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甫詩選注 · 第四期 漂泊西南時期

蕭滌非 《杜甫詩選注》
(公元七六〇——七七〇) 這第四期,是最後一期,包括杜甫四十九歲到五十九歲的十一年間的作品。杜甫這十一年間的漂泊生活和創作生活,大體上可劃分為三個階段:夔州以前是第一階段,計六年多(七六○年正月——七六六年四月),其中住在成都草堂前後約五年;在這一階段里,杜甫寫了四百八十五首詩。移居夔州是第二階段,約二年(七六六年四月——七六八年正月),時間雖不長,作品卻最多,他一共寫了四百三十七首詩。夔州以後漂泊湖北和湖南是第三階段,為時不到三年(七六八年春——七七○年冬);這時詩人杜甫已是一個殘廢的老頭了,但他還是寫了一百五十首詩。 把杜甫在這一時期的三個階段里所寫的作品的數字加起來和前此的三個時期作一比較,這並非毫無意義的事。統計數字告訴我們:杜甫在這十一年中總共寫了一千零七十二首詩。占現存作品總數量的百分之七十三強,約等於第二期(長安十年)的十倍,和第三期的四倍半以上。由此可見,在創作的道路上,杜甫是「老當益壯」、「死而後已」的。這種始終如一的艱苦卓絕的創作精神,首先就值得我們肯定。 由於時代、生活和年齡等關係,杜甫這期作品的基本特徵,是詩的抒情的性質。也就是抒情詩特別多,純粹的敘事詩很少。這些抒情詩的內容,是多種多樣的,有描寫景物的抒情詩,有寫勞動生活的抒情詩,有回憶往事的抒情詩,有詠懷古蹟的抒情詩。有的大聲疾呼、直寫胸臆;有的迴腸盪氣、曲達友情。所有這些抒情詩,不僅洋溢著真情,而且也浸透著現實。但是,最值得我們注意和珍視的還是他的政治抒情詩——這主要是政治諷刺詩。我們知道,杜甫是一個「窮年憂黎元」的詩人,然而在他漂泊西南的十一年中,人民生活一直沒有改善,國家命運一直沒有多少好轉,所以這類政治諷刺詩也就一直貫串著他這一時期的三個階段。這些諷刺,有的是尖銳而精闢的議論,如:「不過行儉德,盜賊本王臣!」「莫令鞭血地,再濕漢臣衣!」有的是借用景物,出以比興,如《枯椶》、《病橘》等詩;有的則驅使典故來揭露醜事,如《諸將》:「昨日玉魚蒙葬地,早時金碗出人間。」寫皇家墳墓的被發掘。其他直接反映現實的詩,也往往在敘事中夾雜議論或感憤,帶有濃厚的抒情氣息。這種現象是前此所少有的。 由於詩的內容主要是抒情,所以在詩的形式(體裁)方面也有了新的發展。這就是大量地更多地使用近體詩——律詩和絕句。他的三十一首五絕,全部是這時寫的;他的一百零七首七絕,有一百零五首是這時寫的。同時他還寫了四百八十一首五律和一百二十五首七律,五言排律這時也寫得最多,最長的一首(《秋日夔府詠懷一百韻》)也是這時寫的。律詩由於種種限制,不適宜於敘事而比較適宜於抒情,這就是為什麼這一期律詩特多的原因之一。不過,律詩也有它的長處,因為它本身具有一種音樂性和精練性,它要求更高的概括。所以有時用來作為諷刺武器,顯得特別鏗鏘有力,能夠起著一種匕首投槍的作用,一針見血,以少勝多。上面舉出的一些詩句便都可為例。有的同志過分貶低杜甫律詩的價值,忽視他的律詩的戰鬥性,那是不全面、不公允的。但在接受上,往往需要讀者具有較高的藝術修養和文化水平,那也是事實。 總之,杜甫那些史詩般的敘事詩固然具有崇高的價值,他的抒情詩也同樣值得我們重視,通過這些優美的抒情詩,讀者更可以直接接觸到這位詩人的偉大心靈和高尚人格。 卜居 浣花溪水水西頭[1],主人為卜林塘幽[2]。已知出郭少塵事,更有澄江銷客憂。無數蜻蜓齊上下,一雙對沉浮[3]。東行萬里堪乘興,須向山陰上小舟[4]。 這是上元元年(七六○)春天杜甫開始卜居成都西郭草堂時所作。飽經憂患、備嘗困苦、又正當「一歲四行役」之後的杜甫,現在忽然得到這樣一個安身處所,自然是喜不自禁。卜居,選擇居住的地方。 為農 錦里煙塵外[5],江村八九家。圓荷浮小葉,細麥落輕花。卜宅從茲老[6],為農去國賒[7]。遠慚勾漏令,不得問丹砂[8]。 這是開始卜居成都草堂時所作。是杜甫生活史上一個轉變的標誌。 蜀相 丞相祠堂何處尋?錦官城外柏森森[9]。映階碧草自春色,隔葉黃鸝空好音[10]。三顧頻煩天下計,兩朝開濟老臣心[11]。出師未捷身先死,長使英雄淚滿襟[12]。 這是七六○年春杜甫居成都游武侯祠時所作。公元二二一年,劉備即帝位,以諸葛亮為丞相,故稱「蜀相」。杜甫有他的政治抱負和熱情,又生當安史之亂,故對「鞠躬盡瘁,死而後已」的諸葛亮極推崇。 堂成 背郭堂成蔭白茅[13],緣江路熟俯青郊[14]。榿林礙日吟風葉,籠竹和煙滴露梢[15]。暫止飛烏將數子,頻來語燕定新巢[16]。旁人錯比揚雄宅,懶惰無心作解嘲[17]。 堂,即「草堂」。成,落成。此詩當作於七六○年暮春。 江村 清江一曲抱村流,長夏江村事事幽:自去自來堂上燕,相親相近水中鷗[18];老妻畫紙為棋局,稚子敲針作釣鉤[19]。但有故人供祿米[20],微軀此外更何求[21]? 此詩作於草堂落成後,一種怡然自足的情調也很相似。 賓至 幽棲地僻經過少[22],老病人扶再拜難[23]。豈有文章驚海內?漫勞車馬駐江干[24]!竟日淹留佳客坐,百年粗糲腐儒餐[25]。不嫌野外無供給,乘興還來看藥欄[26]。 此亦居成都時作,題一作「有客」。這位「不速之客」,大概是杜甫所不樂見的「俗物」,所以詩題不寫出他的尊姓大名,詩的語氣也很傲岸,帶嘲諷。 狂夫 萬里橋西一草堂[27],百花潭水即滄浪[28]。風含翠筱娟娟淨,雨浥紅蕖冉冉香[29]。厚祿故人書斷絕[30],恆飢稚子色悽涼[31]。欲填溝壑惟疏放[32],自笑狂夫老更狂。 野老 野老籬邊江岸回[33],柴門不正逐江開[34]。漁人網集澄潭下,估客船隨返照來[35]。長路關心悲劍閣[36],片云何意傍琴台[37]?王師未報收東郡[38],城闕秋生畫角哀[39]。 客至 舍南舍北皆春水,但見群鷗日日來[40]。花徑不曾緣客掃,蓬門今始為君開[41]。盤飧市遠無兼味,樽酒家貧只舊醅[42]。肯與鄰翁相對飲,隔籬呼取盡餘杯[43]。 杜甫自註:「喜崔明府相過。」明府,是唐人對縣令的一種尊稱。崔名不詳。把這首詩和上《賓至》一首對照著讀很有意思。張說:「前賓至詩,有敬之(按當雲敬而遠之)之意,此有親之之意。」陳秋田說:「賓至,是貴介之賓,客,是相知之客,與前詩各見用意所在。」這些話都很對。這也就是前詩為什麼不註明那位來賓貴姓大名的原因。 遣興 干戈猶未定,弟妹各何之[44]?拭淚沾襟血,梳頭滿面絲[45]。地卑荒野大,天遠暮江遲[46];衰疾那能久?應無見汝期[47]! 題壁上韋偃畫馬歌 韋侯別我有所適[48],知我憐君畫無敵[49]。戲拈禿筆掃驊騮[50],欻見麒麟出東壁[51]。一匹齕草一匹嘶,坐看千里當霜蹄[52]。時危安得真致此?與人同生亦同死[53]! 仇注引朱景玄《畫斷》:「韋偃,京兆(長安)人,寓居於蜀。常以越筆點簇鞍馬,千變萬態。……或頭一點,或尾一抹,巧妙離奇,韓幹之匹也。」唐人好在牆壁上作畫或題詩,這裡的壁,就是草堂的牆壁。 恨別 洛城一別四千里,胡騎長驅五六年[54]。草木變衰行劍外[55],兵戈阻絕老江邊[56]。思家步月清宵立,憶弟看雲白日眠[57]。聞道河陽近乘勝,司徒急為破幽燕[58]! 上元元年(七六○)夏成都作。由於叛亂未定,以至長別家園,故熱望祖國早日復興。句句不說恨,卻句句都是恨。 後游 寺憶曾游處,橋憐再渡時[59]。江山如有待,花柳更無私[60]。野潤煙光薄,沙暄日色遲[61]。客愁全為減,舍此復何之[62]? 上元二年(七六一)春,杜甫曾一度至新津縣,因游修覺寺,有《游修覺寺》詩。這是重遊,故題作《後游》。 春夜喜雨 好雨知時節:當春乃發生[63]。隨風潛入夜,潤物細無聲[64]。野徑雲俱黑,江船火獨明[65]。曉看紅濕處,花重錦官城[66]。 這雖是一首小詩,但也可看出杜甫的思想情感,因為他之所以喜雨,主要是因為它具有「潤物」的功用。全詩不露喜字,但卻充滿喜意。 江上值水如海勢,聊短述 為人性僻耽佳句,語不驚人死不休[67]!老去詩篇渾漫與[68],春來花鳥莫深愁[69]。新添水檻供垂釣,故著浮槎替入舟[70]。焉得思如陶謝手,令渠述作與同游[71]! 值奇景,無佳句,故曰聊短述。聊,姑且之意。杜甫當時也許打算寫一首長詩。 春水生二絕(錄一) 一夜水高二尺強,數日不可更禁當[72]。南市津頭有船賣,無錢即買系籬旁[73]! 此憂水漲而作。杜甫絕句,多用方言俗語點化入詩,故特覺活潑,此亦一例。 所思 苦憶荊州醉司馬[74],謫官樽酒定常開[75]。九江日落醒何處?一柱觀頭眠幾回[76]?可憐懷抱向人盡[77],欲問平安無使來。故憑錦水將雙淚,好過瞿塘灩澦堆[78]! 絕句漫興九首(錄六) 眼見客愁愁不醒,無賴春色到江亭[79]:即遣花開深造次,便教鶯語太丁寧[80]! 漫興,隨興所到。杜甫對絕句往往縱筆所之,不甚留意。但正因為如此,所以他的絕句別有一種天然標格和風趣。 手種桃李非無主,野老牆低還是家[81]。恰似春風相欺得[82],夜來吹折數枝花。 孰知茅齋絕低小[83],江上燕子故來頻[84]。銜泥點污琴書內,更接飛蟲打著人[85]。 二月已破三月來[86],漸老逢春能幾回?莫思身外無窮事,且盡生前有限杯[87]! 腸斷春江欲盡頭,杖藜徐步立芳洲。顛狂柳絮隨風舞,輕薄桃花逐水流[88]。 隔戶垂楊弱裊裊,恰似十五女兒腰。誰謂朝來不作意[89],狂風挽斷最長條。 江畔獨步尋花七絕句(錄四) 稠花亂葉裹江濱[90],行步欹危實怕春[91]。詩酒尚堪驅使在[92],未須料理白頭人[93]。 黃師塔前江水東[94],春光懶困倚微風[95]。桃花一簇開無主,可愛深紅愛淺紅[96]? 黃四娘家花滿蹊[97],千朵萬朵壓枝低。留連戲蝶時時舞,自在嬌鶯恰恰啼[98]。 不是愛花即欲死[99],只恐花盡老相催。繁枝容易紛紛落,嫩蕊商量細細開[100]! 進艇 南京久客耕南畝[101],北望傷神坐北窗[102]。晝引老妻乘小艇,晴看稚子浴清江。俱飛蛺蝶元相逐,並蒂芙蓉本自雙[103]。茗飲蔗漿攜所有,瓷罌無謝玉為缸[104]。 七六一年成都作。進艇,即劃小船。 贈花卿 錦城絲管日紛紛,半入江風半入雲。此曲只應天上有,人間能得幾回聞[105]? 花卿,花敬定,崔旰的部將,曾平定段子璋之亂。卿,當時對地位、年輩較低的人一種客氣稱呼。胡應麟以為指歌妓,不確。杜甫《戲作花卿歌》云:「成都猛將有花卿,學語小兒知姓名。」就是這個花卿。 三絕句(錄二) 楸樹馨香倚釣磯[106],斬新花葉未應飛[107]。不如醉里風吹盡,可忍醒時雨打稀[108]? 無數春筍滿林生,柴門密掩斷人行。會須上番看成竹[109],客至從嗔不出迎[110]! 送韓十四江東省覲 兵戈不見老萊衣,嘆息人間萬事非[111]!我已無家尋弟妹,君今何處訪庭闈[112]?黃牛峽靜灘聲轉,白馬江寒樹影稀[113]。此別應須各努力,故鄉猶恐未同歸[114]。 省覲,省視父母。十四,是稱呼韓的排行。 戲為六絕句 庾信文章老更成[115],凌雲健筆意縱橫。今人嗤點流傳賦[116],不覺前賢畏後生[117]。 這六首絕句可作文藝批評看,也可作杜甫個人的學習經驗和創作經驗看,是針對當時詩學界所存在的貴古賤今、好高騖遠、夜郎自大等毛病而作的,值得我們借鑑。杜甫不欲「自以為是」,同時也為了沖淡教訓人的氣味,所以題作「戲為」。其實態度很嚴肅,議論很正大,教訓也很不客氣。 王楊盧駱當時體[118],輕薄為文哂未休[119]。爾曹身與名俱滅[120],不廢江河萬古流[121]。 縱使盧王操翰墨,劣於漢魏近風騷[122]。龍文虎脊皆君馭[123],歷塊過都見爾曹[124]。 才力應難跨數公[125],凡今誰是出群雄?或看翡翠蘭苕上,未掣鯨魚碧海中[126]! 不薄今人愛古人[127],清詞麗句必為鄰[128]。竊攀屈宋宜方駕,恐與齊梁作後塵[129]。 未及前賢更勿疑[130],遞相祖述復先誰[131]?別裁偽體親風雅[132],轉益多師是汝師[133]! 楠樹為風雨所拔嘆 倚江楠樹草堂前,故老相傳二百年。誅茅卜居總為此[134],五月仿佛聞寒蟬[135]。東南飄風動地至,江翻石走流雲氣[136]。干排雷雨猶力爭,根斷泉源豈天意[137]!滄波老樹性所愛[138],浦上童童一青蓋[139]。野客頻留懼雪霜,行人不過聽竽籟[140]。虎倒龍顛委榛棘,淚痕血點垂胸臆[141]。我有新詩何處吟?草堂自此無顏色[142]! 這是上元二年(七六一)在成都時所作。「嘆」本是曲調的一種,如「歌」、「行」、「吟」之類,這裡兼具表情作用。杜甫本深愛此楠樹,常在這樹下吟詩,又目擊楠樹與風搏鬥,卒為風所拔,和他自己的性格、命運也都有著相同之點,故寫來極有生氣。全詩十六句,每四句一轉意。起四句追敘未拔之前;東南飄風四句正寫為風雨所拔;滄波老樹四句寫拔後回思之情,兩句切自己寫,兩句寫一般人;末四句深致哀悼。 茅屋為秋風所破歌 八月秋高風怒號[143],卷我屋上三重茅[144]。茅飛渡江灑江郊,高者掛罥長林梢[145],下者飄轉沉塘坳[146]。 南村群童欺我老無力:忍能對面為盜賊[147],公然抱茅入竹去[148],唇焦口燥呼不得[149]!歸來倚杖自嘆息[150]。俄頃風定雲墨色[151],秋天漠漠向昏黑[152]。布衾多年冷似鐵[153],嬌兒惡臥踏里裂[154]。床頭屋漏無干處,雨腳如麻未斷絕[155]。自經喪亂少睡眠[156],長夜霑濕何由徹[157]? 安得廣廈千萬間,大庇天下寒士俱歡顏,風雨不動安如山[158]!嗚呼!何時眼前突兀見此屋[159]?吾廬獨破受凍死亦足! 這是杜甫有名的一首詩,對後來大詩人白居易和大政治家王安石以及其他廣大的讀者都起過很大的教育作用。是上元二年(居成都草堂的第二年)秋天寫的。杜甫不是「但自求其穴」的螻蟻之輩,所以儘管自己的茅屋破了,卻希望廣大的窮人都有堅牢的房子住,並不惜以自己的凍死為代價,充分表現了他對人民的同情和熱愛。 百憂集行 憶年十五心尚孩[160],健如黃犢走復來[161]:庭前八月梨棗熟,一日上樹能千回。即今倏忽已五十,坐臥只多少行立[162]。強將笑語供主人[163],悲見生涯百憂集。入門依舊四壁空[164],老妻睹我顏色同[165]。痴兒不知父子禮,叫怒索飯啼門東[166]。 據詩中「已五十」一語,可斷定是上元二年所作。可以同時看到他少年生活的一個片斷。 病橘 群橘少生意,雖多亦奚為[167]?惜哉結實小,酸澀如棠梨。剖之盡蠹蟲,采掇爽所宜[168]。紛然不適口,豈止存其皮[169]?蕭蕭半死葉,未忍別故枝[170]。玄冬霜雪積,況乃迴風吹[171]!嘗聞蓬萊殿[172],羅列瀟湘姿[173]。此物歲不稔[174],玉食失光輝[175]。寇盜尚憑陵[176],當君減膳時[177]。汝病是天意,吾愁罪有司[178]。憶昔南海使,奔騰獻荔枝:百馬死山谷,到今耆舊悲[179]。 這一首諷刺統治者以口腹殘民,希望肅宗能停止貢橘之事。詩中也含有比意。 枯椶 蜀門多椶櫚[180],高者十八九[181]。其皮割剝甚,雖眾亦易朽。徒布如雲葉[182],青青歲寒後[183]。交橫集斧斤,凋喪先蒲柳[184]。傷時苦軍乏,一物官盡取[185]。嗟爾江漢人,生成復何有[186]?有同枯椶木[187],使我沉嘆久。死者即已休,生者何自守[188]?啾啾黃雀啅[189],側見寒蓬走。念爾形影干[190],摧殘沒藜莠[191]。 這和上一首,都是上元二年所作。當時軍興賦繁,故作此為蜀民請命。寫實中兼有比喻。杜甫是一向關心人民的,所以寫景賦物,往往必有所感觸。即如此詩,也不是為賦枯椶而賦枯椶的,他是由椶之枯,看出了剝削的殘酷和人民的痛苦,因而寫了這首詩。 野望 西山白雪三城戍,南浦清江萬里橋[192]。海內風塵諸弟隔,天涯涕淚一身遙。惟將遲暮供多病[193],未有涓埃答聖朝[194]。跨馬出郊時極目,不堪人事日蕭條[195]。 此詩當是七六一年,成都作。時嚴武尚未鎮蜀。 不見 不見李生久,佯狂真可哀[196]。世人皆欲殺,吾意獨憐才[197]。敏捷詩千首,飄零酒一杯[198]。匡山讀書處,頭白好歸來[199]。 這是杜甫懷念李白的最後一首詩,題下有自註:「近無李白消息。」詩當作於肅宗上元二年(七六一)。按次年,肅宗寶應元年,李白卒於當塗,杜甫無詩哀悼,可能未曾作詩,也可能有詩而今已失傳。 花鴨 花鴨無泥滓,階前每緩行[200]。羽毛知獨立,黑白太分明[201]。不覺群心妒,休牽俗眼驚[202]!稻粱霑汝在,作意莫先鳴[203]! 這是杜甫在成都所作《江頭五詠》(丁香、麗春、梔子、、花鴨)的最後一首。這五首詩都是借詠物以自詠的,而花鴨一首,結合自身經歷,諷刺特深。舊注以為「戒多言」,還是膚淺和片面的看法。 遭田父泥飲,美嚴中丞 步屧隨春風,村村自花柳[204]。田翁逼社日[205],邀我嘗春酒。酒酣夸新尹[206]:「畜眼未見有[207]!」回頭指大男:「渠是弓弩手[208]。名在飛騎籍,長番歲時久[209]。前日放營農,辛苦救衰朽[210]。差科死則已,誓不舉家走[211]!今年大作社[212],拾遺能住否[213]?」叫婦開大瓶,盆中為吾取[214]。感此氣揚揚,須知風化首[215]。語多雖雜亂,說尹終在口[216]。朝來偶然出,自卯將及酉[217]。久客惜人情,如何拒鄰叟[218]?高聲索果栗,欲起時被肘[219]。指揮過無禮,未覺村野丑[220]。月出遮我留[221],仍嗔問升斗[222]。 這是寶應元年(七六二)在成都草堂所作。從這首詩可以清楚地看出杜甫對勞動人民的熱愛以及勞動人民那種豪爽天真的品質。遭,是不期而遇。泥,讀去聲,纏著不放的意思。泥飲,纏著對方喝酒。嚴中丞,嚴武,時為成都尹兼御史中丞。美中丞,是說田父讚美嚴武,美作動詞用。 大麥行 大麥乾枯小麥黃,婦女行泣夫走藏。東至集壁西梁洋[223],問誰腰鐮胡與羌[224]!豈無蜀兵三千人?部領辛苦江山長[225]!安得如鳥有羽翅,託身白雲還故鄉[226]? 肅宗寶應元年(七六二),党項羌攻梁州,吐蕃陷成、渭等州,麥熟而為羌胡所收割,士兵既少,復疲於奔命,不能保護,故有此作。 奉送嚴公入朝十韻 鼎湖瞻望遠,象闕憲章新[227]。四海猶多難,中原憶舊臣[228]。與時安反側,自昔有經綸[229]。感激張天步,從容靜塞塵[230]。南圖回羽翮,北極捧星辰[231]。漏鼓還思晝,宮鶯罷囀春[232]。空留玉悵術,愁殺錦城人[233]。閣道通丹地,江潭隱白[234]。此生那老蜀?不死會歸秦[235]!——公若登台輔,臨危莫愛身[236]! 這是一首五言排律。嚴公,嚴武,是杜甫的朋友嚴挺之的兒子,對杜甫來說,是所謂「忘年之交」。肅宗上元二年(七六一)十二月,嚴武為成都尹,次年,肅宗寶應元年四月,玄宗和肅宗相繼死,七月,代宗召武還朝,所以杜甫便寫了這首詩送他。從這首詩的結語,我們可以看出杜甫的為人和他對朋友的態度。 客夜 客睡何曾著,秋天不肯明[237]!入簾殘月影,高枕遠江聲[238]。計拙無衣食,途窮仗友生[239]。老妻書數紙,應悉未歸情[240]。 這是寶應元年(七六二)秋,流落梓州(四川三台)時所作。這年七月,杜甫送嚴武還朝,一直送到綿州奉濟驛,正要回頭,適徐知道在成都作亂,只好避往梓州。這時他的家仍住在成都草堂。 客亭 秋窗猶曙色[241],落木更天風。日出寒山外,江流宿霧中[242]。聖朝無棄物,老病已成翁[243]。多少殘生事,飄零任轉蓬[244]。 這和前詩是同時之作。 聞官軍收河南河北 劍外忽傳收薊北[245],初聞涕淚滿衣裳[246]。卻看妻子愁何在[247]?漫捲詩書喜欲狂[248]!白日放歌須縱酒[249],青春作伴好還鄉[250]。即從巴峽穿巫峽,便下襄陽向洛陽[251]。 這是七六三年(代宗廣德元年)春在梓州作的。這年的正月史朝義自縊,他的部將李懷仙斬其首來獻,並以幽州降,延長到七八年之久的安史大亂,到此算是告一結束。杜甫是一個熱愛祖國而又飽經喪亂的詩人,聽到這消息,所以不禁驚喜欲狂,手舞足蹈,並衝口而出的唱出了這一首有名的七律。通過這首詩,我們不僅可以看出杜甫愛國的精神,天真的性格,充沛的熱情,而且可以看出他那「爐火純青」的工力。全詩八句,後六句都是對偶,但卻明白自然像說話一般,使人忘其為「回忌聲病」的律詩,有水到渠成之妙,所以特別為人所愛讀。 九日 去年登高郪縣北[252],今日重在涪江濱[253]。苦遭白髮不相放[254],羞見黃花無數新[255]。世亂鬱郁久為客[256],路難悠悠常傍人[257]。酒闌卻憶十年事[258]:腸斷驪山清路塵[259]。 七六三年秋流亡梓州時所作。是一首拗體七律。九日,指九月九日,即重陽日。 有感五首(錄一) 洛下舟車入,天中貢賦均[260]。日聞紅粟腐,寒待翠華春[261]。莫取金湯固,長令宇宙新[262]。不過行儉德,盜賊本王臣[263]! 這五首詩當作於七六三年秋,因這年冬十月吐蕃陷長安,詩中未提及。這五首和當時國家的政治軍事有密切關係,我們選錄第三首。這一首是反對遷都洛陽之議的,希望朝廷能力行儉約,減輕人民疾苦。 送陵州路使君赴任 王室比多難[264],高官皆武臣[265]。幽燕通使者,岳牧用詞人[266]。國待賢良急,君當拔擢新[267]。佩刀成氣象,行蓋出風塵[268]。戰伐乾坤破,瘡痍府庫貧[269]。眾寮宜潔白,萬役但平均[270]!霄漢瞻佳士,泥塗任此身[271]。秋天正搖落,回首大江濱[272]。 此詩亦廣德元年(七六三)秋,在梓州所作。陵州,今四川仁壽縣。東漢時稱太守為使君,唐之刺史相當於漢之太守,故亦稱刺史為使君。路使君,名未詳。 王命 漢北豺狼滿,巴西道路難[273]。血埋諸將甲,骨斷使臣鞍[274]。牢落新燒棧,蒼茫舊築壇[275]。深懷喻蜀意,慟哭望王官[276]。 七六三年八月四日,杜甫的知己房琯死於閬州僧舍,他於九月由梓州赴吊,此詩即在閬州時作。這年七月,「吐蕃大寇河隴,陷我秦、成、渭三州,入大震關,陷蘭、廓、河、鄯、洮、岷等州,盜有隴右之地」(見《舊唐書·代宗紀》)。便是此詩的歷史背景。王命,這裡指王朝的命將、命官。《詩經》有「王命南仲」、「王命召伯」等語。 征夫 十室幾人在?千山空自多[277]!路衢惟見哭,城市不聞歌[278]。漂梗無安地[279],銜枚有荷戈[280]。官軍未通蜀,吾道竟如何[281]? 這也是七六三年冬初在閬州時所作。時吐蕃圍松州,蜀中人民又苦於征戍。 早花 西京安穩未?不見一人來[282]!臘月巴江曲,山花已自開[283]。盈盈當雪杏,艷艷待春梅[284]。直苦風塵暗,誰憂客鬢催[285]! 此亦閬州作。見早花而傷國難。 發閬中 前有毒蛇後猛虎,溪行盡日無村塢[286]。江風蕭蕭雲拂地,山木慘慘天欲雨[287]。女病妻憂歸意速,秋花錦石誰複數[288]?別家三月一得書,避地何時免愁苦[289]? 此七六三年冬,由閬回梓途中所作。 桃竹杖引贈章留後 江心蟠石生桃竹,蒼波噴浸尺度足[290]。斬根削皮如紫玉,江妃水仙惜不得[291]。梓潼使君開一束,滿堂賓客皆嘆息[292]。憐我老病贈兩莖,出入爪甲鏗有聲[293]。老夫復欲東南征,乘濤鼓枻白帝城[294]。路幽必為鬼神奪,拔劍或與蛟龍爭[295]。重為告曰[296]:杖兮杖兮,爾之生也甚正直,慎勿見水踴躍學變化為龍[297]。使我不得爾之扶持,滅跡於君山湖上之青峰[298]。噫!風塵洞兮豺虎咬人,忽失雙杖兮吾將曷從[299]? 此七六三年冬由閬回梓時作。語多讚美,而意存規諷。桃竹一名桃枝竹,今名棕竹,四川特產。左思《蜀都賦》「靈壽桃枝」,劉淵林註:「桃枝,竹屬,出墊江縣(唐改曰合州),可以為杖。」按《新唐書·地理志》載合州土貢尚有「桃竹箸(筷子)」。「引」是曲調之名,漢樂府有《箜篌引》。章留後,章彝。留後是官名,始於唐中葉。凡節度使出缺,由部屬代領其眾,稱為留後,意謂留主後務。章以刺史攝行東川節度使職權,故稱章留後。 歲暮 歲暮遠為客,邊隅還用兵。煙塵犯雪嶺,鼓角動江城[300]。天地日流血[301],朝廷誰請纓[302]?濟時敢愛死[303]?寂寞壯心驚[304]! 七六三年十二月吐蕃陷松、維、保三州,詩即作於此時。 釋悶 四海十年不解兵[305],犬戎也復臨咸京[306]。失道非關出襄野,揚鞭忽是過湖城[307]。豺狼塞路人斷絕,烽火照夜屍縱橫。天子亦應厭奔走,群公固合思昇平[308]。但恐誅求不改轍[309],聞道嬖孽能全生[310]。江邊老翁錯料事,眼暗不見風塵清[311]。 這是一首七言排律。詩云「十年」,當作於廣德二年(七六四)春。時復自梓州來閬州,擬由嘉陵江入長江出峽。釋悶,猶排悶。所謂「排悶強裁詩」也。杜又有《遣悶》、《撥悶》等詩。 天邊行 天邊老人歸未得,日暮東臨大江哭[312]:隴右河源不種田,胡騎羌兵入巴蜀[313]。洪濤滔天風拔木,前飛禿鶖後鴻鵠[314]。九度附書向洛陽,十年骨肉無消息[315]。 此詩亦重到閬州時作。杜詩往往以篇首二字為題,此亦一例。 閬山歌 閬州城東靈山白,閬州城北玉台碧[316]。鬆浮欲盡不盡雲,江動將崩未崩石[317]。那知根無鬼神會?已覺氣與嵩華敵[318]。中原格鬥且未歸,應結茅齋看青壁[319]。 此和下《閬水歌》並同時之作。此篇專詠閬山之勝。 閬水歌 嘉陵江色何所似?石黛碧玉相因依[320]。正憐日破浪花出,更復春從沙際歸[321]。巴童盪槳欹側過,水雞銜魚來去飛[322]。閬中勝事可腸斷[323],閬州城南天下稀[324]! 此專詠閬水之勝。閬水,即嘉陵江。 將赴成都草堂途中有作先寄嚴鄭公五首(錄一) 常苦沙崩損藥欄,也從江檻落風湍[325]。新松恨不高千尺,惡竹應須斬萬竿[326]!生理只憑黃閣老,衰顏欲付紫金丹[327]。三年奔走空皮骨,信有人間行路難[328]。 七六四年正月杜甫攜家由梓州赴閬州,準備出峽。二月,聞嚴武再為成都尹兼劍南節度使,同時嚴武又先有信邀請,於是便決定重還成都。這幾首詩就是由閬州還成都的途中所作。七六三年,嚴武封鄭國公,故稱嚴鄭公。 草堂 昔我去草堂,蠻夷塞成都;今我歸草堂,成都適無虞[329]。請陳初亂時,反覆乃須臾。大將赴朝廷,群小起異圖[330]。中宵斬白馬,盟歃氣已粗[331]。西取邛南兵,北斷劍閣隅[332]。布衣數十人,亦擁專城居[333]。其勢不兩大,始聞蕃漢殊[334]。西卒卻倒戈,賊臣互相誅[335]。焉知肘腋禍,自及梟獍徒[336]。 義士皆痛憤,紀綱亂相逾[337]。一國實三公,萬人慾為魚[338]。唱和作威福,孰肯辨無辜[339]?眼前列杻械[340],背後吹笙竽。談笑行殺戮,濺血滿長衢。到今用鉞地,風雨聞號呼[341]。鬼妾與鬼馬,色悲充爾娛[342]。國家法令在,此又足驚吁[343]! 賤子且奔走,三年望東吳[344]。弧矢暗江海,難為游五湖[345]。不忍竟舍此,復來薙榛蕪[346]。入門四松在,步屧萬竹疏[347]。舊犬喜我歸,低徊入衣裾。鄰里喜我歸,沽酒攜胡蘆。大官喜我來,遣騎問所須[348]。城郭喜我來,賓客隘村墟[349]。 天下尚未寧,健兒勝腐儒[350]。飄飄風塵際,何地置老夫[351]!於時見疣贅[352],骨髓幸未枯。飲啄愧殘生,食薇不敢餘[353]。 嚴武既再鎮蜀,杜甫也便在「殊方又喜故人來」的心情下,於三月間自閬州率領妻子再回到成都草堂。此詩即初回時所作。楊倫評此詩云:「以草堂去來為主,而敘西川一時寇亂情形,並帶入天下,鋪陳終始,暢極淋漓,豈非詩史?」 四松 四松初移時,大抵三尺強[354]。別來忽三載,離立如人長[355]。會看根不拔,莫計枝凋傷[356]。幽色幸秀髮,疏柯亦昂藏[357]。所插小藩籬,本亦有堤防。終然撥損,得愧千葉黃[358]?敢為故林主?黎庶猶未康[359]!避賊今始歸,春草滿空堂[360]。覽物嘆衰謝,及茲慰淒涼[361]。清風為我起,灑面若微霜[362]。足為送老資,聊待偃蓋張[363]。我生無根蒂,配爾亦茫茫[364]。有情且賦詩,事跡可兩忘[365]。勿矜千載後,慘澹蟠穹蒼[366]! 這和《草堂》一首是同時之作。由於性格的契合,杜甫極愛松柏,往往把它們看成良師益友。這四棵小松是他開始經營草堂時向一位姓何的要來的,因為是他自己親手栽培的,花過一番心血,所以對之特別有情。當他避徐知道之亂流亡梓州時,還念念不忘這四棵小松,如《寄題江外草堂》云:「尚念四小松,蔓草易拘纏。霜骨不甚長,永為鄰里憐。」現在四松別來無恙,他的欣喜是可想見的。但杜甫並沒有因此而感到飄飄然,一想到苦難的人民,他的喜悅便變為慨嘆了。 題桃樹 小徑升堂舊不斜,五株桃樹亦從遮[367]。高秋總饋貧人食,來歲還舒滿眼花[368]。簾戶每宜通乳燕,兒童莫信打慈鴉[369]。寡妻群盜非今日,天下車書正一家[370]。 此亦七六四年再回成都草堂時作。題桃樹,並不是把詩寫在桃樹上,與「芭蕉葉上自題詩」以及一般「題壁」不同。這個「題」字兼有品題的意思。 絕句四首(錄一) 兩個黃鸝鳴翠柳,一行白鷺上青天。窗含西嶺千秋雪[371],門泊東吳萬里船。 這也是七六四年春初回草堂時所作。全詩四句皆對,一句一景,似各不相干,其實是一個整體,因為具有同一的喜悅情調。杜甫曾說:「藩籬無限景,恣意買江天」,這就是他買得的景色了。 絕句六首(錄三) 藹藹花蕊亂,飛飛蜂蝶多[372]。幽棲身懶動,客至欲如何[373]? 這也是復歸草堂時所作。正當「三年奔走空皮骨」之後,故覺草堂景物特別可愛。 