞蟲得失無了時,注目寒江倚山閣。注2:「這兩句是作詩的本旨。因為作者既未明言,我們得進行臆測。」] 《文藝研究》1981年第6期吳戰壘《窺探「心靈之窗」——藝術欣賞隨筆》:「這首詩的結句是從雞蟲不能兩全這件生活瑣事中,引起深沉的感觸,但又不直截點破,只是含蓄地畫出詩人倚閣望遠之狀,卻使人感到忘懷得失之意已在言外。這是把哲理寓於形象之中的點睛之筆。供一說……結句之妙,非他人所能跂及也。」王漁洋《瀼西謁少陵先生祠五首》:「飄零逐猿鳥,得失感雞蟲。」魯迅《哀詩三首》:「華顛萎寥落,白眼看雞蟲。」有「附記」說明,可列入「備考」。又「把酒論當世,先生小酒人」。杜詩:「當代論才子,如公復幾人。」(乾按:魯迅詩後附記云:「隨手寫之,而將雞蟲做入,真是奇絕妙絕。」周作人解釋說,原來「雞蟲」恰是「何幾仲」之名的諧音,此人雖曰同事,卻專門排擠范愛農,令人生厭。不意入詩,一語雙關,故絕。參張向天《魯迅舊詩箋注》。「備考」指蕭先生主編《杜甫全集校注》之一體例。杜句出自《奉簡高三十五使君》詩。) 93.《愁》 [題解:「杜甫自註:『強戲為吳體。』吳體,即拗體。」] 《杜臆》:「吳體即拗律也。胸有抑鬱不平之氣,借拗律發之。公之拗體詩,大都如此。黃生曰:『戲者,明其非正律也。』」 94.《麂》 唐元竑:「《麂》詩於諸詠物中,可謂拔乎其萃,不意淋漓滿志如此。」(乾按:見所著《杜詩捃》。) [無才逐仙隱,不敢恨庖廚。亂世輕全物,微聲及禍樞。] 《通鑑》6470頁徐有功語。(乾按《通鑑》卷二百四:「有功伏地流涕固辭曰:『臣聞鹿走山林而命懸庖廚,勢使之然也。陛下以臣為法官,臣不敢枉陛下法,必死是官矣。』」)《漢書·匈奴傳》卷九十四:「今聖德廣被,天覆匈奴,匈奴得蒙全活之恩。」《論衡·禍虛篇》:「若此言之,顏淵不當早夭,盜跖不當『全活』也。」唐人多全活連文,張說《姚崇神道碑》:「公持法無頗,全活者眾。」 95.《復愁十二首》(錄五) [注5:「《晉書》卷五十六《江統傳》:「昔漢光武皇帝時,有獻千里與及寶劍者,馬以駕鼓車,劍以賜騎士。」] 此語又見《舊唐書·魏徵傳》「徵諫曰」云云。杜蓋與此同意。 [注8:「見得欲求國家安全,應加強邊防。」] 《唐音癸簽》232頁有說。(乾按:《唐音癸簽》卷二十六:「杜詩云:『任轉……鳳凰城。』最曉天下大計矣。人主守在四夷,區區添兵京城,足救緩急乎?」) 96.《同元使君舂陵行並序》 唐元竑:「元詩兩篇皆直賦時事,絕無比興。公詩小序乃曰:『不意復見此比興體制,微婉頓挫之詞』,何也?」按杜所謂比興,著重內容美刺,已突破傳統觀點。 [增諸捲軸,簡知我者] 韓偓《錄舊詩有感》:「緝綴小詩抄卷里,將思閒事到心頭。自吟自泣無人會,腸斷蓬山第一流。」張文昌詩:「詩成添舊卷,酒盡臥空瓶。」唐人皆自有詩卷。 [嘆時藥力薄。注6:「因憂患重,故吃藥不見效。黃生云:「蓋身疾可醫,心疾不可醫耳。」] 周篆《杜工部詩集集解》:「嘆時藥力薄,言為感時所傷,藥力不能療疾。」 97.《又呈吳郎》 虞注(虞集《杜律虞注》)解此詩,與□□不謀而合,可取。唐元竑《杜詩捃》卷三:「詳詩意乃是公移居東屯後,虛瀼西草堂以與吳司法,此棗樹定在交界口(?),公在日,便乞與之。公去,而寡婦插籬為界(?),公恐吳有言,故代為周旋,『即防遠客雖多事,便插竹籬卻甚真。』遠客指吳。防者,寡婦防之。使者公使之(?)。(乾按:上列問號均表示不以為然,說法可疑。虞注,指虞集《杜律虞注》。)當知不必真公使之,須如是,吳使(便,應作始)嘿然耳。賑鄰婦之乏,人或能之,業舍之他適矣,誰肯始終斡旋若此,且委曲入人,使吳意消而不覺?大用之,即宰相作略也。」按言杜使寡婦插籬,殊屬臆測。詩明言「堂前」,何「界口」之雲? 98.《暇日小園散病,將種秋菜,督勤耕牛,兼書觸目》 [冬菁飯之半,牛力晚來新。注2:「浦註:『冬菁,蕪菁、蔓菁之屬,蓋約舉秋菜之名。飯之半,謂其功,半可敵飯。按冬菁飯之半,儉歲貧人之計也。如此則菜之功用亦重,所以須督牛耕種,以供採擷接春之需。』」] 鄧有駁議,不知二句是兩碼事。飯之半,表明須種秋菜之故;牛力之新,當由於休息而然,觀「晚來」字可見。牛須喂,自不在話下,種秋菜是為人食,非為牛飼料也。(乾按:鄧《杜詩別解》中華書局1987年版215頁:「我幼時在吳中常見水牛喜食蔓菁葉。但為什麼詩中說是『飯之半』呢?因牛同時須吃一些糧(如豆類)。」先父曾批註:「好闊氣的牛。我未見過以豆飼牛,我亦南人,小時放過牛,不論水牛黃牛,一概是吃草和稻稈。這是夔州,一千多年前的夔州,且當亂世,當時正是『黎民糠籺窄』,而牛卻要一飯有一半是吃豆糧食。與題旨亦不合,題明言『種秋菜』。」) [注2:「浦註:『舊以飯之半,作飯半解,殊無理!』」] 「作飯半解」應為「作飯牛解」。 99.《登高》 (乾按:本頁夾有一信,節錄如下) 蕭先生:您好! 最近老師教《登高》,講「萬里悲秋常作客,百年多病獨登台」時,根據您的觀點分析了這兩句所包含的九層意思,事後我又查了您的《杜甫研究》,說實在的,在講課之前,在看您的著作之前,誰也不曾這樣深入地去理解。不過,老師講這首詩的對仗時,我產生了一個疑問:大家都認為此詩八句全對,從對仗的角度看,我覺得這兩句似乎可說「八可悲」或「十可悲」,即把「多病」作一悲,或把「悲秋」分作兩悲:重九佳節還在他鄉,不能與家人團聚,可悲;又當這「風急天高猿嘯哀」的蕭瑟景象中作客,可悲。蕭先生,不知我這樣理解是否牽強?請指教。另外,不知您的《杜甫研究》是否還要再版? 祝 身體健康! 學生 汪鈺明草上10.14 (乾按:可參《杜甫研究》齊魯書社修訂本96頁「語言的精煉性」一節) 100.《寫懷二首》(錄一) [無貴賤不悲,無富貧亦足。注4:「正因為社會有貴賤貧富的不同,所以也就有悲有喜有趨競和羈束。」] 為追求富貴。《門類增廣十注》:「『無貴』二句,言貴賤貧富一委順之而已,所謂樂天知命者。」又引趙次公云:「賤之所以悲者,以貴形之也,故無貴則賤者不悲;貧之所以不足者,以富形之也,故無富則貧者亦足。此義甚明,而舊注亂之。」貧困屈辱的生活實踐,不可能產生那種自我麻醉、自我欺騙、自我安慰的齊物說一類的唯心主義的想法。齊彭殤、等貴賤,那是吃飽了飯的人,沒落的有閒階級的高調。經常低顏下色的杜甫,單憑心中無富無貴能不悲嗎? [曲直吾不知,負暄候樵牧。注13:「這也是說反話,如果以為杜甫真是一個不知曲直、不分是非的達觀者流,那就大錯而特錯了。這是對那個黑暗社會恨到了家的話。」] 才說曲直,偏又說不知,知非真不非也。語妙。如真不知曲直,何必寫詩?上二句就分了達士、小人,何故?杜《遣興五首》:「北里富薰天,高樓夜吹笛。焉知南鄰客,九月猶綌。」又,「朝逢富家葬,前後皆輝光。……送者各有死,不須羨其強。」皆作憤恨語,無達觀意。 101.《觀公孫大娘弟子舞劍囂行並序》 [開元五(一作三)載,余尚童稚,記於郾城觀公孫氏舞劍器渾脫。注3:「劍器渾脫,是劍器與渾脫二舞的綜合。」] (?)敦煌大曲《劍器》末遍云:「排備白旗舞,先自有由來。合為花焰秀,散若電光開。喊聲天地裂,騰踏山嶽摧。劍器呈多少,渾脫向前來。」「就是對《劍器》的持刀隊舞的實際描寫」。非公孫之舞。《文物》1980年2期關於渾脫。(乾按:「(?)」系卡片手跡,表示引者此處露疑,記憶可能不確處。敦煌大曲《劍器》木遍,即王重民輯《敦煌曲子詞集》下卷《劍器》第三,文字略有不同。) [玉貌錦衣,況余白首] 周篆:「玉貌錦衣,公自謂。蓋開元五年,公止六歲,故曰。」大謬。玉貌錦衣,指當年還是妙齡女子的公孫大娘,但這個主語被省略了。這是杜甫「以詩為文」。 [昔者吳人張旭善草書、書貼,數嘗於鄴縣見公孫大娘舞西河劍器,自此草書長進。注9:「西河劍器,大概是劍器舞的一種,……『實際出西胡』。……公孫之舞,乃能啟發『草聖』,那麼她的舞也就可知了。」] 岑參《酒泉太守席上醉後歌》:「酒泉太守能劍舞,高堂置酒夜擊鼓。胡笳一曲斷人腸,座上相看淚幽雨。」《獨異志》:「開元中,將軍裴旻居母喪,詣道子,請於東都天宮寺畫神鬼數壁,以資冥助。道子答曰:『廢畫已久,若將軍有意,為吾纏結舞劍一曲,庶因猛勵,獲通幽冥。』旻於是脫去縗服,若常時裝飾,走馬如飛,左旋右抽,擲劍入雲,高數十丈,若電光下射,旻引手執鞘承之,劍透室而入。觀者數千百人,無不驚慄。道子於是援毫圖壁,颯然風起,為天下壯觀。道子平生所畫,得意無出於此。」(《廣記》卷二一二引)杜詩之妙,亦可謂得力於公孫之舞劍,與張旭之於草書正同。藝術有其共性。 [如羿射九日落,矯如群帝驂龍翔。來如雷霆收震怒,罷如江海凝清光。注一一:「以上四句是對舞的本身作具體描寫。此詩『江海凝清光』,也應當是以水色喻劍光的。由此可見,劍器舞,必用劍,否則不可能有此境界。」] 《舊唐書·樂志》載《節愍太子廟樂》武舞:「劍光揮作電,旗影列成虹。」李白《司馬將軍歌》:「手中電擊(一作曳)倚天劍,直斬長鯨海水開。」顏真卿《贈裴將軍》(按當即裴旻):「將軍臨八荒,烜赫耀英材。劍舞若游電,隨風縈且回。」正所謂「如」、「罷如」所描寫者。劍有光,不舞則光凝。李賀《走馬引》:「朝嫌劍花淨,暮嫌劍光冷。」凡言及劍者,例用「電」或「光」以形容之,與杜詩「罷如江海凝清光」正合。因舞罷收劍,故曰「凝清光」也。如無劍,不可能出現此種景象,《大食刀歌》:「憑軒拔刀天為高。」如非大刀也不可能產生這種意境。 凡劍必有光,自古而然。梁陶宏景《刀劍錄》:「殷太甲在位三十二年,以四年歲次甲子,鑄一劍,長二尺,文曰定光,古文篆書。」「武丁……鑄一劍,長一尺,銘曰照膽,古文篆書。」「後天禪延熙二年造一大劍,長一丈二尺,鎮劍口山,往往人見光輝,後人求之不獲。」「孫亮以從建興二年鑄一劍,文曰流光,小篆書。」「懷帝熾以永嘉元年造一劍,長五尺,銘曰步光。」「唐李君元《天子劍賦》:「獨立而光連日月,橫行而氣壓山川。」白行簡《歐冶子鑄劍賦》:「利可吹毛,光能瑩雪。」李白《東海有勇婦》:「學劍越處子,超騰若流星。」韓愈《利劍》詩:「利劍光耿耿,佩之使我無邪心……我心如冰劍如雪。」總之劍與光分不開。唐周《羿射九日賦》有「四發而輝流星斗,五發六發而燁燁霞散,七發八發而離離電走」之喻,皆與劍光有關。空手固不可能有,即其它舞具,亦不可能有此境界也。 102.《冬至》 [路迷何處望三秦] 「望」作「見」,一作「是」。 103.《短歌行贈王郎司直》 [眼中之人吾老矣。注9:「眼中之人,當指王郎,是呼而告之的口氣,應略頓。」] 李白《寄遠》其五:「不見眼中人,天長音信短。」又《自代內贈》:「曲度入紫雲,啼無眼中人。」皆指情人、愛人言。 104.《江漢》 明邵傅《杜律集解》:首句「身在江漢,心則思歸」。次句「雖自貶,而有自負意在」。「公自言江漢思歸之客,於片雲與天共遠,於永夜與月同孤。乾坤雖一腐儒,然心壯病蘇,尚堪一用。古人之於老病,但存其智,而不必其力,可思矣乎。」