急雨捎溪足[374],斜暉轉樹腰[375]。隔巢黃鳥並[376],翻藻白魚跳。 江動月移石[377],溪虛雲傍花[378]。鳥棲知故道[379],帆過宿誰家。 絕句二首 遲日江山麗[380],春風花草香。泥融飛燕子[381],沙暖睡鴛鴦[382]。 江碧鳥逾白,山青花欲然[383]。今春看又過,何日是歸年[384]? 登樓 花近高樓傷客心:萬方多難此登臨[385]!錦江春色來天地,玉壘浮雲變古今[386]。北極朝廷終不改,西山寇盜莫相侵[387]!可憐後主還祠廟,日暮聊為梁甫吟[388]。 這也是初回成都時所作,是杜甫有名的一首七律。 宿府 清秋幕府井梧寒[389],獨宿江城蠟炬殘。永夜角聲悲自語,中天月色好誰看[390]?風塵荏苒音書絕[391],關塞蕭條行路難。已忍伶俜十年事[392],強移棲息一枝安[393]。 廣德二年(七六四)在成都作。時為嚴武節度參謀。 太子張舍人遺織成褥段 客從西北來,遺我翠織成[394]。開緘風濤涌,中有掉尾鯨。逶迤羅水族,瑣細不足名[395]。客雲「充君褥,承君終宴榮。空堂魑魅走,高枕形神清[396]」。領客珍重意,顧我非公卿。留之懼不祥,施之混柴荊[397]。服飾定尊卑,大哉萬古程[398]。今我一賤老,裋褐更無營[399]。煌煌珠宮物,寢處禍所嬰[400]。嘆息當路子[401],干戈尚縱橫。掌握有權柄,衣馬自肥輕[402]。李鼎死岐陽,實以驕貴盈[403]。來瑱賜自盡,氣豪直阻兵[404]。皆聞黃金多,坐見悔吝生[405]。奈何田舍翁,受此厚貺情[406]!錦鯨卷還客,始覺心和平。振我粗席塵,愧客茹藜羹[407]。 這大概是廣德二年(七六四)回成都後所作。「太子張舍人」,實即張太子舍人。「太子舍人」是東宮官,屬太子,杜甫怕引起誤會,故把它拆開,將「太子」二字放在姓「張」的前面。這也是他細心處。《新唐書》卷四十九(上):「太子舍人四人,正六品上,掌令書表啟。」通過這首詩,我們更可以看出杜甫的為人,即使在困難中,對於一物的去取,他也是絲毫不肯苟且的。「吾道屬艱難」,這便是他的實踐。織成褥段,是用絲織成的床褥。古人稱絲織品曰段,張衡《四愁》詩「美人贈我錦繡段」。 丹青引贈曹將軍霸 將軍魏武之子孫[408],於今為庶為清門[409]。英雄割據雖已矣[410],文採風流今尚存[411]:學書初學衛夫人[412],但恨無過王右軍[413],丹青不知老將至,富貴於我如浮雲[414]。開元之中常引見[415],承恩數上南熏殿[416]。凌煙功臣少顏色[417],將軍下筆開生面[418]。良相頭上進賢冠,猛將腰間大羽箭[419]。褒公鄂公毛髮動[420],英姿颯爽來酣戰[421]。 先帝御馬玉花驄[422],畫工如山貌不同[423]。是日牽來赤墀下[424],迥立閶闔生長風[425]。詔謂將軍拂絹素[426],意匠慘澹經營中[427]。斯須九重真龍出[428],一洗萬古凡馬空[429]! 玉花卻在御榻上[430],榻上庭前屹相向[431]。至尊含笑催賜金,圉人太僕皆惆悵[432]。弟子韓幹早入室,亦能畫馬窮殊相[433]。幹惟畫肉不畫骨,忍使驊騮氣凋喪[434]? 將軍善畫蓋有神,必逢佳士亦寫真[435]。即今漂泊干戈際,屢貌尋常行路人[436]。窮途反遭俗眼白[437],世上未有如公貧。但看古來盛名下,終日坎壈纏其身[438]。 這是杜甫有名的一首七古。大概作於七六四年。可以看出杜甫的藝術修養,和當時高度的藝術成就對他的詩作的影響。有曹霸的丹青,才有杜甫的《丹青引》。丹青,是畫時所用紅綠等顏料,故稱畫為丹青。《歷代名畫記》:「曹霸,魏曹髦(曹操曾孫)之後,髦畫稱於後代,霸在開元中已得名,天寶末每詔寫御馬及功臣,官至左武衛將軍。」蔡夢弼《草堂詩箋》:「霸,玄宗末年得罪,削籍為庶人。」此詩共四十句,每八句一換韻,平韻仄韻互換,和《洗兵馬》相同,是杜甫在七古中的創格。值得注意的,是換韻的地方也就是換意的地方,形成一種自然而然的段落。 送韋諷上閬州錄事參軍 國步猶艱難[439],兵革未休息。萬方哀嗷嗷,十載供軍食[440]。庶官務割剝,不暇憂反側[441]。誅求何多門[442],賢者貴為德。韋生富春秋,洞徹有清識[443]。操持綱紀地,喜見朱絲直[444]。當令豪奪吏,自此無顏色[445]。必若救瘡痍,先應去蝥賊[446]!揮淚臨大江,高天意悽惻[447]。行行樹佳政,慰我深相憶[448]! 據詩「十載供軍食」,當作於廣德二年。浦註:「韋諷,成都人。上,恐當作赴。公寶應初(七六二),先有送韋攝閬詩,茲豈歸後即真,公復送歟?」按上,猶赴也。唐人多赴上連文。《唐書·來瑱傳》:「以瑱充淮西申、安十五州節度觀察使,瑱上表稱淮西無糧饋軍,請待收麥畢赴上。」又《國史補》:「德宗非時召吳湊為京兆尹,便令赴上。」是其證。也可以單用一「上」字,如儲光羲《終南幽居,獻蘇侍郎三首,時拜太祝,未上》未上,即未赴上,是說還未去做太祝的官。又李商隱《白居易墓碑銘》:「(太和)九年,除同州,不上。」不上,是說不去做同州刺史。浦氏疑上當作赴,非。浦又云:「起四句,述時艱,中段抉積弊而正告之,後四句,丁寧以送之。不獨為當時藥石,直說破千古病痛!」 憶昔二首 憶昔先皇巡朔方[449],千乘萬騎入咸陽[450]。陰山驕子汗血馬,長驅東胡胡走藏[451]。鄴城反覆不足怪[452],關中小兒壞紀綱[453]。張後不樂上為忙[454]。至令今上猶撥亂[455],勞心焦思補四方。我昔近侍叨奉引[456],出兵整肅不可當[457]。為留猛士守未央[458]:致使岐雍防西羌[459]。犬戎直來坐御床[460],百官跣足隨天王[461]。願見北地傅介子[462],老儒不用尚書郎[463]! 這兩首詩當作於廣德二年(七六四)。題目雖曰憶昔,其實是諷今。第一首憶的是唐肅宗的信任宦官和懼怕老婆,目的在於警戒代宗不要走他老子的老道;第二首憶的是玄宗時的開元盛世,目的在於鼓舞代宗恢復往日繁榮,並不是為憶昔而憶昔。 憶昔開元全盛日:小邑猶藏萬家室[464];稻米流脂粟米白,公私倉廩俱豐實[465];九州道路無豺虎,遠行不勞吉日出[466];齊紈魯縞車班班[467],男耕女桑不相失[468];宮中聖人奏雲門[469],天下朋友皆膠漆[470];百餘年間未災變[471],叔孫禮樂蕭何律[472]。豈聞一絹直萬錢[473],有田種穀今流血[474];洛陽宮殿燒焚盡,宗廟新除狐兔穴[475]。傷心不忍問耆舊,復恐初從亂離說[476]。小臣魯鈍無所能,朝廷記識蒙祿秩[477]。周宣中興望我皇,灑血江漢身衰疾[478]。 除草 草有害於人,曾何生阻修[479]!其毒甚蜂蠆[480],其多彌道周[481]。清晨步前林,江色未散憂[482]。芒刺在我眼,焉能待高秋[483]!霜露一沾凝,蕙草亦難留[484]。荷鋤先童稚,日入仍討求[485]。轉致水中央,豈無雙釣舟[486]?頑根易滋蔓,敢使依舊丘[487]?自茲藩籬曠,更覺松竹幽。芟夷不可闕,疾惡信如讎[488]! 代宗永泰元年(七六五)正月,杜甫辭去節度參謀的職務,回到草堂,這首詩應是回草堂後所作,是借除草以喻除奸的。一方面可以看到杜甫的勞動生活,另一方面也可以看到杜甫疾惡如仇的政治態度。所除的草是一種(音潛)草,葉如苧麻,有毛能螫(音室)人,故以比惡人。 去蜀 五載客蜀郡[489],一年居梓州。如何關塞阻,轉作瀟湘游[490]?萬事已黃髮[491],殘生隨白鷗[492]。安危大臣在,不必淚長流[493]。 永泰元年(七六五)四月杜甫的朋友劍南節度使嚴武死了,他失去依靠,便於五月離開成都,乘舟東下,故以《去蜀》為題。按浦注謂此詩作於武死之前,詩中「大臣」,乃指嚴武,待考。 旅夜書懷 細草微風岸,危檣獨夜舟[494]:星垂平野闊,月涌大江流[495]。名豈文章著[496]?官應老病休[497]!飄飄何所似?天地一沙鷗[498]! 這首詩大概就是由成都經樂山、重慶到忠州的途中所作。杜甫並非樂於漂泊的,所以情感很憤激。 三絕句 前年渝州殺刺史,今年開州殺刺史[499]。群盜相隨劇虎狼[500],食人更肯留妻子[501]? 這三首當是永泰元年(七六五)去蜀之後所作。有高度現實主義精神,可以說是絕句中的「三吏」、「三別」。絕句的基本特徵是四句;此三詩雖不用平仄,仍是絕句,所謂「古絕句」。這一首痛罵地方軍閥的專橫殘暴。 二十一家同入蜀[502],唯殘一人出駱谷[503]。自說二女齧臂時[504],回頭卻向秦雲哭[505]。 殿前兵馬雖驍雄[506],縱暴略與羌渾同[507]:聞道殺人漢水上,婦女多在官軍中[508]。 白帝城最高樓 城尖徑仄旌旆愁[509],獨立縹緲之飛樓[510]。峽坼雲霾龍虎睡,江清日抱黿鼉游[511]。扶桑西枝對斷石,弱水東影隨長流[512]。杖藜嘆世者誰子[513]?泣血迸空回白頭[514]。 大曆元年(七六六)暮春,杜甫由雲安到夔州,這首詩大概是初到夔州時所作。是一首自創音節的拗體七律,充滿勃鬱不平之氣。白帝城在夔州之東一山頭上,西南臨大江,瞰之目眩。 八陣圖 功蓋三分國,名成八陣圖[515]。江流石不轉[516]:遺恨失吞吳[517]。 八陣,是天、地、風、雲、龍、虎、鳥、蛇八種陣勢。按東漢時竇憲嘗勒八陣擊匈奴,是諸葛亮以前已有了。亮所布八陣凡四:一在沔陽縣(屬陝西)之高平舊壘,一在新都縣之八陣鄉,一在魚復縣(即夔州)永安宮南江灘水上,一在廣都,均屬四川省。其中以夔州之八陣圖為最著名,即此詩所詠。又《夔府詠懷一百韻》云:「陣圖沙岸北」,亦指此八陣圖。 負薪行 夔州處女發半華,四十五十無夫家[518]。更遭喪亂嫁不售[519],一生抱恨長咨嗟。土風坐男使女立[520],應當門戶女出入[521]:十猶八九負薪歸,賣薪得錢應供給[522]。至老雙鬟只垂頸,野花山葉銀釵並[523]。筋力登危集市門[524],死生射利兼鹽井[525]。面妝首飾雜啼痕,地褊衣寒困石根[526]。若道巫山女粗丑,何得此有昭君村[527]? 這也是杜甫到夔州後不久所作。把貧苦的勞動婦女作為題材並寄以深厚同情,在全部古典詩歌史上都是少見的。詩寫土風,故文字也就樸素。詩共十六句,每四句一換韻。 最能行 峽中丈夫絕輕死:少在公門多在水[528]。富豪有錢駕大舸[529],貧窮取給行艓子[530]。小兒學問止《論語》[531],大兒結束隨商旅[532]。欹帆側舵入波濤,撇漩捎無險阻[533]。朝發白帝暮江陵[534],頃來目擊信有徵[535]。瞿塘漫天虎鬚怒[536],歸州長年行最能[537]。此鄉之人氣量窄,誤競南風疏北客[538]。若道士無英俊才,何得山有屈原宅[539]? 此詩和《負薪行》是同時之作,結構也相似。最能,駕船的能手,劉須溪以最能為水手之稱。 夔州歌十絕句(錄三) 中巴之東巴東山[540],江水開闢流其間[541]。白帝高為三峽鎮[542],夔州險過百牢關[543]。 大概作於七六六年夏,多寫夔州的山川形勢和古蹟。很像竹枝。 赤甲白鹽俱刺天[544],閭閻繚繞接山顛[545]。楓林橘樹丹青合[546],復道重樓錦繡懸[547]。 武侯祠堂不可忘[548]:中有松柏參天長;干戈滿地客愁破,雲日如火炎天涼。 古柏行 孔明廟前有老柏[549],柯如青銅根如石[550]。霜皮溜雨四十圍,黛色參天二千尺[551]。君臣已與時際會,樹木猶為人愛惜[552]。雲來氣接巫峽長,月出寒通雪山白[553]。憶昨路繞錦亭東[554],先主武侯同宮[555]。崔嵬枝幹郊原古,窈窕丹青戶牖空[556]。落落盤據雖得地,冥冥孤高多烈風[557]。扶持自是神明力,正直元因造化工[558]。大廈如傾要梁棟,萬牛回首丘山重[559]。不露文章世已驚,未辭剪伐誰能送[560]?苦心豈免容螻蟻,香葉終經宿鸞鳳[561]。志士幽人莫怨嗟:古來材大難為用[562]。 這和《夔州歌十絕句》當為同時之作,借古柏以自詠懷抱,正意全在末一段。此詩對偶句特多,凡押三韻,每韻八句,自成段落,格式與《洗兵馬》極相似。 白帝 白帝城中雲出門[563],白帝城下雨翻盆[564]。高江急峽雷霆斗[565],古木蒼藤日月昏[566]。戎馬不如歸馬逸[567],千家今有百家存[568]。哀哀寡婦誅求盡,慟哭秋原何處村[569]? 存歿口號二首(錄一) 鄭公粉繪隨長夜[570],曹霸丹青已白頭[571]。天下何曾有山水[572]?人間不解重驊騮[573]! 號,讀平聲。口號,信口唱出。詩中人物,一死一活,故曰存歿口號。 諸將五首 漢朝陵墓對南山[574],胡虜千秋尚入關[575]。昨日玉魚蒙葬地,早時金碗出人間[576]。見愁汗馬西戎逼,曾閃朱旗北斗殷[577]。多少材官守涇渭[578]?將軍且莫破愁顏[579]! 這五首詩是七六六年秋在夔州作,和《有感》五首都可以看作杜甫的政論律詩。這時安史之亂雖平,邊患卻沒有根除,所以杜甫便針對當時武官們所存在的各種毛病,加以揭發諷刺,從而激勵他們的愛國思想。有些事情不好直說,杜甫只好採取用麗詞寫醜事,用典故代時事的辦法,所以在理解上不免有些困難。這是第一首,寫吐蕃發掘陵墓,警告諸將要加強防禦,不要高枕苟安。 韓公本意築三城[580],擬絕天驕拔漢旌[581]。豈謂盡煩回紇馬,翻然遠救朔方兵[582]!胡來不覺潼關隘[583],龍起猶聞晉水清[584]。獨使至尊憂社稷,諸君何以答昇平[585]? 洛陽宮殿化為烽[586],休道秦關百二重[587]。滄海未全歸禹貢,薊門何處盡堯封[588]?朝廷袞職雖多預[589],天下軍儲不自供[590]。稍喜臨邊王相國,肯銷金甲事春農[591]。 回首扶桑銅柱標[592],冥冥氛祲未全銷[593]:越裳翡翠無消息,南海明珠久寂寥[594]。殊錫曾為大司馬[595],總戎皆插侍中貂[596]。炎風朔雪天王地[597],只在忠良翊聖朝[598]。 錦江春色逐人來,巫峽清秋萬壑哀[599]。正憶往時嚴僕射,共迎中使望鄉台[600]。主恩前後三持節[601],軍令分明數舉杯[602]。西蜀地形天下險,安危須仗出群材[603]! 秋興八首 玉露凋傷楓樹林,巫山巫峽氣蕭森[604]。江間波浪兼天涌,塞上風雲接地陰[605]。叢菊兩開他日淚,孤舟一系故園心[606]。寒衣處處催刀尺,白帝城高急暮砧[607]。 《秋興八首》是七六六年(大曆元年)秋杜甫在夔州時所作的一組七言律詩。秋興的興,讀去聲,因秋以發興,故曰秋興。自七五九年杜甫棄官客秦州,到現在,他足足過了七個年頭的漂泊生活,而在這七年中,國家命運也並未好轉,當此秋氣蕭颯,自然要觸景傷情了。《秋興八首》的中心思想是「故國之思」,是對祖國的無限關懷,個人的哀怨牢騷也是從此出發的。篇中「每依北斗望京華」、「故國平居有所思」,是全詩的綱目。由於心懷故國,所以雖身在夔州,而寫夔州的反少,寫長安的反多。長安,原可以說是杜甫的第二故鄉,在這裡他困守過十年,做過官,也有過田園,所謂「杜曲幸有桑麻田」,所謂「故里樊川菊」,因而在第一首里便有「孤舟一系故園心」的話。但由於杜甫所最關心的不是個人狹小的家園,而是整個國家,所以關於長安的描寫又全是有關國家興衰治亂的大去處,如曲江、昆明池等,而對於「杜曲桑麻」、「樊川秋菊」,反而撇在腦後,全未觸及。這種愛祖國勝於愛家園的精神,便是《秋興八首》的真正價值之所在。《秋興八首》的結構,從全詩來說,可分兩部,而以第四首為過渡。大抵前三首詳夔州而略長安,後五首詳長安而略夔州;前三首由夔州而思及長安,後五首則由思長安而歸結到夔州;前三首由現實走向回憶,後五首則由回憶回到現實。至各首之間,則亦首尾相銜,有一定次第,不能移易,八首隻如一首。《秋興八首》為杜甫慘澹經營之作,或即景含情,或借古為喻,或直斥無隱,或欲說還休,必須細心體會。律詩本是一種具有音樂性的詩體,詩人完成一首律詩,往往不是用筆寫出來而是用口吟出來的。因此,對於一首律詩特別是像《秋興八首》這樣的七律的鑑賞,更需要下一點吟詠的功夫。這倒不是單純為了欣賞詩的音節的鏗鏘,而是為了通過抑揚亢墮的音節來更好地感受作者那種沉雄勃鬱的心情。前人評《秋興八首》,謂「渾渾吟諷,佳趣當自得之」,是不錯的。 夔府孤城落日斜,每依北斗望京華[608]。聽猿實下三聲淚[609],奉使虛隨八月槎[610]。畫省香爐違伏枕[611],山樓粉堞隱悲笳[612]。請看石上藤蘿月,已映洲前蘆荻花[613]。 千家山郭靜朝暉,日日江樓坐翠微[614]。信宿漁人還泛泛,清秋燕子故飛飛[615]。匡衡抗疏功名薄,劉向傳經心事違[616]。同學少年多不賤,五陵衣馬自輕肥[617]。 聞道長安似弈棋,百年世事不勝悲[618]:王侯第宅皆新主,文武衣冠異昔時[619]。直北關山金鼓振,征西車馬羽書馳[620]。——魚龍寂寞秋江冷[621],故國平居有所思[622]。 蓬萊宮闕對南山,承露金莖霄漢間[623]。西望瑤池降王母,東來紫氣滿函關[624]。雲移雉尾開宮扇,日繞龍鱗識聖顏[625]。——一臥滄江驚歲晚,幾回青瑣點朝班[626]。 瞿塘峽口曲江頭,萬里風煙接素秋[627]。花萼夾城通御氣,芙蓉小苑入邊愁[628]。珠簾繡柱圍黃鵠,錦纜牙檣起白鷗[629]。回首可憐歌舞地,秦中自古帝王州[630]。 昆明池水漢時功,武帝旌旗在眼中[631]。織女機絲虛夜月,石鯨鱗甲動秋風[632]。波漂菰米沉雲黑,露冷蓮房墜粉紅[633]。——關塞極天惟鳥道,江湖滿地一漁翁[634]。 昆吾御宿自逶迤,紫閣峰陰入渼陂[635]。香稻啄餘鸚鵡粒,碧梧棲老鳳凰枝[636]。佳人拾翠春相問,仙侶同舟晚更移[637]。——彩筆昔曾干氣象,白頭吟望苦低垂[638]。 詠懷古蹟五首(錄三) 支離東北風塵際,漂泊西南天地間[639]。三峽樓台淹日月,五溪衣服共雲山[640]。羯胡事主終無賴,詞客哀時且未還[641]。庾信平生最蕭瑟,暮年詩賦動江關[642]。 借古蹟以詠己懷,故題曰《詠懷古蹟》,不是為詠古蹟而詠古蹟。第一首懷庾信,第二首懷宋玉,第三首懷王昭君,第四首懷劉備,第五首懷諸葛亮。我們這裡選錄前三首,一則因為五首並無一定的內在聯繫,再則後二首思想並不高,不如前三首還有著較多的作者自己的身世感情。 搖落深知宋玉悲,風流儒雅亦吾師[643]。悵望千秋一灑淚,蕭條異代不同時[644]。江山故宅空文藻,雲雨荒台豈夢思[645]?最是楚宮俱泯滅,舟人指點到今疑[646]。 群山萬壑赴荊門,生長明妃尚有村[647]。一去紫台連朔漠,獨留青冢向黃昏[648]。畫圖省識春風面,環珮空歸月夜魂[649]?千載琵琶作胡語,分明怨恨曲中論[650]。 壯遊 往昔十四五,出遊翰墨場[651]。斯文崔魏原註:崔鄭州尚,魏豫州啟心。徒,以我似班揚[652]。七齡思即壯,開口詠鳳凰[653]。九齡書大字,有作成一囊[654]。性豪業嗜酒,嫉惡懷剛腸[655]。脫略小時輩,結交皆老蒼[656]。飲酣視八極,俗物多茫茫[657]。東下姑蘇台,已具浮海航[658]。到今有遺恨,不得窮扶桑[659]。王謝風流遠,闔廬丘墓荒[660]。劍池石壁仄,長洲荷芰香[661]。嵯峨閶門北,清廟映回塘。每趨吳太伯,撫事淚浪浪[662]。蒸魚聞匕首,除道哂要章[663]。枕戈憶勾踐,渡浙想秦皇[664]。越女天下白,鑑湖五月涼[665]。剡溪蘊秀異,欲罷不能忘[666]。 歸帆拂天姥,中歲貢舊鄉[667]。氣劘屈賈壘,目短曹劉牆[668]。忤下考功第,獨辭京尹堂[669]。放蕩齊趙間,裘馬頗清狂[670]:春歌叢台上,冬獵青丘旁。呼鷹皂櫪林,逐獸雲雪岡[671]。射飛曾縱鞚,引臂落鶖鶬[672]。蘇侯據鞍喜,忽如攜葛強[673]。快意八九年,西歸到咸陽[674]。 許與必詞伯,賞游實賢王[675]。曳裾置醴地,奏賦入明光[676]。天子廢食召,群公會軒裳[677]。脫身無所愛,痛飲信行藏[678]。黑貂寧免敝?斑鬢兀稱觴[679]。杜曲換耆舊,四郊多白楊[680]。坐深鄉黨敬,日覺死生忙[681]。朱門務傾奪,赤族迭罹殃[682]。國馬竭粟豆,官雞輸稻粱[683]。舉隅見煩費,引古惜興亡[684]。河朔風塵起,岷山行幸長[685]。兩宮各警蹕,萬里遙相望[686]。崆峒殺氣黑,少海旌旗黃[687]。禹功亦命子,涿鹿親戎行[688]。翠華擁吳岳,螭虎噉豺狼[689]。爪牙一不中,胡兵更陸梁[690]。大軍載草草,凋瘵滿膏肓[691]。備員竊補袞[692],憂憤心飛揚。上感九廟焚,下憫萬民瘡[693]。斯時伏青蒲,廷諍守御床[694]。君辱敢愛死?赫怒幸無傷[695]。聖哲體仁恕,宇縣復小康[696]。哭廟灰燼中,鼻酸朝未央[697]。 小臣議論絕,老病客殊方[698]。鬱郁苦不展,羽翮困低昂[699]。秋風動哀壑,碧蕙捐微芳[700]。之推避賞從,漁父濯滄浪[701]。榮華敵勳業,歲暮有嚴霜[702]。吾觀鴟夷子,才格出尋常[703]。群凶逆未定,側佇英俊翔[704]。 這和下《昔游》、《遣懷》都是七六六年夔州所作自傳性的回憶詩,從其中不僅可看到杜甫個人生活,還可以看到當時的社會情況。特別是《壯遊》這一首,從童年起,一直寫到晚年,簡直是一篇詩的自傳,為研究杜甫生平、思想、性格的最可貴的材料。壯字,不單指壯年,兼有豪壯和壯闊的意味。 昔游 昔者與高李,晚登單父台[705]。寒蕪際碣石,萬里風雲來[706]。桑柘葉如雨,飛藿共徘徊。清霜大澤凍,禽獸有餘哀[707]。 是時倉廩實,洞達寰區開[708]。猛士思滅胡,將帥望三台[709]。君王無所惜[710],駕馭英雄材。幽燕盛用武[711],供給亦勞哉!吳門轉粟帛,泛海陵蓬萊[712]。肉食三十萬,獵射起黃埃[713]。 隔河憶長眺,青歲已摧頹[714]。不及少年日,無復故人杯[715]。賦詩獨流涕,亂世想賢才。有能市駿骨,莫恨少龍媒[716]:商山議得失,蜀主脫嫌猜。呂尚封國邑,傅說已鹽梅[717]。景晏楚山深,水鶴去低回。龐公任本性,攜子臥蒼苔[718]。 這一篇專憶與高適、李白游宋、齊事,可作《壯遊》的補充。 遣懷 昔我游宋中,惟梁孝王都[719]。名今陳留亞,劇則貝魏俱[720]。邑中九萬家,高棟照通衢。舟車半天下,主客多歡娛[721]。白刃讎不義,黃金傾有無[722]。殺人紅塵里,報答在斯須[723]。 憶與高李輩,論交入酒壚。兩公壯藻思,得我色敷腴[724]。氣酣登吹台,懷古視平蕪[725]。芒碭雲一去,雁鶩空相呼[726]。 先帝正好武,寰海未凋枯[727]。猛將收西域,長戟破林胡[728]。百萬攻一城,獻捷不雲輸[729]。組練棄如泥,尺土負百夫[730]。拓境功未已,元和辭大爐[731]。 亂離朋友盡,合沓歲月徂[732]。吾衰將焉托?存歿再嗚呼[733]!蕭條益堪愧,獨在天一隅[734]。乘黃已去矣,凡馬徒區區[735]。不復見顏鮑,繫舟臥荊巫[736]。臨餐吐更食,常恐違撫孤[737]。 和《昔游》大體相同,但《昔游》多自悼,此則兼悼亡友。劉克莊《後村詩話》新集:「《遣懷》篇末有撫孤之句,公飄飄一羈旅,而葛帔練裙之念如此,高、李豈無厚祿故人,聞之得無愧乎?」按:據此詩則杜於高適、李白之友誼,終始無間。高與李晚年容有隔閡。杜自己無可託孤,卻想到為朋友撫孤,雖力不從心,未免流於空言,其意則亦厚矣。 宿江邊閣 暝色延山徑[738],高齋次水門[739]。薄雲岩際宿,孤月浪中翻[740]。鸛鶴追飛靜,豺狼得食喧[741]。不眠憂戰伐,無力正乾坤[742]! 這是大曆元年(七六六)在夔州所作。 歷歷 歷歷開元事[743],分明在眼前。無端盜賊起[744],忽已歲時遷[745]。巫峽西江外[746],秦城北斗邊[747]。為郎從白首[748],臥病數秋天[749]。 這是一首回憶詩,大概也作於大曆元年。以首二字名篇。 解悶十二首(錄五) 草閣柴扉星散居[750],浪翻江黑雨飛初。山禽引子哺紅果,溪女得錢留白魚[751]。 杜常作詩排解愁悶,所以說「排悶強裁詩」、「遣興莫過詩」。但有時也無效,所以又說「愁極本憑詩遣興,詩成吟詠轉淒涼」。杜甫的愁悶是多方面的,所以這十二首詩內容相當龐雜。 商胡離別下揚州[752],憶上西陵故驛樓[753]。為問淮南米貴賤[754],老夫乘興欲東遊[755]。 陶冶性靈存底物[756]?新詩改罷自長吟[757]。孰知二謝將能事[758],頗學陰何苦用心[759]。 先帝貴妃俱寂寞,荔枝還復入長安[760]。炎方每續朱櫻獻,玉座應悲白露團[761]。 側生野岸及江浦[762],不熟丹宮滿玉壺[763]。雲壑布衣鮐背死,勞生重馬翠眉須[764]。 閣夜 歲暮陰陽催短景[765],天涯霜雪霽寒宵[766]。五更鼓角聲悲壯,三峽星河影動搖[767]。野哭千家聞戰伐,夷歌幾處起漁樵[768]。臥龍躍馬終黃土[769],人事音書漫寂寥[770]。 這是七六六年冬在夔州西閣夜中所作,八句全對。這時杜甫的好朋友鄭虔、蘇源明、李白、嚴武、高適都死了;同時四川又有崔旰之亂,從去年十月起到這年八月混戰才算告一結束,所以他寫這首詩時,心情是非常沉重的。 縛雞行 小奴縛雞向市賣,雞被縛急相喧爭。家中厭雞食蟲蟻,不知雞賣還遭烹。蟲雞於人何厚薄[771]?吾叱奴人解其縛。雞蟲得失無了時,注目寒江倚山閣[772]。 大概也是七六六年冬在夔州西閣所作,因末句有「山閣」字樣。這首詩很別致,耐人尋味。我們應當從作者那種冷漠的神態中看出他的現實主義精神。 愁 江草日日喚愁生[773],巫峽泠泠非世情[774]。盤渦鷺浴底心性[775]?獨樹花發自分明[776]!十年戎馬暗萬國[777],異域賓客老孤城[778]。渭水秦山得見否?人今罷病虎縱橫[779]! 七六七年春在夔州作。杜甫自註:「強戲為吳體。」吳體,即拗體,杜甫這類七律很多,但這首的平仄,幾乎全是拗的,所以特別標出。 麂 永與清溪別[780],蒙將玉饌俱[781]。無才逐仙隱[782],不敢恨庖廚[783]。亂世輕全物[784],微聲及禍樞[785]。衣冠兼盜賊,饕餮用斯須[786]! 此詩當是大曆二年(七六七)所作。杜甫詠物詩很多都是借題發揮,別有寄託。此詩全篇代麂說話,其實是借麂以罵世。麂,鹿類,無角。 晝夢 二月饒睡昏昏然[787],不獨夜短晝分眠[788]。桃花氣暖眼自醉,春渚日落夢相牽[789]。故鄉門巷荊棘底,中原君臣豺虎邊[790]。安得務農息戰鬥,普天無吏橫索錢[791]! 七六七年在夔州作。也是拗律。 暮春題瀼西新賃草屋五首(錄一) 彩雲陰復白[792],錦樹曉來青[793]。身世雙蓬鬢,乾坤一草亭[794]。哀歌時自短,醉舞為誰醒[795]?細雨荷鋤立,江猿吟翠屏[796]。 七六七年三月杜甫由夔州的赤甲遷居瀼西。 承聞河北諸道節度入朝歡喜口號絕句十二首(錄三) 祿山作逆降天誅,更有思明亦已無[797]。洶洶人寰猶不定,時時戰鬥欲何須[798]? 按七六六年(大曆元年)十月,代宗生日,諸道節度使獻金帛為壽。七六七年春,淮南、汴宋、鳳翔諸道節度使曾先後入朝,至於河北諸道節度,則始終未入朝,杜甫遠在夔州,可能是根據一時傳聞,所謂「喧喧道路多歌謠」。儘管不是事實,但也體現了他的愛國精神。 喧喧道路多歌謠,河北將軍盡入朝。始是乾坤王室正,卻教江漢客魂銷[799]。 東逾遼水北滹沱,星象風雲喜共和[800]。紫氣關臨天地闊,黃金台貯俊賢多[801]。 驅豎子摘蒼耳 江上秋已分,林中瘴猶劇[802]。畦丁告勞苦,無以供日夕[803]。蓬莠猶不焦,野蔬暗泉石[804]。卷耳況療風,童兒且時摘[805]。侵星驅之去[806],爛熳任遠適[807]。放筐亭午際[808],洗剝相蒙冪[809]。登床半生熟[810],下筯還小益[811]。加點瓜薤間,依稀橘奴跡[812]。亂世誅求急,黎民糠籺窄[813]。飽食復何心?荒哉膏粱客[814]!富豪廚肉臭,戰地骸骨白[815]。寄語惡少年,黃金且休擲[816]! 七六七年在夔州作。對於這一件小事,杜甫也會想到廣大的人民身上去,足見他那種「窮年憂黎元」的精神。豎子,此指童僕。蒼耳,即卷耳,形似鼠耳,叢生如盤。 復愁十二首(錄五) 萬國尚戎馬,故園今若何?昔歸相識少,早已戰場多[817]。 大約作於七六七年秋。杜甫幾乎是無時不愁。復愁,是一愁未已,一愁復至。 胡虜何曾盛?干戈不肯休[818]!閭閻聽小子,談笑覓封侯[819]! 今日翔麟馬[820],先宜駕鼓車[821]。無勞問河北:諸將角榮華[822]! 任轉江淮粟,休添苑囿兵[823]:由來貔虎士,不滿鳳凰城[824]! 病減詩仍拙[825],吟多意有餘[826]。莫看江總老,猶被賞時魚[827]。 同元使君舂陵行並序 覽道州元使君結《舂陵行》兼《賊退後示官吏作》二首[828],志之曰:當天子分憂之地,效漢朝良吏之目[829]。今盜賤未息,知民疾苦,得結輩十數公,落落然參錯天下為邦伯,萬物吐氣,天下小安,可待矣[830]!不意復見比興體制、微婉頓挫之詞[831]。感而有詩,增諸捲軸,簡知我者,不必寄元[832]。 遭亂髮盡白,轉衰病相嬰。沉綿盜賊際,狼狽江漢行。嘆時藥力薄,為客羸瘵成[833]。吾人詩家流,博採世上名。粲粲元道州,前聖畏後生[834]。觀乎《舂陵》作,欻見俊哲情,復覽《賊退》篇,結也實國楨。賈誼昔流慟,匡衡常引經[835]。道州憂黎庶,詞氣浩縱橫。兩章對秋月,一字偕華星[836]! 致君唐虞際,純樸憶大庭[837]。何時降璽書,用爾為丹青[838]?獄訟永衰息,豈唯偃甲兵[839]!悽惻念誅求,薄斂近休明[840]。乃知正人意:不苟飛長纓[841]!