趙注云:「中四句以情景混合言之,雲天夜月、落日秋風,物也,景也;與天地共遠、與月同孤,心視落日而猶壯,病遇秋風而欲蘇者,我也,情也。若此虛實一貫,人能效之者鮮。」(乾按:此段為元明間人趙汸注。蕭滌非先生主編《杜甫全集校注》第5576頁,有趙汸《杜律五言趙注句解》。) [落日心猶壯,秋風病欲蘇。注3:「落日二字,不是實景,乃是比喻年老和環境的困難,所謂『日薄西山』、『日暮途窮』。所以『落日』二字的涵義是很廣闊很豐富的。」] 「落日」可能有三種解釋:1.落日與心情類比——心似落日,壯志未已;2.落日作人生途窮象徵,用來反襯心情——壯志未已,不似落日;3.落日點明時間、環境——身臨落日,壯志未已。因此孤立詞語的獲得即單純意象的形成。 105.《公安送韋二少府匡贊》 [時危兵革黃塵里] 任注黃詩(任淵《山谷內集詩注》)卷十引作「時危兵甲黃塵里」。 106.《暮歸》 [城上擊柝復烏啼。注1:「擊柝,即打更。」] 《集成·樂律典》卷七二:陳侍中王叔齋《籟紀》:「城柝者,邏卒之柝聲也。」 107.《曉發公安》 [鄰雞野哭如昨日,物色生態能幾時?] 明王維楨《杜律頗解》:「鄰雞野哭,言雞鳴之時人哭也。物色生態,言物象之著於目者有生意也。虞注作就句對格,非也。詳野哭如昨日,時蓋兵戈之役未已;物態能幾時,言光景迅速易凋謝也,皆從首句『復』字來。此二句感傷之詞,以起後四句,言由是放跡江湖無繫戀之情焉。」 108.《登岳陽樓》 [昔聞洞庭水,今上岳陽樓] 白居易有題岳陽樓詩。《光明日報》1979年12月21日《保護湖泊自然生態刻不容緩》:湖泊水體對環境有巨大的調節作用,關係到氣溫的升降,科學家提出洞庭湖水面要保護。 [親朋無一字,老病有孤舟] 《中宵》詩云:「親朋滿天地,兵甲少來書。」尚言少,此則無一字矣。徐仁甫《廣釋詞》72頁訓「有」為「在」,大失詩意。言「有孤舟」,則此外一無所有,不言可知,訓為「在」,則此意不明。在孤舟,不一定只有孤舟也。訓詁往往失詩意。 109.《歲晏行》 [往日用錢捉私鑄,今許鉛錫和青銅。] 「錫」作「鐵」,不必改,一本作「錫」。《唐書·食貨志》:「武后時,錢非穿穴,及鐵錫銅液皆得用之……自是盜鑄蜂起……先天之際,兩京錢益濫,郴衡錢才有輪郭,鐵錫五銖之屬皆可用之,或鎔錫模錢,須臾百十。」(乾按:此處引文,與《舊唐書·食貨志》在文字上略有出入) 110.《客從》 鶴曰:按史大曆四年三月,遣御史稅商錢,此詩故托珠以諷征斂之及於商賈也。 [開視化為血,哀今征斂無!] 趙曰:「至於化為血矣,猶慮公家之徵斂(焉),而無以供應之,故哀(其征斂無以問之也)。」 111.《暮秋枉裴道州手札,率爾遣興,寄遞,呈蘇渙侍御》 [使我晝立煩兒孫。注6:「兒孫二字,複詞偏義,因為杜甫這時並沒有孫子。」] 近人有《杜甫之死及其它》(《安大學報》1979年第4期),據此一詩句謂「杜此時還有孫子,《枉裴道州》詩:『使我晝立煩兒孫。』想即嗣業。」誤矣。(拘於字面)又謂「杜在世時已有嗣業,杜逝世後四十三年才歸葬,嗣業應已五旬左右人,亦有子孫了。」蓋由誤解「晝立煩兒孫」句。嗣業為宗武所生,宗武此時不過十七歲左右,何得有子耶? [舞劍霜雪吹青春。注17:「霜雪,形容劍光。」] 「劍樹刃山霜雪白」(482頁)(乾按:「劍樹」句,出自敦煌變文《佛說阿彌陀經講經文》,見王重民等編《敦煌變文集》下卷,人民文學出版社1984年版第482頁)。李白《贈友人》:「袖中趙匕首,買自徐夫人。玉匣聞霜雪,經燕復歷秦。」直以「霜雪」代刀劍。 112.《樓上》 [天地空搔首,頻抽白玉簪。] 二句倒裝。 113.《追酬故高蜀州人日見寄並序》 《杜詩捃》:「……高在時,公頗不滿之,死後卻追思流涕者,公既篤於友朋,不肯自居於薄,又題中『老病懷舊』,追酬此詩,因寄王敬,蓋晚景寥落,屬望生者,故借高以引意,意實不在高也。」 附:高適詩《人日寄杜二拾遺》 [身在南蕃無所預(謂甫不預政事)] (?)《客居》詩:「儒生老無成,臣子憂四藩。篋中有舊筆,情至時復援。」岑參《潼關鎮國軍句覆使院早春寄王同州》詩:「何為廊廟器,至今居外蕃?」高詩南藩,即外藩,作自謂亦通。 [一臥東山三十春(指杜甫),豈知書劍老風塵!] 《暮春題瀼西新賃草屋》:「壯年學書劍,他日委泥沙。」杜自謂。李華《詠老十一首》:「秦滅漢帝興,南山有遺老。……高臥三十年,相看成四皓。」李白《安陸白兆山桃花岩寄劉侍御綰》:「雲臥三十年,好閒復愛仙。」李白基本上沒有作官,所以說「雲臥」。高適自為封丘尉後,一直做官,愈做愈大,杜詩所謂「飛騰無奈故人何」,作此詩時又正為刺史,豈得雲「老風塵」。 114.《江南逢李龜年》 [岐王宅里尋覺見] 《古今圖書集成·藝術典》卷八二四引《雲仙雜記》:「李龜年至岐王宅,聞琴聲,曰:『此秦聲。』良久,又曰:『此楚聲。』主人入問之,則前彈者隴西沈妍也,後彈者揚州薛滿。二妓大服,乃贈之破紅綃蟾酥。龜年自負,強取妍秦音琵琶捍撥而去。」據此,可知龜年固常出入岐王之宅也。 115.《逃難》 [五十白頭翁] 白居易《白鷺》:「人生四十未全衰,我為愁多白髮垂。」 116.《聶耒陽以仆阻水,書致酒肉,療饑荒江,詩得代懷,興盡本韻。至縣,呈聶令。陸路去方田驛四十里,舟行一日,時屬江漲,泊於方田》 [麾下殺元戎,湖邊有飛旐。注6:「二句即指臧玠殺崔瓘事。飛旐,指崔瓘靈柩所懸之素旌。」] 元結有有關崔瓘材料(《全唐文》第四冊)。 [禮過宰肥羊。