涼飆振南嶽,之子寵若驚。色沮金印大,興含滄浪清[842]。我多長卿病[843],日夕思朝廷。肺枯渴太甚,漂泊公孫城[844]。呼兒具紙筆,隱几臨軒楹。作詩呻吟內,墨淡字欹傾。感彼危苦詞,庶幾知者聽[845]。 這是大曆二年(七六七)夔州所作。元使君,元結,字次山,號漫叟。同就是和,是杜甫有感於元結的《舂陵行》而作的。通過這首詩,不僅可以看出杜甫熱愛人民的偉大精神,而且可以看出他的有意識的現實主義的文學主張。他在序中所說的「比興體制」,實質上就是白居易所提出的「詩歌合為事而作」的同義語。他極力表揚元結的《舂陵行》,顯然是企圖為當時作者指出一個方向,希望他們向元結看齊,多反映些人民的疾苦。此外,通過這首詩,我們還可以看出杜甫獎掖後進和「樂道人之善」的良好作風,這些都值得我們注意和學習。 附:元結詩 舂陵行 並序 癸卯歲(代宗廣德元年,公元七六三年),漫叟授道州刺史。道州舊四萬餘戶,經賊以來,不滿四千,大半不勝賦稅。到官未五十日,承諸使徵求符牒,二百餘封。皆曰:失其限(期限)者,罪至貶削!於戲!若悉應其命,則州縣破亂,刺史欲焉逃罪?若不應命,又即獲罪戾,必不免也。吾將守官,靜以安人,待罪而已。此州是舂陵故地,故作《舂陵行》,以達下情。 軍國多所須,切責在有司。有司臨郡縣,刑法競欲施。供給豈不憂?征斂又可悲!州小經亂亡,遺人實困疲。大鄉無十家,大族命單羸。朝餐是草根,暮食仍木皮。出言氣欲絕,意速行步遲。追呼尚不忍,況乃鞭撲之!郵亭傳急符,來往跡相追。更無寬大恩,但有迫促期。欲令鬻兒女,言發恐亂隨。悉使索其家,而又無生資。聽彼道路言,怨傷誰復知?去冬山賊來,殺奪幾無遺。所願見王官,撫養以惠慈。奈何重驅逐,不使存活為。安人天子命,符節我所持。州縣忽亂亡,得罪復是誰?逋緩違詔令,蒙責固其宜。前賢重守分,惡以禍福移。亦云貴守官,不愛能適時。顧惟孱弱者(作者自謙),正直當不虧。何人采國風?吾欲獻此辭。 賊退示官吏並序 癸卯歲,西原賊入道州,焚掠幾盡而去。明年,賊又攻永、破邵,不犯此州邊鄙而退。豈力能制敵歟?蓋蒙其傷憐而已!諸使何為忍苦征斂?故作詩一篇,以示官吏。 昔歲逢太平,山林二十年。泉源在庭戶,洞壑當門前。井稅有常期,日晏猶得眠。忽然遭世變,數歲親戎旃。今來典斯郡,山夷又紛然。城小賊不屠,人貧傷可憐。是以陷鄰境,此州獨見全。使臣將王命,豈不如賊焉!今彼征斂者,迫之如火煎。誰能絕人命,以作時世賢?思欲委符節,引竿自刺船。將家就魚菱,窮老江湖邊。 又呈吳郎 堂前撲棗任西鄰[846],無食無兒一婦人[847]。不為困窮寧有此[848]?只緣恐懼轉須親[849]!即防遠客雖多事,便插疏籬卻甚真[850]!已訴徵求貧到骨,正思戎馬淚沾巾[851]。 七六七年夏杜甫原住在瀼西草堂,那時有鄰家寡婦常到他堂前來撲棗。這年秋天,杜甫搬家到「東屯」去,將草堂讓給他的一個親戚姓吳的住。這姓吳的一來便插上籬笆,防止打棗,寡婦來向杜甫訴苦,杜甫因此寫了這首詩給姓吳的,是一封「詩的書札」。杜甫曾說過:「安得廣廈千萬間,大庇天下寒士俱歡顏。」這便是他的具體表現。 暇日小園散病,將種秋菜,督勤耕牛,兼書觸目 不愛入州府,畏人嫌我真!及乎歸茅宇,旁舍未曾嗔[852]。老病忌拘束,應接喪精神。江村意自放,林木心所欣。秋耕屬地濕,山雨近甚勻。冬菁飯之半[853],牛力晚來新。深耕種數畝,未甚後四鄰。嘉蔬既不一,名數頗具陳[854]。荊巫非苦寒,採擷接青春[855]。 飛來兩白鶴,暮啄泥中芹。雄者左翮垂,損傷已露筋。一步再流血,尚驚矰繳勤[856]。三步六號叫,志屈悲哀頻。鸞鳳不相待,側頸訴高旻[857]。杖藜俯沙渚,為汝鼻酸辛[858]! 這是七六七年秋夔州所作,可以看出杜甫的性格。全詩依題目可分三段:不愛入州府以下八句,寫暇日小園散病;秋耕屬地濕以下十句,寫將種秋菜督勤耕牛;飛來兩白鶴至末,為兼書觸目。 登高 風急天高猿嘯哀[859],渚清沙白鳥飛回[860]。無邊落木蕭蕭下,不盡長江滾滾來[861]。萬里悲秋常作客,百年多病獨登台[862]。艱難苦恨繁霜鬢,潦倒新停濁酒杯[863]。 這是杜甫最有名的一首七律。雖是一首悲歌,卻是「拔山扛鼎」式的悲歌。它給予我們的感受:不是悲哀,而是悲壯;不是消沉,而是激動;不是眼光狹小,而是心胸闊大。語言的精練,對仗的自然(此首亦八句皆對),也都達到登峰造極的地步。因此,胡應麟曾推為古今七言律第一。 九日 重陽獨酌杯中酒,抱病起登江上台[864]。竹葉於人既無分[865],菊花從此不須開[866]!殊方日落玄猿哭,舊國霜前白雁來[867]。弟妹蕭條各何在?干戈衰謝兩相催[868]! 虎牙行 秋風欻吸吹南國[869],天地慘慘無顏色。洞庭揚波江漢回,虎牙銅柱皆傾側[870]。巫峽陰岑朔漠氣[871],峰巒窈窕谿谷黑。杜鵑不來猿狖寒,山鬼幽陰雪霜逼[872]。楚老長嗟憶炎瘴[873],三尺角弓兩斛力[874]。壁立石城橫塞起,金錯旌竿滿雲直[875]。漁陽突騎獵青丘[876],犬戎鎖甲圍丹極[877]。八荒十年防盜賊[878]:征戍誅求寡妻哭[879],遠客中宵淚沾臆[880]。 這是大曆二年在夔州所作。由天氣的反常說到戰爭和人民被剝削的痛苦。虎牙,山名,和長江南岸荊門山相對。在三峽下游,不在夔州,因詩中有虎牙二字,故摘以為題。 寫懷二首(錄一) 勞生共乾坤,何處異風俗[881]?冉冉自趨競[882],行行見羈束[883]。無貴賤不悲,無富貧亦足[884]。萬古一骸骨,鄰家遞歌哭[885]。鄙夫到巫峽,三歲如轉燭[886]。全命甘留滯,忘情任榮辱[887]。朝班及暮齒,日給還脫粟[888]。編蓬石城東,採藥山北谷[889]。用心霜雪間,不必條蔓綠[890]。非關故安排,曾是順幽獨[891]。達士如弦直,小人似鉤曲[892]。曲直吾不知,負暄候樵牧[893]。 這是大曆二年(七六七)冬杜甫在夔州時所作。長期痛苦的生活實踐,使他認識到人民痛苦的根源,實在於貧富的懸殊。話仿佛說得很達觀,其實充滿憤恨。 觀公孫大娘弟子舞劍器行並序 大曆二年十月十九日[894],夔州別駕元持宅,見臨潁李十二娘舞劍器,壯其蔚跂[895]。問其所師?曰:「余,公孫大娘弟子也。」開元五(一作三)載,余尚童稚,記於郾城觀公孫氏舞劍器渾脫[896],瀏漓頓挫,獨出冠時。自高頭宜春、梨園二伎坊內人,洎外供奉舞女[897],曉是舞者,聖文神武皇帝初[898],公孫一人而已!玉貌錦衣,況余白首[899]!今茲弟子,亦匪盛顏[900]。既辨其由來,知波瀾莫二[901]。撫事慷慨,聊為《劍器行》。昔者吳人張旭善草書、書帖,數嘗於鄴縣見公孫大娘舞西河劍器,自此草書長進,豪盪感激,即公孫可知矣[902]! 昔有佳人公孫氏,一舞劍器動四方。觀者如山色沮喪,天地為之久低昂[903]。如羿射九日落,矯如群帝驂龍翔。來如雷霆收震怒,罷如江海凝清光[904]。絳唇珠袖兩寂寞[905],晚有弟子傳芬芳。臨潁美人在白帝,妙舞此曲神揚揚。與余問答既有以[906],感時撫事增惋傷。 先帝侍女八千人,公孫劍器初第一[907]。五十年間似反掌,風塵洞昏王室[908]!梨園弟子散如煙,女樂餘姿映寒日[909]。 金粟堆南木已拱,瞿唐石城草蕭瑟[910]。玳筵急管曲復終,樂極哀來月東出[911]。老夫不知其所往,足繭荒山轉愁疾[912]! 這是一首「感時撫事」的詩,在一件小事情上,杜甫往往也會想到整個國家命運。杜甫對藝術有廣泛愛好,當時不少書畫家和藝人都得到他的讚美,以至為後代所熟悉。公孫大娘便是藝人之一。為了更好地描寫這種「豪宕感激」的劍器舞並表達這種激動的感情,所以他使用了歌行體。所謂「劍器」,是唐代「健舞曲」之一,健舞也就是「武舞」。劍器舞的特點是「女子雄裝」,唐司空圖《劍器詩》:「樓下公孫昔擅場,空教女子愛軍裝。」至於「舞劍器」,是否即如陳寅恪先生解釋的「舞雙劍」,雖不敢斷言,但舞者手中有劍,非空手而舞,卻可肯定,因詩有「罷如江海凝清光」之句。這篇詩序,也富有詩意,可以看出杜甫在散文上的造詣。朱彝尊說:「序,佳絕!」李因篤說:「絕妙好詞!序以錯落妙,詩以整妙。錯落中有悠揚之致,整中有跌宕之風。」確是值得注意的。 冬至 年年至日長為客,忽忽窮愁泥殺人[913]!江上形容吾獨老,天邊風俗自相親[914]。杖藜雪後臨丹壑,鳴玉朝來散紫宸[915]。心折此時無一寸,路迷何處望三秦[916]? 歸雁 東來萬里客,亂定幾年歸[917]?腸斷江城雁:高高向北飛[918]! 浦註:「神味高遠。舊編廣德二年(七六四)自梓、閬還成都作,則『東來』字不合。當是大曆三年(七六八)出峽後詩。」信如浦說,則此乃杜甫最後的一首五言絕句。 短歌行贈王郎司直 王郎酒酣拔劍斫地歌莫哀[919]!我能拔爾抑塞磊落之奇才[920]。豫章翻風白日動,鯨魚跋浪滄溟開[921]。且脫佩劍休徘徊[922]!西得諸侯棹錦水[923],欲向何門趿珠履[924]?仲宣樓頭春色深[925]:青眼高歌望吾子[926],眼中之人吾老矣[927]! 大曆三年(七六八)正月杜甫自夔出峽,寓居湖北江陵,詩當作於是年春暮。漢樂府有《短歌行》,這是用的舊題。「郎」是對少年的美稱。司直,司法官。《舊唐書》卷四十四《職官志》:「大理寺司直六人,從六品上,掌出使推核。」王郎懷才不遇,因作詩慰之,通首皆贈王郎語。按王郎,不知名。杜甫《戲贈友》詩:「元年建巳月,官有王司直。馬驚折左臂,骨折面如墨。」大概是一個豪俠之士。詩作於寶應元年(七六二),時寓成都草堂。又皇甫冉亦有《送王司直》詩,當系一人。 江漢 江漢思歸客,乾坤一腐儒[928]。片雲天共遠,永夜月同孤[929]。落日心猶壯,秋風病欲蘇[930]。古來存老馬,不必取長途[931]。 詩言「江漢」,當是漂泊湖北時所作。儘管人愈來愈老,環境愈來愈惡劣,但杜甫的心並沒有老,這種頑強的精神是很動人的。 公安送韋二少府匡贊 逍遙公後世多賢[932],送爾維舟惜此筵[933]。念我能書數字至,將詩不必萬人傳[934]!時危兵革黃塵里,日短江湖白髮前[935]。古往今來皆涕淚[936],斷腸分手各風煙[937]。 這是七六八年暮秋漂泊湖北公安縣時所作。這年八月,吐蕃十萬攻靈武、邠州,京師戒嚴,所以詩中有時危兵革的話。二,是韋的排行。少府,是韋的官職。匡贊,是韋的名字。杜甫在公安受盡冷落,非常孤獨,沒有誰到他這條破船上來,韋卻特來看望並向他辭行,所以便把積壓已久的感時惜別的辛酸涕淚,對著這位即將分手的青年朋友盡情地傾瀉。 暮歸 霜黃碧梧白鶴棲,城上擊柝復烏啼[938]。客子入門月皎皎,誰家搗練風淒淒[939]。南渡桂水闕舟楫,北歸秦川多鼓鼙[940]。年過半百不稱意,明日看雲還杖藜[941]。 七六八年暮秋杜甫由江陵寓居公安時作。 曉發公安 北城擊柝復欲罷[942],東方明星亦不遲[943]。鄰雞野哭如昨日,物色生態能幾時[944]?舟楫眇然自此去,江湖遠適無前期[945]。出門轉眄已陳跡[946],藥餌扶吾隨所之[947]。 七六八年冬由公安往岳陽時作。杜甫自註:「數月憩息此縣。」 蠶谷行 天下郡國向萬城[948],無有一城無甲兵!焉得鑄甲作農器[949],一寸荒田牛得耕?牛盡耕[950],蠶亦成。不勞烈士淚滂沱[951],男谷女絲行復歌[952]。 這詩確實年代難定,諸家說法不一,大概作於大曆元年至大曆四年之間。這時安史之亂,基本上已撲滅,故杜甫希望戰爭早日停止,讓戰士都能解甲歸田,反映了當時廣大人民的願望。 登岳陽樓 昔聞洞庭水,今上岳陽樓[953]。吳楚東南坼,乾坤日夜浮[954]。親朋無一字,老病有孤舟[955]。戎馬關山北,憑軒涕泗流[956]。 大曆三年(七六八)冬十二月,杜甫由湖北的江陵、公安一路又漂泊到湖南的岳州(岳陽)。這裡有海內名勝洞庭湖和岳陽樓,一天,杜甫獨自登上這座樓,沒有問題,他並不是來痛哭的,但是壯闊偉麗的湖山和萬方多難的現實,是這樣不相稱,這樣矛盾,使他始而喜,繼而悲,終而涕泗橫流。這並不是杜甫的「大煞風景」,而是他的現實主義精神的自然流露。十幾年前,杜甫寫《登慈恩塔》詩時便說過:「自非曠士懷,登茲翻百憂。」正可以拿來理解他這回登樓的心情。岳陽樓,在岳陽縣城西門上,開元中張說所建,詩人孟浩然曾題過詩,李白也在這裡寫過詩。 歲晏行 歲雲暮矣多北風[957],瀟湘洞庭白雪中。漁父天寒網罟凍,莫徭射雁鳴桑弓[958]。去年米貴缺軍食[959],今年米賤大傷農。高馬達官厭酒肉,此輩杼柚茅茨空[960]。楚人重魚不重鳥[961],汝休枉殺南飛鴻[962]。況聞處處鬻男女[963],割慈忍愛還租庸[964]。往日用錢捉私鑄,今許鉛鐵和青銅[965]。刻泥為之最易得[966],好惡不合長相蒙[967]!萬國城頭吹畫角,此曲哀怨何時終[968]? 這詩作於湖南,因為詩中說到瀟湘洞庭。不是大曆三年(七六八)冬,便是大曆四年冬,亦即杜甫死的前一年或二年作的。可以看出杜甫關心人民。他不只是「窮年憂黎元」,簡直是「到死憂黎元」。 南征 春岸桃花水,雲帆楓樹林[969]。偷生長避地,適遠更沾襟[970]。老病南征日,君恩北望心[971]。百年歌自苦,未見有知音[972]! 這是七六九年春由岳陽往長沙時所作。詩人杜甫對他自己的詩,作了一個充滿自信和自負的自我評價。 遺遇 磬折辭主人[973],開帆駕洪濤。春水滿南國,朱崖雲日高[974]。舟子廢寢食,飄風爭所操[975]。我行匪利涉[976],謝爾從者勞[977]。石間采蕨女,鬻市輸官曹[978]。丈夫死百役,暮返空村號[979]。聞見事略同[980]:刻剝及錐刀[981]。貴人豈不仁?視汝如莠蒿[982]!索錢多門戶,喪亂紛嗷嗷[983]。奈何黠吏徒,漁奪成逋逃[984]!自喜遂生理,花時甘縕袍[985]。 這是大曆四年(七六九)杜甫在由岳陽往長沙的途中所作。所謂「遣遇」,是說排遣所遇見的叫人憤恨的事情,其實是「遣憤」。杜甫的目光到死都是注視著人民的痛苦。 宿花石戍 午辭空靈岑[986],夕得花石戍[987]。岸流開闢水[988],木雜古今樹。地蒸南風盛,春熱西日暮[989]。四序本平分,氣候何回互[990]?茫茫天地間,理亂豈恆數[991]?繫舟盤藤輪[992],杖策古樵路[993]。罷人不在村[994],野圃泉自注。柴扉雖蕪沒,農器尚牢固[995]。山東殘逆氣[996],吳楚守王度[997]。誰能叩君門,下令減征賦[998]? 這是大曆四年春由長沙往衡州時所作。《新唐書》卷四十一《地理志》:「長沙有淥口、花石二戍。」按花石戍在長沙之南。杜甫利用停泊的時間,特地上岸對這個地方的民間情況作了一番實際的觀察。 客從 客從南溟來,遺我泉客珠[999]。珠中有隱字,欲辨不成書[1000]。緘之篋笥久,以俟公家須[1001]。開視化為血,哀今征斂無[1002]! 這大約是大曆四年(七六九)在長沙作,是一首寓言式的政治諷刺詩。「征伐誅求寡婦哭」、「已訴徵求貧到骨」,便是這首詩的主題。杜甫巧妙地、準確地運用了傳說,用「泉客」象徵廣大的被剝削的勞動人民,用泉客的「珠」象徵由人民血汗創造出來的勞動果實。 清明二首(錄一) 此身漂泊苦西東,右臂偏枯半耳聾[1003]。寂寂繫舟雙下淚,悠悠伏枕左書空[1004]。十年蹴鞠將雛遠,萬里鞦韆習俗同[1005]。旅雁上雲歸紫塞,家人鑽火用青楓[1006]。秦城樓閣煙花里,漢主山河錦繡中[1007]。春去春來洞庭闊,白愁殺白頭翁[1008]。 這是一首七言排律,大概是七六九年春在湖南所作。可以看出杜甫晚年的健康情況和他的「自強不息」的積極精神。 暮秋枉裴道州手札,率爾遣興,寄遞,呈蘇渙侍御 久客多枉友朋書,素書一月凡一束。虛名但蒙寒暄問,泛愛不救溝壑辱[1009]!齒落未是無心人,舌存恥作窮途哭[1010]!道州手札適復至,紙長要自三過讀[1011]:盈把那須滄海珠?入懷本倚崑山玉[1012]。撥棄潭州百斛酒,蕪沒瀟岸千株菊[1013]。使我晝立煩兒孫,令我夜坐費燈燭[1014]。 憶子初尉永嘉去,紅顏白面花映肉[1015]。軍符侯印取豈遲?紫燕耳行甚速[1016]。聖朝尚飛戰鬥塵,濟世宜引英俊人[1017]。黎元愁痛會蘇息[1018],戎狄跋扈徒逡巡[1019]。授鉞築壇聞意旨[1020],頹綱漏網期彌綸[1021]。郭欽上書見大計[1022],劉毅答詔驚群臣[1023]。 他日更仆語不淺,明公論兵氣益振[1024]。傾壺簫管黑白髮,舞劍霜雪吹青春[1025]。宴筵曾語蘇季子,後來傑出雲孫比[1026]。茅齋定王城郭門,藥物楚老漁商市[1027]。市北肩輿每聯袂,郭南抱瓮亦隱几[1028]。 無數將軍西第成,早作丞相東山起[1029]。鳥雀苦肥秋粟菽,蛟龍欲蟄寒沙水[1030]。天下鼓角何時休?陣前部曲終日死。附書與裴因示蘇[1031],此生已愧須人扶[1032]。致君堯舜付公等,早據要路思捐軀[1033]! 這是大曆四年(七六九)秋在長沙所作,裴道州,裴虬。從這首詩,可以看出杜甫的倔強勁和積極精神。他自己老殘廢了,但仍把致君安民的願望寄托在朋友們身上。此詩押韻也是平仄輪換的,首仄韻,次換平,再換仄,最後又換平。值得注意的是意轉而韻不轉,故不能照其他詩一樣根據換韻來分段落。 樓上 天地空搔首[1034],頻抽白玉簪[1035]:皇輿三極北[1036],身事五湖南[1037]。戀闕勞肝肺[1038],論才愧杞楠[1039]。亂離難自救,終是老湘潭[1040]。 這是杜甫死的那年或前一年(七六九——七七○)漂泊長沙時所作,儘管自救不暇,但他仍沒忘記國家。 追酬故高蜀州人日見寄並序 開文書帙中,檢所遺忘[1041],因得故高常侍適[1042]——往居在成都時,高任蜀州刺史——人日相憶見寄詩,淚灑行間[1043]!讀終篇末!自枉詩,已十餘年;莫記存歿,又六七年矣[1044]!老病懷舊,生意可知。今海內忘形故人[1045],獨漢中王瑀與昭州敬使君超先在[1046]。愛而不見,情見乎辭。大曆五年正月二十一日,卻追酬高公此作,因寄王及敬弟[1047]。 自蒙蜀州人日作,不意清詩久零落。今晨散帙眼忽開,迸淚幽吟事如昨[1048]。嗚呼壯士多慷慨,合沓高名動寥廓。嘆我悽悽求友篇,感君鬱郁匡時略[1049]。錦里春光空爛熳,瑤墀侍臣已冥寞。瀟湘水國傍黿鼉,鄠杜秋天失鵰鶚[1050]。 東西南北更誰論?白首扁舟病獨存[1051]!遙拱北辰纏寇盜,欲傾東海洗乾坤。邊塞西蕃最充斥,衣冠南渡多崩奔[1052]。鼓瑟至今悲帝子,曳裾何處覓王門[1053]?文章曹植波瀾闊,服食劉安德業尊[1054]。長笛鄰家亂愁思,昭州詞翰與招魂[1055]! 這也是一首血淚之作。杜甫寫此詩時,高適已死,故曰「追酬」。盧世曰:「生死交情,極真極稚。」高適贈詩時為蜀州刺史,故稱其當時官職。世俗相傳農曆正月初七日為人日。這首詩的詩序也是一篇詩的散文,可與《劍器行》、《同元使君舂陵行》二詩詩序參讀。 附:高適詩 人日寄杜二拾遺 人日題詩寄草堂,遙憐故人思故鄉。柳條弄色不忍見,梅花滿枝堪斷腸。身在南蕃無所預(謂甫不預政事),心懷百憂復千慮。今年人日空相憶,明年此日知何處?一臥東山三十春(指杜甫),豈知書劍老風塵!龍鍾還忝二千石(高自謙),愧爾東西南北人(至親無文,故直稱杜為「爾」)! 小寒食舟中作 佳辰強飲食猶寒[1056],隱几蕭條戴鶡冠[1057]。春水船如天上坐,老年花似霧中看[1058]。娟娟戲蝶過閒幔,片片輕鷗下急湍[1059]。雲白山青萬餘里,愁看直北是長安[1060]。 大曆五年(七七○)在長沙時作。杜甫自到長沙後,總住在船上。小寒食,寒食的次日。因禁火,故冷食。 江南逢李龜年 岐王宅里尋常見,崔九堂前幾度聞[1061]。正是江南好風景,落花時節又逢君[1062]。 這是大曆五年(七七○)也就是杜甫死的這一年在長沙時所作。是杜甫絕句中最晚的也是最有名的一首。錢註:「《項羽紀》,徙義帝於江南,《楚辭章句》,襄王遷屈原於江南,是江南在江湘之間,龜年方流落江潭,故曰江南。」《明皇雜錄》:「開元中,樂工李龜年善歌,特承顧遇,於東都(洛陽)大起第宅。其後流落江南,每遇良辰勝景,為人歌數闋,座中聞之,莫不掩泣罷酒。杜甫嘗贈詩(即此首)。」原註:「崔九,即殿中監滌也,中書令湜之弟也。」 白馬 白馬東北來,空鞍貫雙箭[1063]。可憐馬上郎,意氣今誰見?近時主將戮,中夜傷於戰[1064]。喪亂死多門,嗚呼淚如霰[1065]! 大曆五年(七七○)四月八日,湖南兵馬使臧玠殺潭州刺史兼湖南都團練觀察使崔瓘,據潭州為亂。杜甫這時正在潭州(長沙),因事變發生在夜裡,所以他也就不得不「中夜混黎氓,脫身亦奔竄」(《入衡州》),和人民一道逃難。從城裡逃回他自己的船上後,便南往衡州。這首詩便是寫途中所見的。 逃難 五十白頭翁[1066],南北逃世難[1067]。疏布纏枯骨,奔走苦不暖。已衰病方入,四海一塗炭[1068]。乾坤萬里內,莫見容身畔[1069]。妻孥復隨我,回首共悲嘆。故國莽丘墟[1070],鄰里各分散。歸路從此迷,涕盡湘江岸。 這詩有人疑為偽作,我看是沒有根據的。這是杜甫替他自己一生的逃難作了一個總結。根據末句,大概作於大曆五年(七七○),也就是他死的這一年避臧玠之亂的時候。 聶耒陽以仆阻水,書致酒肉,療饑荒江,詩得代懷,興盡本韻。至縣,呈聶令。陸路去方田驛四十里,舟行一日,時屬江漲,泊於方田 耒陽馳尺素,見訪荒江渺[1071]。義士烈女家,風流吾賢紹[1072]。昨見狄相孫,許公人倫表[1073]。前朝翰林後,屈跡縣邑小[1074]。知我礙湍濤,半旬獲浩溔[1075]。麾下殺元戎,湖邊有飛旐[1076]。孤舟增鬱郁,僻路殊悄悄。側驚猿猱捷,仰羨鸛鶴矯[1077]。禮過宰肥羊,愁當置清醥[1078]。人非西喻蜀,興在北坑趙[1079]。方行郴岸靜,未話長沙擾[1080]。崔師乞已至,澧卒用矜少[1081]。問罪消息真,開顏憩亭沼[1082]。 這是杜甫最後一首謝人饋食的詩,但並不是杜甫的絕筆。我們選錄這首詩的目的,一方面在使讀者明了詩人杜甫死前不久的生活狀況和思想狀況,另一方面,也是主要的方面,則在於藉以證明「飫死」一說的虛偽,因為自來就有不少人相信杜甫死於「牛肉白酒」,而其根據也正是這首詩。七七○年四月,杜甫避臧玠之亂,由長沙到衡陽,這時他的舅父崔偉做郴州的錄事參軍,寫信要他去,此詩即赴郴途中所作。聶耒陽,耒陽縣令聶某(其名不詳)。興盡本韻,興字,去聲,指詩的意興。李因篤云:「興盡本韻者,蓋篇中所押之字,皆《廣韻》三十小部。唐制,二十九筱、三十小,近體通用,而此首專用小韻,不及筱韻,故云然。」方田驛,即阻水之處。由衡至耒陽一百六十餘里,至郴,四百餘里。 暮秋將歸秦,留別湖南幕府親友 水闊蒼梧野,天高白帝秋[1083]。途窮那免哭?身老不禁愁[1084]。大府才能會,諸公德業優[1085]。北歸沖雨雪,誰憫敝貂裘[1086]? 這是七七○年秋在長沙所作,是杜甫最後的一首五律,目的是希望親友們能送點盤川。這年夏四月八日,長沙曾發生臧玠的亂子。這個亂子到底是什麼時候、是怎樣平下來的,我們雖不十分清楚,但據《唐書·代宗紀》:「大曆五年五月,癸未,以羽林大將軍辛京杲為潭州刺史、湖南觀察使。」又《新唐書》卷一百四十七《辛京杲傳》:「京杲,肅宗時累遷鴻臚卿,為英武軍使。代宗立,封庸國公,遷左金吾衛大將軍,進晉昌郡王,歷湖南觀察使,後為工部尚書,致仕。」可見這位新湖南觀察使,乃是皇帝左右很重要的一員大將,這個亂子,大概就是由他來收拾的。時間,則當在六月。我們提出這一點,相當重要,因為可以幫助我們理解杜甫為什麼忽然改變原來南下郴州的計劃,又由耒陽折回長沙的過程。杜甫無時無刻不想北歸,避亂南下,本是萬不得已,現在亂子既已平定,他自然要掉轉船頭北歸了。這是毫無足怪的。(可參看集中《回棹》一詩) 長沙送李十一銜 與子避地西康州,洞庭相逢十二秋[1087]。遠愧尚方曾賜履,竟非吾土倦登樓[1088]。久存膠漆應難並,一辱泥塗遂晚收[1089]。李杜齊名真忝竊,朔雲寒菊倍離憂[1090]。 這和前一首當是同時之作,為杜甫最後的一首七律。 風疾舟中伏枕書懷三十六韻奉呈湖南親友 軒轅休制律,虞舜罷彈琴。尚錯雄鳴管,猶傷半死心[1091]。聖賢名古邈,羈旅病年侵[1092]。舟泊常依震,湖平早見參[1093]。如聞馬融笛,若倚仲宣襟[1094]。故國悲寒望,群雲慘歲陰[1095]。水鄉霾白屋,楓岸疊青岑[1096]。鬱郁冬炎瘴,濛濛雨滯淫[1097]。鼓迎非祭鬼,彈落似鴞禽[1098]。興盡才無悶,愁來遽不禁[1099]。生涯相汩沒,時物正蕭森[1100]。 疑惑樽中弩,淹留冠上簪[1101]。牽裾驚魏帝,投閣為劉歆[1102]。狂走終奚適?微才謝所欽[1103]。吾安藜不糝,汝貴玉為琛[1104]。烏幾重重縛,鶉衣寸寸針[1105]。哀傷同庾信,述作異陳琳[1106]。十暑岷山葛,三霜楚戶砧[1107]。叨陪錦帳座,久放白頭吟[1108]。反樸時難遇,忘機陸易沉[1109]。應過數粒食,得近四知金[1110]。 春草封歸恨,源花費獨尋[1111]。轉蓬憂悄悄,行藥病涔涔[1112]。瘞夭追潘岳,持危覓鄧林[1113]。蹉跎翻學步,感激在知音[1114]。卻假蘇張舌,高夸周宋鐔[1115]。納流迷浩汗,峻址得嶔崟[1116]。城府開清旭,松筠起碧潯[1117]。披顏爭倩倩,逸足競駸駸[1118]。朗鑒存愚直,皇天實照臨[1119]! 公孫仍恃險,侯景未生擒[1120]。書信中原闊,干戈北斗深[1121]。畏人千里井,問俗九州箴[1122]。戰血流依舊,軍聲動至今[1123]。葛洪屍定解,許靖力難任[1124]。家事丹砂訣,無成涕作霖[1125]! 這篇五言排律是詩人杜甫的絕筆,是七七○年冬他由長沙往岳陽經洞庭湖時所作。這首詩也可以說是他自寫的一通「訃聞」和託孤的遺囑,所以浦注說:「仇本以是詩為絕筆,玩其氣味,酷類將死之言,宜若有見。」但杜甫至死也未曾忘懷仍在苦難中的人民。伏枕,即臥病,題雲「伏枕書懷」,亦可見是力疾寫成的。杜甫有不少以述懷、遣懷、詠懷、寫懷等為題的詩,但加上「伏枕」二字的,只有這一首。據《遣悶奉呈嚴公》詩「老妻憂坐痹,幼女問頭風」,知早在成都時杜甫便得了這種病。又據《催宗文樹雞柵》詩「愈風傳烏雞」,則知在夔州時,此病仍常發,且訖未根除。這首詩大體可分四段,這四段,可以依照詩的標題來劃分。首段風疾舟中,次段書懷,後兩段奉呈親友(當然,書懷也即在其中)。前人評杜詩「無一字無來歷」,對排律來說,這話並不錯。 * * * [1] 浣花溪在成都西郭外,一名百花潭,杜甫草堂便在這裡。 [2] 林塘幽三字領起全篇,下四句都是描寫林塘之幽的。主人,黃鶴等以為指劍南節度使裴冕,顧宸以為「此說無據,裴為公結廬,則詩題當特標裴冀公,而詩中亦不當以主人卜林塘一句輕敘矣」。仇兆鰲卻說:「主人,公自謂。為卜者,為此而卜居也。此從浣花溪敘入,即可稱花溪主人,後歸成都詩云:『錦里逢迎有主人』,亦可稱錦里主人矣。」按細玩全詩語意,主人當有所指。再則杜甫初到成都,又當窮困,林塘雖幽,恐難自行卜居,主人雖不一定是裴冕,但必有其人,決非杜甫自謂。(杜甫在草堂,一花一木,都是用詩句向人家換來的。像這樣的一塊好地皮,哪能自由霸占?) [3] 齊字和對字,能寫出物情之閒適。正見林塘之幽。 [4] 這兩句再推開說,見得不僅是林塘幽,而且交通甚便,只要登上小船,便可直到山陰。堪,可也。杜甫壯年,曾游吳越故有此想頭。山陰縣在浙江,是歷史上有名的風景區。《世說·言語篇》:「王子敬雲,從山陰道上行,山川自相映發,使人應接不暇。」《華陽國志》:「蜀使費禕聘吳,孔明送之,禕嘆曰:『萬里之行,始於此矣!』」又《世說·任誕篇》:「王子猷居山陰,雪夜,忽憶戴安道,即乘輕船就之。既造門,不前,便返。人問其故,曰:『吾本乘興而行,興盡而返。』」末二句化用這些事。 [5] 錦里,即指成都。成都號稱「錦官城」,故曰錦里。煙塵,古人多用作戰火的代名詞。如高適詩「漢家煙塵在東北」。這時遍地干戈,惟成都尚無戰事,故曰煙塵外。 [6] 杜甫經過長期流浪,在政治上又碰了多次的壁,故有終老之意。 [7] 賒,遠也。國,指長安。杜甫始終不能忘懷國事,即此可見。 [8] 勾漏令,指晉葛洪。洪年老欲煉丹以求長壽,聞交趾出丹砂,因求為勾漏令,帝以洪資高,不許。洪曰:「非欲為榮,以有丹耳。」帝從之(見《晉書·葛洪傳》)。杜甫自言不能如葛洪一樣棄世求仙,所以說慚。其實是一種姑妄言之的戲詞。 [9] 首二句自問自答,指示祠堂所在地。丞相祠,即今武侯祠,在成都城南二里許。 [10] 二句寫祠內景物。杜甫極推重諸葛亮,他此來並非為了賞玩美景,「自」、「空」二字含情。是說碧草映階,不過自為春色;黃鸝隔葉,亦不過空作好音,我並無心賞玩、傾聽。因為自己景仰的人物已不可得見。 [11] 二句從大處著眼,寫諸葛亮的才德,已括盡一生。亮初隱居隆中,劉備三次往見,懇求出山相助,故《出師表》有「三顧臣於草廬之中」的話。天下計,天下大計。指《隆中對》所言:東連孫權,北抗曹操,西取劉璋(四川)。亮佐劉備(先主)開基創業,後輔劉禪(後主)濟美守成,故云兩朝開濟。《三國志·諸葛亮傳》:「先主病篤,謂亮曰:『嗣子可輔,輔之;如其不才,君可自取!』亮涕泣曰:『臣敢效忠貞之節,繼之以死。』初,亮自表後主曰:『臣死之日,不使內有餘帛,外有贏財,以負陛下。』及卒,如其所言。」即所謂老臣心。當時安史之亂未平,是很需要這樣的人物的。 [12] 公元二三四年亮出兵據武功五丈原,與司馬懿對抗於渭南,相持百餘日,病死軍中。