注8:「感聶令致酒肉。古人以牛、羊、豕三者具備為太牢,無牛隻有羊、豕則為少牢,聶令送的大概是牛肉,所以說『禮過宰肥羊』。」] 韓愈《洞庭阻風贈張十一署》:「犬難斷四聽,糧絕誰與謀。……男女喧左右,飢啼但啾啾。」此可見舟行絕糧苦況,故杜對聶甚感激。《文苑英華》卷五四七《殺牛判》:「景(丙)告丁殺牛事,丁別款景鑄錢,州斷盡處極刑,使出從徙。對:……(2793頁)下又有《為父殺牛判》:「韓孝隨父行,牛驚觝人,恐損父,遂以刀殺牛,牛主論告,孝請價陪填事。對云:原始雖稱犯罪,要未可論辜。」同卷《父病殺牛判》:「壬父病,殺牛祈禱,縣以行孝,不之罪,州科違法。對:力施南畝,屠則干刑。……壬憂或滿容,殺非無故,愛人以德,未聞易簀之言,獲罪於天,遂抵椎肥之禁。」可見,唐時殺牛有禁。又《射牛判》有「誤殺不禁」之文,則故殺有禁。詩題只雲肉,未言何肉,《雜錄》以詩中有「禮過宰肥羊」之句,遂以牛肉當之,無據,豈有縣令而自殺牛者?史(容)注《山谷詩外集》卷十七引「老杜詩:『禮遇宰肥羊,愁當置青醥。』」作「遇」,則宰者正羊耳。與下句當字合。可知所謂「牛肉」者,乃從「過」字望文生義而來,不能作為定論。又按韓翃《奉送王相公縉赴幽州巡邊》:「位高湯左相,權總漢諸侯。」商湯以仲虺為左相,而王縉時為黃門侍郎同平章事,故云。句意蓋謂位高如湯之左相,權大如漢之諸侯。非謂高於湯之左相。杜詩作「過」字,其意亦即指下「宰肥羊」而言,非有過於宰羊。 117.《暮秋將歸秦,留別湖南幕府親友》 [題解:「現在亂子既已平定,他自然要掉轉船頭北歸了。(可參看集中《回棹》一詩。)」] 《草堂先生杜工部詩》於《暮秋將歸秦,留別湖南幕府親友》題下注云:「大曆五年。」是編者不信新、舊《唐書》之說。白居易有《臼口阻風十日》詩,阻水亦往往如是。聶令饋酒肉,亦自有限,故掉轉船頭,回棹潭州,且可解決飢餓問題。 [北歸沖雨雪。注4:「暮秋從湖南出發,到秦中,已是冬季了,故曰沖雨雪。」] 氣候多變化無常。「湖南冬不雪」,但當年即「北雪犯長沙」。又劉長卿有《奉酬辛大夫喜湖南臘月連日降雪見示之作》。 118.《風疾舟中伏枕書懷三十六韻奉呈湖南親友》 《杜詩捃》卷四:「《風疾舟中伏枕》詩『軒轅休制律,虞舜罷彈琴。尚錯雄鳴管,猶傷半死心。』語意奇特。詳其微旨,諺所謂『好事不如無』也。詩瘦有年,重以衰老,據云『興盡才無悶,愁來遽不禁。』得非以此三十六韻故轉添岑岑乎?『述作異陳琳』,用事絕巧。……『應過數粒食,得近四知金』,謂較鷦鷯差過之耳,彼四知金那得近傍?彼蒼回幹人得知?驥人得有?句法較然。夢弼注,誤。『春草封根』,封即閒意,謂方留滯他鄉,未作故園想耳。(?)『卻假蘇張舌,高夸周宋鐔』,此詩蓋呈親友者,冀其為老人作曹丘也。『畏人千里井,問俗九州箴』,首句言到處兢兢,次句言浪遊非止一方也。『葛洪』四句,真是風燭之虞。」 [題解:「伏枕,即臥病,題雲『伏枕書懷』,亦可見是力疾寫成的。」] 杜甫有好些詩,包括長篇排律都是在病中寫成的。如《寄彭州高三十五使君適、虢州岑二十七長史參三十韻》,據自注「時患瘧疾」,便是在病中寫的。與「寄高岑」作於同時之《寄岳州賈司馬六丈、巴州嚴八使君兩閣老五十韻》一詩中,更明言「多病加淹泊,長吟阻靜便」。並足證。 [軒轅休制律,虞舜罷彈琴。尚錯雄鳴管,猶傷半死心。注1:「這一個開頭,相當離奇,但正是說的風疾。這裡『半死心』兼有自比之意。」] 前人謂「用意太深」。王績詩:「竹生大夏溪,蒼蒼齊富質。裁為十二管,吹作雌雄律。劉希夷《有所思》:「寄言全盛紅顏子,須憐半死白頭翁。」白居易《為薛台悼亡》:「半死梧桐老病身。」桐蓋自比。虞世基《零落桐》:「零落三秋干,摧殘百尺柯。空餘半心在,生意漸無多。」 [舟泊常依震。注3:「震,東方。」] 盧僎《上(玄宗)幸皇太子新院應制》:「佳氣曉蔥蔥,乾行入震宮。」震宮,東宮,太子所居。 [故國悲寒望,群雲慘歲陰。注5:「觀此二句,知詩作於冬季。」] 杜有《瀼西寒望》詩,寫於冬日。 [牽裾驚魏帝,投閣為劉歆。注12:「二句指出『羈旅』、『淹留』的來由。」] 被目為房黨。 [微才謝所欽。注13:「謝,愧也。所欽,所欽敬的人,這裡是反話,指朝貴。」] 張九齡詩中多用「所欽」一詞,應補註。張九齡《別鄉人南還》:「牽綴從浮事,遲回謝所欽。」杜句所本。又《和許給事中直夜簡諸公》:「他日聞更直,中宵屬所欽。」張九齡詩:」徘徊從所欽。」即指同游之二友人。(乾按:見《嘗與大理丞袁公、太府丞田公,偶詣一所,林沼尤勝,因並坐其次,相得甚歡,遂賦詩焉,以詠其事》)杜詩有些詞彙往往取之張九齡,其讚嘆張詩「未缺一字警」,非偶然也。 [吾安藜不糝,汝貴玉為琛。] 或雲指在蜀承嚴武厚待。「吾安」句或雲指與嚴反顏辭幕府,「汝貴」句指嚴爵封鄭國公。 [源花費獨尋。注21:「『源花』即『桃花源』,陶潛有《桃花記》,相傳即在湖南。杜甫到湖南想找個安身的處所,也是實情,但卻找不到,所以說『費獨尋』。] 《春日江村》:「茅屋還堪賦,桃源自可尋。」蓋當時亦實有尋覓桃源之傻人傻事,杜故漫言之。李白有《奉餞十七翁二十四翁尋桃花源序》,知唐時實有這種傻人傻事。非泛言也。 [轉蓬憂悄悄。注22:「自傷流落,如蓬草之隨風飄轉。」] 李頎:「男兒在世無產業,行子出門如轉蓬。」(乾按:見《欲之新鄉答崔顥綦毋潛》詩) [畏人千里井。注32:「趙次公云:諺云:『千里井,不瀉剉(飼馬的草料)。』或又云:『千里井,不堪唾。』