末二句憑弔之感。淚滿襟的英雄,即杜甫自己。用「長使」二字,便把所有讀者都拉在內,從而感染了他們。——《宋史·宗澤傳》:「澤請上(宋高宗)還京,二十餘奏,為黃潛善等所抑,憂憤成疾。諸將入問疾,澤曰:『吾以二帝(徽宗、欽宗)蒙塵,積憤至此,汝等能殲敵,則我死無恨。』眾皆涕泣曰:『敢不盡力。』諸將出,澤嘆曰:『出師未捷身先死,長使英雄淚滿襟。』無一語及家事,但呼『過河』者三而薨。」宗澤是當時愛國將領,足見詩的感化力量之巨大。 [13] 背郭,背負城郭。草堂在成都城西南三里,故曰背郭。蔭白茅,用茅草覆蓋。 [14] 堂在浣花溪上,溪近錦江,故得通稱江。江邊原無路,因營草堂,緣江往來,竟走出來一條路,故曰緣江路熟。熟,有成熟意。俯青郊,面對郊原。堂勢較高,故用俯字。二句寫堂之形勢及所用材料。 [15] 二句寫草堂竹木之佳,語有倒裝。順說就是:榿木之葉,礙日吟風;籠竹之梢,和煙滴露。蜀人稱大竹為籠竹。 [16] 二句寫草堂禽鳥之適。將,率領。羅大經《鶴林玉露》云:「詩莫尚乎興。興者,因物感觸,言在於此,而意在於彼。非若比、賦之直言其事也。故興多兼比、賦,比、賦不兼興。……暫止飛烏將數子,頻來語燕定新巢,蓋因烏飛燕語,而喜己之攜雛卜居,其樂與之相似。此比也,亦興也。」 [17] 揚雄,西漢末年大賦家。其宅在成都少城西南角,一名「草玄堂」。揚雄嘗閉門草《太玄經》,有人嘲笑他,他便寫了一篇《解嘲》文。揚雄蜀人,自可終老於蜀,杜甫不過暫居(他曾有詩:「此生那老蜀?不死會歸秦!」),所以說「錯比」。但也不想像揚雄一樣專門寫篇文章來表明自己的心意。——關於這首詩的寫作年代,浦起龍有不同看法。他說:「舊編上元元年(七六○)初置草堂時。今按:詩云『榿林礙日』、『籠竹和煙』,則是竹木成林矣。初築時,方各處乞栽種,未必速成如此也。公《寄題草堂》詩曰:『經營上元始,斷手寶應年。』又寶應元年(七六二)春有詩曰:『畏人成小築,褊性合幽棲。』當是其時作也。」因此,他把這首詩的寫作推遲了兩年。他的說法雖也有根據,但未免過泥。郭知達《九家集注》引趙次公云:「榿林籠竹,正川中之物。二物必於公卜居處,先有之矣。」說初置草堂時原就有此二物,是很有可能,也是符合實際的。《卜居》詩說「主人為卜林塘幽」。可見從一開始,草堂周圍就有「林」。杜甫到處向人乞求各種樹苗,不過嫌林木不夠多,並不能證明這裡就沒有林。據《楠樹為風雨所拔嘆》一詩,我們還可以知道,當初置時,草堂旁邊還有一棵「故老相傳二百年」的大楠樹呢。再從全詩的語氣和情調來看,也和初置草堂時吻合。因此,我們還是定此詩為本年所作。 [18] 二句寫景物之幽。燕貼村說,鷗貼江說。相親,謂群鷗自相親。相近,謂鷗與人接近,無相猜之意。 [19] 二句寫人事之幽。仍一貼村,一貼江。 [20] 此句各本多作「多病所須惟藥物」,此從《文苑英華》。仇注云:「局字物字,疊用入聲,當從《英華》為是;且祿米分給,包得妻子在內。」朱瀚亦云:「通首神脈,全在第七句,猶雲『萬事俱備,只欠東風』。與『厚祿故人書斷絕』參看。若作『多病所須惟藥物』,意味頓減,聲勢亦欠穩順。」按杜好改詩,「但有」句,可能是最後定稿,故傳本不一。 [21] 微軀,猶謙稱賤軀。此,指祿米,或以為指江村,誤。杜甫所求的很多,但對他個人來說,確是很少。不應理解成自了漢的話。 [22] 過,讀平聲。經過少,過訪人少。 [23] 來者大概是個大官僚,杜甫不願為禮,故託言老病不能再拜。 [24] 二句自謙中帶自負。漫勞,猶空勞、徒勞。江干,江邊。這位客人大概是慕杜甫的文名而來的。 [25] 二句表示歉意。竟日,即整天。百年,猶終身。糲,音厲,粗糲,猶粗糙。 [26] 末二句也含不滿之意。無供給,沒有美酒佳肴來款待。藥欄,花葯之欄檻。看藥欄,意即看花。一方面杜甫不欲以能文自居,另一方面這位客人也不是文章知己,所以只請他來看看花。 [27] 萬里橋在成都南門外,諸葛亮送費禕處。 [28] 百花潭,即浣花溪。滄浪用《孟子》「滄浪之水清兮,可以濯我纓」。即滄浪,即字有「豈其食魚,必河之魴」意。 [29] 二句寫草堂景色。上句風中有雨,下句雨中有風。翠筱,綠竹。紅蕖,荷花。娟娟,美好貌。淨,竹色光潔。冉冉,婉弱貌。 [30] 一句含四層意:既是故人,又作大官,卻連信也沒有,則新交可知。 [31] 這一句也含四層意:飢而曰恆,乃及幼子,至形於顏色,則全家可知。色悽涼,可憐相。這些,都正是吃了狂放的虧。 [32] 填溝壑,指死。欲,將然未然之詞。這句是說儘管全家眼看就要餓死,還是一味疏放,不能改其故態,仰面向人。 [33] 野老,杜甫自謂。有人以為是杜甫贈江頭野老詩,不確。杜甫《絕句四首》有「門泊東吳萬里船」句,則其門前實為漁人估客集中之地。 [34] 江岸紆迴,而門逐江開,故不正。 [35] 二句江間景。下是下網。黃生說:「日西落則倒景於東,船自西來,若隨之然。」這兩句是上三下四句法。 [36] 此以下四句寫漂泊之感。這句是說想北歸秦中。歸路甚長,而最關心的則在劍閣,因劍閣最險,又常為亂軍所據,故悲其難越。 [37] 這句是說不願留在成都,景中含情。片雲,猶孤雲,杜甫自喻(《江漢》詩「片雲天共遠」,也是寫景而兼自喻的)。自家不願,卻怪及片雲,詩人往往如此。何意一作何事。成都有琴台(現存遺址),傳說為司馬相如與文君貰酒處,在浣花溪北。杜甫有《琴台》詩。 [38] 上元元年(七六○)六月田神功破史思明於鄭州,但東京與諸郡猶未收復。正說明不得不留在成都之故。 [39] 這裡的城闕指成都。至德二載升成都府為南京,故得稱城闕。畫角,古軍樂,長五尺,形如竹筒,外加彩繪,故曰畫角,其聲哀厲高亢,軍中吹之,以警昏曉。 [40] 但見二字,暗含諷意,見得只有群鷗不嫌棄。交遊冷淡,自在言外。 [41] 二句流水對。寫喜客之至。黃生云:「花徑不曾緣客掃,今始緣君掃;蓬門不曾為客開,今始為君開,上下兩意交互成對。」 [42] 客來了就得款待,二句寫待客。兼味猶重味,無兼味,謙言菜太少。醅音培,即指酒。黃生云:「盤飧因市遠,故無兼味;樽酒因家貧,只是舊醅。市遠、家貧二字,從旁插入。」按古人好飲新酒,故杜甫以舊醅待客為歉。如白居易《問劉十九》詩:「綠蟻新醅酒,紅泥小火爐。晚來天欲雪,能飲一杯無?」即可證。 [43] 杜甫自己是肯而且歡喜與野老田父相對飲的,但不知崔明府是否肯,所以徵求他的同意。 [44] 各何之,都到哪兒去了。 [45] 二句沉痛。上句言思念弟妹,沾襟,見血淚之多。下句言自己衰老。滿面絲,見頭髮盡白,為下「衰疾」句之根。 [46] 成都地勢本不低,因四遠皆山,故云卑。遠望天邊,故覺江流遲緩。這兩句寫望弟妹時所見之景,有「念吾一身,飄然曠野」之感。 [47] 又老又病,又流寓荒野,哪能久於人世呢?大概沒有見你們的日子了。 [48] 別我,向我告別。有所適,要到某一地方去。安史之亂,造成「天下學士亦奔波」的局面,名畫家也四處漂泊。韋偃離開成都,大概也是為了謀生。 [49] 憐,愛。韋偃知杜甫愛他的畫,故一來告別,二來作畫留跡。 [50] 這句是加一倍寫法。孔子說「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現在韋偃畫千里馬卻只用禿筆。說「戲拈」,寫韋造詣之高。畫來全不費力,只如遊戲。 [51] 欻見,即忽見。寫其神速。麒麟,傳說是一種瑞獸,也善走,故以喻良馬。「出」字與《丹青引》「須臾九重真龍出」同妙。以假為真。 [52] 坐看,猶眼看。當,對也。這句專寫昂首長鳴的那匹馬,大概在這匹馬的面前展開一條長道。句意謂千里之遙,眼看就要消失在它的霜蹄之下。可與「所向無空闊」(《房兵曹胡馬》)一句互參。《莊子·馬蹄篇》:「馬蹄可以踐霜雪。」故謂馬蹄為霜蹄。亦猶松柏耐霜雪,故稱松根為「霜根」。 [53] 杜甫總是念念不忘國家的災難,哪怕是一些題畫的詩也往往流露出這種愛國精神。因此,浦起龍說:「結聯,見公本色。」 [54] 首二句對起,極自然。四千里,恨別之遠;五六年,恨別之久。胡騎,指安史之亂。自天寶十四載(七五五)至此凡五六年。這是別恨的根源。 [55] 劍外,猶劍南。稱劍門之南為劍外,與稱洞庭湖之南為「湖外」同例。杜甫是十二月來到四川的,草木變衰,指來時之景,非作詩時之景。 [56] 江邊,錦江邊,草堂所在地。 [57] 宵立晝眠,顛倒錯亂,不能自主,通過日常生活細節來表達思家憶弟的深情,極具體,極深刻。 [58] 司徒,李光弼,時光弼為檢校司徒。《通鑑》卷二百二十一:「上元元年三月光弼破安太清於懷州,夏四月破史思明於河陽西渚。」即乘勝的史實。乾元二年(七五九)四月史思明更國號曰大燕,以范陽為燕京。幽燕破,則叛亂平,可以回到洛城。 [59] 憐,愛。是說第二次過橋時不覺對橋也有了感情。 [60] 這兩句也是杜詩的名句。如有待,好像在等待我之再度登臨。更無私,再沒有一點偏私,凡來游者都可以盡情觀賞。杜甫熱愛生活,也熱愛大自然之美,在他的心目中,江山、花柳都顯得有情。 [61] 二句寫景,是倒裝句。煙光薄,故野潤;日色遲,故沙暖。仇註:「日色遲留,是晝景。」 [62] 此,指修覺寺。復何之,更何往。 [63] 春天正需要雨,而雨也就來了,豈不是「好雨」?豈不是「知時節」?豈不可喜?看無情作有情,看無知作有知,詩人往往如此。乃字一作及,作及字,則「發生」當指萬物說。 [64] 二句流水對。實寫「好雨」。好雨也就是細雨,因雨細而不驟,才能潤物。細雨之來,不為人所覺察,故曰潛入夜。「潤物細無聲」,寫出好雨的靈魂。 [65] 二句從雲黑寫雨意正濃,亦含喜意。火獨明,正是寫雲俱黑的,這句是陪襯。 [66] 花著雨而濕,故加重。若暴雨,則花且受摧殘矣。黃生云:「結語更有風味,春雨萬物無所不潤,花其一耳。三四是詩人胸襟,七八是詩人興趣。」——李文煒《杜律通解》云:「小雨應期而發生,則知時節之當然矣,寧不謂之好雨乎?其隨風也,知當晝則妨夫耕作,而潛入夜焉;其潤物也,知過暴則傷其性情,而細無聲焉,是其能因風以澤物,而不爽乎時,不違乎節矣,何喜如之?然而無聲之雨,何以知其細能潤物也?待曉看錦官城之花,垂垂而濕,較不雨尤加重焉,而不見其飄殘,此雨之所以好,此雨之所以可喜也。」按此說亦能發明詩意。張謂詩「柳枝經雨重,松色帶煙深」,則花重,實指雨濕而言。 [67] 二句杜甫自道其創作經驗。可見杜甫作詩的苦心。性僻,性情有所偏,這是自謙的話。不管是什麼內容,詩總得有好的句子。耽,嗜好。驚人,打動讀者。死不休,死也不罷手。極言求工。 [68] 是說如今年老,已不像過去那樣刻苦琢磨。漫與,隨意付與。(這話不能死看,杜老年做詩也並不輕率,不過由於功夫深了,他自己覺得有點近於隨意罷了。) [69] 此句承上而來。愁,屬花鳥說。詩人形容刻畫,就是花鳥也要愁怕,是調笑花鳥之辭。韓愈《贈賈島》詩:「孟郊死葬北邙山,從此風雲得暫閒。」又姜白石贈楊萬里詩:「年年花月無閒處,處處江山怕見君。」(《送朝天集歸誠齋時在金陵》)可以互參。 [70] 新添,初做成的。水檻,水邊木欄。故,因也。跟新字作對,是借對法。槎,木筏。 [71] 陶謝,陶淵明、謝靈運,皆工於描寫景物,故想到他們。思,即「飄然思不群」、「思飄雲物外」的思。令渠句,是說讓他們來做詩,而自己則只是陪同遊覽。語謙而有趣。 [72] 是說水漲愈來愈猛,抵當不起。二尺強,多於二尺。 [73] 末句是嘆詞。因怕淹,想到買船。 [74] 苦憶,苦苦的想念,苦字是副詞。全詩只寫苦憶二字。司馬,崔漪。因嗜酒,故稱為「醉司馬」。 [75] 謫官,指崔由吏部貶荊州司馬。定,是料其必然。謫官失意,故須借酒排遣。 [76] 二句想像崔的醉態,正見樽酒常開。九江和一柱觀皆切合荊州說。《尚書·禹貢》:「過九江至於東陵。」注云:「江分為九道,在荊州。」一柱觀,宋臨川王劉義慶鎮江陵時所建。張說《一柱觀》詩:「奇功非長世,今餘草露台。」則開元時已廢。 [77] 是說崔的滿腹牢騷,無知己可告訴,只好獨自痛飲酒,所以說向人盡。此人字指俗物。杜甫《秋盡》詩:「不辭萬里長為客,懷抱何時得好開?」懷抱向人盡,即懷抱不得好開。 [78] 既苦憶,又無使來,故寄詩慰問。錦水,即錦江,杜甫所居。雙淚,實指這首詩。這首詩也確實是用淚寫成的。楊倫云:「二句即太白詩『我寄愁心與明月,隨風直到夜郎西』意。」這是不錯的。瞿塘峽口有灩澦堆,下荊州所必經,最險。杜甫希望自己的友誼,能給崔以溫暖,故囑咐雙淚,好生渡過灩澦堆,這種友誼,真是再深刻再純潔沒有! [79] 眼,指春之眼。客自愁,春自到,無半點相關之意,豈非無賴?無賴,本指人說,這裡是罵春色。 [80] 深造次,是說花開的太快太魯莽。不管客愁怎樣,即遣花開,便教鶯語,豈非無賴?總緣人在愁中,故反覺春色無賴。 [81] 二句見得不宜相欺。 [82] 相欺得,是說欺負人(野老)。得字是語助詞。有人解作春風欺負花,非。此詩蓋嗔人偷折其花。妙在托之夜來春風,使人不覺。牆低二字可玩。 [83] 孰知,即熟知,指燕子說。張籍《省試行不由徑》詩:「田裡有微徑,賢人不復行。孰知求捷步,又恐異端成。」可見孰知是唐時俗語。絕,異常。 [84] 故來頻,故意頻頻飛來,惱恨之詞。 [85] 這句張溍解釋說:「燕啄飛蟲,蟲避之,遂擊人。」亦可通。 [86] 破,突破。黃生云:「破乃破除之破,分明換卻過字,然亦必俗語如此。」 [87] 這兩句好像很頹廢,其實中有激情。王嗣奭說是「亦無可奈何而自寬之詞」,這理解是對的。所以,儘管他這樣說,但並沒有這樣做,他一直愁到死,一直在關心著自身以外的許多國家大事。黃生說:「果如所言,則達矣。」其實果如所言,應該說是「則糟矣」。 [88] 二句正腸斷之故。仇註:「顛狂、輕薄,是借人比物,亦是托物諷人。」按後來詞中往往以柳絮比喻小人,實濫觴於杜。 [89] 誰謂,猶哪知道。作意,有著意、注意或立意等義,蓋唐時俗語。杜甫《花鴨》詩:「稻粱沾汝在,作意莫先鳴。」張籍《招周處士》詩:「已掃書齋安藥灶,山人作意早經過。」又《寄王中丞》詩:「春風石瓮寺,作意共君游。」蔣防《玄都觀桃》詩:「紅軟滿枝須作意,莫教方朔施偷將。」即其證。這裡的不作意,猶言沒注意。吳見思以不作意為不意,非。 [90] 夾岸皆花,故曰裹,即劉禹錫《浪淘沙》詞所謂「濯錦江邊兩岸花」。黃生說「裹字是俗語,若文言則披字也」。 [91] 欹危,歪歪斜斜的。因年老故反怕春色撩人,與「歡娛恨白頭」同意。 [92] 在字是當時口語,含義不一,可作「得」或「著」解。這裡相當於「得」字。是說還能吟詩飲酒。 [93] 料理,猶照料或照管,是六朝以來的口語。見得自己還能寫詩飲酒,排遣春愁,故不要旁人料理。即此也可想見杜甫的頑強性格。 [94] 黃師塔,是和尚所葬之塔。 [95] 這句杜甫自謂。 [96] 無主,任人賞玩。可字貫串兩個愛字,是說你到底愛深紅色的呢?還是愛淺紅色的?極寫桃花盛開,令人目不暇接。 [97] 浦註:「黃四娘自是妓人,用戲蝶嬌鶯恰合。」按娘子乃唐時婦女的美稱(如《唐書·貴妃傳》:「宮中呼為娘子」,又《楊國忠傳》:「國忠謂姊妹(虢國夫人等)曰:今東宮監國,當與娘子等並命矣。」),又唐人以稱呼行第為尊敬,浦氏未免望文生義。有同志認為,「娘子」雖是唐時婦女尊稱,卻與冠姓而稱其排行為某某娘者有別,並舉唐人傳奇中楊六娘等皆屬下層婦女為證。按肅宗時,因參軍而為武官之婦女有唐四娘、王二娘等,則知此種稱呼,仍是尊稱,不能據以定黃四娘之為妓人。至於稱妓人亦為某某娘,可能是當時一種習慣上的體面稱呼,猶稱妓女為校書之類。 [98] 恰恰啼,正好叫喚起來。按「恰恰」乃唐人口語,通常只用一「恰」字與動詞結合,如「恰有」、「恰似」、「恰值」、「恰受」之類,不勝枚舉,均為「正好」或「適當」之意。其「恰恰」連文,杜此詩外,個人所見尚有兩處:一為王績《春日》詩:「年光恰恰來,滿瓮營春酒。」所謂恰恰來,即正好來。春光可貴,不宜錯過,故欲多釀酒。有同志解為「不斷地」或「緊緊地」來,並援以解釋杜此詩,實非。另一為《降魔變文》:「便向廄中選壯象,開庫純駝紫磨金。峻岭高岑總安致(置),恰恰遍布不容針。」所謂恰恰遍布,亦即正好遍布之意。此一口語,宋仍沿用。黃山谷《同孫不愚過昆陽》詩:「田園恰恰值春忙,驅馬悠悠昆水陽。」此恰恰應解作正好,更無可疑。杜此詩題為「獨步尋花」,蝶時時舞,而鶯則非時時啼,今獨步來時,鶯歌適起,有似迎客,故特覺可喜耳。 [99] 這句一作「不是看花即索死」,索死即要死,唐人俗語。是說連性命也不顧。 [100] 二句是囑咐語。繁枝,指盛開的花。細蕊,指含苞待放的花。盛開的無法挽留,所以希望未開的酌量慢慢的開。商量二字生動,一似花真解語。——黃生云:「諸絕中,多入方言,益知其仿竹枝(民歌)。」 [101] 七五六年唐玄宗避祿山之亂來成都,因號成都為南京,上元元年(七六○)罷。詩作於初罷不久,為了與下句作對,故仍以南京代成都。杜甫並未躬耕南畝,但在草堂也從事種樹、種藥、刈草等勞動。 [102] 北望,北望中原。因朝廷和故鄉都在北方。二句進艇之由。 [103] 仇註:「中四,喜妻子相聚,賦而兼比。」范廷謀《杜詩直解》:「曰元相逐、本自雙,亦見夫婦原當聚處。」芙蓉,即荷花。 [104] 茗飲,茶水。蔗漿,蔗汁。句意謂沒有美酒佳肴。瓷罌,盛茶漿之器。無謝,猶不愧或不讓。是說比之富貴人家所用玉缸並無遜色。 [105] 這句有兩種不同說法,楊慎以為是諷刺,他說:「花卿在蜀,頗僭用天子禮樂,子美作此譏之,而意在言外,最得詩人之旨。」黃生則以為只是讚美歌曲之妙,他說:「花卿以為妓女,固非;以為花敬定,而刺其僭用天子禮樂,亦煞附會。史但言其大掠東蜀,未嘗及僭擬朝廷,用修(楊慎)止據天上二字,遂漫為此說,元瑞(胡應麟)譏之,是矣。予謂當時梨園弟子,流落人間者不少,如《寄鄭(審)李(之芳)百韻詩》『南內開元曲,當時弟子傳』,自注云:『柏中丞筵,聞梨園弟子李仙奴歌。』所云天上有者,亦即此類。蓋贊其曲之妙,應是當時供奉所遺,非人間所得常聞耳。顧況《李供奉箜篌歌》云:『除卻天上化下來,若向人間實難得。』蓋以天樂比之,杜甫正與此類。」按黃生說近是。劉禹錫《田順郎歌》云:「清歌不是世間音,玉殿常開君主心。唯有順郎全學得,一聲飛出九重深。」則唐時宮中樂曲,流傳世間,本屬常事,歌者自歌,聽者自聽,說不上什麼「僭」。 [106] 倚釣磯,是說楸樹緊靠著釣台。 [107] 斬新,極新。也作嶄新,唐人方言。 [108] 可忍,哪忍的意思。是說不忍醒時眼看花落。風吹雨打,也都是口語。 [109] 會須,猶應須,即定要的意思。《隋唐嘉話》:「太宗罷朝,怒曰:會須殺此田舍翁(指魏徵)!」則會須乃當時口語。番字讀去聲,上番,亦唐人方言,猶輪番。唐時兵制,兵丁每年依道路遠近要輪番去京師當宿衛。《新唐書·兵志》:「二千里外為十二番,皆一月上(十二個月輪到一次)。」看,是看守、看護的意思。杜甫愛竹,所以如此。 [110] 從嗔,隨他嗔怪去。 [111] 首二句噴薄而出,感慨甚大甚深。韓是去尋訪父母的,故用老萊子故事,便已扣緊題目。《列女傳》:「老萊子行年七十,著五色之衣,作嬰兒戲於親側。」干戈擾攘,親子離散,故不見此事。下句更推向大處,推向當時整個社會,見得可痛的不止此一事,萬事都反了常。可悲者也不止我們一兩個人。杜甫總是從大處著眼。 [112] 二句落到題上,是流水對。無家,即無處。庭闈,父母所居,即指父母。將重點放在韓一邊,故賓主分明。 [113] 二句是想像中之景,不是寫送別時當前之景。黃牛峽、白馬江,皆韓出峽往江東所必經之地。黃牛峽在湖北宜昌縣西。舊注,江陵有白馬洲。杜甫關心對方,故特地指出前路的重重艱險,已含下「應努力」意。不發空論,而即景寓情,最有味。顧宸云:「曰靜曰寒,亦見寇亂淒涼意。」黃生云:「凡情真則語易率,得五、六二句,全詩皆有色矣。」 [114] 各努力,各自努力為歸鄉之計。上面曾用自己作陪,所以這裡用一「各」字來綰合。韓十四當是杜甫的同鄉,故有故鄉同歸的話。 [115] 老更成,老年更成功。下句證實。杜贈高適詩云「交情老更親」。老,亦指老年。 [116] 嗤點,嗤笑指點。如《周書·庾信傳贊》說庾信是「詞賦之罪人」,即其例。 [117] 這句很幽默。前賢,即指庾信。古人說「後生可畏」(見《論語》),從現在看來,不覺正應了這句話呢!浦註:「為前賢稱屈,正使後生知警,反言以警醒之。」按杜甫並不是一般的菲薄後生,而是有所區別的。所以他曾推崇元結說:「粲粲元道州,前聖畏後生。」 [118] 王勃、楊炯、盧照鄰、駱賓王,是所謂初唐四傑。當時體,那個時代(初唐)的體裁,是說時代條件不同,不可執一而論。 [119] 輕薄指人說,所謂輕薄子。即下「爾曹」。《貧交行》「紛紛輕薄何須數」,亦指人說。哂音審,笑也。 [120] 爾曹,是一種不客氣的稱呼,指哂笑的人們。只知苛責前賢,不能反求諸己,生雖譁眾取寵,死即寂爾無聞,所謂身名俱滅。 [121] 不廢,猶不害、不傷。江河,喻四傑。是說無損於四傑的萬古流傳。此雖論文,亦可見杜甫「嫉惡懷剛腸」的性格。 [122] 劣於二字讀斷,漢魏近風騷五字連讀。是說即使四傑的作品,不及漢魏的接近《國風》和楚騷,但也有可取之處,不可一概抹殺。 [123] 龍文、虎脊,都是名馬,比喻四傑。這句承上,言四傑之作,雖不及漢魏,但仍不失為良馬,都可以充國君的駕馭。君,應解作國君或君王,統治者是不駕馭駑馬的。 [124] 歷塊過都(出處見《瘦馬行》),是說越過一個國都就像越過一塊土塊一般,這裡比喻創作實踐。意思是說你們哂笑四傑,何不寫寫看,恐怕那時你們就要感到自己不濟事了。 [125] 數公,指庾信及四傑。跨,超過。 [126] 兩句也是比喻的說法,見得今人小巧,不及前賢之大,郭璞《遊仙詩》:「翡翠戲蘭苕。」翡翠,小鳥。蘭苕,香草。掣,牽引。鯨,大魚。是說當時摹寫景物,研揣聲病的作品,還可以看到些,至於反映巨大的社會現實,那他們就都辦不到了。杜甫以「秀句」目王維、孟浩然,而極贊元結《舂陵行》,說是「兩章對秋月,一字偕華星」,道理也就在此。 [127] 這也是杜甫的自道,是他的現身說法,因為當時存在著一種盲目的是古非今的現象。杜甫不僅對齊梁、四傑,不妄加菲薄,即對同時代詩人也多所推崇。浦註:「此與末章,乃推廣而正告之,意重在不薄今人邊。統言今人,則齊梁而下,四傑而外,皆是。統言古人,則漢魏以上,風騷以還,皆是。竊攀、恐與,直指附遠謾近之病根而藥之也。」 [128] 說明不薄今人之故。必為鄰,是說離不開或少不了。因為詩畢竟是精練的語言。 [129] 這兩句是說,你們一心要高攀屈原、宋玉,原是對的,但應當從實質上爭取和他們並駕齊驅,否則的話,儘管你們鄙薄齊梁,恐怕還得給齊梁作尾巴呢。——《鈍吟雜錄》卷四:「千古會看齊梁詩,莫如老杜。曉得他好處,又曉得他短處,他人都是望影架子話。」 [130] 前賢包括自古至當代的作家。輕薄輩往往無自知之明,故杜甫直告以「更勿疑」。 [131] 浦註:「遞相祖述,前賢各有師承,如宗支之代嬗也。祖述,錢氏(錢謙益)解為『沿流而失源』,誤矣。以齊梁以下為沿流,正是後生附遠謾近之張本,不且自相矛盾耶?復先誰者,詰以輕嗤輕哂,妄分先後也。此三字,正籠起多師二字。」按先字作動詞用,如《孟子》:「北方之學者未能或之先也」之先。是說既然不及前賢,那麼前賢對我們就都有值得學習的地方,何必捧這個,笑那個呢。 [132] 別是區別,裁是裁汰。偽體,即形式主義的詩。偽體和《風》、《雅》對舉,顯然是指壞的思想內容而言。《風》、《雅》,《詩經》的十五《國風》和《大雅》、《小雅》。《國風》幾全是民歌,《小雅》中也有民歌,是我們最早也是最優秀的現實主義的詩。這句是說學習前賢或繼承遺產時也要善於區別其精華和糟粕,而分別對待。如杜甫只稱許庾信晚年作品,便是有所別裁的。儘管《詩經》歷來奉為經典,但他只說親《風》、《雅》,決不說親《頌》,也同樣是有所別裁。又所謂親《風》、《雅》,是說親《風》、《雅》的精神實質,而不是它的形式。杜甫不曾寫一首四言體的詩,便是證明。 [133] 汝,即上所謂爾曹。這句是說如能虛心向前賢學習,老師越來越多,這才是你們真正的老師。像庾信、王、楊、盧、駱諸人,又何嘗不可以成為你們的老師?末二句真是語重心長。杜甫個人的成功和他對後來文學的巨大影響,跟他這種善於批判的吸收祖國文學遺產的態度有密切關係。概括地說:別裁偽體親風雅,主要表明他在詩的思想內容上的主張,而轉益多師是汝師,則主要表明他對於詩的藝術形式的看法。前者是思想內容問題,而後者則是關於表現的手法問題,可以博採旁通。杜詩在思想內容方面被稱為「詩史」,在藝術風格方面又被稱為「集大成」,是和他這種全面的觀點分不開的。錢註:「六絕寓言以自況也。退之詩『李杜文章在,光焰萬丈長。不知群兒愚,何用故謗傷。蚍蜉撼大樹,可笑不自量』。然則當公之世,謗傷亦不少矣,故借庾信、四子以發其意。」按杜甫《莫相疑行》:「寄語悠悠世上兒,不爭好惡莫相疑。」是此詩確亦有所感而作。 [134] 誅茅,剪除茅草。總為此,全都為了這棵楠樹。 [135] 楠樹高大,故發出的聲音,有似寒蟬。寒蟬,蟬的一種,深秋時鳴於日暮,聲音幽抑。 [136] 極寫風力之大。流雲氣,因兼有雷雨。 [137] 二句摹寫楠樹和風雨鬥爭的狀態,字字驚心動魄,我們仿佛看到杜甫本人和醜惡的現實作鬥爭的形象。浦註:「猶力爭,壯其節也。豈天意,非其罪也。」 [138] 樹倚清江,故曰滄波老樹。 [139] 浦,水邊。童童,一作亭亭。青,一作車。按《高楠》詩:「楠樹色冥冥,江邊一蓋青。」則當作青。 [140] 樹大蔭濃,可避雪霜,故野老頻留樹下;樹高迎風,如吹笙竽,故行人低回傾聽,不忍即過。見得楠樹,人所共愛。 [141] 虎倒龍顛,寫老楠僵仆之狀。杜甫多用龍虎形容松柏等古木。如《雙松圖歌》:「白摧朽骨龍虎死。」《病柏》:「偃蹙龍虎姿。」委,棄也。淚痕血點句作寫樹看更好,樹經雨濕,躺在地上有如淚痕血點滿垂胸臆,是一種擬人的寫法。但也包含了自己的痛惜。 [142] 無顏色,即大為減色。浦註:「虎倒龍顛,英雄末路;淚痕血點,人樹兼悲。無顏色,收應老辣。嘆楠耶?自嘆耶?」 [143] 號,讀平聲。風無所謂怒不怒,這是一種人格化的寫法,杜甫常用。有時還用「怒」字來形容靜止的東西,如「西溪五里石,奮怒向我落。」秋日天高氣清,故曰秋高。浦註:「起五句完題,筆亦如飄風之來,疾卷了當。」 [144] 重,讀平聲。三重,三層。從「茅茨疏易濕」、「敢辭茅葦漏」這類詩句來推測,所謂三重,是不會很厚的。 [145] 罥,音絹。掛罥,掛結的意思。因為茅草吹得飛起來,所以掛上樹杪。 [146] 坳,音凹,低洼的地方。以上寫狂風破屋。 [147] 這句寫群童的頑皮,故意和我這老頭兒惡作劇。忍能,是說竟忍這樣的當面作賊。能字這裡作「這樣」講。(參閱張相《詩詞曲語辭彙釋》三二四頁)按《泛溪》詩:「童戲左右岸,罟弋畢提攜。翻倒荷芰亂,指揮徑路迷。得魚已割鱗,采藕不洗泥。」此詩作於前一年,所泛溪即浣花溪。據此可知,溪之南北兩岸原有一批頑童,我疑心詩中「群童」就是這些頑童。他們敢於欺負人,以抱茅為戲,因而激怒了詩人,以至破口大罵。過去我把群童全看成窮孩子,是不符合實際情況,至少是很片面的。 [148] 公然,明目張胆的,即上句所謂「對面」。正是頑童行徑。按王昌齡《浣紗女》詩:「吳王在時不得出,今日公然來浣紗。」則「公然」也是唐人口語。 [149] 呼不得,喝不住。一來群童欺杜甫年老,二來隔著一條江(浣花溪),他們更不怕,所以任憑杜甫叫喊。漢樂府《善哉行》:「來日大難,舌燥唇乾。」以上寫頑童們的欺侮。 [150] 這是一個獨立的句子,是全篇的過脈,感慨很深。浦註:「單句縮住,黯然。」要重買這些茅草,對杜甫來說,是個很大的負擔。他在《王錄事許修草堂資,不到,聊小詰》一詩中說:「為嗔王錄事,不寄草堂資。昨屬愁春雨,能忘欲漏時?」要修葺一下,也得朋友幫忙,如今要重蓋,他哪能不急? [151] 俄頃,不久,所謂頃刻之間。雲墨色,雲黑如墨,天要下雨。 [152] 漠漠,陰沉迷濛之狀。向,將近。 [153] 布衾,布被子。多年的老棉絮,又碰到屋漏,故特別冷。 [154] 惡臥,小孩睡相不好,兩腳亂蹬,故被裡破裂。 [155] 雨腳如麻,形容密雨,不是疏疏落落的雨。 [156] 喪亂,指安史之亂。自七五五年到七六一年的這幾年間,杜甫的確是經歷了千辛萬苦的。他的少睡,和逃難漂泊有關,所謂「征途乃侵星」,和年老多病也有關,所謂「氣衰甘少寐」。但主要是由於他的關心國事。比如他做官時是「不寢聽金鑰」,棄官後是「不眠憂戰伐」。 [157] 徹,徹曉。何由徹,是說怎樣才能挨到天亮呢。痛苦的時間總是覺得特別長的。以上寫屋破後夜雨侵迫之痛。 [158] 這幾句是杜甫從自己切身痛苦的生活體驗中產生的一種偉大願望。廣廈,大房子。大庇,全部庇覆。風雨二字總承上文。安得,是欲得而不能得的一種假想的說法,表現了理想與現實的矛盾。這兩個字,杜甫常用,如「安得壯士挽天河,淨洗甲兵長不用!」又如「安得務農息戰鬥,普天無吏橫索錢!」也都體現了人民的願望。 [159] 突兀,高聳的樣子,這裡形容廣廈。——按此詩「寒士」,雖指貧寒的書生,但可以而且應當理解為「寒人」。從杜甫全人以及「窮年憂黎元」、「一洗蒼生憂」這類詩句來看,作這樣的引伸是合乎實際的,並非美化。王安石題杜甫畫像詩:「寧令吾廬獨破受凍死,不忍四海赤子寒颼颼」,便是把「寒士」引伸為老百姓的。 [160] 心尚孩,還有孩子氣。杜甫十四五歲時已被當時文豪比作班固、揚雄,原來他那時還是這樣天真。 [161] 犢,小牛。健,即指下二句。 [162] 少行立,走和站的時候少,是說身體衰了。 [163] 強,讀上聲。強將笑語,猶強為笑語,杜甫作客依人,故有此說不出的苦處。真是「聲中有淚,淚下無聲」。主人,泛指所有曾向之求援的人。 [164] 依舊二字痛心。儘管百般將就,卻仍然得不到人家的援助,窮得只有四壁。 [165] 是說老妻看見我這樣愁眉不展也面有憂色。 [166] 古時庖廚之門在東。這二句寫出小兒的稚氣,也寫出了杜甫的慈祥和悲哀。他自己早說過:「所愧為人父,無食致夭折。」(《赴奉先詠懷》)但也正是這種生活實踐,使杜甫對人民能具有深刻的了解和同情。 [167] 亦奚為,又有什麼用。 [168] 采掇,採摘。爽,失。所宜,一作其宜,是說征斂非時。 [169] 不適口,不中吃。豈止句,是說難道只要它的皮嗎?橘皮可以製藥。 [170] 杜甫常常以人情來體會物情,所以無知的景物,往往也顯得有情。 [171] 玄冬,即冬天。玄,黑色。古人以黑色配冬,故冬神也叫「黑帝」、「玄冥」。浦註:「死葉別枝,窮而離散;霜雪迴風,又迫以刑威,比意如此,而其文則隱指貢橘也。」 [172] 《太真外傳》:「開元末,江陵進乳柑橘,上(玄宗)以十枝種於蓬萊宮。」 [173] 鮑照詩:「橘生瀟湘側。」二句是說統治者曾吃很多的橘子。 [174] 此物,指橘。橘結實,一年多,必一年少,所以說歲不稔。稔,熟也。 [175] 玉食,美食如玉,此指皇帝的飲食。失光輝,因缺少遠方名橘,顯得不夠味。 [176] 憑陵,猶橫行或充斥。 [177] 減膳,封建時代,如果碰到大災大亂,皇帝便來一個「減膳」,表示他的關懷和憂慮,其實,是騙人的把戲。君,指唐肅宗。 [178] 汝,指橘。病則不能進貢,但碰到皇帝減膳,所以說「是天意」。但我終恐皇帝要加罪於地方官吏,這樣一來,倒霉的還是百姓。這一定是肅宗時,有獻橘之事。 [179] 末四句是借記憶猶新的往事來作警告的。但不正面說穿,轉覺意味深長。楊貴妃好吃荔枝,南海所生更好,每年飛馳以進,到長安,味不變。耆舊,老人熟悉舊事的。 [180] 蜀門,猶蜀中,即成都。椶櫚,一名栟櫚,常綠喬木。椶櫚皮上有毛,稱椶毛,可制繩、帚、刷等,故下有「割剝」語。起八句寫其枯。 [181] 十八九,十有八九。 [182] 椶櫚有葉無枝,狀如蒲葵。 [183] 《論語》:「歲寒然後知松柏之後凋。」是說椶櫚和松柏一樣經冬不凋。 [184] 因割剝太厲害,故反先蒲柳而枯死。 [185] 軍乏,軍用缺乏。取字,這裡讀zhǒu。這以下八句聯繫到人民和時事,說明了所以枯之故。傷時二句,是一詩的主旨。因一物盡取,故殃及於椶樹。 [186] 生成,即上所謂物。生是地之所生,成是人之所成。總之什麼都被剝一空。 [187] 是說如同椶木的被斧斤割剝以至於死。 [188] 這兩句雙關人和木。死者即已休,如椶之已被剝多而枯死;生者何自守,如椶之未甚遭割剝但終當被割剝而死。何自守,是說憑什麼來保住自己的生命呢? [189] 末四句慨嘆其枯。啅,群雀噪聲。啅字一作啄。 [190] 爾,指枯椶,亦雙關人民。 [191] 莠,狗尾草。摧殘二字和上文「割剝甚」、「一物盡取」照應。 [192] 二句寫望。上句遠景,下句近景,已含人事蕭條之感。西山在成都西,因終年積雪,一名雪嶺。杜詩:「雪嶺界天白。」由於平仄關係,杜甫有時亦稱「西嶺」,如「窗含西嶺千秋雪」。當時因受吐蕃侵擾,曾在松、維、堡三城設戍。 [193] 杜甫這年五十歲,故云遲暮。杜甫困守長安時已患了肺病、瘧疾,到成都後又得了頭風等症,故曰多病。供字沉痛。對一個有作為的人說來,不多的遲暮光景,是尤為可貴的。 [194] 涓,細流。埃,微塵。句意謂未曾為國家做得一點事。 [195] 極目,放眼遠望。朱瀚云:「不堪人事蕭條,欲忘憂,反添憂也。時國步多艱,雖有天命,亦由人事,故結句鄭重言之。」(《杜詩解意》卷二) [196] 杜甫從七四五年和李白在山東分手後一直未見面,所以說「不見李生久」。佯狂,詐為狂人。李白的頭腦原是清醒的,他的從永王李璘起兵也是為了保衛祖國,所謂「掃清江漢始應還」,決不像肅宗和他的一班爪牙們所想的是要幫助永王來奪取皇位。但這種赤誠和苦心,只有杜甫才能了解。 [197] 七五七年李白坐永王事,系潯陽獄,七五八年長流夜郎,七五九年行至巫山,遇赦得釋,此後三年,漂泊於潯陽、金陵、宣城、歷陽等地。即「世人皆欲殺」之證。 [198] 張上若云:「二句可括太白一生,品題甚確。」按上句承上寫李白天才,下句為李白抱屈。酒一杯,是說借酒消愁,即李白詩「舉杯消愁愁更愁」。 [199] 在這種惡劣環境中杜甫擔心李白在外,不免闖禍,所以希望他能回到故鄉。郭知達《九家集注杜詩》卷二十四引杜田《杜詩補遺》云:「白厥先,避仇客居蜀之彰明,太白生焉。彰明有大、小匡山,白讀書於大匡山,有讀書台尚存。其宅在清廉鄉,後廢為僧坊,號隴西院,蓋以太白得名。院有太白像,唐綿州刺史高忱及崔令欽記。所謂匡山,乃彰明之大匡山,非匡廬也。」《唐詩紀事》卷十八引楊天惠《彰明逸事》云:「元符(宋哲宗年號)二年(一○九九)天惠補令於此,竊從學士大夫求問逸事,聞唐李太白,本邑人,居大匡山,杜甫詩云:『匡山讀書處,頭白好歸來。』然學者多疑太白為山東人,又以匡山為匡廬,皆非也。今大匡山猶有讀書台。」按唐鄭谷《蜀中》詩「雲藏李白讀書山」,亦即指大匡山。黃鶴、錢謙益、仇兆鰲諸家皆以匡山為指九江的匡廬(廬山),是不對的。第一,太白蜀人,非九江人,如指匡廬,則「歸來」二字講不通。因為所謂「歸來」,一般都指故鄉說。陶淵明的《歸去來辭》,也是他由彭澤縣回到他的家鄉——柴桑而作的。況詩明言「頭白」,則歸來自應指故鄉。第二,杜甫懷念李白,見諸夢寐,這時適在李白故鄉,又長久不見,故急盼其歸來,如指九江之匡廬,則杜甫自在四川,李白自往廬山,還是見不了面。本欲見其人,反揮之使去,這也不近人情!第三,稱廬山為匡山雖始於六朝,然唐人一般皆稱廬山。李白有《廬山謠》,不曰匡山謠。杜詩中如「巫山不見廬山遠」,「似得廬山路」,「隱居欲就廬山遠」,也都不說匡山。假如是指廬山,杜甫在這裡完全沒有任何必要不直說廬山而「自亂其例」的忽然又改稱起「匡山」來。第四,白浪遊各地,安陸、任城、金陵、會稽,皆其舊遊處,為什麼獨獨希望他回到廬山去呢?——清薛雪《一瓢詩話》云:「敏捷詩千卷(當作首),不過一時推許之詞,如『安得思如陶謝手,令渠述作與同游』、『李侯有佳句,往往似陰鏗』之類,非直以敏捷為美事也。若以敏捷為美,則『晚歲漸於詩律細』、『語不驚人死不休』,又何謂乎?大凡人具敏捷之才,斷不可有敏捷之作。溫太原(溫庭筠)八叉手而八韻成,致有『絲飄弱柳平橋晚,雪點寒梅小苑春』,上下情景不相屬,竟是園亭對子,非以敏捷誤之乎?李青蓮(李白)倚馬而萬言,未必果然。」 [200] 二句以花鴨之無泥,喻自己之潔身;以花鴨之緩行,喻自己之從容自得。 [201] 上句以羽毛獨立喻自己的才能,下句以黑白分明喻自己的品德。所謂黑白分明,也就是是非分明,善惡分明。杜甫所詠的花鴨,羽毛應當是分黑白兩色的。說「太分明」,似有貶抑意,其實是極力讚揚。這句詩充分表現了杜甫「疾惡如仇」的性格,在舊社會,是極可貴的。 [202] 仇註:「下四作警戒之詞。群心眾眼,指諸鴨言。然惟獨立,故群心妒;惟分明,故眾眼驚。」按群心眾眼,比一般俗物。 [203] 稻粱,喻祿位;先鳴,喻直言。(作意,見前注。)末二句含義極深廣,意在揭露權貴們用威迫利誘的手段來壟斷言路,使大家都不敢則聲。這種現象在舊社會是極為普遍的,如《新唐書·李林甫傳》:「林甫居相位十九年,固寵市權,蔽欺天子耳目,諫官皆持祿養資,無敢正言者。補闕杜璡再上疏言政事,斥為下邽令,因以語動其餘(其他官吏)曰:『明主在上,群臣將順不暇,亦何所論?君等獨不見立仗馬乎?終日無聲,而飫三品芻豆。一鳴,則黜之矣。後雖欲不鳴,得乎?』由是諫諍路絕。」(陸游《長飢詩》:「早年羞學仗下馬。」即用此事。)所謂立仗馬,就是擺樣子的馬。《新唐書》卷四十七:「飛龍廄日以八馬列宮門之外,號『南衙立仗馬』。仗下,乃退。」杜甫由左拾遺貶華州司功參軍,也正是由於好開腔,好管「閒事」,以至觸怒了唐肅宗和他的親信。但是杜甫並不後悔,而且一直鳴到死,這就是他的偉大過人處了。所以把這兩句單看作警戒的話是很不夠的。 [204] 屧,草鞋。是說穿著草鞋信步去玩春景。即下文所謂「偶然出」。萬方多難,百憂交集,然而花柳無情,並不隨人事為轉移,自紅自綠,故花柳上用一「自」字。與「天下兵雖滿,春光日自濃」的「自」,含義正同。 [205] 逼,逼近。社日有二:春社、秋社。這是春社,在春分前後。 [206] 酒酣,有幾分酒意的時候。嚴武是去年十二月做的成都尹,新上任,所以說新尹。 [207] 畜,同蓄。畜眼,猶老眼。是說長了眼睛從未見過這樣的好官。先極口讚美一句,下說明事實。 [208] 指大男,指著他的大兒子對杜甫說。渠,他。弓弩手,是說被征去當兵。《通典》卷一百四十八:「中軍四千人,內取戰兵二千八百人。戰兵內,弩手四百人,弓手四百人。」 [209] 飛騎,軍名,《新唐書·兵志》:「擇材勇者為番頭,頗習弩射,又有羽林軍、飛騎,亦習弩。」長番,是說得長遠當兵,沒有輪番更換。 [210] 放營農,放歸使從事農耕生產。衰朽,即衰老,田翁自謂。這句是倒裝句法。順說即「救衰老辛苦」。 [211] 二句田翁表示感激,欲以死報。差科,指一切徭役賦稅。 [212] 大作社,是說社日要大大的熱鬧一番。 [213] 杜甫曾作左拾遺,所以田父便這樣稱他一聲。 [214] 叫,是粗聲大氣的叫喊,如果說「喚婦」,便不能寫出田父的粗豪神氣。浦註:「叫婦二字一讀,如聞其聲。」取字,讀zhǒu。取,是說取酒。 [215] 這兩句是杜甫的評斷,也是寫此詩的主旨所在。風化首,是說為政的首要任務在於愛民。田父的意氣揚揚,不避差科,就是因為他的兒子被放回營農。 [216] 因為感激,所以口口聲聲總離不了成都尹。即所謂「美」。 [217] 上午五點到七點為卯時。下午五點到七點為酉時。 [218] 二句說明打擾田父一天還不走,並非為了貪杯,實由盛情難卻。惜,是珍重。久客,故人情尤可珍惜。 [219] 肘字作動詞用。是說屢次要起身告辭,屢次被他以手掣肘(拖住或按下)。 [220] 指揮二字,很形象,也很幽默。村野,猶鄙野,相當於現在說的「老粗」。杜甫愛的是真誠,惡的是「機巧」(「所歷厭機巧」),故不覺其為丑。白居易《觀稼詩》:「言動任天真,未覺農人惡。」句意本此。 [221] 遮,遮攔,就是攔住不讓走。 [222] 嗔,嗔怪,就是生氣。田父意在盡醉,所以當杜甫最後問到今天喝了多少酒時,他還生氣。意思是說:「酒有的是,你不用問。」極寫田父的真朴慷慨。關於這句,浦起龍有不同的解釋,他說:「問升斗,舊雲問酒數,吾謂是問生產也。見有此好官,不須記掛口料,不怕沒飯吃,吾曹今日只管開懷痛飲耳。」我以為還是指酒說更合情理些。 [223] 集壁梁洋,四個州名,唐屬山南西道。言寇掠範圍之廣。腰鐮,腰間插著鐮刀,指收割。鮑照詩:「腰鐮刈葵藿。」 [224] 這一句中,自具問答,上四字問,下三字作答,句法實本後漢桓帝時童謠:「小麥青青大麥枯,誰當獲者婦與姑。」 [225] 是說道路悠長,疲於奔命,故不能及時救護。 [226] 浦註:「《大麥行》,大麥謠也。曷言乎謠也?代為遣調者之言也。梁州之民,被寇流亡,諸羌因糧於野,客兵難與爭鋒,思去而歸耳。刺寇橫,傷兵疲,言外無窮愷切。仇氏誤認託身歸鄉為自欲避之。了無意味。且公在蜀中,與梁州風馬牛不相及。」 [227] 上句以黃帝的升天來說明玄宗和肅宗的去世。《漢書·郊祀志》:「黃帝采首山銅鑄鼎於荊山下,鼎既成,有龍垂鬍髯下迎,後世因名其處曰鼎湖。」《舊唐書·嚴武傳》:「二聖山陵,以武為橋道使。」因和還朝有直接關係,所以從這件事說起。下句是說代宗即位。象闕指朝廷,沈約《上建闕表》:「宜詔匠人,建茲象闕。」憲章,法制。 [228] 時禍亂未平,所以說猶多難。嚴武在玄宗時已為侍御史,肅宗時又為京兆少尹兼御史中丞(時年三十二),所以稱為舊臣。 [229] 以下四句追敘嚴武的武功,見得召還並非偶然。安反側,指平安史之亂。經綸,是用治絲的事情來比喻一個人的文武才幹的。 [230] 感激,奮發。張天步,猶張國運,指收復京師。從容,有應付裕如之意。靜塞塵,指鎮守四川。 [231] 上句是說自蜀召還,下句是說入朝輔政。北極五星,其一曰北辰,是天之最尊星,《論語》:「為政以德,譬如北辰,居其所,而眾星拱之。」故古人多以喻朝廷或皇帝。 [232] 楊註:「上句承南圖句,指蜀人思舊署也。下句承北極句,言以夏時入覲。」古漏刻,晝有朝、禺、中、晡、夕,夜有甲、乙、丙、丁、戊。漏鼓,報漏刻之鼓。 [233] 《新唐書·藝文志》載李靖有《玉帳經》一卷。玉帳術,用兵之術。嚴武去蜀,故云空留。 [234] 以下寫送別。上句言武由蜀入朝。閣道,猶棧道。丹地,以丹漆塗地,指朝廷。下句自傷留滯成都。 [235] 二句流水對。那,豈也。會,定也。秦指長安。 [236] 末二句是贈詩主旨。送大將還朝,而預祝其「見危授命」,在他人必不敢,亦不能,以杜甫本身即一「濟時肯殺身」之人也。觀此,知遭田父泥飲之美嚴武,用意亦在誘導,非阿諛以謀求一己之私利。台,是三台,星名,古人以三台比三公,台輔,即宰輔的意思。 [237] 這句即《古詩十九首》「愁多知夜長」意。仿佛老天爺故意和人過不去似的,所以說「不肯」。黃生云:「起句用俗語而不俗,筆健故爾。接句不肯字,索性以俗語作對,聲口隱出紙上。」 [238] 這兩句是寫不寐時所見所聞。殘月,將要落的月亮。因夜深,故見月殘。高枕句,仇氏引洪仲注云:「高枕對入簾,謂江聲高於枕上,此以實字作活字用。」按洪注據上句「入」字,將形容詞「高」也看作動詞,甚是。高字屬江聲,不屬枕,不能理解為「高枕無憂」的高枕。但說是「江聲高於枕上」,卻仍費解。私意以為:江聲本來自遠方,但枕上臥而聽之,一似高高出於頭上,故曰「高枕」。因夜靜,故聞遠江之聲亦高。 [239] 這兩句是不寐的心事。仗友生,靠朋友。 [240] 杜甫本很愁苦,妻子又來信催歸,所以益發睡不著了。應悉未歸情,是說應當了解我遲遲未歸的苦衷。即五、六二句所說的。仇註:「書乃寄妻之書。」非。 [241] 猶曙色,到底還是天亮了。下三句寫秋曉之景。 [242] 宿霧,早晨的霧。因由前夜而來,故曰宿。 [243] 這兩句是矛盾的。自己並非沒有才德,如今卻老病成翁,這算什麼「聖朝」?又哪能說得上「無棄物」?杜甫往往使用這種說反話的矛盾手法來反映當時政治黑暗的真相。 [244] 殘生,猶餘生。轉蓬,言人之飄零無定如蓬之轉。這是由憤慨而灰心絕望的話,碰著這種「聖朝」,還有什麼可說,這輩子只有隨它去了。其實這種飄零生活,對杜甫創作倒大有裨益。 [245] 這七個字裡面便包含著眼淚。人是遠在劍南,消息是來得這樣出人意外,而這消息又正是有關整個國家的大喜事,哪能不驚喜掉淚?稱劍南為劍外,猶稱湖南為湖外,嶺南為嶺外,乃唐人習慣語。薊北,即河北。 [246] 這是痛定思痛、喜極而悲的眼淚。 [247] 這句應結合杜甫一家的經歷來理解。杜甫和他的妻子都是死裡逃生吃夠了苦的,現在看見妻子無恙(時已迎家來梓州),故有「愁何在」的快感。按白居易《入峽次巴東》詩云:「不知遠郡何時到,猶喜全家去此同。」又《自詠老身示諸家屬》詩云:「家居雖濩落,眷屬幸團圓。」白未經大喪亂,尚且如此,杜甫這時的快感,就更是人情之常了。 [248] 漫捲,胡亂地捲起(這時還沒有刻板的書)。是說書也無心看了。杜甫當時大概正在看書,情狀逼肖。 [249] 放歌,放聲高歌。縱酒,開懷痛飲。 [250] 春日還鄉,一路之上,柳暗花明,山青水秀,毫不寂寞,故曰青春作伴好還鄉。這裡青春是人格化了的。劉希夷《出塞》詩:「曉光隨馬度,春色伴人歸。」此以下三句皆預擬將來的話。 [251] 二句即寫還鄉所採取的路線。即,是即刻。峽險而狹,故曰穿,出峽水順而易,故曰下,由襄陽往洛陽,又要換陸路,故用向字。人還在梓州,心已飛向家園,想見杜甫那時的喜悅。杜甫自註:「余有田園在東京(洛陽)。」——浦註:「八句詩,其疾如飛,題事只一句,餘俱寫情。生平第一首快詩也!」——按《太平御覽》卷六五引《三巴記》云:「閬、白二水合流,自漢中至始寧城下,入武陵,曲折三曲,有如巴字,亦曰巴江,經峻峽中,謂之巴峽。」閬、白二水,即嘉陵江上游,杜詩巴峽,蓋指此。若長江中巴東三峽之巴峽,乃在巫峽之東,杜時在梓州,不得雲「從巴峽穿巫峽」,註解多誤。 [252] 六朝以後,士大夫們有重九登高的習氣。郪,音妻。郪縣,屬梓州。 [253] 涪,音浮。涪江濱,指梓州。重,讀平聲,重在,仍在。 [254] 不相放,不饒人。不甘心衰老,卻天天見老,故恨白髮之欺人。 [255] 人老花新,故曰羞見。黃花,菊花。此二句亦以口語作對者。 [256] 鬱郁,悒鬱不快。 [257] 悠悠,憂思貌。老是靠人生活,所以憂愁。 [258] 酒闌,指酒罷客散,此時最容易追思往事。十年事,十年以前未亂時的事。 [259] 驪山為十年前唐玄宗和貴妃遊玩的地方。清路塵,天子出行要清道。玄宗的荒淫,造成祿山之亂,而這個亂子,又正是杜甫「為客」「傍人」的根由,故不禁想起為之腸斷。 [260] 洛下,即洛陽。古人以洛陽為天下之中,四方入貢,道里均等,故曰「天中貢賦均」。 [261] 這兩句諷刺統治階級只知聚斂貢賦,不管人民凍餒。紅粟腐,見儲粟之多。《漢書·食貨志》:「太倉之粟,陳陳相因,腐敗而不可食。」日聞,是不斷的聽說。寒,指人民。翠華,天子之旗,即指天子。春,作動詞用,猶溫暖。是說應散儲粟以贍濟窮民。 [262] 二句一警戒,一開導。莫取,猶莫恃、莫憑。金湯,即所謂金城湯池,這裡影射洛陽。險固不足恃,故告以莫取。意在反對遷都洛陽。宇宙新,即人民安居樂業。其具體辦法,即下所云行儉德。 [263] 本王臣,原來都是你皇帝陛下的好百姓。這裡杜甫指出了所謂「盜賊」的根源即在於統治階級尤其是皇帝本身的奢侈剝削。「官逼民反」,原是一個極平凡的道理,但卻無人肯說、敢說。過字讀平聲。道理本很簡單,故曰「不過」。 [264] 王室,指朝廷,實即國家。比,音bǐ,猶近來。多難,指安史之亂。 [265] 因多難,朝廷急於賞功,故武將多在高位,所謂「雜虜橫戈數,功臣甲第高」(《收京》),「蒼生破碎,諸將功勳」(《祭故相國清河房公文》)。按《舊唐書》卷一百十一《房琯傳》:「時多以武將兼領刺史,法度墮廢,州縣廨宇並為軍營,官吏侵奪百姓室屋以居,人甚弊之。」可見當時地方長官亦多由武將兼任。 [266] 二句承上一轉。言如今安史之亂已平,故朝廷開始簡用詞人。詞人猶文人,指路使君。通使者,朝廷使命可以通行。相傳堯、舜時有四岳十二牧的官,後因泛稱州郡官為岳牧。浦起龍云:「起四句,述簡用之由。一往一今,綜括玄、肅、代三朝之局,令千載瞭然。」按作詩之意,則在提醒路使君重視這一次的簡用。 [267] 由武臣兼領到用詞人,是一個轉變,故曰「新」。 [268] 當時文人多不敢領郡,所以杜甫有「領郡輒無色」的話。這兩句寫得冠冕。意在鼓其銳氣,壯其行色。《晉中興書》(《叢書集成》本):「初,魏徐州刺史任城呂虔有佩刀,工相之,以為必三公可服此刀。虔謂別駕王祥曰:『苟非其人,刀或為害。卿有公輔之量,故以相與。』」此句是以古人期待路使君。成氣象,言其有威。蓋,車蓋。因方赴任,故曰「行蓋」,猶曹植詩所謂「飛蓋」(「飛蓋相追隨」)。出風塵,出於風塵之中。時戰爭未已,風塵未息。 [269] 上句言戰禍之烈,下句言剝削之慘。瘡痍,謂百姓創傷。 [270] 二句即承上來。宜潔白,戒以勿貪污;但平均,告以勿畏豪強。 [271] 霄漢二字雙關。表面上指官位的高貴,實際上是指品質的高潔。二句是說只要你能做一個受人瞻仰的好刺史,那麼我個人即使窮途潦倒也可以隨它去。朱瀚評「戰伐乾坤破」以下數語云:「一段悲憫深心,隨風雅溢出。告誡友朋,若訓子弟!不如此,則詩不真;不如此,則詩不厚。又雲『霄漢瞻佳士,泥塗任此身』,則人我之相都融,拯救之思益切矣!」 [272] 二句點送別之時與地,又動之以友誼。浦云:「結語,望其念我流寓,正欲其思我箴規也。」 [273] 漢北,漢水源之北,即上舉諸州地。巴西,原為郡名,此猶言川西。 [274] 二句承「漢北」。上句言戰則無功,下句言和亦徒勞。埋,埋沒。血埋,極言將士戰死者之多。骨斷,骨折。是說使臣鞍馬往來,骨為之折。《通鑑》卷二百二十二:「廣德元年四月,遣兼御史大夫李之芳等,使於吐蕃,為虜所留。」詩當即指此事。 [275] 二句承「巴西」,下即專言四川。棧,棧道。牢落,形容被燒棧道的殘破。大概為防吐蕃深入而自行燒斷。壇,將壇。漢高祖曾築壇拜韓信為大將。按自七六二年七月嚴武去蜀後,蜀多變亂,杜甫思得嚴武再鎮蜀,但事殊渺茫,故有「蒼茫」之感。杜《八哀詩》云:「公來雪山重,公去雪山輕。」又《諸將》詩:「西蜀地形天下險,安危須仗出群才。」就都是稱美嚴武的。 [276] 漢武帝命唐蒙通夜郎(漢時南彝國名,今貴州西境),蒙擅自「發軍興制」、「轉粟運輸」,民多逃亡。武帝因遣司馬相如使蜀,相如作《喻巴蜀檄》,向巴蜀人民說明,那都不是朝廷本意。杜甫切盼代宗能注意鎮蜀的人選,盼望之切,故至於慟哭。 [277] 起二句沉痛。幾人在,是說沒有幾個人在。不見人,只見山,然而人少山多,又有何用?故曰空自多。 [278] 人民普遍苦於征戍,故有此反常現象。 [279] 這句是杜甫自嘆無安身之地。《說苑》:「土偶謂桃梗曰:子東園之桃也,刻子以為梗,遇天大雨,必浮子,泛泛乎不知所止。」杜甫流寓,故以漂梗自比。 [280] 這句是說有見皆荷戈的征夫。枚狀如筷子,橫銜之,以止言語。荷戈,指兵士。 [281] 有走投無路之感。 [282] 西京,長安。七六三年十月,吐蕃陷長安,焚掠一空。代宗先期奔陝州,至十二月方還都。因無人來,故不知長安之安定與否。 [283] 臘月,陰曆十二月。蜀中氣暖,故臘月花開。「已」字寫早花。「自」字正承首二句來,含情無限。花本可愛,詩人亦自愛花,所謂「不是愛花即欲死」;但由於感時傷事,故轉覺花開之可怪可惱。怪其開得不合時宜,惱其偏開得自由自在,全不了解人意。 [284] 杏花斗雪而開,故曰當雪杏。梅花先春而放,故曰待春梅。盈盈、艷艷,皆形容已放之花。 [285] 直苦,但苦。二句是說自己所關心的只是國家的戰亂,而不是個人的衰老。時方為客,故曰客鬢。 [286] 二句寫人煙稀少。坐了一整天的船也碰不到一個村莊。 [287] 二句寫溪行之景。雲拂地,寫雲隨風掠地而過,正是將雨之象。 [288] 意不在景物,故曰誰複數。錦石,水底有花紋的小石。杜詩:「碧蘿長似帶,錦石小如錢。」(《秋日夔府詠懷》)亦見水之清澈。 [289] 避地,為避難而流寓異地。杜甫自七五九年由華州避地秦州後,轉徙至今,已近五年,故有「何時」之嘆。 [290] 二句寫出生之地。江心,江中。尺度足,長短適合拄杖的尺度。 [291] 二句寫其奇異,連神仙也愛。江妃和水仙,泛指男女水神,因竹生江心。 [292] 二句寫章以杖遍贈賓客。一束,一捆。梓潼,即梓州。章為刺史,故又稱為使君。 [293] 二句寫章贈己獨厚。兩莖,兩根。桃竹節密而中實,故拄地鏗然作響。 [294] 二句寫贈杖很及時。東南征,出峽東遊。白帝城在四川奉節縣,為出峽必經之地。枻,音曳。鼓枻,盪槳。 [295] 二句再寫杖之珍貴,與「江妃」句同一手法。 [296] 重,讀平聲。「重曰」和「亂曰」,都是辭賦中的習用語(漢樂府中也有用「亂曰」的),有總結上文、重點突出的作用,故經常出現在一篇的結尾。這裡「重為告曰」,是說更有所奉告。 [297] 爾,指桃竹杖。《後漢書》卷一百十二(下)《費長房傳》:「長房辭歸,翁(壺公)與一竹杖曰:『騎此任所之,則自至矣。既至,可以杖投葛陂中也。』長房乘杖,須臾來歸。即以杖投陂,顧視則龍也。」(亦見《神仙傳》卷五)又《晉書》卷三十六《張華傳》:晉時,鬥牛間常有紫氣,張華問雷煥,知是劍氣,乃以煥為豐城令。煥到縣,乃掘縣獄深四丈餘,得劍兩枚,一送張華,一自佩。華誅,失劍所在;煥卒,其子持劍過延平津,「劍忽於腰間躍出墮水,使人沒水取之,不見劍,但見兩龍,各長數丈。」這一句實兼用這兩個故事。龍,封建時代用以象徵人君,這裡暗諷章彝不要步當時軍閥後塵,割據一方,搞獨立王國。 [298] 滅跡,猶掃跡或絕跡,是說不能去遊歷。君山一名湘山,在洞庭湖中,周七里有奇,正對岳陽縣城西門之岳陽樓。李白詩:「淡掃明湖開玉鏡,丹青畫出是君山。」可想見境界之美。 [299] 結語綰合時事。洞,猶瀰漫。豺虎,喻寇盜。雙杖,應「兩莖」。曷從,何從。是說無從走出此豺虎之窟。杜詩:「膽銷豺虎窟,淚入犬羊天。」(《覽鏡呈柏中丞》)——沈德潛《杜詩偶評》云:「字字騰擲跳躍,何等筆力!」 [300] 兩句承上用兵寫吐蕃兵勢的浩大。雪嶺,在松州嘉城縣東八十里,春夏常有積雪,故名。 [301] 到處流血,天天流血,故曰天地日流血。 [302] 用漢終軍請纓事。見得當時沒有能奮不顧身以殉國難的人。 [303] 愛,是愛惜,是說如果於國有補,我敢惜一死嗎? [304] 寂寞,是說沒有事情做,指自己為朝廷所棄,他鄉作客。不甘懶散偷生,而事與願違,所以心驚。驚,跳動。 [305] 自天寶十四年(七五五)至此凡十年。 [306] 咸京,即指長安。秦都咸陽,在京師(長安)附近,故變言咸京以便押韻。七六三年十月,吐蕃入長安。 [307] 二句用典。《莊子·徐無鬼篇》:「黃帝將見大隗於具茨之山,至於襄城之野,七聖皆迷,無所問途。」失道,即迷失道路。代宗出奔陝州,是為了避吐蕃之亂,不同於黃帝之訪道,故曰「非關」。《晉書》卷六《明帝紀》:「(王)敦將舉兵內向,帝乃乘巴滇駿馬,微行至於湖(據同書《王敦傳》,於湖即蕪湖),陰察敦營壘。敦使五騎追帝,帝亦馳去。見旅逆賣食嫗,以七寶鞭與之曰:『後有騎來,可以此示也!』俄而追者至,問嫗,嫗因以鞭示之。五騎傳玩,稽留遂久,而止不追。」(又見《世說新語·假譎篇》)代宗奔陝,有似於晉明帝之微服出行;但晉明帝尚有準備,有目的,代宗則只為逃難,因事起倉卒,故曰「忽是」。這兩句都是用的反襯的手法。 [308] 二句婉而多諷。下二句正言致「昇平」之道。 [309] 減輕剝削,是致昇平的第一件事。轍,車行之跡。曹植詩:「改轍登高崗。」這裡借言改變舊政,施行新政。 [310] 誅鋤宵小,是致昇平的第二件事。嬖孽,指宦官程元振。《通鑑》卷二百二十三:「元振專權,人畏之甚於李輔國。吐蕃入寇,元振不以時奏,致上(代宗)狼狽出幸。太常博士柳伉上疏(請)斬元振,上削元振官爵,放歸田裡。」故曰「能全生」。責代宗之護惡。 [311] 江,指嘉陵江。誅求應當改轍,卻偏未改轍;嬖孽不應全生,卻偏能全生,國事竟是這樣出人意料之外,所以說「錯料事」。這當然是在說反話,所以終不免有「不見風塵清」的慨嘆。 [312] 天邊老人,杜甫自謂。大江,嘉陵江。聲淚俱下曰哭。 [313] 二句申言臨江哭泣之故,亦即歸未得之故,是國家大事。隴右,隴右道,唐代十道之一。今甘肅隴山以西,新疆烏魯木齊以東及青海東北部地。河源,在青海省境。七六三年七月,吐蕃「盡取河西、隴右之地」,十月「入長安」,十二月「陷松、維、保三州,及雲山、新築二城」(《通鑑》卷二百二十三)。即此二句所詠之事。 [314] 二句臨江所見,即景寓情。上句含世亂之象,下句慨己之不能奮飛。禿鶖,水鳥。「後鴻鵠」,猶言後飛鴻鵠,飛字從上文而省,句法與「東飛鵝後鶖鶬」(《同谷縣歌》)正同。 [315] 二句再申言哭泣之故,是家事。骨肉,這裡指兄弟。九度,九次。極言其多,不一定是九次。 [316] 二句點出閬州名山及其方位。靈山在閬州城東北十里,傳說蜀王鱉靈登此山,因名靈山。玉台山在閬州城北七里,上有玉台觀,唐滕王(李元嬰)所造。杜甫另有《玉台觀》詩。 [317] 上句寫山上,欲盡不盡雲,即所謂薄雲。下句寫山腳,將崩未崩石,即所謂危石。 [318] 這兩句,先寫山腳,後寫山上。根,石根,亦即山根。江流洶湧而石根不崩,安知不是有鬼神呵護。所以浦起龍說:「那知其無,正見其有。」氣,氣象。嵩華,中嶽嵩山與西嶽華山。敵,匹敵,即「草敵虛嵐翠」之「敵」。是說靈山、玉台可與嵩華並高。見閬山而聯想嵩、華,已逗下「中原未歸」意。 [319] 青壁,即石崖。青表其色,壁狀其峭。 [320] 形容江色之清綠。石黛,即石墨。青黑色,詩詞中因多稱「青黛」。古時婦女用為畫眉墨。相因依,猶相融和。因兼有黛碧二色。 [321] 仇註:「日出浪中,照水加麗;春回沙際,映水倍妍。」沙際,猶言水邊岸邊。岸草先綠,故春似從沙際而歸。 [322] 水雞,水鳥名。 [323] 閬中是舉全部而言。《舊唐書·地理志》:「閬水迂曲經郡三面,故曰閬中。」勝事,這裡指山水之美。可腸斷,極言其美之可愛。《杜臆》:「閬中勝事,總結上文,而贊雲『可腸斷』,猶贊韋曲之花,而曰『惱殺人』也。」(杜甫《奉陪鄭駙馬韋曲》詩:「韋曲花無賴,家家惱殺人。」) [324] 閬州城南三里有錦屏山。錯繡如錦屏,號為天下第一。 [325] 首四句都是預擬整理草堂之事。杜甫在成都草堂曾設置水檻,所謂「新添水檻供垂釣」,其目的在於防護沙岸崩塌,損壞藥欄。現在一年多沒回去,恐怕藥欄也要隨從江檻一道兒落進水裡了。是說打算回去後修補欄檻。 [326] 二句言回草堂後還要清理一切花木。新松,指前此手種的四棵小松。這兩句斬釘截鐵的話也流露了杜甫那種善惡分明、愛憎分明的思想和性格,富有教育意義。如果以為杜甫只是對「新松」、「惡竹」而發,那是很不夠的。《齊民要術》:「竹之丑者有四:曰青苦、白苦、紫苦、黃苦。」所謂惡竹,當指此類。 [327] 二句自訴窮老,希望朋友照顧,是寄詩本意。黃閣老,指嚴武。唐時兩省(中書省和門下省)官員相呼為「閣老」。嚴武此時以黃門侍郎為成都尹,故稱「黃閣老」。紫金丹,燒煉的丹藥。這句是說怕只有神藥仙丹才能挽救我的衰老呢。 [328] 二句申明上文。七六二年七月杜甫與嚴武分別後,漂泊梓州、閬州,至是,前後搭三年。空皮骨,只剩下皮包骨頭。前聞其語,今身經其事,故曰信有。古樂府有《行路難》曲。 [329] 仇註:「以成都治亂,為草堂去來,四句領起全意。」適無虞,剛剛安定。 [330] 七六二年七月,嚴武被召還朝,徐知道據成都反。大將,指嚴武;群小,指知道等。 [331] 歃,音霎,即歃血(以口含血)。盟歃,即歃血為盟以表示誠信。為了要用馬血,故斬白馬。 [332] 邛,邛州,在成都西,西取邛南,所以張聲勢;劍閣在成都北,北斷劍閣,所以絕援師。 [333] 漢樂府《陌上桑》:「四十專城居。」專城居,指太守,此指從知道造反偽為刺史的人。 [334] 不兩大,是說蕃漢爭長,誰也不服誰。《漢書》:「兩大不相事。」徐知道統領漢兵,又脅誘羌夷共反,至是發生分裂。 [335] 西卒,指蕃兵。徐知道為其部下李忠厚所殺,故曰「賊臣互相誅」。 [336] 知道為部下所殺,是禍起肘腋,自食其果。《漢書·郊祀志》:「梟,鳥名,食母。破鏡(通作獍),獸名,食父。」此以比賊徒。——自請陳初亂時至此為一段,敘徐知道倡亂而自敗。 [337] 仇註:「義士,當時倡議討亂者。」 [338] 仇註:「三公,與李忠厚同輩者。」《左傳·僖公五年》:「晉士退賦云:一國三公,吾誰適從?」因借用成語,故著一「實」字,以明其果然如此。《秋興》詩「聽猿實下三聲淚」,與此同例。按二句是說知道雖死,但成都仍極混亂,老百姓成了俎上魚肉。 [339] 唱和一詞,本用於詩歌,所謂「一唱一和」。此則用之於作威福,極新鮮。仇註:「借名誅逆,殃及平民,故曰孰辨無辜。」辜,罪也。 [340] 杻械,刑具。《爾雅》:「杻謂之桎,械謂之梏。」 [341] 因冤死者多,故風宵雨夕,輒聞鬼哭。 [342] 趙次公云:「已殺其主而奪之,故謂之鬼妾鬼馬,如匈奴以亡者之妻為鬼妻也。」色悲充爾娛,是說含悲供賊徒娛樂。 [343] 仇註:「前亂未寧,後患加甚,故曰又足驚吁。」——自義士至此為一段,敘賊徒的乘亂而殘民。以上兩段皆申明昔我去草堂二句。 [344] 自七六二至七六四年,杜甫往來梓、閬,欲往吳越而不果,故曰三年望東吳。 [345] 二句正申明望字。弧矢,猶弓箭;東吳濱海帶江,也是處處兵戈,故曰暗江海。此五湖,指江蘇的太湖,亦在東吳。 [346] 舍,讀上聲,謂捨去。杜甫經營成都草堂是費了一番心血精力的,所以不忍捨去。薙,音替,除草也。 [347] 杜甫愛松愛竹,所以一入門,首先就注意到。疏,疏朗。 [348] 大官,即嚴武。須,需要。 [349] 是說歡迎的人多。以上八句句法本《木蘭詩》。——自賤子至此為一段,寫初歸草堂的喜悅。申明今我歸草堂二句。 [350] 腐儒,杜甫自謂。 [351] 風塵際,猶干戈際。何地置老夫,是說沒有地方用得著我這老頭子。 [352] 《莊子·大宗師》:「彼以生為附贅懸疣。」疣,音尤,贅,音墜。疣贅,是皮膚上長出的肉瘤,所以通常比喻多餘無用的東西。時當用兵,腐儒無用,故杜甫自覺有如疣贅,成了個多餘的人。 [353] 《莊子·養生主》:「澤雉十步一啄,百步一飲。」這裡杜甫以禽鳥自比。這二句是說自己既無用,那麼能在世上吃口飯,已足令人慚愧了,還敢嫌吃的不好嗎?薇,草名。高二三尺,嫩時可食。不敢餘,是說食之盡,不敢剩下。這種精神和前此所說「吾道屬艱難」正是一貫的。——這最後八句為一段。是全詩的總結。杜甫不是自了漢,他並沒有把草堂當作他的世外桃源,所以當他想到天下國家時,一時的喜悅便立即變成無限的感慨了。 [354] 大抵三尺強,大約三尺多高。 [355] 杜甫七六二年離開草堂,七六四年始歸,前後搭三年。《禮記·曲禮》:「離坐離立,毋往參焉。」鄭玄註:「離,兩也。」是說兩人相併而坐,相併而立。按小松有四,兩兩作對,故得雲「離」,以松擬人,所以說「立」。 [356] 這兩句是未歸時心事。會看,猶但看。是說但得根固,即枝傷可勿計較。 [357] 這兩句是既歸後所見。出乎意外的,小松不但未凋傷,且長得頗好,所以說「幸」。昂藏,氣度軒昂,這也是擬人的寫法。 [358] 這四句是追敘當時對四松的保護。大意是說,當初插藩籬以為防衛,但終於為人或物所觸損,得不愧千葉之枯黃乎?,音程。撥,觸動的意思。以上為第一段。 [359] 杜甫是「自比稷與契」、「窮年憂黎元」的詩人,他不能陶醉在個人的小天地里,所以對著四松便又發出浩嘆。故林,即指成都草堂,不指故鄉。敢為句,是說不敢作此想。 [360] 堂既空,又長滿了草,極言荒蕪。 [361] 覽物,承上春草,兼指其他如水檻、破船等。嘆衰謝,動衰年之嘆。及茲,指四松,四松獨昂藏秀髮,故足慰淒涼。 [362] 清風,松間之風。為我二字,寫得四松有情。松風拂面生寒,故曰若微霜。 [363] 松樹成長甚慢,不及待而姑待之,故曰聊待。偃蓋張,枝葉四布如傘蓋之張,古松如此。《抱朴子》:「天陵偃蓋之松。」 [364] 爾,謂四松。松有根而己無定,故不足相配。 [365] 張上若云:「事跡即指上己無根蒂,松有根蒂言。」可兩忘,不必去計較配得上或配不上。 [366] 是說不要去矜羨千載之後四松高蓋蟠空的雄姿,如今暫時相賞,便足為送老之資了。仇註:「慘澹,蕭森之狀。」以上為第二段,四松已成了作者訴說懷抱和身世之感的知己。 [367] 小徑升堂,即升堂小徑,倒文以協平仄。舊不斜,原不斜,指一年多以前離開草堂時說的。不料這次回來,桃樹已大,遮斷了路,但不忍剪伐,所以說「亦從遮」。從,聽任。 [368] 二句緊接上文,申明「亦從遮」之故。見得桃樹不僅有經濟價值,可以療飢;而且有審美價值,可以悅目。饋,是以食物贈人。用一饋字,寫得桃樹有情,新穎生動。總饋,是說靠得住,年年如此。杜甫經常挨餓,所以能體會到桃樹這種好處。來歲,猶明年。寫此詩時,桃花已過。 [369] 二句又由愛護桃樹進一步說到還應愛護他物。妙在結合眼前實景和日常生活,故不流於說教。物始生曰乳。乳燕,雛燕,這裡兼指將雛之母燕。通,是說捲起門帘讓燕子自由出入。杜牧詩:「燕子嗔垂一桁簾。」傳說烏鴉能反哺其母,故曰慈鴉。仇註:「莫信,莫任其傷殘。」 [370] 寡妻,猶言「寡人之妻」。群盜殺人,使得許多人的妻都成了寡婦。非今日,是說已成過去,不再是今天的事情了。車書正一家,是說國家正在混一車書,走向統一。《禮記·中庸》:「今天下車同軌(同一的軌轍),書同文(同一的文字)。」這時安史之亂初定,嚴武再來鎮蜀,太平可望,故杜甫有此想法。但說「正一家」,而不說「已一家」,下語還是很有分寸的。——吳見思云:「因桃樹而念及貧人,因貧人而兼及鴉燕,因鴉燕而遂及寡妻群盜,相連而下。」顧宸云:「題屬桃樹,寓意卻甚大。公一生稷契心事,盡於此詩中。以堂中作天下觀,以天下作堂中觀。」 [371] 西嶺,即雪嶺。西山白雪,千年不化,故曰千秋雪。窗對雪嶺,有似口含,故曰窗含。——宋程大昌《演繁露》(卷四)云:「詩思豐狹,自其胸中來。若思同而句韻殊者,皆象其人,不可強求也。張祜送人游雲南,固嘗張大其境矣,曰『江連萬裏海,峽入一條天』。至老杜則曰『窗含西嶺千秋雪,門泊東吳萬里船』,又曰『路經灩澦雙蓬鬢,天入滄浪一釣舟』,以較祜語,雄偉而又優裕矣。」 [372] 這兩句語對而意不對,蜂蝶之多,乃由於花開之盛。 [373] 即「客至從嗔不出迎」意。 [374] 捎,是掠過,描寫急雨。 [375] 轉,是橫穿,描寫斜日。樹腰,樹半中腰。二句寫急雨忽晴之景。 [376] 是寫一對黃鸝隔巢對坐,整理被雨打濕的羽毛。 [377] 月照水上,石在水旁,水動,故恍若月光移石而去。 [378] 雲在天上,因溪水虛明,投影水中,與岸上的花影相毗連,故見雲之傍花。二句寫景精細,從觀察中得來。 [379] 是說鳥在夜間,尚知循舊路回巢棲息,反興人之不如鳥,此過帆,當系商人船隻。 [380] 遲日,指春天的太陽。《詩經·七月》:「春日遲遲。」 [381] 因泥融,燕子銜泥作巢,故飛來飛去。 [382] 因沙暖,故鴛鴦貪睡。四句寫景物,而愉快之情自見。 [383] 因江碧故越顯得鳥之白,因山青故越顯得花之紅。然,即燃字。花欲然,花紅得像火一般要燃燒起來了。庾信《奉和趙王隱士》詩:「山花焰火然。」 [384] 景色未嘗不美,可惜不是故鄉,所以反而引起漂泊之感。 [385] 花近高樓,正好賞玩,卻說傷客心,這是因為正當萬方多難之秋。起勢突兀峻聳,這和用倒裝手法有關,即用第二句注釋第一句。如果順過來說,就平直無氣勢了。 [386] 二句緊承上「登臨」寫所見之景,並即景寓情。正當傷心之時,而錦江春色,卻從四面八方向我包圍而來,玉壘浮雲,蒼狗變幻,又宛如多難的人生,豈不更加使人傷心嗎?二句取景壯闊,故傷心之中,並無衰颯之氣。沈德潛評此詩:「氣象雄偉,籠蓋宇宙」,主要是根據這兩句。玉壘,山名,在灌縣西。 [387] 二句正寫萬方多難。不可能全寫,所以只重點地寫吐蕃陷京師、擾四川等一二事,這是多難中的大難。由於作者對祖國充滿信心,所以並沒有因此而流於悲觀。北極,北辰也。以喻朝廷的安固。廣德元年十月吐蕃入長安,立廣武王承宏為帝(作傀儡),改元,大赦,置百官,凡留十五日而退。十二月,代宗由陝州還長安,承宏逃匿草野,赦不誅。因吐蕃曾經一度立帝,故曰朝廷終不改。「西山寇盜」,即指吐蕃。這年十二月,吐蕃陷松、維、保三州及雲山、新築二城,西川節度使高適不能救,於是劍南西山諸州亦入於吐蕃(均見《通鑑》卷二百二十三)。因朝廷既終不改,故告以莫相侵。這兩句也是流水對。 [388] 末二句就登樓所見古蹟以寄慨;寓感極深,用意甚曲,故向來解說,亦頗紛歧。大意是說,像蜀後主這樣一個昏庸亡國之君,本不配有祠廟,然而由於先主和武侯對四川人民做過一些好事,人心不忘,所以還是有了祠廟,何況大唐立國,百有餘年,當今皇上(代宗),又不比後主更壞,即使萬方多難,「盜寇」相侵,也決不會就此滅亡。這句和《北征》結語「皇皇太宗業,樹立甚宏達」同旨。但這只是一面。另一面,杜甫對信任宦官程元振和魚朝恩以致造成萬方多難「寇盜」相侵這一局勢的負責人——代宗,也給予了尖銳而深刻的諷刺。因為他把代宗比作後主,則代宗之為代宗,也就夠可憐的了。總之,這句詩,確是話中有話的。末句是自傷寂寞。杜甫是一個「濟時肯殺身」、「時危思報主」的人,可是,當此萬方多難之時,自己卻只能像躬耕隴畝時的諸葛亮「好為《梁甫吟》」一樣,在這兒登登樓,吟吟詩,豈不無聊?豈不可嘆?聊為,是不甘心這樣做而姑且這樣做的意思。梁甫,泰山下一小山。《梁甫吟》,是輓歌一類的歌曲,《三國志》說諸葛亮好為《梁甫吟》,是說他歡喜唱這種曲子,後人把現存的一首《梁甫吟》題為諸葛亮作,是錯誤的。這裡的「梁甫吟」,即指這首《登樓》詩。 [389] 幕府,猶軍署,古時行軍,以帳幕為府署,故曰幕府。 [390] 二句獨宿時所聞所見。是上五下二句法,應在悲字和好字讀斷。自語,指角聲。南朝樂府《神弦歌》:「破紙窗間自語。」 [391] 荏苒,猶展轉。風塵荏苒,是說兵亂連綿。 [392] 伶俜,困苦貌。見得自大亂以來,已忍受了十年的苦難。 [393] 強,讀上聲,勉強的意思。杜甫不願作節度參謀,只是為了一家生活和彼此友誼,所謂「束縛酬知己,蹉跎效小忠」(《遣悶奉呈嚴公》)。故曰「強移」。《莊子·逍遙遊》:「鷦鷯巢於深林,不過一枝。」 [394] 二句句法本《古詩十九首》:「客從遠方來,遺我一端綺。」這首詩並不是寫給張舍人的,所以稱「客」而不稱「君」。不直說從長安來,而說從西北來,是不想把話說得太露骨。織成,可作名詞用,《後漢書》卷四十《輿服志》:「衣裳玉佩備章彩,乘輿、刺史、公、侯、九卿以下皆織成,陳留襄邑獻之雲。」又《宋書》卷十八《禮志》:「諸織成衣帽、錦帳、純金銀器、雲母從廣一寸以上物者,皆為禁物。」 [395] 四句描寫褥上的織紋。胡夏客云:「劉禹錫詩(《歷陽書事七十韻》)『華茵織斗鯨』。知唐時錦樣多織鯨也。」不足名,不足數。 [396] 四句轉述張舍人贈送褥段的話。充,供也。承,奉也。醉後高眠,鬼怪見而驚走,形神交泰,豈非寶物? [397] 自領客以下至末是杜甫說明不能接受的道理。客意誠可感,但我愧非公卿,留而不用,既怕惹禍;用嘛,又和我這田舍人家不相稱。混,混亂,混淆。 [398] 萬古程,不變的法度。 [399] 裋,音豎,僮豎所著布衣。褐,賤者所服。更無營,是說裋褐之外,更無所營求。 [400] 珠宮,猶龍宮。這個褥段一定是宮廷中御用的禁物,故曰珠宮物。封建時代,僭用禁物,是有罪的,所以說「寢處禍所嬰」。《說文》:「嬰,繞也。」以上說明於自己身份不合,是不能接受的第一個理由。 [401] 當路子,當權的人。阮籍詩:「如何當路子,磬折忘所歸?」 [402] 掌握,猶言手中。《論語》:「乘肥馬,衣輕裘。」自字含蓄。是說只要有權,便自然而然的一切都有了。 [403] 李鼎之死,史無明文。按《唐書》卷十《肅宗紀》:「上元元年十二月以羽林軍大將軍李鼎為鳳翔尹,興、鳳、隴等州節度使。……二年二月,党項寇寶雞,入散關,陷鳳州,殺刺史蕭,鳳翔李鼎邀擊之。……六月,以鳳翔尹李鼎為鄯州刺史,隴右節度、營田等使。」則李鼎蓋有軍功,其死,必緣恃功驕貴。岐陽,即鳳翔。 [404] 《唐書》卷一百十四《來瑱傳》載:瑱慷慨有大志,上元三年(即寶應元年——七六二年)充山南東道節度,裴茙表瑱崛強難制,代宗潛令裴茙圖之,瑱擒茙於申口,入朝謝罪。寶應二年(即廣德元年——七六三年)正月貶播州縣尉。翌日,賜死於鄠縣。籍沒其家。賜自盡,即賜死。 [405] 悔吝,猶悔恨。 [406] 他們尚且如此,我一個田舍翁,怎敢領此盛情?以上用眼前事實,說明奢侈適足以殺身,是不能接受的第二個理由。 [407] 末四句總結。「卷還」與前「開緘」相應,「茹藜羹」與前「終宴榮」相應。茹,食也。藜羹,猶菜湯。對這位太子舍人的厚貺,杜甫是反而白白地賠上了一頓酒飯(杜甫常常賒酒待客,藜羹不過是謙言菜不好而已)。——關於此詩的寫作目的,錢謙益箋注有所闡明:「史稱嚴武累年在蜀,肆志逞欲,恣行猛政,窮極奢靡,賞賜無度(按見《唐書·嚴武傳》),公在武幕下,此詩特藉以諷諭,朋友責善之道也。不然,辭一織成之遺,而侈談殺身自盡之禍,不疾而呻,豈詩人之意乎?」吳祥農則認為:「藉此以戒大臣豪侈縱慾者,不第武也。」其說皆可信。 [408] 魏武,魏武帝曹操。 [409] 為庶,為庶人,即布衣。清門,寒門。 [410] 是說曹操割據中原的霸業雖成過去。 [411] 是說曹操的文採風流卻未絕傳。曹操能詩,而霸工於書畫,書畫也是文藝的一部分,所以可以說「文采尚存」。 [412] 衛夫人,晉時人,名鑠,字茂猗,李矩之妻,王羲之嘗師之。 [413] 王右軍,即王羲之。羲之書為古今之冠,官右軍將軍。無過,沒能超過。 [414] 這兩句是說霸熱愛自己的藝術,用心專一,至於忘老,忘富貴。詞句則是化用《論語》的「其為人也,發憤忘食,樂以忘憂,不知老之將至」,「不義而富且貴,於我如浮雲」。都是孔丘說他自己的。——這以上八句為第一段。從曹霸的家世淵源說到他的藝術,並用學書作陪襯。 [415] 開元,玄宗年號。引見,被召見。 [416] 南熏殿在南內興慶宮中。 [417] 唐太宗貞觀十七年(六四三)二月命閻立本圖畫功臣二十四人於凌煙閣,並自作贊文。閣在西內三清殿側。少顏色,指舊畫顏色黯淡。 [418] 開生面,指重畫新像,面目如生。 [419] 這兩句概寫所畫二十四個功臣,上句文官,下句武將。文官只寫進賢冠,武將只寫大羽箭,則是一種特徵的寫法。進賢冠,文官戴的帽。唐太宗好用四羽大幹長箭。 [420] 褒公,褒國公段志玄(第十人)。鄂公,鄂國公尉遲敬德(第七人)。二人皆猛將。 [421] 颯爽,所謂威風凜凜。來酣戰,就活像要和誰廝殺個痛快似的。酣,如酣飲、酣睡之酣。二十四人中只寫此二人,大概這二人畫得最突出、最生動。——以上八句為第二段,追敘曹霸的奉詔畫功臣。對畫馬來說,則仍是陪襯,逐步深入。 [422] 先帝,指玄宗,玄宗死於七六二年。玄宗所乘馬有玉花驄、照夜白。「御馬」一作「天馬」。 [423] 畫工如山,是說許多畫師。貌,作動詞用。貌不同,畫不像。 [424] 赤墀,也叫丹墀,殿廷中的台階。 [425] 迥立,昂頭卓立。閶闔,天子宮門。生長風;寫馬飛動神駿的氣勢。 [426] 是說玄宗叫曹霸在絹上畫馬。用一「拂」字下得輕妙,顯出曹霸的本領和玄宗的信任。 [427] 意匠,猶構思。慘澹經營,猶苦心計劃。寫曹霸在未畫之前,先有個通盤打算,不是看一眼,畫一筆。這句和「更覺良工心獨苦」同意。 [428] 斯須,一作須臾,都是不久的意思,見得畫得很快。九重,指皇宮,因為天子有九重門。馬畫得逼真,所以說「真龍出」。馬高八尺曰龍,此即指玉花驄。 [429] 是說空前未有的傑作。一洗,猶一掃。——這以上八句為第三段。追敘曹霸奉詔畫馬,是正面文章。 [430] 這句和「堂上不合生松樹」同是畫中見真的手法。不合在而在,故曰卻在。 [431] 庭前,指赤墀下的真馬。畫馬與真馬難分,故云「屹相向」。屹,屹然如山。 [432] 圉人,養馬的人。太僕,掌馬的官。這兩句都是從旁觀者的態度上來寫畫馬的神似的。惆悵,更深於含笑,是感到無法讚美因而付之嘆息。黃生云:「非惆悵二字,不能盡馬官躊躕審顧之狀。」 [433] 凡得先生嫡傳的叫做「入室弟子」。《論語》:「由也升堂矣,未入於室也。」《歷代名畫記》:「韓幹,大梁人。善寫貌人物,尤工鞍馬。初師曹霸,後自獨擅,遂為古今獨步。」窮殊相,曲盡變態。 [434] 韓幹畫馬肥大,所以說「畫肉」。多肉則喪氣。——這以上八句為第四段。承上段再極贊曹霸畫馬之妙。以上三段寫昔日之盛。 [435] 二句束上起下。必字見得不肯隨便。亦字對畫馬說。 [436] 即今句,與第一段於今為庶照應。漂泊干戈,指避安史之亂。尋常行路人,即杜甫所痛恨的「俗物」。為了口,不得不畫畫他們的尊容。 [437] 白眼,是不用正眼看人的一種瞧不起對方的表示。晉詩人阮籍能作青、白眼。 [438] 末兩句說向大處來,是寬慰也是憤激的話,有同病相憐之意。盛名,猶大名。坎壈,即困窮意。——這最後八句為第五段。由過去回到現在,極寫今日之衰,直與第一段「為庶為清門」照應。 [439] 國步,猶國運。《詩經·小雅·白華》:「天步艱難。」又《大雅·桑柔》:「國步斯頻。」 [440] 自天寶十四載(七五五)祿山造反至廣德二年(七六四)為十載。嗷嗷,哀鳴聲。 [441] 庶官,指一般下級官吏。他們缺乏遠見,不知剝削過甚,百姓反側不安,就要引起大亂。 [442] 誅求多門,苛捐雜稅五花八門。 [443] 二句讚美韋諷。富春秋,謂年少。《漢書·高五王傳》:「皇帝富春秋。」顏師古註:「言年幼也。比之於財力,未匱竭,故謂之富。」洞徹,猶通達。 [444] 《白帖》:「錄事參軍,謂之綱紀掾。」鮑照《白頭吟》:「直如朱絲繩。」操持綱紀,糾彈貪污,正須正直的人,故曰喜見。 [445] 豪奪,猶強奪。無顏色,猶沒臉面。意謂使污吏害怕,不敢恣意侵漁百姓。 [446] 必若,如果一定要。二句可謂一針見血。瘡痍,謂人民。蝥賊,比豪奪吏。《詩經》:「去其螟螣,及其蝥賊。」註:「食根曰蝥,食節曰賊。」黃生云:「軍國事繁,徵求固所不免,尤苦貪墨之吏,從中更朘削耳。有司寬一分,則民受一分之賜。必若二語,亦無奈何中作此痛哭流涕之論耳。」 [447] 二句寫送別。杜甫關切人民痛苦,對韋存在著很大希望,故既告之以理,又動之以情。這揮淚,不只是為私人交誼。 [448] 行行句,是希望韋諷此去不斷的為人民做點好事。末句也是利用友誼來勉勵對方的。反過來說:「如果你此去不能樹立佳政,那就對不起我這老頭了。」 [449] 先皇巡朔方,指肅宗在靈武、鳳翔時期。 [450] 入咸陽,即入長安。至德二載九月收復長安,十月肅宗還京。 [451] 陰山驕子,指回紇。大宛國有汗血馬。東胡,指安慶緒。肅宗借兵回紇,收復兩京,安慶緒奔河北,所以說胡走藏。 [452] 鄴城反覆,指史思明既降又叛,救安慶緒於鄴城,復陷東京事。思明被迫投降,反覆無常,乃意料中事,故云不足怪。 [453] 關中小兒,指李輔國。《唐書·宦官傳》:「輔國,閒廄馬家小兒,為仆,事高力士。」《通鑑》卷二百一十八胡註:「時監牧、五坊、禁苑之卒,率謂之小兒。」表面上罵輔國,其實是諷刺肅宗的信任,所謂「以心腹委之」。 [454] 《唐書·后妃傳》:「張後寵遇專房,與輔國持權禁中,干預政事,帝頗不悅,無如之何。」上,指肅宗。「為忙」二字寫肅宗誠惶誠恐多方討好之狀,很幽默,也很辛辣。 [455] 至令,一作至今。今上,當今皇上,此指代宗。 [456] 我昔,指為拾遺時。在皇帝左右,故曰近侍。又拾遺職掌供奉扈從,故曰叨奉引。叨,忝也,自謙之詞。 [457] 指代宗當時以廣平王拜天下兵馬元帥,先後收復兩京。 [458] 猛士,指郭子儀。寶應元年(七六二)代宗聽信宦官程元振讒言,奪子儀兵柄,使居留長安。未央,漢宮名,在長安。這句翻用劉邦《大風歌》:「安得猛士兮守四方。」 [459] 這以下三句寫奪子儀兵柄所引起的惡果。岐雍,唐鳳翔關內地。邊兵入衛,岐雍一帶,兵力單薄,遂不能防敵於國門之外。 [460] 廣德元年(七六三)十月,吐蕃入侵,代宗逃到陝州,長安第二次淪陷,府庫閭舍,焚掠一空。 [461] 跣足,打赤足。寫逃跑時的狼狽,鞋子都來不及穿。諷刺也就在其中。 [462] 傅介子,西漢時北地人,曾斬樓蘭王頭,懸之北闕。杜甫意在湔雪國恥,故願見能有這種人物。 [463] 老儒,杜甫自謂。意思是說只要國家能滅寇中興,我個人做不做官倒沒關係,故云「不用尚書郎」。杜甫在寫這兩首詩的前一年曾辭京兆功曹,不赴召;而在寫此詩時,已授檢校工部員外郎。這句套用《木蘭詩》:「可汗問所欲,木蘭不用尚書郎。」 [464] 這句寫全盛時人口的繁殖。說小邑,則大邑可知。 [465] 這兩句寫全盛時農業生產的繁榮。藏谷的曰倉,藏米的曰廩。 [466] 這兩句寫全盛時社會秩序的安定,不必選好日子出門。豺虎喻寇盜。按《光祿坂行》云:「安得更似開元中,道路即今多擁隔。」又《通鑑》卷二百一十四:「開元二十八年,海內富安,行者萬里,不持寸兵。」 [467] 這句寫全盛時手工業和商業的發達。商賈絡繹,不絕於道。班班,眾車聲。 [468] 桑作動詞用,是說婦女養蠶織布。因無戰爭,故夫婦相守不失。 [469] 唐人稱天子為「聖人」。雲門,樂名。《周禮》:「大司樂舞《雲門》以祀天神。」是說這時統治者也能作樂以敬天祭祖,與下文「宗廟狐兔」作反照。 [470] 膠漆,古人以喻愛情或友誼。《古詩十九首》:「以膠投漆中,誰能別離此?」因生活較好,人與人之間的關係也較密切。 [471] 唐自開國——六一八年至開元末——七四一年凡百餘年。 [472] 西漢初年,叔孫通制禮儀,蕭何作律九章。這是以漢的盛世來比開元的。 [473] 豈聞二字陡轉,寫安史亂後情況,句句和上文作尖銳對比。一絹萬錢,和齊紈魯縞相反。 [474] 有田流血,和稻米流脂相反。 [475] 宮殿燒焚,宗廟狐兔,和奏雲門、無豺虎相反。這次吐蕃入長安,盤踞了十五天,代宗於十二月復還長安。詩作於代宗還京不久之後,所以說「新除」。 [476] 這兩句極概括。耆舊都經歷過開元盛世和天寶之亂,怕他們又從祿山陷京說起,惹得彼此傷起心來,故「不忍問」。 [477] 小臣,杜甫自謂。識,音志。記識一作記憶。蒙祿秩,指授檢校工部員外郎。 [478] 灑血,極言自己盼望中興之切迫。這是作詩的主旨。——浦註:「前章戒詞,此章祝詞,述開元之民風國勢,津津不容於口,全為後幅想望中興樣子也。前說開元,豈聞四句,直說目下,中間隔一大段時光,故用傷心二句搭連之。意以其間亂離之事,不忍再提,但遠追盛事,以冀今之克還其舊耳。」 [479] 阻修,指道路。《詩經》:「道阻且修。」曾何,猶「則何」,亦即「那麼為什麼」,是詰責的話。 [480] 蠆,讀釵去聲,蠍類。這句正寫有害。 [481] 彌,滿也。生滿道邊,比惡人之多而當權。 [482] 是說自然風景也不能解愁。 [483] 高秋,指九月。意思是說除惡貴速,不能聽其自生自死。 [484] 意思是說到了高秋,香草也得凋枯,若對惡草不加以斬除,善惡同盡,又有何區別呢? [485] 「先」就是帶頭。討求,即尋找。但用討字便兼表憎恨的感情。 [486] 轉致句,是說由岸上送到水裡去。豈無雙釣舟,正是說有船轉致。 [487] 這兩句說明為什麼要轉致水中央的緣故,所謂「除惡務盡」。 [488] 芟,音山;芟夷,即鋤去。末句點破本意,由除草說到為政。杜甫辭幕府,大概也有小人從中作祟。 [489] 蜀郡,即成都。杜甫在成都,前後合計約五年。 [490] 關山險阻,遍地干戈,本不應作遠遊,所以說「轉作」。轉,反也。但不得已的苦衷也就不待多言。金聖歎云:「如何關塞一轉,不覺失聲怪叫。看他游字,下得憤極!今日豈得游之日?我豈得游之人?然此行不謂之游,又謂之何?」瀟、湘,二水名,在湖南。 [491] 萬事,一作世事,杜甫是有政治抱負的,他回思過去,萬事無成,今人已老大,尚復何望?故不勝慨嘆。黃髮,謂老年,人老發白轉黃。 [492] 這句感嘆將來。過去是萬事無成,現在是一頭黃髮,今後是仍將像白鷗一樣飄飄無所定。但杜甫從不把悲哀停留在個人身上,所以下面又說到國家的安危。 [493] 這兩句也是反說,要從反面看。表面好像恭維大臣,其實是諷刺大臣;好像是寬慰自己,其實是放心不下。口說「不必淚長流」,其實正在淚長流。金聖歎云:「有大臣在,關塞何至又阻?正暗用《左傳》『肉食者謀之』語。而彼自以為大臣,我亦因而稱之為大臣耳。」 [494] 首二句先點清地點、時間和個人處境,是下文的張本。危,高貌。檣,桅竿。 [495] 這兩句寫景闊大雄壯,其中包含著杜甫的感情和性格。因平野闊,故見星點遙掛如垂;因大江流,故見月光下照如涌。 [496] 這是不服氣的話。一般人都認為我獻賦蒙賞,以文章著名,哪知我的志願並不在文章呢。 [497] 這是反話。因為杜甫明明是由疏救房琯、議論時政為統治者所排斥而罷官的,並不是由於老病。罷官和漂泊有直接聯繫,所以想到這件事。 [498] 沙鷗,即景自況。不是悲傷而是憤慨。黃生云:「一沙鷗,何其渺!天地,何其大!合而言之曰天地一沙鷗,作者吞聲,讀者失笑。」金聖歎云:「夫天地大矣,一沙鷗何所當於其間,乃言一沙鷗而必帶言天地者?天地自不以沙鷗為意,沙鷗自無日不以天地為意。」此論亦能闡明杜之精神。 [499] 渝州,重慶。開州,四川開縣。渝州和開州,唐時均屬「山南西道」。這兩次殺刺史,史書沒有記載。 [500] 前年殺,今年又殺,所以說相隨。劇,甚也、過也。是說比虎狼還狠毒。 [501] 浦註:「更肯,豈更肯也。指群盜言。仇謂指虎狼,非。」 [502] 這首寫民間生離死別之慘。大概是逃難入蜀的。 [503] 殘,殘餘,即剩下。駱谷,在陝西盩厔縣西南。 [504] 齧,音臬,咬也。齧臂,是說齧臂而別。一般表示決心,這裡有狠心和不忍意。恐父女不兩全,故只得拋棄。 [505] 來自秦中,故向秦雲而哭。浦註:「回頭句,乃狀此人說時情景,非述二女哭也。此句添毫。」 [506] 這首寫官軍的搶掠姦淫,婉而多諷,是另一手法。殿前兵馬,指禁軍。先捧上一句,下句再罵,就顯得更有力。 [507] 羌,吐蕃、党項之屬。渾,吐谷渾。 [508] 官軍,即殿前兵馬。這兩句抬出事實,證明第二句的論斷,見得不是「無的放矢」。 [509] 白帝山尖峭,城在其上,故曰城尖。旌旆,軍旗。旌旆無知之物,說旌旆愁,一來見得地勢高危,二來見得時尚用兵。旌旆尚愁,則人可知。杜甫《送韋評事》詩:「吹角向月窟,蒼山旌旆愁。」都是加倍的渲染法。 [510] 縹緲,高遠不明之貌。樓高勢若飛,故曰飛樓。 [511] 二句寫登樓所見近景,是實景。上句寫山,下句寫水。龍虎,形容山峽突兀盤踞之狀,峽靜,故曰睡。黿鼉,形容江流湍急閃爍之狀,水動,故曰游。日抱,日照江面如環抱。都是摹寫登高臨深時所見的一種迷離恍惚之景的。 [512] 二句寫所見遠景,是虛景。扶桑,神木,傳說為日出處。斷石,指峽。弱水,《山海經》:「崑崙之丘,其下有弱水。」註:「其水不勝鴻毛。」長流,指江。朱長孺云:「峽之高,可望扶桑西向,江之遠,可接弱水東來。」吳見思云:「二句遠景,言舉天地之大,盡在目前。」極力刻畫「最高」二字。 [513] 嘆世,見得不是為了個人而嘆。誰子,是「誰氏之子」的省文,即「哪一個」。 [514] 迸,散也、灑也。身在高樓,淚散空中,所以說「迸空」。回白頭,是說搖頭嘆氣。 [515] 二句對起。三國之中,曹操和孫權都有所憑藉,惟諸葛亮佐劉備,差不多是從無到有的,所以說他功蓋三分國。 [516] 劉禹錫《嘉話錄》:「夔州西市,俯臨江沙,下有諸葛亮八陣圖,聚石分布,宛然猶存,峽水大時,三蜀雪消之際,涌滉漾,大木十圍,枯槎百丈,隨波而下,及乎水落川平,萬物皆失故態,諸葛小石之堆,標聚行列依然。如是者近六百年,迨今不動。」即「石不轉」的事實。此句也翻用了《詩經》的「我心匪石,不可轉也」。下句申明為什麼不轉的緣故。 [517] 遺恨二字即承上「石不轉」來。石實無所謂恨不恨,詩人往往無中生有,這也是詩的妙用。關於「失吞吳」,歷來解說不一,大致可分為兩派:一派把「失」解作喪失,也就是說以未得吞吳為恨;一派把「失」解作過失,也就是說以失策於吞吳為恨。第一派的說法較直截了當。浦註:「說是詩者,言人人殊,大率皆以吞吳失計之恨,與武侯失於諫止(劉備征吳)之恨,坐殺武侯心上著解,拋卻石不轉三字,致全詩走作。豈知遺恨從石不轉生出耶?蓋陣圖正當控扼東吳之口,故假石以寄其惋惜。雲此石不為江水所轉,天若欲為千載留遺此恨跡耳。如此才是詠陣圖之詩,彼紛紛推測者,皆不免脫母(脫離主題)。」此說最通達。諸葛亮的聯吳,其實是一種吞吳的手段,並不是他的目的。 [518] 半華,斑白。見得是老處女。四十五十,是說有的四十歲,有的五十歲。 [519] 嫁不售,即嫁不出去。 [520] 土風,當地風俗習慣。重男輕女,故男坐女立。此以下四句是統說一般婦女們,不專指未嫁的老處女。 [521] 「應」一作「男」,「應當門戶」一作「應門當戶」。下即寫婦女出入操勞的事情。 [522] 十猶八九,即十有八九,見得極普遍。應供給,供給一家生活及繳納苛捐雜稅。 [523] 此以下四句,復承前處女而言。因未嫁,故猶結雙鬟(這是處女的標誌)。因窮,故野花山葉與銀釵並插。 [524] 登危,是說登高山去打柴。集市門,入市賣柴。 [525] 死生射利,不顧死生的去掙點錢。負薪之外,又負鹽,所以說兼鹽井。杜甫在雲安詩:「負鹽出井此溪女。」(《十二月一日》) [526] 這兩句是同情的話。石根,猶山根。 [527] 這兩句是代抱不平的話。是說她們的丑,乃由於生活的折磨,並非由於什麼地理環境,故抬出昭君作證。王嬙字昭君,西漢元帝時宮女,後嫁匈奴。歸州(湖北秭歸縣)東北四十里有昭君村。歸州與夔州接壤。 [528] 公門,即衙門,句意是說不重讀書,多習駕船。 [529] 大船曰舸。 [530] 艓,音葉,小船。窮人則駕小船謀生。 [531] 《論語》,書名。孔丘弟子所輯,是封建社會的教科書之一。 [532] 隨商旅,即指駕船。小兒、大兒都指駕大舸的富豪的兒子。 [533] 這兩句插寫操舟的技巧。漩,是漩渦;,是涌。《蜀諺》:「起如屋,漩下如井。」駕船的遇漩則撇開,遇則捎過。無險阻,如履平地。 [534] 《水經注》:「自三峽七百里中,兩岸連山,略無缺處。有時朝發白帝(夔州),暮到江陵(宜昌),雖乘奔御風,不以疾也。」又李白詩:「朝辭白帝彩雲間,千里江陵一日還。」 [535] 目擊,親眼看見。征,徵驗。 [536] 瞿塘,峽名。虎鬚,灘名。 [537] 《宋景文筆記》:「蜀人謂舵師為長年三老。」舵師,即艄公。行最能,謂通瞿塘、虎鬚很容易。「行」一作「與」。 [538] 《左傳》:「南風不競。」浦註:「競南疏北者,競為南中輕生逐利之風,而疏於北方文物冠裳之客也。解者以為恃強慢客,謬甚。」 [539] 杜甫認為氣量狹窄,並非由地理環境決定,而是因為缺乏教育,故以屈原為證。秭歸縣北有屈原故宅。「士」一作「土」。 [540] 東漢末年劉璋所分三巴,有東巴、西巴和中巴。夔州屬巴東郡,在中巴之東。巴東山,即三峽。 [541] 是說從天地開闢以來,江水即流於巴東群山之間。如「開闢多天險」、「岸疏開闢水」、「魚龍開闢有」,都是指開闢之時說的。 [542] 白帝,白帝城。三峽:瞿塘峽、巫峽、西陵峽,兩岸連山,七百餘里。城扼瞿塘峽口,足資鎮壓,故曰高為三峽鎮。 [543] 百牢關在漢中,兩壁山相對,六十里不斷,漢水流其間,因與夔州的瞿塘相似,故以為比。 [544] 赤甲、白鹽,二山名。俱刺天,都很高。 [545] 是說從山腳到山頂都有人家。繚繞,盤旋。 [546] 楓葉丹,橘葉青,又兩山相對,所以說丹青合。 [547] 復道,樓閣通行之道,因上下有道故謂之復道。閭閻繚繞,遠望有似復道重樓。錦繡,形容景物之美觀。 [548] 「不可忘」三字,領起以下三句。 [549] 成都的武侯祠附在先主廟中,夔州的孔明廟則和先主廟分開,這是夔州的孔明廟。 [550] 這句寫柏之古老。柯,枝柯。 [551] 二句寫柏之高大,是誇大的寫法。霜皮,一作蒼皮,形容皮色的蒼白。溜雨,形容皮的光滑。四十圍,四十人合抱。 [552] 這兩句是插敘。張上若云:「補出孔明生前德業一層,方有原委。」按意謂由於劉備和孔明君臣二人有功德在民,人民不加剪伐,故柏樹才長得這般高大;柏樹的高大,正說明孔明的遺愛。際會,猶遇合。 [553] 這兩句再承三四句極力形容詠嘆柏樹之高大。趙次公云:「巫峽在夔之下(按當言東),巫峽之雲來而柏之氣與接;雪山在夔之西,雪山之月出而柏之寒與通,皆言其高大也。」宋人劉須溪認為雲來二句當在君臣二句前,君臣二句當在雲來二句後(仇兆鰲把這四句倒置,就是依據劉說的),實太主觀大膽。因為這樣一來,似乎是通順些,但文章卻顯得平庸沒有氣勢,所以黃生斥為「小兒之見」。——這是第一段,是詠古柏的正文。 [554] 此下四句宕開,以成都古柏作陪。杜甫是去年才離開成都的,所以說憶昨。杜甫成都草堂緊靠錦江(《杜鵑》詩:「結廬錦水邊。」),草堂中有亭(《寄題江外草堂》詩:「台亭隨高下,敞豁當清川。」),所以說錦亭(嚴武有《寄題杜二錦江野亭》詩)。武侯祠在亭東,所以說路繞錦亭東。亭,一作城,非。 [555] 宮,即祠廟。 [556] 仇註:「郊原古,有古致也。戶牖空,虛無人也。」窈窕,深邃貌。 [557] 此下四句收歸夔州古柏。是說夔州廟柏生在高山,苦於烈風,不如成都廟柏之生於平原。落落,出群貌。因生在孔明廟前,有人愛惜,故曰得地。但樹高招風,又在高山上,就更要經常為烈風所撼。冥冥,高空的顏色。 [558] 不為烈風所拔,似有神靈呵護,故曰神明力。柏之正直,本出自然,故曰造化功。正因為正直,故得神明扶持,二句語雖對,而意實一貫。——這是第二段。由古柏之高大,進一步寫出古柏之正直。 [559] 這以下又宕開,借古柏之難載,以喻大才之難為世用。《文中子》:「大廈之傾,非一木所支。」古柏重如丘山,故萬頭牛也拖不動。 [560] 二句中有著杜甫自己的影子。古柏不知自炫,故曰不露文章。古柏本可作棟樑,故曰未辭剪伐。這就杜甫為人來說,即不怕犧牲,與「我能剖心血,飲啄慰孤愁」,「濟時敢愛死,寂寞壯心驚」正是一副心腸。送,就木說,是移送;就人說,是保送或推薦。 [561] 柏心味苦,故曰苦心。柏葉有香氣,故曰香葉。這兩句也含有身世之感。 [562] 結二句吐出本意,但材大二字仍包括古柏在內。在封建社會,一個真正想為國家人民做點事的人,是並不為統治者所歡迎的。古來,是說不獨今日如此,從古以來就如此。——這是第三段。黃生云:「大廈一段,口中說物,意中說人。結句人物雙關,用筆省便。」楊倫云:「大廈以後,寄託遙深,極沉鬱頓挫之致。」 [563] 白帝城在山上,故云氣從城門出。 [564] 翻盆,猶傾盆,形容雨勢猛暴。 [565] 這和下句都是即景寓情,在這景物中便含有那個戰亂時代的影子,不要單作景語看。江水暴漲,為峽所束,故聲如雷霆之斗。 [566] 烏雲大雨,籠罩山林,故日色無光。日月二字,複詞偏義。 [567] 這以下四句,由大雨又說到人民生活。戎馬,作戰的馬。歸馬,從事生產的馬。《尚書·武成》篇:「歸馬於華山之陽。」逸,安逸,見得馬亦厭戰。 [568] 是說人民死亡慘重,十分存一。有的死於征戍,有的死於剝削。 [569] 連寡婦都剝削得精光,豈不重可哀痛,故曰哀哀。秋天是收穫季節,秋尚慟哭,則春夏冬可知。何處村,是說村村皆哭,故不辨其究竟在哪一個村子裡。 [570] 鄭公,鄭虔。七六四年死於台州。長夜,謂死。人死了,畫也成絕筆了,故曰隨長夜。 [571] 曹霸,詳《丹青引》。 [572] 這句承第一句,指鄭虔。虔善畫山水。虔死後,畫山水的雖有人,但都不工,故曰何曾有。 [573] 這句承第二句,指曹霸。霸善畫馬。不解重,是說世人不識貨。杜甫在這裡很有同慨,因為他的偉大的詩作,在當時也是不為人所重的,像殷璠的《河嶽英靈集》、高仲武的《中興間氣集》,都沒有選杜甫的詩。 [574] 說漢朝,其實是指唐朝。朱瀚《杜詩詳意》:「漢字作唐字看,千秋作當時看,便自瞭然。」皇帝的墳叫做陵,諸王以下的叫做墓。南山,即終南山。對南山,是說險固可守,又近在內地。 [575] 胡虜,指吐蕃。這個關是蕭關。漢朝陵墓被發掘,如今千年之後又發生這樣的事,所以說「尚」。 [576] 按廣德元年,吐蕃入京師,劫宮闕,焚陵寢(《通鑑》卷二百二十三)。這兩句便是實寫陵墓被發掘之慘的。這是極可恥的事,故借用典故,意在激怒諸將的羞惡之心。漢楚王戊太子葬時,以玉魚一雙為殮(見九家注引《西京雜記》)。漢武帝的茂陵有玉碗,曾被人盜賣(見《太平御覽·皇王部》十三引《漢武故事》)。《南史》卷六十九《沈炯傳》:「炯嘗獨行,經漢武通天台,為表奏之曰:『甲帳珠簾,一朝零落,茂陵玉碗,遂出人間。』」詩本當說「玉碗出人間」才切合皇帝的陵墓。但和上句「玉魚」犯重,故改用金碗。但也不是隨便改用,因為金碗也是一個崔氏女子殮葬之物(見《搜神記》),故可通融。早時,今天早上,見得很快就被發掘,毫無保障。蒙,猶蔽也,是說蒙蔽於地下。 [577] 二句寫吐蕃的不斷入寇。見同現。七六三年十月吐蕃入長安。七六五年八月吐蕃又寇奉天,都是眼前的事情,所以說見愁。殷,赤色。唐人多以「殷」作「紅」字用,如李紳《紅蕉花》詩:「葉滿叢深殷似火」,又杜牧《池州送孟遲先輩》詩:「曉日殷鮮血。」這句是說吐蕃勢盛,閃動朱旗而北斗亦為之赤。(乾按:海川指出:據巴臥·祖拉陳瓦(1504—1566)撰藏文典籍名著《賢者喜宴:吐蕃史》所載,吐蕃軍隊多有紅旗,如「紅色吉祥旗、花邊紅旗、紅色獅子旗」等。可以佐證,朱旗亦可指吐蕃一方。蕭綱《度關山》:「銳氣且橫行,朱旗亂日精。」汪遵《破陳》詩:「獵獵朱旗映彩霞,紛紛白刃入陳家。」均指反方。所謂只指唐軍或己方、正方之說,實誤。另有詳考。) [578] 這句憂邊防兵力薄弱。材官,武技之臣。多少,實際是說沒有多少。 [579] 當時獨孤及上疏說:「擁兵者,第館亘街陌,奴婢厭酒肉。」(《通鑑》卷二百二十三)可見武官們的腐化,所以戒以「且莫破愁顏」。這一結,是用警戒的語氣。 [580] 這首責諸將的無用,不能制止外患,反而藉助外力。韓公,指張仁願,張封韓國公。神龍三年(七〇七)曾於河北築三受降城以拒突厥。 [581] 這句即築城本意,是說本打算制止外族的入侵。《漢書》:「匈奴自稱為天之驕子。」《史記·淮陰侯傳》:「馳入趙壁,拔趙旗,立漢赤幟。」此拔字所本。 [582] 二句諷刺今日諸將的無恥無能,意在激勵他們向張仁願看齊。豈謂,猶豈料,見得事出意外。盡煩,猶多勞。郭子儀收京,敗吐蕃,皆藉助回紇,故曰盡煩。回紇馬,即天驕。翻然,猶反而。朔方兵,郭子儀所統。 [583] 胡來,指安祿山陷潼關及後來回紇和吐蕃為僕固懷恩所誘,連兵入寇等事。潼關非不險隘,然胡來不覺其隘,正是譏誚諸將無人。 [584] 一行《并州起義堂頌》:「我高祖龍躍晉水,鳳翔太原。」這句是以唐高祖的起兵晉陽來讚美廣平王(即代宗)的收復京師的。錢箋引《冊府元龜》:「高祖師次龍門縣,代水清。」而至德二載七月,嵐州合關河清三十里,九月廣平王收西京,因事有相似,故以為比。猶聞,是過去聽說,現在還聽說。 [585] 至尊,指代宗。末句責諸將只知坐享太平,不圖報國。與「攀龍附鳳勢莫當,天下盡化為侯王」同意。這一結,用反問的語氣。 [586] 這首責諸將不知屯田務農,以解決軍食。化為烽,指洛陽宮殿焚於兵火。七五五年一毀於安祿山,七五九年再毀於史思明。 [587] 宮殿都保不住,足見險不足憑,故曰休道(即不要誇口的意思)。百二,是說秦關(潼關)險固,二萬人足抵當百萬人。重,猶險也。 [588] 二句緊接休道,言河北藩鎮跋扈,國內並未完全統一。滄海,指淄青等處,薊門,指盧龍等處。《禹貢》,原為《書經》的一篇,詳述九州的山川、物產,這裡的用法,和「堯封」一樣,都是指版圖說的。仇註:「周封堯後於薊,故曰堯封。」 [589] 袞職,指三公。當時武將及諸鎮節度使,多兼中書令、平章事等銜,故曰多預。見得諸將恩寵已極。 [590] 當時地方軍閥,不知屯田積穀,但知加強賦斂和扣留朝廷糧餉,故曰不自供。 [591] 王相國,王縉。廣德二年(七六四)拜同平章事,遷河南副元帥。稍喜,亦不滿之詞。見得當時將帥,連王縉也不如。表揚王縉,所以深愧諸將。這一結,用鼓勵的語氣。 [592] 這首責諸將徒享高爵厚祿,不知效忠國家。黃生云:「前三首皆道兩京之事,此首則道南中之事,以回首二字發端,則前三首皆翹首北顧而言可知。他人詩皆從紙上寫出,惟公詩從胸中流出,口中道出,而且道時之神情面目,儼然可想,所以千載猶有生氣也。」扶桑,泛指南海一帶。唐時嶺南道有扶桑縣,屬禺州。銅柱,東漢馬援所立,玄宗時,何履光以兵定南詔,曾復立馬援銅柱(《新唐書·南蠻傳》)。 [593] 氛祲,即所謂「妖氛」。時南詔背唐與吐蕃連結。 [594] 二句寫南方朝貢斷絕。正見氛祲未銷。越裳,周代南方國名。唐時安南都護府有越裳縣。翡,赤雀。翠,青雀。唐嶺南道有南海縣,屬廣州。其地出珠。 [595] 殊錫,猶異寵。大司馬,即太尉。唐以太尉、司徒、司空為三公,並正一品。當時中興諸將中惟郭子儀、李光弼曾進位太尉,所以稱為「殊錫」。 [596] 這句泛指一般將帥及節度使而帶「侍中」之銜的。沒有例外,所以說「皆」。唐門下省有侍中二人,正二品,其冠以貂尾為飾,插在左邊。這兩句和「將帥蒙恩澤」(《有感》)、「高官皆武臣」(《送路使君》)同意。 [597] 末二句勉勵諸將,為國效命,恢復國家舊有的版圖。炎風指南方之地,即前四句所說。朔雪,指北方之地。春秋稱周天子為「天王」。天王地,即《詩經》所謂:「普天之下,莫非王土。」 [598] 翊,輔佐。這一結,用勉勵的語氣。——按《唐書·代宗紀》載:廣德二年七月,太尉李光弼薨於徐州。九月,河東副元帥、中書令、汾陽郡王郭子儀加太尉,子儀三表懇讓太尉。《郭子儀傳》曾載其詞,略云:「臣位為上相,爵為真王,恩榮已極,功業已成,太尉職雄任重,竊憂非據。」可見太尉一職的崇高。錢謙益謂此詩乃戒朝廷不當使中官為將,故以殊錫為指李輔國,未免歪曲事實。 [599] 這一首讚美嚴武,責鎮蜀諸將的平庸。永泰元年(七六五)四月,嚴武卒,杜甫無所依,五月,攜家離成都草堂,因時當春後,又被逼離去,有似被驅逐,故曰錦江春色逐人來。夔州地接巫峽,又時當秋季,心中復追念著知己的朋友,而這位朋友又是國家難得的良將,所以只覺得萬壑生哀。 [600] 嚴武死後,贈尚書左僕射(從二品)。天子私使叫做中使。望鄉台,在成都之北。 [601] 嚴武初為東川節度使,再為成都尹,最後又為劍南節度使,故曰三持節。節,符節,古之出使者,持以為信。魏晉以後,遂有持節的名稱。 [602] 軍令分明,是說信賞必罰,令出如山。正因為這樣,所以能「好整以暇」,常常飲酒賦詩(武與杜甫,有詩唱和)。 [603] 趙次公云:「安危,安其危也。」按末二句亦即《奉待嚴大夫》詩所謂「重鎮還須濟世才」意。七六二年嚴武初鎮蜀而罷,高適代之,即有徐知道之亂,及松、維、保三州之淪陷;七六五年武再鎮蜀而死,郭英乂代之,不數月即有崔旰之亂,英乂反為旰所殺。末二句便是從這些事實中總結出來的理論。這一結,用提醒的語氣。——郝楚望云:「此以詩當紀傳,議論時事,非吟風弄月,登眺遊覽,可任興漫作也。必有子美憂時之真心,又有其識學筆力,乃能斟酌裁補,合度如律,其各首縱橫開合,宛然一章奏議。」(《杜詩本義》下卷引) [604] 首二句點出所在地點,開門見山。玉露,即白露。杜詩多用白露,這裡不用,大概是因為白字屬重唇開口呼,其音重濁,用在這裡不合適,而玉字屬牙音合口呼,其音輕徐,用作開篇第一字,讀起來自有「其來於於」之妙。又下文有白帝城,為了避免重複,也最好不用。《水經注·江水注》:「江水歷峽,東逕新崩灘,其下十餘里有大巫山,其間首尾百六十里謂之巫峽,蓋因山為名也。自山峽七百里中,兩岸連山,略無缺處,重岩疊嶂,隱天蔽日,自非亭午夜分,不見曦月。」蕭森,蕭瑟陰森。 [605] 江間,即巫峽;塞上,即巫山。波浪蹴天,故曰兼天涌;風雲匝地,故曰接地陰。二句極寫景物蕭森陰晦之狀,自含勃鬱不平之氣。身世飄零,國家喪亂,一切無不包括其中,語長而意闊。 [606] 二句落到自身,感嘆身世之蕭條。杜甫去年秋在雲安,今年秋又在夔州,從離成都以後算起,所以說「兩開」。開字雙關,菊開淚亦隨之而開,所謂「颯颯開啼眼」(《得舍弟觀書》)。「他日」有兩種相反的含義,一指過去,猶往日或前日;一指將來,猶來日或日後。《南史》卷六十二《徐陵傳》:「初,(陳)後主為文示陵,雲他日所作,陵嗤之曰:都不成詞句。後主銜之。」所謂「他日所作」即前日所作。此詩他日淚,亦猶前日淚,見得不始於今秋,乃是流了多年的老淚。杜甫把回鄉的希望都寄托在一條船上,然而這條船卻總是停泊江邊開不出去,所以說「孤舟一系故園心」。系字也是雙關,王嗣奭云:「此一首便包括後七首,而故園心,乃畫龍點睛處,至四章故國思,讀者當另著眼,易家為國,其意甚遠!後面四章,又包括於其中。」 [607] 催刀尺,為裁新衣;急暮砧,為搗舊衣。處處催,見得家家如此,言外便有客子無衣之感。 [608] 徐而庵云:「前以暮字結,此以落日起。落日斜,裝在孤城二字下,慘澹之極,又如親見子美一身立於斜陽中也。」夜夜如此,所以說「每依」。京華,即長安。長安城上直北斗,號北斗城。長安不可得而望見,所可得而望見者,只有上直長安之北斗星,故每依北斗為標準以望長安。北斗一作南斗,大謬。按杜甫《中夜》詩:「中夜江山靜,危樓望北辰。」又《太歲日》詩:「西江元下蜀,北斗故臨秦。」又《月》詩:「故園當北斗,直想照西秦。」又《歷歷》詩:「巫峽西江外,秦城北斗邊。」又《哭王彭州》詩:「巫峽長雲雨,秦城近斗杓。」又《夜》詩:「步檐倚杖看牛斗,銀漢遙應接鳳城。」皆可為證。如謂杜甫身在南方,故依南斗,不僅不合情理,抑且意味索然。 [609] 三、四二句,申上望京華,因想望京華,故聽猿下淚。《水經注·江水注》:「每至晴初霜旦,林寒澗肅,常有高猿長嘯,屬引悽異,空谷傳響,哀轉久絕。故漁者歌曰:『巴東三峽巫峽長,猿鳴三聲淚沾裳。』」昔聞其語,今身經其事,故下一「實」字。 [610] 槎,木筏。《博物志》:舊說雲天河與海通,近世有人居海渚者,年年八月有浮槎去來不失期,人齎糧乘槎而去,十餘日,至天河。又《荊楚歲時記》:漢武帝令張騫窮河源,乘槎經月,至天河。這句詩便是化用這兩個故事的,而主意則在以張騫比嚴武,以至天河比還朝廷。杜甫以檢校尚書工部員外郎的朝官身份作嚴武的參謀,故得雲「奉使」。《奉贈蕭使君》詩:「昔在嚴公幕,俱為蜀使臣。」則已明言之。杜原擬隨武還朝,《立秋雨院中有作》云:「主將歸調鼎,吾還訪舊丘。」可證,但第二年四月,嚴武死在成都,還朝的打算落了空,所以說「虛隨」。「八月槎」實即「博望槎」(張騫封博望侯),「八月」,只是字面的借用。因為用「八月槎」,才能顯出是秋天,同時也才能和上句「三聲淚」作對。前人於此,多糾纏不清。 [611] 《漢官儀》:「尚書省中,皆以胡粉塗壁,青紫界之,畫古賢人烈女。尚書郎更直,給女侍史二人,執香爐燒熏,從入護衣服。」是畫省即尚書省,香爐乃省中供具。按宋之問《和李員外寓直》詩云:「起草徯仙閣,焚香臥直廬。」又岑參《和成員外秋夜寓直》詩云:「黃門持被覆,侍女捧香燒。」可知唐時直省,與漢略同。杜甫作過左拾遺(屬門下省),有《春宿左省》詩,同時,他這時還是一個檢校工部員外郎(從六品上),屬尚書省。《唐書·職官志》:「凡尚書省官,每日一人宿直。」可見他此時仍有入「畫省」的資格,故因望京華而想起這種生活。伏枕,猶臥病。杜詩:「伏枕雲安縣」,「伏枕因超忽」,「悠悠伏枕左書空」,都是說的臥病。違伏枕,是說因多病之故,而違去畫省,不能還朝,即所謂「不去非無漢署香」。按杜甫罷官,乃由於肅宗的貶斥,和代宗的疏遠,說「違伏枕」,是客氣話,與「官應老病休」同一感慨。 [612] 山樓,白帝城樓。粉堞,城上塗白色的女牆。笳本胡樂,軍中多用之。笳聲隱伏於城樓之間,故曰隱悲笳,與「萬國城頭吹畫角」略同。這句是說兵戈未休,還京無期。 [613] 因思念之切,故忘其佇望之久,忽見月移洲前,方才覺得又望到深夜。杜甫仿佛怕人不相信,所以用了「請看」二字。言外兼有時光迅速之感。 [614] 第一首寫暮,第二首寫夜,這是第三首,寫朝,也是有次第的。翠微是山色,環樓皆山,如置身山色之中,故曰坐翠微。天天只是如此,極寫無聊。 [615] 這兩句寫樓頭所見之景,但景中有情,從「還」字和「故」字透露出。錢註:「漁人延緣荻葦,攜家嘯歌,羈旅之客殆有弗如。還泛泛者,亦羨之之詞也。《九辯》曰:『燕翩翩其辭歸兮,蟬寂寞而無聲。』己則繫舟伏枕,而燕乃下上辭歸,飛翔促數,攪余心焉。曰故飛飛者,惱亂之詞,亦觸迕也。」按故,即故意。秋分燕子當歸,現在它卻偏不急於歸,偏要在客人面前飛來飛去,好像故意嘲笑客人無家可歸似的,故覺其可厭。《夔府詠懷》詩云:「侷促看秋燕!」可與此句互參。 [616] 二句借古為喻,是江樓獨坐時的心事。《漢書·匡衡傳》:元帝初,衡數上疏陳便宜,遷光祿大夫、太子少傅。又《劉向傳》:宣帝令向講論五經於石渠,成帝即位,詔向領校中五經秘書。杜甫為左拾遺,曾上疏救房琯,故以抗疏之匡衡自比;但結果反遭貶斥,所以說「功名薄」。杜甫家素業儒,故又以傳經之劉向自比;但即欲如劉向之典校五經亦不可得,而是「白頭趨幕府」,「垂老見飄零」,所以說「心事違」。二句上四字一讀,下三字則是杜甫的自慨。 [617] 末二句又由自身的貧賤想到同學們的富貴,意極不平,語卻含蓄。漢時長安有五陵:長陵、安陵、陽陵、茂陵、平陵。漢徙豪傑名家於諸陵,故五陵為豪俠所聚。《論語·雍也篇》:「赤之適於齊也,乘肥馬,衣輕裘。」衣馬,即裘馬,裘字陽平,上一字「陵」也是陽平,故易「裘」為「衣」。「自輕肥」,一「自」字,婉而多諷。《論語·公冶長篇》:「子曰:『盍各言爾志。』子路曰:『願車馬,衣輕裘,與朋友共,敝之而無憾。』」詩亦翻用此語,「自」字便是「共」的反面。李夢沙云:「四句合看,總見公一肚皮不合時宜處。言同學少年既非抗疏之匡衡,又非傳經之劉向,志趣寄託,與公絕不相同,彼所謂富貴赫奕,自鳴其不賤者,不過五陵衣馬自輕肥而已。極意夷落語,卻只如嘆羨:乃見少陵立言醞藉之妙!」(顧宸《杜詩註解》卷四引) [618] 此首為八首之樞紐,前三首多就夔州言,此以下五首多就長安言。由第一首之「故國」,第二首之「京華」,第三首之「五陵」,杜甫已把讀者一步步引向長安,故不覺突兀。首二句虛虛喝起,籠罩全篇,下四句即「不勝悲」的事實。杜甫往往把千真萬確的事,故意托之耳聞,語便搖曳多姿。如《即事》:「聞道花門破,和親事卻非。」又如《遣憤》:「聞道花門將,論功未盡歸。」與此同一手法。似弈棋,是說長安政局彼爭此奪,或得或失,就像下棋一樣,見得當時國事有同兒戲。百年,是虛數,猶人生不過百年之百年,杜甫自謂平生經歷。前人多謂自唐高祖開國至大曆初為百年,不確。徐而庵云:「不曰國政,而曰世事者,蓋微詞也!」 [619] 二句緊接上文,申言「似弈棋」和「不勝悲」。《唐書·馬璘傳》:「天寶中,貴戚勛家,已務奢靡,而垣屋猶存制度。然衛公李靖家廟,已為嬖臣楊氏馬廄矣。及安史大亂之後,法度隳弛,內臣(宦官)戎帥(軍閥),競務奢豪,亭館第舍,力窮乃止,時謂木妖。」可見安史亂後,王侯第宅有了很大的變動,換了一批新主人。肅宗和代宗都信任宦官,寶應元年,李輔國加中書令,是以宦官而拜相矣;廣德元年,魚朝恩為「天下觀軍容宣慰處置使」,是以宦官而為元帥矣;《唐書·魚朝恩傳》:「朝恩自謂有文武才幹,上(代宗)加判國子監事。」是又以宦官而溷跡儒林矣;又《代宗紀》:「永泰元年(七六五)詔裴冕、郭英乂、白志貞等十三人,並集賢待詔。上以勛臣罷節制者,京師無職事,乃合于禁門書院間,以文儒公卿寵之也。」按英乂、志貞,皆武夫不知書,亦為集賢待詔,是又文武不分,冠弁雜糅矣。這些現象,以前都沒有,所以說「異昔時」。 [620] 二句就西北邊患申言「不勝悲」。上句指回紇,下句指吐蕃。金鼓,是軍中所擊,以進退軍旅者。羽書,是插羽於書,取其迅速。曰金鼓振、曰羽書馳,極言邊情緊急。回憶開元天寶時那種「河隴降王款聖朝」的盛況,自不勝今昔之感。馳,一作遲,不可從。 [621] 前六句說長安,說國家大事,這一句才收歸夔州,回到自身,陡落振起,語含比興。魚龍寂寞,寫秋景兼自喻。《水經注》:「魚龍以秋日為夜,秋分而降,蟄寢於淵也。」當此萬方多難,卻一籌莫展,只是每依北斗,日坐江樓,如蟠伏之魚龍,豈不可悲? [622] 浦註:「故國思,繳本首之長安,應前者之望京,起後諸首之分寫,通身鎖鑰。」平居,平日所居。杜甫在長安先後居住過十多年。 [623] 這首寫宮闕朝儀之盛及自己立朝經過,是為所思之一。南山,終南山。《唐會要》卷三十:「龍朔二年,修舊大明宮,改名蓬萊宮,北據高原,南望終南山如指掌。」承露,承露盤。金莖,銅柱。霄漢,言其高。漢武帝作柏梁銅柱,承露仙人掌。班固《西都賦》:「抗仙掌以承露,擢雙立之金莖。」唐時宮中並無承露盤,此特借漢事以為形容。 [624] 二句極寫宮闕氣象之宏敞崔巍。瑤池、王母、紫氣、函關,總為帝京設色,並無刺譏玄宗好神仙、女色之意。有人以王母為指貴妃,函關為指道士,殊穿鑿。王母,西王母,是個神話中有名的人物。瑤池,王母所居,在西,故曰西望。降,望其自瑤池而下降也。《關尹內傳》:「關令尹喜常登樓,望見東極有紫氣西邁,曰:『應有聖人經過。』果見老君乘青牛車來。」老子自洛陽入函關,故曰東來。 [625] 按《莫相疑行》云:「憶獻三賦蓬萊宮,自怪一日聲輝赫。」大概杜甫因獻賦,曾一度入朝,這裡雲移二句,也正是回憶此事。雉尾,即雉尾扇,緝雉羽做的。雲移,像雲彩一般的分開。《唐會要》卷二十四:「開元中,蕭嵩奏:『每月朔望,皇帝受朝於宣政殿,宸儀肅穆,升降俯仰,眾人不合得而見之,請備羽扇於殿兩廂,上將出,扇合,坐定,乃去扇。』」龍鱗,皇帝衣上所繡的龍紋。聖顏,天子之顏,指玄宗。唐時上朝甚早,故必待日出才能辨識皇帝的面容。對於玄宗,杜甫還是有一種文章知己之感的。有同志認為此詩前六句皆言官拾遺之事,「聖顏」指肅宗。按拾遺乃近臣,杜詩所謂「天顏有喜近臣知」,顯與「識」字不吻合;又前六句所寫景象,也不像安史亂後的長安。 [626] 結二句又收歸夔州,回到現實。一臥,有一蹶不復振之慨。歲晚,切秋,兼傷老大(杜甫時年五十五)。末句,指肅宗時為左拾遺事。青瑣,指宮門。點,傳點。王建詩:「殿前傳點各依班。」又劉禹錫有《闕下待傳點呈諸同舍》詩,皆可證。或解作點辱,不確。上朝時依官職大小排列班次先後,故曰朝班。幾回,是說到底有幾回呢?見在朝時間很短。 [627] 這首寫曲江,是為所思之二。瞿塘峽是三峽的第一個峽,在夔州東,是所在之地。曲江,在長安,開元中疏鑿為勝境,煙水明媚,與樂遊園、杏園、慈恩寺相近,是所思之處。風煙二字,寫景中兼含兵象。秋當西方,屬金,色白,故曰素秋。接者,是說兩地雖萬里相懸,而秋色無邊,正遙遙若接。其實是作者的感情作用。黃生云:「一、二,分明言在此地思彼地耳,卻只寫景。杜詩至化處,景即是情也。」 [628] 二句主要的意思還是回憶當日曲江的盛況,見得不僅是都人游賞的處所,而且是天子游幸的池苑,江頭有花萼夾城,芙蓉小苑,好不風光。上句故毫無諷意,下句「入邊愁」三字,諷刺之意亦輕,惋惜之意反重。黃生云:「四句敘祿山陷長安事,渾雅之極。稍粗率,即為全詩之累。三、四,首藏初時、後來四字。」花萼,花萼樓。《唐書·讓皇帝(李憲)傳》:「玄宗於興慶宮西南置樓,西面題曰花萼相輝之樓,南面題曰勤政務本之樓。」又《玄宗紀》:「開元二十年六月,遣范安及於長安廣花萼樓,築夾城,至芙蓉園。」御氣,天子之氣,玄宗從花萼樓夾城來至曲江,故曰通御氣。錢箋:「祿山反報至,帝欲遷幸,登興慶宮花萼樓,置酒,四顧悽愴,此所謂小苑入邊愁也。」金聖歎云:「御氣用一通字,何等融和,邊愁用一入字,出人意外。先生字法不尚纖巧,而耀人心目如此。」 [629] 二句撇開邊愁,再極力追敘曲江之繁華景象,正是下文「可憐」二字的張本。珠簾繡柱,指江頭宮殿的華麗;錦纜牙檣,指江中舟楫之炫耀。《西京雜記》:「昭帝始元元年,黃鵠下建章(宮名)太液池中,帝作歌。」宮殿林立,到處環繞,故黃鵠之舉若受包圍;舟楫眾多,簫鼓喧闐,故白鷗之游為之驚起。 [630] 末二句承上陡轉,但語極吞吐,意在言外,須細心尋玩。歌舞地,即指曲江,杜甫《樂遊園歌》云:「曲江翠幙排銀牓,拂水低回舞袖翻,緣雲清切歌聲上。」亦可證。回首可憐,是說回想當初的繁華,不能不使人可憐現在的荒涼落寞。回首二字繳前,可憐二字卻沒有著落,因為作者並未說出,黃生謂此句為「歇後句」,很對。末句放開,由曲江一地說到整個秦中,由當代說到自古,意在借古諷今,激勵執政者的自強,並警戒統治者的荒淫佚樂。以「自古帝王州」這般形勝之地,一朝化為戎馬交馳之場,豈止令人可憐?簡直叫人愧煞! [631] 這首寫昆明池景物之盛,是為所思之三。