亦是古語。」] 李白《平虜將軍妻》:「古人不唾井,莫忘昔纏綿。」念昔情意。 [葛洪屍定解。注34:「屍解是道家術語,不想直說死,故用葛洪屍解自比。」] 《霍小玉傳》:「先此一夕,玉(霍小玉)夢黃衫丈夫抱生來,至席,使玉脫鞋。驚寤而告母。因自解曰:……『鞋』者,諧也。夫婦再合。『脫』者,解也。既合而解,亦當永訣。」由此徵之,必遂相見,相見之後,當死矣。」按此事近迷信,然可知唐人以「解」為解脫,既指死。足證杜「葛洪屍定解」一語,正是自謂必死也。董老《挽沈衡山先生》:「先生屍解歸南極,尊老人猶說壽星。」 封頁等處批註 1.封面: ①《新唐·肅紀》:至德二載十二月,崔圓為中書令。 ②《新(唐書)·郭(子儀)傳》:乾元元年朝京師,進中書令(據《通鑑》,事在八月)。 ③未立太子,何來鶴駕?尚在朝中,何雲幕下?鶴駕不可隨便用,杜甫尤其講究,如少海句。 ④元稹《縛戎人》:「緣邊飽十萬眾,何不齊驅一發時。」 2.封二: ①岑參《與獨孤漸道別》:「奉使三年獨未歸,邊頭詞客舊來稀。」 ②何焯:「按《赤霄行》當別有謂,以牛況尹,不若是其易也。『不爭好惡莫相疑』,汝自好錢好官職,我自好聲名功業文章,所謂不相爭也。」又:「『落日邀雙鳥』一聯,落日、歸翼方擬迅飛,崖谷回礙,若邀留不遣也。(?)一作谷中易暗,日才落而鳥已棲,若邀之也。晴天無雲,得養片雲於谷中,則崖谷之深峻可知矣。山澤多藏蓄,山川出雲,皆合養字之義,似新實穩。」(乾按:「不爭」句出《莫相疑行》。「落日邀雙鳥,晴天養片雲」一聯,出《秦州雜詩》十五。) ③秦觀《泗州東城晚望》:「林梢一抹青如畫,應是淮流遠處山。」可以互證。「齊魯青末了」之青,正是寫遠望所見泰山山色。 3.前襯: ①王建《送吳諫議上饒州》:「鄱陽太守是真人,琴在床頭籙在身。」 ②太守詩:「羽騎綠沉弓」,又「荒裔一戎衣。」 ③張九齡《酬周判官……》:「葵藿是傾心,豺狼何反噬。」又:「成蹊謝李徑,衛足感葵陰。」(乾按:上例出《酬周判官巡至始興,會改秘書少監見貽之作兼呈耿廣州》,下例:《郡舍南有園畦雜樹聊以詠日》) ④《南史》卷二十二《王曇首傳》有有關避家諱事。(王慈) ⑤《通鑑·隋紀六》(5695頁):「上谷賊帥王須拔,自稱漫天王。」胡註:「漫,謨官翻。」「瞿塘漫天虎鬚怒。」(乾按:杜《最能行》) ⑥竇鞏《尋道者所隱不遇》:「欲題名字知相訪,又恐芭蕉不奈秋。」 ⑦恰恰——「黃四娘」。白居易《天津橋》,「報道前驅少呼喝,恐驚黃鳥不成啼!」(乾按:《江畔獨步尋花》之六:「黃四娘家花滿蹊,……自在嬌鶯恰恰啼。」) ⑧《東坡志林》:「蜀中有杜處士,好書畫,所寶以百數。有戴嵩牛一軸,尤所愛,錦囊玉軸。一日曝書畫,有一牧童見之,拊掌大笑曰:『此畫鬥牛也,牛斗,力在角,尾搐入兩股間,今乃掉尾而斗,謬矣!』處士笑而然之。古語云『耕當問奴,織當問婢。』不可改也。」 ⑨《隋唐嘉話》:「褚遂良為太宗哀冊文,自朝還,馬誤入人家而不覺也。」此事殆難信,褚時官品甚高,還家當有侍衛,豈得任馬誤入人家。但為文時,因用心而忘其所以,則誠有之,亦不獨褚為然也。 ⑩陳子昂曾上疏言八事(《答劄問事八條》),其一云:「有逆君意而利天下者,唯忠臣能逆意。」對忠君思想要具體分析。 ⑾《不寐》:「瞿塘夜水黑。」此可用以解「飛星過水白」句(乾按:《中宵》詩),水為之白。 4.扉頁: ①父諱問題。 ②《莊子·齊物論》:「大知閒閒,小知閒閒。」是兩種不同境界,不能混而為一。閒閒,廣闊;閒,精細。上古沒有「間」字,間字原都寫作「閒」(即音jiān和jiàn)。閒和閑一般不相通,只有空閒有時寫作閑。因此閒字必須保留。 ③杜決不是愚忠,有一定條件,所以他稱隋末眾多的農民起義領袖為群雄,稱煬帝為獨夫,所以當肅宗不信任他時,能拂衣而去,棄官客秦州。無論史言因「關輔飢」的話是否屬實,即使屬實,如果杜抱著愚忠思想,那也不會採取丟紗帽的行動,公然表示不合作。 ④杜甫絕少夢遊、夢天一類作品,他即使是做夢也不離「現實」。如《晝夢》、《夢李白》、《歸夢》,「夢中吾見弟」。從這點也可說明李、杜二大詩人創作方法的差異。 ⑤李嶠《武三思輓歌》:「玉匣金為縷,銀鉤石作銘。」 ⑥彭毅《錢牧齋箋注杜詩補》(「國立」台灣大學文史叢刊)可參閱。 ⑦何焯《義門讀書記·杜工部集》詩題或詩句下,即評點文字,當是謝世後,由他人搜集整理,傳刻成書。 5.書內夾紙: ①岑參《送張直公歸南鄭拜省》:「夫子思何速,世人皆嘆奇。萬言不加點,七步猶嫌遲。」 ②岑參《虢中酬陝西甄判官見贈》:「閫外佐戎律,幕中吐兵奇。」又《武威送劉單判官》:「夫子佐戎幕,其鋒利如霜。」又《送王著作赴淮西幕府》:「早年抱將略,累歲依幕中。」又有《江行夜宿龍吼灘,臨眺思峨嵋隱者兼寄幕中諸公》詩。 ③元稹《請安窮居》:「喧靜不由居遠近,大都車馬就權門。」 ④楊凝《別李協》:「明月峽添明月照,峨眉峰似兩眉愁。」微瑕。可見不易構成。 ⑤《地理大辭典》:明月峽,一在四川廣元縣北八十里。宋江所經,一名朝天峽。《水經注》:江水又左經明月峽之東至犁鄉。李膺《益州記》:峽首西岸壁立高四十丈,其壁有圓孔,形若滿月,因以為名。二在湖北宜昌縣西二十里,一名扇子峽。陸游《入蜀記》:扇子峽重山相掩,正如屏風扇,疑以此得名。《輿地紀勝》:倚江而壁,石白如月。 宋江即四川閬中縣之東河。東河自陝西寧羌縣流入四川廣元縣界,又南經蒼溪縣到閬中縣東南入嘉陵江,即古東遊水也,又名宋江。 ⑥沈佺期《過蜀龍門》:「龍門非禹鑿,詭怪乃天工。西南出巴峽,不與眾山同。」此龍門在巴縣(重慶)大江水中。此巴峽即泛指巴州一帶之峽。 ⑦《大漢和辭典》:「巴峽,引《南史·梁紀》:『元帝(承聖)元年,武陵王紀率巴蜀之眾東下,遣護軍將軍陸法和屯巴峽以拒之。』」唐人所云巴峽,多指夔州以上之峽。唐詩人所云巴江,尤寬泛,重慶以下至夔州之長江亦稱為巴江或巴峽。 ⑧興會:猶言興致。如興會淋漓。也指文章的情致。《宋書·謝靈運傳論》:「靈運之興會標舉。」興到的時候,一時高興。《世說新語·賞譽》:「王恭始與王建武甚有情,後遇袁悅之間,遂致疑隙。然每至興會,故有相思時。」(乾按:見《辭海》) ⑨《文苑英華》卷五五一《稅千畝竹判》:「乙家渭濱,有竹千畝,京兆府什一稅之,辭云:非九穀。」對(李陽冰)云:「……至什一而取,井田遺制,九穀之外,均輸未聞。苟修篁之可率,且丹桔其何賦?」 ⑩嚴公弼《題漢州西湖》:「西湖創置自房公,心匠縱橫造化同。見說鳳池推獨步,高名何事滯川中?」 ⑾唐人對太宗昭陵特有感情。司空圖《與都統參謀書有感》:「驚鸞迸鷺盡歸林,弱羽低垂分燭(濁)沉。帶病深山猶草檄,昭陵應識老臣心。」又杜牧詩。又「昭陵慟哭一生休」。(?)(乾按:「杜枚詩」,未詳。杜牧《將赴吳興登樂遊原一絕》:「清時有味是無能,閒愛孤雲靜愛僧。欲把一麾江海去,樂遊原上望昭陵。」見《全唐詩》卷五三一。又,李洞殘句:「公道此時如不得,昭陵慟哭一生休。」見《全唐詩》卷七二三) ⑿蕭關,「尚入關」。司空圖《河湟有感》:「一自蕭關起戰塵,河湟隔斷異鄉春。漢兒盡作胡人語,卻向城頭罵漢人。」 ⒀唐高宗《臨文不諱詔》:「孔宣設教,正名為首,戴聖貽苑,嫌名諱。比見鈔寫古典,至於朕名,或缺少點畫,或隨便改換,恐六經雅言,會意多爽,九流通義,指事全違,誠非立書之本意。自今以後,繕寫舊典文字,並宜使成,不須隨義改易。」實際上,唐人詩文中多諱「治」為「理」。從此詔可知避諱之法有二,一缺筆,一換字。(漢時已然,宋以後尤甚。) ⒁《文苑英華辨證》:「有避家諱者,如杜甫《宴王使君宅》詩:『留歡上夜關。』世謂子美不避家諱,詩中兩押閒字。麻沙傳孫氏覿杜詩押韻作『卜夜閒』『北斗閒』,今《文苑》亦作『卜夜閒』,其實皆非也。或改作『卜夜闌』(乾按:《辨證》無『卜』字),又不在韻。按卞氏集注杜詩及別本,自是『留歡上夜關』,蓋有投轄之意。上字誤為卜字,字訛為閒字耳。此北斗閒者,乃《諸將》詩「曾閃朱旗北斗殷」。殷,於顏切,紅色也。用班固《燕然銘》「朱旗絳天」之意。或者當國初時,宣祖(太祖父)諱殷正緊,音雖不同,字則一體,遂改為閒耶?(原註:《文苑》不載《諸將詩》因並及之。)」按趙注主閒。「諱殷正緊」,周必大亦言之。然杜詩「象床玉手亂殷紅」、「樂動殷膠葛」,二殷字皆只缺末筆,而此處獨改字,何耶? ⒂應引《辨證》原文,原文「宣宗」作「宣祖」,故云「由於彭叔夏將宣祖或宣帝寫成了宣宗」,實誤。不是彭寫成宣宗!即本之《文苑·宴王侍御宅》夾注。又謂「宋朝人何以要避唐諱」,北宋末已能說了。 ⒃關於「曾閃朱旗北斗殷」句: a.錢:「指胡虜焚宮之煙焰,故曰曾閃朱旗。」 b.仇:「閃朱旗,謂焚宮煙焰。」 c.浦指賊幟。 d.楊引張溍「言閃朱旗而北斗皆赤,見胡氛蔽天意。」 e.吳見思作「殷」,解云:「責諸將不能守長安也。方憂吐蕃逼處,當時曾直入長安。」按吳意以「曾閃朱旗」句為指吐蕃。但不明確。杜《將適吳楚》詩:「所憂盜賊多,重見衣冠去。中原消息斷,黃屋今安否?」亦指廣德元年吐蕃入長安、代宗逃陝州事。念念不忘。 f.高(乾按:指高步灜) g.張(乾按:指張上若) h.郭(乾按:曾炘按:「此詩諸家所解與錢箋大略相同。……北斗殷,浦注謂見賊幟之盛,錢箋以焚宮煙焰釋閃旗,仍混入初寇事。此則二說皆可通。」又「朱注所引《左傳》、《漢書》皆中國故事,此句既指胡虜言,豈其旌旗亦有北斗之辰象耶?據公詩有『秦城北斗邊』句。張上若云:『言閃朱旗而北斗皆赤,見胡氛蔽天意。』所解較是。」) i.《杜臆》卷六:「公他詩止雲焚燒宮殿,觀此詩則陵亦遭發掘,更慘矣。……北斗指京師,而宿衛之士,空閃朱旗,有名無實,故謂之閒。」(主唐軍)(按清人注,幾無一不作「殷」者,惟《杜臆》從趙說作「閒」,但究難通。) j.朱(鶴齡)注云:「《東觀漢記》云:「段熲徵還京師,鼓吹曲蓋,朱旗騎馬,殷天蔽日。』周必大曰:《漢書》有『朱旗絳天』,杜雲『曾閃朱旗北斗殷』,是因朱旗絳天閃,見斗亦赤也。本是殷字,於顏切,紅色也。修書時,宣宗諱正緊,或改作。今既祧不諱,則是殷字何疑。按(朱按):《左傳》:『三辰旂旗。』疏云:『畫北斗七星。』《漢書》:『招搖靈旗……』此詩北斗殷,當以旗言之。次公注謂:『閃朱旗於北斗城中,閒暇自若。』文義難通,用修已經駁正。」朱注指為旗上斗星。又,朱註:「此詩前四句追言祿山破潼關……援往事以戒之也。下遂言祿山之禍未已,吐蕃又屢告警急,曾不思朱旗閃斗,軍容何盛,而但任其深入內地,涇渭戒嚴,爾諸將獨不憂及陵墓耶?(按朱以朱旗指唐軍,並指當時之軍容。)此亦有問題,不合事實。逼字與吐蕃占領京師不切合,太輕。但以作「閒」者為非。 k.盧注云:「今日僕固懷恩復誘吐蕃入寇,便橋之度(按指玄宗入蜀)几几再見。諸將不見朱旗絳天,北斗為赤,豈乏軍容,而使至是?」(語頗含胡,本朱說,盧當主指唐軍。) 主唐者:《杜臆》、朱、盧。 主吐者:錢、吳、仇、浦、楊、高、張、郭。 ⒄裴虬問題。杜《奉送卿二翁統節度鎮軍江陵》:「火旗還錦纜,白馬出江城。……留滯嗟衰疾,何時見息兵?」火旗即朱旗、紅旗。唐時君臣皆可用。不含華夷之歧義。送裴虬道州詩:「朱旗散廣川」,與此火旗皆出行時儀所用。杜不管有亂無亂,有機會就要說到「息兵」,尤其在晚年。 ⒅《通鑑》:代宗廣德元年(763)七月,「吐蕃入大震關,陷蘭、廓、河、鄯、洮、岷、秦、成、渭等州,盡取河西、隴右之地。」 「冬,十月,吐蕃寇涇州,刺史高暉以城降之,遂為之鄉導,引吐蕃深入,過邠州,上始聞之。辛未,寇奉天、武功,京師震駭。詔以雍王適為關內元帥,郭子儀為副元帥,出鎮咸陽以御之。」「上方治兵,而吐蕃已度便橋,倉猝不知所為。丙子,出幸陝州。官吏藏竄,六軍逃散。郭子儀聞之,遽自咸陽歸長安,比至,車駕已去。丁丑(第二天),車駕至華州,官吏奔散,無復供擬,扈從將士不免凍餒。戊寅(出走後第三天),吐蕃入長安。立承宏為帝,改元,置百官。吐蕃剽掠府庫市里,焚閭舍,長安中蕭然一空。辛巳,上至陝。庚寅,(吐蕃)悉眾遁去(自戊寅至庚寅,吐在長安計十三日)。太常博士柳伉上疏以為『犬戎犯闕度隴,不血刃而入京師,劫宮闈,焚陵寢,武士無一人力戰者,此將帥叛陛下也。』」 「十二月丁亥,車駕發陝州,顏真卿請上先謁陵廟,然後還宮。甲午,上至長安。(十二月)吐蕃陷松、維、保三州及雲山、新築二城,西川節度使高適不能救,於是劍南諸州亦入於吐蕃矣。」 「廣德二年(764)七月,李光弼卒。八月,……僕固懷恩引回紇、吐蕃十萬眾將入寇,京師震駭。冬,十月,懷恩引回紇、吐蕃至邠州,進逼奉天,京師戒嚴。」 ⒆杜對吐蕃一度占領長安之事,十分痛心,詩中屢屢言及。《傷春五首》:「胡虜登前殿,王公出御河。」「奪馬悲公主,登車泣貴嬪。」「煙塵昏御道,耆舊把天衣。」「西京疲百戰,北闕任群凶。」 ⒇「大辭典」朱旗條:曹植《責躬詩》:「朱旗所拂,九土披攘。」曹植詩註:《李陵與蘇武書》:「雷鼓動天,朱旗翳日。」漢火德,操為漢臣,故建朱旗。有褒義。(乾按:《中文大辭典》) (21)《佩文韻府》 a.朱旗: 《漢書·敘傳》:「皇矣漢祖,斷蛇奮旅,神母告符,朱旗乃舉。」《東京賦》:「高祖膺籙受圖,仗朱旗而建大號。」《燕然山銘》:「玄甲耀日,朱旗絳天。」(漏引《九嘆》)張說《樂章》:「黃鉞誅群盜,朱旗掃多罪。」李端詩:「壺中開白日,霧裡卷朱旗。」(按漏引杜詩及王維詩) b.赤旗: 《淮南子》:「孟夏之月,天子服赤玉,建赤旗。」 c.紅旗:《韻府》引杜詩:「健兒簸紅旗」,白居易詩:「綠楊風外紅旗。」(在杜、白前者甚多) d.火旗: 王載詩:「火旗焰焰燒天紅。」 e.赤幟(2465頁): 《史記·淮陰侯傳》:「選輕騎二千人,人持一赤幟……疾入趙壁,拔趙幟,立漢赤幟。」(《史記·高祖紀》「旗幟皆赤」) f.漢幟: 錢起詩:「漢幟遠成霞,胡馬來如蟻。」 g.白旗:《淮南子》:「孟秋之月,天子服白玉,建白旗。」 h.丹旗:曹植《七啟》:「丹旗曜野,戈殳晧旰。」 i.赤羽旗:引杜詩「宮殿晴熏赤羽旗」。 (22)杜詩中的朱旗: a.《覽柏中丞兼子姪數人除官制詞》:「奉公舉骨肉,誅叛經寒溫。金甲雪猶凍,朱旗塵不翻。」 b.《湘江宴餞裴二端公赴道州》:「白日照舟師,朱旗散廣川。」 c.《諸將》:「曾閃朱旗北斗殷。」 (23)杜詩中的紅旗: a.《將適吳楚留別章使君留後兼幕府諸公》:「健兒簸紅旗,此樂或難朽。」 b.《冬狩行》:「飄然時危一老翁,十年厭見旌旗紅。」(很反感) c.《揚旗》:「林歸俯身盡,妙取略地平。虹霓就掌握,舒捲隨人輕。」(紅旗) (24)唐人詩中的紅旗: 蘇頲《扈從鄠杜間奉呈刑部尚書舅崔黃門馬常侍》:「翠輦紅旗出帝京,長揚鄠杜昔知名。」又《芙蓉園應制》:「御道紅旗出,芳園翠輦游。」(不說「朱旗」。可知皇帝出遊時亦用紅旗,不儘是黃旗。有時用朱旗,與紅旗無異,不含褒義。)王昌齡《從軍行》:「大漠風塵日色昏,紅旗半卷出轅門。」岑參《白雪歌》:「紛紛暮雪下轅門,風掣紅旗凍不翻。」又,《虢州郡齋南池》:「行軍在函谷,兩度聞鶯啼。相看紅旗下,飲酒白日低。」(軍旗)韓愈《贈馬侍郎》詩:「紅旗照海壓南荒,征入中台作侍郎。」 紅旌:宋之問《幸岳寺應制》:「泛流張翠幕,拂回掛紅旌。」韋莊《贈戍兵》詩:「紅旌不捲風長急,畫角閒吟日又曛。」 紅旂(即紅旗也):宗楚客《安樂公主山莊詩》:「玉樓銀牓枕嚴城,翠蓋紅旂列楚營。」 紅旆(紅旗):高適《部落曲》:「琱戈蒙豹尾,紅旆插狼頭。」(乾按:《全唐詩》2225頁先父批註:「一作馬逢,詩見十一冊8761頁。」此詩「紅旆」乃吐蕃軍隊用朱旗之一確證。) (25)簡文《度關曲》:「銳氣且橫行,朱旗亂日精。」(乾按:簡文,梁簡文帝蕭綱) 張說《送趙彥昭北伐》:「日華光組練,風色焰旌旗。」(即紅旗) (26)朱瀚:「漢氏諸陵無不發者,至乃燒取玉匣金縷,骸骨殆盡。見《虞世南傳》。」 (27)台灣簡明勇《杜甫七律研究與箋注》:「自得句,謂未若判官自得之句,如隋和之珠覺其夜亦光明也。」此解大誤。按自,謂自從。得,謂得到。隋珠比郭詩。意謂自從得到郭贈詩之後,只覺得夜裡都發出光明。隋侯珠即夜光珠也。(乾按:《全唐詩》卷二三三載《酬郭十五受判官》:「只同燕石能星隕,自得隋珠覺夜明。」) 又解「北斗殷」云:「曾閃句,謂曾因躲閃盜寇,朱旗集於長安,長安城為之深紅也。」噴飯。朱旗,吐蕃所建旗幟。《東京賦》云:「高祖仗朱旗而建大號。」釋「閃」為躲閃,亦大誤。不明字義。 「遠害朝看」二句,「謂不貪於賞識今夜金銀之氣也,謂遠而妨害明朝觀看麇鹿之游也。」不知所云矣。因不明句法結構。(乾按:《題張氏隱居二首》:「不貪夜識金銀氣,遠害朝看麋鹿游。」) 《臘日》「侵陵雪色」句,「謂雪色侵陵已過,大地還生萱草也。」又「漏」句,「謂春光漏之中,大地長有柳條也。」不知此乃倒裝句法。(乾按:《臘日》:「侵陵雪色還萱草,漏春光有柳條。」) 該書幾無可取之處。 (28)七律對荀鶴影響,無事不可入。 (29)掃驊騮,為君掃。(乾按:見本書《題壁上韋偃畫馬歌》:「戲拈禿筆掃驊騮。」) (30)李白:「吳江女道士,頭戴蓮花巾。」 (31)獨孤及有有關薛華材料。(《全唐文》四冊) (32)天險不可升也。蜀坎。地險山川丘陵也。「險之時用大矣哉。」王弼注「不可得而升,故得保其威焉」。「國之衛,恃於險也。言自天地以下,莫不須險也。」(乾按:杜《懷錦水居止》:「天險究難立。」九家註:「劍門天設之險也,無德不可恃。趙云:憂吐蕃能犯蜀之險也。《易》曰:天險不可升。」) 6.後襯: ①周篆:「三分割據行籌策,以孔明論之,乃雲霄羽毛耳,不足為孔明重也。此詩以三分稱其功,八陣稱其名,無乃自相刺謬耶?要之孔明斷不以三分、八陣見重於公,公斷不以三分、八陣為孔明重,其曰:『功蓋三分國,名成八陣圖。』蓋傷之也!傷其功名止於如是也。『失吞吳』,謂不得削盡僭竊也。蓋滅魏平吳,復漢一統,孔明心事於是乎始盡。孔明豈欲與吳為唇齒者哉?因犄角之援,與之通好,出於一時之不得已,非復漢之志也。魏滅則必從事於吳,以中原之甲橫江而前,蜀中之兵建瓴而下,首尾並舉,吳之為吳,在股掌間耳,所以置吳而伐魏者此也。不幸賊魏未亡,營星先殞。魏無恙而吳無恙,吳無恙而功止蓋於三分,名止成於八陣。進不能使伊呂改容,退不能使蕭曹失色,豈非千古遺恨?蓋至於吞吳而陣圖之事始畢。……以吞吳為詞,非僅指吳也。且八陣圖原為平天下而設,未嘗用以吞吳,何得以吞吳之失恨之?況此詩詠八陣圖,非論漢之與吳也。奈何言恨蜀有吞吳之志,故為晉所滅?奈何言孔明不能止征吳之舉,致秭歸之敗,如諸家所言耶?總之,解者將上三句截住,以斷章取義法解『吞吳』一句,所以穿鑿傅會如此。失乃遺失之失,非過失之失。為晉所滅,失在吞吳,其說之謬已有人辨。即以致秭歸挫辱為孔明遺恨,亦於文義不順,必如所解,則當改『遺失恨吞吳』,不得雲遺恨失吞吳也。」按此說甚有理。與予解亦合。 ②《通鑑》卷二百八:「武三思嘗言:『我不知代間何者謂之善人,何者謂之惡人,但於我善者則為善人,於我惡者則為惡人耳。』」代間即世間也。 ③劉長卿《春過裴虬郊園》詩(1508頁)。 ④劉長卿《負謫後登干越亭作》:「獨醒翻(一作空)取笑,直道不容身。」杜詩:「取笑同學翁。」 ⑤白樂天詩:「除醉無因破得愁。」(乾按:杜《諸將》:「將軍且莫破愁顏。」) ⑥《北齊書》卷二四有避家諱事。 ⑦《紅拂傳》:「問去者處士第幾?居何處?」 ⑧范輦雲《歲寒堂讀杜》:「凡杜詩有數首,一首一句未明,須連數首合看便解。此八首(指洛陽諸詩)是也。余看《春秋》亦用此法。」(按有時須全部合看方得確解) ⑨吳興祚《杜詩論文》序:「獨家齊賢誦其詩,能會心其所文,即以文章之法,次第疏導之,不強杜以從我,而舉杜以還杜。但覺晦者如揭,塞者以開,血脈貫通,而神氣盎溢,則不待易其衣冠,改其故步,而千載之活杜公出矣。其真公之知己也歟!余於是而嘆古人之賴有後人也。一詩耳,善論之,則九原可作,千載猶有生氣;不善論之,則其言雖存,將同人與骨而俱朽焉。」 7.封三: ①李頎:「男兒在世無產業,行子出門如轉蓬。」 ②王建《行見月》:「不緣衣食相驅遣,此身誰願長奔波?」 ③元結《丐論》:「今之世有丐者,丐宗屬於人,丐嫁娶於人,丐名位於人,丐顏色於人。甚者則丐權家奴,恥以售邪佞;丐權家婢,責以容媚……更有甚者,丐家族於仆圉,丐性命於臣妾,丐宗廟而不敢,丐妻子而無辭,有如此者,不可為羞邪?……」門閥觀念。 ④「天地西江遠,星辰北斗深。」所謂「五雲高太甲」也。 ⑤唐人詩:「人間路止潼關險。」 ⑥《通鑑·唐紀》卷二百八:「御史大夫李承嘉附武三思,詆尹思貞(時為大理卿)於朝,思貞曰:『公附會奸臣,將圖不軌,先除忠臣耶!』承嘉怒,劾奏思貞,出為青城刺史。或謂思貞曰:『公平日訥於言,及廷折承嘉,何其敏耶?』思貞曰:『物不能鳴者,激之則鳴。承嘉恃威權相凌,仆義不受屈,亦不知言之從何而至也。』」語甚可味。理通於詩。好詩未有不如此者。杜詩可證。 8.封底: ①邢邵《永世樂》:「關門今可下,落珥不相嫌。」(乾按:參見《漢魏六朝樂府文學史》297頁) ②「句法是非詩的,因為詩歌不同於散文,……以緩慢的節奏將實在的事物源源不斷地送入讀者的眼帘。拋棄句法,便得到好詩。」高友工、梅祖麟《論唐詩中的句法、措詞與意象》引英國美學家休姆(T.E.Hulme)說。 ③「詞的多元性。兼具活動與狀態兩種不可分的情況。江羽白——天地青——橫北郭的橫,即兼有動詞和介詞的特點。」 ④「詩句無主語。「移舟泊煙渚」,用我(作主語),則限於一人的參與。不限於我則使詩情詩境普及化,既可由詩人參與,亦可由你與我參與。中國詩人不把自我觀點硬加存在的現象之上,不站在物象與讀者之間縷述和分析,暗合中國傳統美學中的虛以待物、忘我而萬物歸懷。」 ⑤李嶠《奉和送金城公主適西蕃應制》:「曲怨關山月,妝消道路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