昆明池在長安縣西南,周回四十里,漢武帝元狩三年所穿,故曰「漢時功」。《通鑑》卷二百九:「安樂公主請昆明池,上(中宗)以百姓蒲魚所資,不許。」足見向為貴族垂涎的好去處。武帝穿池,本以習水戰,故用「旌旗」二字。從前看過,今猶若在眼中,言印象之深。杜甫和唐代其他詩人多以漢武比玄宗,又杜甫《寄賈嚴兩閣老》詩:「無復雲台仗,虛修水戰船。」可知玄宗在昆明池亦曾置戰船,故以為比。 [632] 二句寫池畔之景。曹毗《志怪》:「昆明池作二石人,東西相望,象牽牛、織女。」《西京雜記》:「昆明池刻玉石為鯨魚,每至雷雨,常鳴吼,鬐尾皆動。」夜月雖明,卻不織布,故曰「虛夜月」。虛夜月,狀織女之閒靜;動秋風,狀石鯨之生動。杜甫往往把死的東西說得活靈活現。 [633] 二句寫池中之景。菰,即茭白,其台中有黑者謂之茭郁,秋結實,即菰米。故《行官張望補稻畦水歸》詩云:「秋菰成黑米。」沉雲黑,言菰米之繁殖,一望如雲之黑。張籍詩「家家桑麻滿地黑」,黑亦茂盛意。蓮房,蓮蓬。蓮花色紅,秋時凋落,故曰墜粉紅。上句「雲」字和下句「粉」字都是借用,都是比喻。仇註:「織女二句,記池景之壯麗;波漂二句,想池景之蒼涼。」按白居易《昆明春》云:「漁者仍豐網罟資,貧人又獲菰蒲利。詔以昆明近帝城,官家不得收其征。菰蒲無租魚無稅,近水之人感君惠。」又云:「今來淨淥水照天,游魚蓮田田。」又韓愈《曲江荷花行》云:「問言何處芙蓉多,撐舟昆明渡雲錦。」可見到中唐時,昆明池的菰米蓮花還是很多,足證此二句乃是追思繁盛,而不是感慨蒼涼,仇說未確。 [634] 這首詩的結構和「蓬萊宮闕」一首最相似,因為都是前六句說長安說過去,末二句才回到夔州回到現在的,都應在第六句分截。前人狃於律詩以四句為一解的說法,便多誤解。關塞,即第一首的塞上。極天,言其高。杜《天池》詩:「天池馬不到,嵐壁鳥才通。」即所謂鳥道。極言其險。夔州四面皆山,故曰惟鳥道。一「惟」字,便將上文所說的旌旗、織女、石鯨、菰米、蓮房等等一掃而空,見得那些東西只存在於個人想像之中,而眼前所見,則只有「峻極於天」的鳥道高山,豈不大可悲痛!但如果沒有前六句的煊赫,也就難以襯出末二句的淒涼。《莊子》曾說過:「水之積也不厚,則其負大舟也無力。」我以為此詩前六句便是水,後兩句便是舟。浦註:「江湖滿地,猶雲漂流處處也。」漁翁,杜甫自謂。沈德潛云:「身阻鳥道,跡比漁翁,見還京無期也。」浦註:「夜月秋風,波漂露冷,就所值之時,染所思之色,蓋此章秋意,即借彼處映出,故結到夔府,不復帶秋也。」 [635] 這首寫渼陂舊遊之樂,是為所思之四。前三首所思蓬萊、曲江、昆明,皆屬朝廷之事,此則個人游賞,故放在最後作收場。《漢書·揚雄傳》:「武帝廣開上林,東南至宜春鼎湖,昆吾御宿。」晉灼曰:「昆吾,地名也,有亭。」顏師古曰:「御宿,在樊川西。」《三秦記》:「樊川一名御宿川。」自長安往游渼陂,必經昆吾、御宿二地,一路行來,故曰逶迤。《通志》:「紫閣峰在圭峰東,旭日射之,爛然而紫,其形上聳,若樓閣然。」《長安志》:「渼陂在鄠縣西。」《十道志》:「陂魚甚美,因名之。」按杜甫《渼陂行》云:「半陂以南純浸山,動影裊窕沖融間。」即此所謂「峰陰入陂」。 [636] 香稻,一作紅豆。顧宸云:「舊注以香稻一聯,為倒裝法,今觀詩意,本謂香稻乃鸚鵡啄餘之粒,碧梧則鳳凰棲老之枝,蓋舉鸚鵡、鳳凰以形容二物之美,非實事也。重在稻與梧,不重在鸚鵡、鳳凰。若雲鸚鵡啄餘香稻粒,鳳凰棲老碧梧枝,則實有鸚鵡、鳳凰矣。少陵倒裝句,固不少,惟此一聯,不宜牽合。首聯記山川之勝,此聯記物產之美,下聯則寫士女游觀之盛。」黃生云:「三、四舊謂之倒裝法,余易名倒剔。蓋倒裝則韻腳俱動,倒剔不動韻腳也。設雲鸚鵡啄餘紅豆粒,鳳凰棲老碧梧枝,亦自穩順,第本賦紅豆、碧梧,換轉,即似賦鳳凰、鸚鵡矣。杜之精意,固不苟也。」浦註:「鸚鵡粒,即是紅豆;鳳凰枝,即是碧梧。猶飼鶴則雲鶴料,巢燕則雲燕泥耳。二句鋪排精麗。」 [637] 相問,彼此互相問遺,即互贈禮物。曹植《洛神賦》:「或采明珠,或拾翠羽。」《後漢書·郭太(泰)傳》:「太與李膺同舟而濟,眾賓望之,以為神仙焉。」杜甫曾與岑參兄弟同游渼陂,所作《渼陂行》有:「船舷暝戛雲際寺,水面月出藍田關。」即所謂「仙侶同舟晚更移」。晚更移,是說移棹夜遊,樂而忘返。 [638] 上六皆言長安,末二句收歸自身作結,並總結八首。望字遙應第二首的望京華。昔曾,一作昔游;吟望,一作今望,都不對。干,沖犯。錢箋:「公詩(《留贈集賢院崔於二學士》)云:『氣沖星象表,詞感帝王尊。』(按指獻賦事)所謂彩筆昔游干氣象也。」朱鶴齡云:「氣象句,當與題鄭監湖上亭『賦詩分氣象』參看,錢解作賦詩干主,非也。」浦註:「公詩云:『詞感帝王尊』,又云:『賦詩分氣象』,兼此兩意。」按此二句與《莫相疑行》之「往時文彩動人主,今日饑寒趨路旁」同意,錢解最得要領。《秋興八首》的寫作核心,本在君國身世,不在景物氣象,故必如錢解,方通結得八首,如指山水之氣象,則只結得這一首,至多也只結得後四首,卻結不得八首。再說,「昔曾」二字也欠交代,難道昔日文章能幹山水之氣象,而今日文章反不能了嗎?我們不能這樣看,杜甫自己也不會這樣想。杜甫是有政治抱負的詩人,所以他有時也頗以文章自負,但並不是或者說主要不是為了能摹山范水干大自然之氣象,而是為了能夠同時也曾經打動過人主幹天子之氣象。這也就是杜甫為什麼老是念念不忘獻賦那件事的原因。當此日暮窮途,遙望京國,又復想起這件得意的事,更是十分自然的。韓愈《雪後寄崔二十六丞公》詩:「幾欲犯嚴出薦口,氣象硉兀未可攀。」也是以氣象來形容天子的尊嚴的。此句承上,再極力一揚,有「鳶飛戾天」之勢,轉落下句,方更有力。這也就是所謂「頓挫」。「吟望」是仰首,「低垂」是俯首,「苦低垂」是苦苦的只管低垂著,一味的低垂著,與「苦辭酒味薄」、「苦道來不易」、「苦憶荊州醉司馬」諸苦字同意。在這裡,我們清楚地看到詩人杜甫給他自己塑造的形象。每當讀到這一句,我便有一種宛如對面的親切的感覺,他白髮蕭疏,低頭無語。有什麼可奇怪的,詩人杜甫的負擔,實在太沉重了,他「一身不自保」,卻要「一洗蒼生憂」!然而,也正因為如此,所以他給予我們的印象,不是軟弱,而是頑強;不是可憐,而是可敬,可感。 [639] 這一首自傷漂泊。首兩句是杜甫自安史之亂以來全部生活的概括。支離,猶流離。安史亂後,杜甫由長安逃難至鄜州,欲往靈武,又被俘至長安,復由長安竄歸鳳翔,至鄜州探視家小,長安克復後,貶官華州,旋棄官,客秦州,經同谷入蜀,故曰「支離東北風塵際」。當時戰爭激烈,故曰風塵際。入蜀後,先後居留成都約五年,流寓梓州、閬州一年,嚴武死後,由成都至雲安,今又由雲安來夔州,故曰「漂泊西南天地間」。只敘事實,感慨自深。 [640] 二句即承上漂泊西南,點明所在之地。樓台,或以為指杜甫所居的「西閣」,或以為指白帝城之屬,按杜詩:「殊俗狀巢居,層台俯風渚。」(《雨三首》)又:「峽人鳥獸居,其室附層巔。」(《贈李十五丈別》)又《夔州歌》云:「閭閻繚繞接山巔,復道重樓錦繡懸。」則此處樓台當泛指當地居民,不能作為一般的樓台來理解。淹日月,見漂泊之久。五溪,在湖南、貴州交界處。《後漢書·南蠻傳》:「武陵五溪蠻,好五彩衣服。」共雲山,是說共居處。此句見漂流之遠。 [641] 這兩句追究支離漂泊的起因。羯胡,指安祿山,祿山曾封東平郡王,玄宗待之,「恩如父子」(《通鑑》卷二百一十九張興語),故罵曰「終無賴!」詞客,杜甫自謂。這兩句是雙管齊下,因為在詠懷之中兼含詠史之意,它既是自己詠懷,又是代古人——庾信——詠懷。本來,祿山之叛唐,即有似於侯景之叛梁,杜甫遭祿山之亂,而庾信亦值侯景之亂;杜甫支離漂泊,感時念亂,而庾信亦被留北朝,作《哀江南賦》,因身世頗相類,故不無「同病相憐」之感。正由於是雙管齊下,所以這兩句不只是承上文,同時也起下文。 [642] 上二句明自詠,暗詠庾信;末二句明詠庾信,暗自詠。庾信字子山,初仕梁,侯景作亂,信奔江陵,梁元帝即位江陵,遣信聘於西魏,適值西魏攻梁,陷江陵,信遂長留北朝,達二十七年之久,所以說他「平生最蕭瑟」。信在梁時與徐陵齊名,「文並綺艷,世號徐庾體」,風格是不高的。及入北朝,風格始大變,因「常有鄉關之思,乃作《哀江南賦》以致其意」。《周書》本傳並全載其文。所以說他「暮年詩賦動江關」。杜甫晚年在蜀,情況也差不多,他曾對一位慕名來訪的客人說:「豈有文章驚海內,漫勞車馬駐江干。」動江關,猶驚海內。從這裡,也可以看出生活環境對作家的巨大影響。 [643] 此首因宋玉故宅的古蹟而懷宋玉,想念其文採風流。宋玉《九辯》:「悲哉,秋之為氣也,蕭瑟兮草木搖落而變衰。」風流,言其標格;儒雅,言其文學。亦吾師,亦字,雖無不滿之意,卻極有分寸。 [644] 二句流水對,應一直讀。因思其人,又身世蕭條相同,故以生不同時為恨,以至悵望灑淚。異代,即不同時。 [645] 二句正寫風流儒雅。歸州、荊州都有宋玉宅,此指歸州宅。歸州在三峽內,故曰江山故宅。其宅雖存,其人已歿,惟留文藻,故曰空文藻。宋玉《高唐賦》:「昔者先王(懷王)嘗游高唐,夢見一婦人,曰:妾巫山之女也。王因幸之。去而辭曰:妾在巫山之陽,高丘之岨,旦為朝雲,暮為行雨,朝朝暮暮,陽台之下。旦朝視之,如言。故為立廟,號曰朝雲。」豈夢思,是說難道真是說夢嗎?顧宸云:「豈字妙,何曾實有是夢,文人之寓言耳。」沈德潛云:「謂高唐之賦,乃假託之詞,以諷淫惑,非真有夢也。」 [646] 最是二字,以楚宮為比,極力讚揚宋玉。仇註:「俱泯滅,與故宅俱亡矣。」按仇說非是。俱泯滅,專對楚宮言,猶雲全都毀滅,故當地舟人,指指點點,不知究在何處,反形宋玉故宅,乃如「靈光」之巋然獨存。抑楚宮,即所以揚故宅,揚故宅,亦即所以揚宋玉。與李白「屈平詞賦懸日月,楚王台榭空山丘」同意。 [647] 這首因昭君村的古蹟而懷王昭君。寫昭君之怨恨,亦即自寫其怨恨。昭君名嬙,西晉時避司馬昭諱,改稱明君,石崇有《王明君詞》。明妃即明君。昭君村在荊門山附近,按崔塗《過昭君故宅》詩:「不堪逢舊宅,寥落對江。」則唐時村中尚有昭君故居。赴字極生動,寫三峽連山,勢若奔赴。美其人,故奇其地。吳瞻泰云:「發端突兀,是七律中第一等起句。謂山水逶迤,鍾靈毓秀,始產一明妃,說得窈窕紅顏,驚天動地。」 [648] 二句概述昭君一身,不發議論,而感慨無窮。紫台,即紫宮或紫禁,天子所居。一去紫台,猶言一去漢宮。朔漠,北方沙漠之地,指匈奴。《漢書·匈奴傳》:「竟寧(元帝年號)元年(公元前三三年),單于(呼韓邪單于)來朝,自言願婿漢。元帝以後宮良家子王嬙,字昭君(《後漢書·南匈奴傳》雲昭君字嬙),賜單于。單于歡喜,上書,願保塞,請罷邊備,以休天子之民。昭君號寧胡閼氏,生一男伊屠智牙師,為右日逐王。呼韓邪立二十八年,建始(成帝年號)二年(公元前三一年)死。子雕陶莫皋立,為復株累若鞮單于,復妻王昭君(按《後漢書》雲昭君上書求歸,成帝令從胡俗),生二女,長女云為須卜居次(居次猶公主),小女為當於居次。」這就是上句所詠的史實。青冢,即王昭君墓,在今內蒙古自治區呼和浩特市城南二十里。《太平寰宇記》:「其上草色常青,故曰青冢。」清宋犖《筠廊偶筆》:「墓無草木,遠而望之,冥濛作黱(同黛)色,故云青冢。」朱瀚云:「連字寫出塞之景,向字寫思漢之心,筆下有神。」 [649] 二句刺元帝之昏庸。上句承第三句,追敘所以遠嫁異國之故。下句承第四句,言明君死猶不忘故國。《西京雜記》:「元帝後宮既多,不得常見,乃使畫工圖形,按圖召幸。宮人皆賂畫工,昭君自恃容貌,獨不肯與,工人乃丑圖之,遂不得見。後匈奴入朝,求美人,上案圖以昭君行。及去,召見,貌為後宮第一,帝悔之,而重信於外國,故不復更人。乃窮案其事,畫工毛延壽棄市。」省字,或解作約略,或以為是「豈省」的省文,按省識,猶覺識或解識,與「黑鷹不省人間有」、「秋來未省見白日」等省字意相近。是說假使當初元帝能發現畫圖之非真,解識春風真面,又何至有青冢獨留、環珮空歸之恨呢?春風面,言其美。環珮,婦女所珮的飾物。《史記》:「南子環珮玉聲璆然。」 [650] 末二句是說其人雖已亡,其恨猶傳於千載之後。琵琶,本胡樂,推手向前曰琵,卻手向後曰琶。作胡語,實即作胡音。《琴操》:「昭君在匈奴,恨帝始不見遇,乃作怨思之歌。」按《樂府詩集》卷五十九《琴曲歌辭》有四言《明君怨》一首,題作「漢王嬙」,不可信,當是後人同情昭君之作。又卷二十九《相和歌辭》《吟嘆曲》有《王明君》、《王昭君》、《明君詞》、《昭君嘆》等,足見後人對昭君的普遍同情。——《貞一齋詩說》云:「音節一道,難以言傳,有略可淺為指示者,亦得因類悟入。如杜律:『群山萬壑赴荊門。』使用千山萬壑,便不入調,此輕重清濁法也。又如龍標(王昌齡)絕句:『不斬樓蘭更不還。』俗本作終不還,便屬鈍句,此平仄一定法也。又杜五言:『曲留明怨惜,夢盡失歡娛。』怨惜換怨恨,不穩葉,此仄聲中分辨法也。」按杜《征夫》詩:「十室幾人在?千山空自多!」不用群山而用千山,都確有道理,不是偶然。 [651] 翰墨場,即文場。 [652] 斯文,出自《論語》,這裡有文壇領袖意。崔尚,武則天久視二年(七○一)進士。魏啟心,中宗神龍三年(七○七)及第。班揚,班固和揚雄。 [653] 開口,有隨口之意。杜甫既提到這件事,大概這首詩人的處女作還不壞,可惜沒傳下來。 [654] 有作,指詩作。以上四句是倒溯上去。一個十四五歲的青年,便得到文章似班揚的評價,不能不使人懷疑,所以這補敘是有必要的。 [655] 業,既也,又也。性情豪爽,又有好喝酒的習慣,再加上嫉惡如仇的思想作風,哪能不一生潦倒?但杜甫能成為一個不朽的詩人也正在此。 [656] 脫略,猶輕易,即不以為意。江淹《恨賦》(仇注引作孔融《薦禰衡表》,誤):「脫略公卿,跌宕文史。」小時輩,小字用作動詞。杜甫的詩友,如高適、李白都大杜甫十多歲,「求識面」的李邕和「願卜鄰」的王翰,都大二三十歲,此外鄭虔、王維等也要大一二十歲,所以說「結交皆老蒼」。 [657] 多茫茫,是說看不見,不放在眼裡。這和「眼高四海空無人」的李白很相似。自負與自滿不同,自負是有著一種自知之明的自信,自滿則是無知的「夜郎自大」。杜甫很自負,但也很虛心,所以從不自滿,作詩常常要改,一直到晚年還嫌詩寫得拙劣,所謂「病減詩仍拙」。以上為第一段,敘少年(二十以前)的壯遊,並概括介紹自己的為人。 [658] 航,大船。姑蘇台在蘇州姑蘇山上,吳王闔閭所建。 [659] 扶桑,木名,傳說日出於扶桑,這裡指日本國。 [660] 此下歷敘在吳越所見古蹟名勝。王謝,是東晉時的兩大名族,出了不少風流人物。闔廬(一作闔閭)墓在蘇州閶門外,葬三日,有白虎踞其上,故號曰虎丘。 [661] 劍池在虎丘山上,有石壁高數丈。長洲,苑名,亦在蘇州。二句承上,言今所存者惟劍池石壁,長洲荷芰而已。 [662] 四句寫謁太伯廟。閶門,蘇州西門。《史記·吳太伯世家》:「太伯弟仲雍,皆周太王之子,而王季歷之兄也。季歷賢而有聖子昌(即周文王),太王欲立季歷以及昌。於是太伯、仲雍二人,乃奔荊蠻,以避季歷。」《吳郡志》:「太伯廟,東漢太守糜豹建於閶門外。」杜甫感太伯之能讓,故撫事淚流。下二句舉公子光及朱買臣事,正見太伯之不可及。 [663] 《史記·刺客列傳》:「伍子胥知公子光欲殺吳王僚,乃進專諸於公子光。光具酒請王僚,使專諸置匕首魚炙之腹中而進之。既至王前,專諸擘魚,因以匕首刺王僚,王僚立死。公子光遂自立為王,是為闔閭。」除道,即修路。要與腰通,要章,腰間的印綬。《漢書·朱買臣傳》:「買臣家貧,好讀書,擔束薪,行且誦書,妻數止買臣,買臣愈益疾歌,妻羞之,求去。買臣不能留。其後,買臣負薪墓間,故妻與夫家俱上冢,見買臣饑寒,呼飯飲之。後數歲,買臣拜會稽太守。初,買臣嘗從會稽守邸者寄居飯食。拜為太守,買臣衣故衣(穿舊衣服),懷其印綬,步歸郡邸,守邸與共食。食且飽,少見(讀現,故意露出)其綬,守邸前引其綬,視其印,會稽太守章也!守邸驚,出語上計掾吏,陳列中庭拜謁。會稽聞太守且至,發民除道。入吳界,見其故妻、妻夫治道,買臣駐車,令後車載其夫妻到太守舍,置園中,給食之。居一月,妻自經死。」杜甫認為朱買臣這種庸俗、勢利、狹隘的行徑很可笑,故曰「哂要章」。以上皆吳中事。楊註:「二句舊在『渡浙想秦皇』下,吳越事,不應錯出,今從仇本易轉。」 [664] 「枕戈待旦,志清中原」,本晉劉琨事,因越王勾踐曾「臥薪嘗膽」,思報吳仇,故得借用。秦始皇嘗游會稽,渡浙江。 [665] 鑑湖,一名鏡湖,在浙江紹興縣。 [666] 剡溪,在浙江嵊縣。風景幽美,故曰蘊秀異。六句寫越中事。以上為第二段,寫吳越之游,約自二十至二十四歲。 [667] 二句言由吳越回洛陽參加進士考試。天姥山,在浙江剡縣,船打天姥山經過,故曰「拂天姥」。杜甫時年二十四,故曰「中歲」。《新唐書·選舉志》:「唐製取士之科,大要有三:由學館者曰生徒,由州縣者曰鄉貢,其天子自詔者曰制舉。」這年進士考試在洛陽舉行,杜甫家居河南,由州縣推薦,故曰「貢舊鄉」。 [668] 劘,音摩,是說文章可以匹敵屈原、賈誼,俯視曹植、劉楨。 [669] 二句是說文章不合時宜,因而沒考取,但也滿不在乎。開元二十三年以前,進士考試由吏部考功員外郎主持,二十四年改由禮部侍郎主持。 [670] 放蕩齊趙,是杜甫第二次遊歷。 [671] 四句正寫放蕩清狂。叢台,六國時趙王故台,在河北邯鄲縣。青丘、皂櫪林、雲雪岡,皆齊地名。 [672] 二句自敘騎射之妙。射飛,射飛鳥。縱鞚,馳馬。引臂,發箭。李白好劍術,而杜甫善騎射,在武藝上,這兩位大詩人也是各有千秋的。 [673] 蘇侯,原註:「監門胄曹蘇預。」按即蘇源明,杜甫老朋友,《八哀詩》有《故秘書少監武功蘇公源明》一篇。葛強,晉山簡的愛將,是杜甫自比。 [674] 上句結本段,下句起下段。咸陽,指長安。按杜甫開元二十四年(七三六)初游齊趙,至天寶五載(七四六)回長安,蓋十年左右,但中間開元二十九年(七四一)曾回洛陽,至天寶三載(七四四)始再游齊趙,故云「八九年」。以上為第三段敘齊趙之游,約自二十五至三十五歲,是杜甫最快意的時代,可以說是他的「壯年」的「壯遊」。自第一段至此,相當於我們所說的「讀書遊歷時期」。 [675] 接上句敘到咸陽以後事。許與,猶稱許,《哭台州鄭司戶蘇少監詩》:「許與才雖薄,追隨跡未拘。」詞伯,猶文豪或詩伯(《石硯》詩:「平公今詩伯。」),指鄭虔、韋濟、岑參、高適等。賢王,即《八仙歌》中之汝陽王李璡。 [676] 上句言為賢王所尊禮,《漢書·楚元王傳》:「穆生不嗜酒,元王每置酒,常為穆生設醴。」醴即甜酒。下句即獻三大禮賦事。明光,漢宮名,此借用。 [677] 杜甫獻賦,玄宗奇之,命待制集賢院,命宰相試文章。《莫相疑行》:「憶獻三賦蓬萊宮,自怪一日聲輝赫。集賢學士如堵牆,觀我落筆中書堂。」即所謂群公會軒裳。 [678] 無所愛,指辭河西尉事。信行藏,有官無官都隨它去。《論語》:「用之則行,舍之則藏。」此行藏二字所本。 [679] 此以下六句自嘆窮老。黑貂別名紫貂,是我國東北名貴特產。這裡是指貂裘。黑貂敝,用蘇秦事,不過藉以言窮,因為事實上杜甫這時是「敝衣何啻聯百結」,哪裡談得上什麼黑貂。兀稱觴,窮也不管,還是痛飲。兀,兀自,有「還」、「尚」、「猶」等義,是當時口頭語,後來詞曲中仍用。 [680] 是說老輩日少,墳墓日多。杜曲,即杜陵,杜甫有家在此。古人墳旁多栽白楊。 [681] 坐深,猶但深。見得除因年老取得鄉里尊敬外,便一事無成。吳見思《杜詩論文》:「年齒日長,故坐次日高;凋謝既多,則死生可感。」 [682] 此以下六句感慨朝事。赤族,滅族。迭,更迭。指李林甫、楊國忠陷害朝士。 [683] 國馬,指所養「舞馬」和「立仗馬」等。《新唐書·李林甫傳》:「君等獨不見立仗馬乎?終日無聲,而飫三品芻豆。」又《通鑑》卷二百一十八:「初,上皇(玄宗)教舞馬百匹,銜杯上壽。」胡註:「帝以馬百匹,盛飾,分左右,施三重榻,舞『傾杯』數十曲,壯士舉榻,馬不動。劉昫曰:帝即內廄,引蹀馬三十匹,為傾杯樂曲,奮首鼓尾,縱橫應節。又施三層板床,乘馬而上,抃轉而舞。」官雞,所養鬥雞。杜《鬥雞》詩:「鬥雞初賜錦,舞馬既登床。」一再說及,足見統治者嗜好之深。 [684] 舉隅,即指上國馬、官雞事。《論語·述而篇》:「舉一隅,不以三隅反,則不復也。」詩意謂舉此一端,則其他方面的奢侈浪費即可見。根據勤儉必興、奢侈必亡的歷史經驗,不能不令人感嘆國家之將亡。興亡二字,複詞偏義,實即衰亡。這句是下段安史之亂的過脈。以上為第四段,敘長安之游,時間是自天寶五載至十四載,相當於我們所說的「困守長安時期」。 [685] 祿山起兵河北,故曰河朔風塵起;玄宗逃往四川,故曰岷山行幸長。封建時代,皇帝出走曰「幸」。 [686] 兩宮,指玄宗和肅宗。一在成都,一在靈武,都不在京城,故曰各警蹕。天子出入時的警戒叫做警蹕。 [687] 崆峒,山名,在甘肅。上句指肅宗至平涼收兵興復,下句謂肅宗以太子身份即位靈武,故曰少海旌旗黃(惟天子旌旗得用黃色)。《東宮故事》:「太子比少海。」按《舊唐書·音樂志》《懿德太子廟樂章》第四首:「滄溟赴海還稱少,素月開輪即是重。」又駱賓王《自敘狀》:「沐少海之波瀾,照重光之麗景。」盧僎《上皇太子新院應制》詩:「前星迎北極,少海被南風。」皆唐人稱太子為「少海」之證。 [688] 禹受舜禪,復傳子,故以比肅宗命子(廣平王俶)親征。黃帝與蚩尤戰於涿鹿,這裡以蚩尤比祿山。 [689] 上句言肅宗由靈武鎮鳳翔,吳岳,即吳山,在鳳翔附近。下句言國內外兵力悉集。《通鑑》卷二百一十九:「至德二載二月,上至鳳翔旬日,隴右、河西、安西、西域之兵皆會。」 [690] 指至德元載十月房琯陳陶斜之敗。《詩經·祈父》:「祈父,予王之爪牙。」一不中,一擊未中。陸梁,猖獗。 [691] 大軍,官軍。至德二載五月郭子儀又敗於清渠,故曰載草草。無充分準備,故曰草草。瘵,音債,病也。膏肓,也是病,這裡指痛苦的人民。 [692] 補袞,指作左拾遺。備員,猶充數,是謙詞。 [693] 二句申明「憂憤」及「廷諍」之故。 [694] 《漢書·史丹傳》:「丹直入臥內,伏青蒲上泣諫。」孟康曰:「以蒲青為席,用蔽地也。」浦註:「時必有極陳時弊之事,惜不復傳。玩文氣,不專指救房琯也。」廷諍,公開諫諍,即所謂「面折廷諍」。 [695] 房琯罷相,杜甫上疏爭論,肅宗怒,詔三司推問,因張鎬救護得免。 [696] 宇縣,猶言宇內、天下。時兩京恢復,故曰小康。 [697] 寫隨肅宗還京師。京師雖復,而九廟被焚,故哭於灰燼之中。漢有未央宮,此借用。以上為第五段,敘祿山之亂及諫省之游。時間是從至德元載(七五六)至乾元元年(七五八),約當於我們所說的「陷安史亂軍中與為官時期」。因題目是《壯遊》,故將陷亂軍一段悲慘經歷略過不提。 [698] 乾元元年六月杜甫由左拾遺貶官華州司功參軍,二年七月棄官經秦州入蜀,故有此二句。拾遺是個「從八品上」的小官,但因是諫官,能發議論,今罷斥,故曰「小臣議論絕」。 [699] 以鳥自比。困低昂,不能奮飛。 [700] 楊註:「公以被讒譖而出,二句即景寓意。」捐,猶喪也。 [701] 二句是說儘管為統治者所棄,但也沒有什麼怨恨。春秋時,介之推從晉文公出亡,凡十九年,及文公還國,賞不及,亦不言,乃與母隱於綿山。杜甫竄歸鳳翔,又扈從還京,後復棄官,故以自比。漁父亦是自況。 [702] 「榮華敵勳業」,即前「朱門務傾奪」意。「歲暮有嚴霜」,也是即景寓意,猶雲世亂有危機。阮籍《詠懷》詩:「繁華有憔悴,堂上生荊杞。」見得榮華中也有危險,慨世兼以自解。 [703] 范蠡佐勾踐破吳,後適齊,號鴟夷子皮。可能是指李泌,泌佐肅宗破賊,時歸隱衡山。 [704] 側佇,側身佇盼。只要有人能為國定亂,我希望他們能飛翔,個人的「羽翮困低昂」是不足計較的。以上為第六段,敘入蜀以後的近事,相當於我們所說的「漂泊西南時期」。 [705] 單父,音善甫,單父台即宓子賤琴台。子賤,孔丘的學生,曾作單父宰,鳴琴而治,後人思之,因名其台曰琴台,在今山東單縣,有的註解說「在今開封」,誤。晚,歲晚。登台當在冬日。 [706] 碣石,山名,在幽燕境內。遠望平蕪,直到碣石,萬里風雲,爭來入目。 [707] 以上是首段,寫登台所見所聞。 [708] 杜甫與高、李同游,在天寶三四年間,「是時」即指此一時期。(按高適《宓公琴台詩序》云:「甲申歲,適登子賤琴台,賦詩三首。」甲申是天寶三載〔公元七四四年〕,是其證。仇注謂「公遇高、李於齊兗,在天寶四載」,誤)洞達句,謂道路四通無阻。 [709] 猛士想立邊功,將帥想作宰相。三台,三公。蔡夢弼註:「祿山領范陽節度使,求平章事。」 [710] 謂對祿山,有求必應。如天寶六載,賜祿山鐵券,九載封東平郡王。 [711] 幽燕,即指祿山。 [712] 二句正寫供給之勞。觀此,知唐時,江蘇與山東、河北已通海運。 [713] 肉食,指供養之厚。與《後出塞》:「越羅與楚練,照耀輿台軀。」同旨。以上為次段,寫當時環境,是登台所感。 [714] 浦註:「隔河長眺,正憶登台望碣石時也。」其時方當青壯之年,今則已衰頹矣。 [715] 時高、李皆亡,欲如昔游時的歡飲,已不可得。 [716] 二句是說只要人主肯求賢才,不必愁沒有賢才。市駿骨,用燕昭王購駿馬骨事。龍媒,良馬,喻賢才。 [717] 上四句舉史實為「有能」二句作證。漢高祖、蜀先主、周文王、武王和殷高宗,便是能市駿骨的;四皓、諸葛亮、呂尚和傅說,便是「龍媒」了。商山,商山四皓。漢高祖欲廢太子,四人調護之。蜀主,劉備。《三國志·諸葛亮傳》:「先主與亮情好日密,關羽、張飛等不悅,先主解之曰:『孤之有孔明,猶魚之有水也!願諸君勿復言!』羽、飛乃止。」故曰脫嫌猜。周武王封呂尚於齊。殷高宗以傅說為相。《尚書·說命篇》:「若作和羹,爾為鹽梅!」鹽咸梅酸,為調羹所需,如賢才為國所急。 [718] 末四句自嘆老困於楚山,非治亂賢才,只能如龐德公(三國時人)之攜妻子,隱鹿門山而已。以上為末段,是上兩段的反面。自己則由壯而老,時代則由治而亂。 [719] 宋中,今河南商丘之地。《漢書·梁孝王傳》:「孝王築東苑,方三百餘里,廣睢陽城七十里。」睢陽,春秋時宋地。 [720] 是說現在的宋中,名望雖在陳留之下,但習尚豪華,煩劇難治,卻與貝州、魏州相同。貝、魏皆在大河北。 [721] 主人好客,故主客多歡娛。 [722] 二句言任俠慷慨。傾有無,罄其所有。有無是複詞偏義。 [723] 斯須,片刻。浦註:「首段從宋中形勝風俗說起,雄姿俠氣,足以助發豪情。」 [724] 杜甫稱李白:「筆落驚風雨,詩成泣鬼神。」又稱高適:「驊騮開道路,鷹隼出風塵。」即所謂「壯藻思」。敷腴,喜悅貌。漢樂府《隴西行》:「顏色正敷腴。」 [725] 吹台,即繁台,在今開封東南六里。懷古,即下漢高事。 [726] 《漢書·高祖紀》:「高祖隱於芒碭山澤間,所居,上常有雲氣。」二句是說,漢高一死,此地無人,空有雁鶩相呼而已。浦註:「次段入高、李同游事。」 [727] 先帝,玄宗。 [728] 收西域,如王忠嗣、哥舒翰等之攻吐蕃;破林胡,如安祿山、張守珪等之攻契丹。契丹,即戰國林胡地。 [729] 百萬,指兵力。因蒙蔽邀功,故雖敗而報捷。《唐韻》:「俗謂負為輸。」可知杜甫是用口語入詩。 [730] 上句言不惜物力,下句言不惜民命。為爭尺土,犧牲百人,故曰負百夫。組練,組甲練袍,謂軍裝。 [731] 拓境,即開邊。元和,太平和樂的氣象。句意謂天下大亂,即指祿山造反。《莊子》:「以天地為大爐。」浦註:「三段,帶述明皇黷武,指出盛衰聚散關頭。」 [732] 朋友盡,兼指高、李外,如鄭虔、蘇源明、嚴武等人。合沓,相繼貌。徂,逝也。 [733] 七六二年李白死,七六五年高適又死,故曰再嗚呼。嗚呼,慟哭也。 [734] 「益堪愧」一作「病益盛」,「獨在」一作「塊獨」。 [735] 杜甫最愛才,故對高、李之死,十分痛惜。乘黃,駿馬,喻高、李。凡馬,杜甫自謂,兼指同時作者。徒區區,徒勞不頂事。 [736] 顏鮑,顏延之和鮑照,以比高、李。荊巫,荊州巫峽,指漂泊夔州。 [737] 自顧不暇,仍恐速死,不能照顧遺孤,努力加餐,吐而復食,杜甫的友誼是這樣深厚。浦註:「末段,遣懷本旨。客懷交誼,一往情深,此老生平肝膈,於斯見焉。」 [738] 暝色,暮色。延,如延接之延。暮色由遠而近,好像由山徑接引而來。這是倒裝句法。 [739] 次水門,猶臨水門。 [740] 二句不眠時所見。雲過山頭,停岩似宿;月浮水面,浪動若翻。 [741] 二句不眠時所聞。靜,一作盡。 [742] 二句是不眠的心事。正乾坤,即整頓乾坤。杜甫總是關心國家和人民的。 [743] 歷歷,眾多而分明的樣子。 [744] 無端,猶無故。盜賊,指安史之亂。此亂實起於玄宗的驕奢荒淫,窮兵黷武,並非無緣無故,仇兆鰲以為是「諱言」,其實是一種幽默的諷刺,天下寧有無端而起之事故?況是安史大亂。分明是說反話。 [745] 從七五五年至此凡十年餘,故曰歲時遷。 [746] 這句寫自己所在之地。蜀江從西來,故謂之西江。 [747] 這句寫心中懷念之處。秦城,指長安。長安城也叫北斗城。 [748] 廣德二年嚴武表薦杜甫為檢校工部員外郎,故自稱「郎」。從,聽任之意,表示不甘心。荀悅《漢紀》:「馮唐白首,屈於郎署。」 [749] 數秋天,屢經秋日。 [750] 這一首寫夔州的風景習俗。四句全對。「草閣柴扉」和下句的「浪翻江黑」都是當句對。星字對下句雨字,則是借對。 [751] 「溪女」一作「溪友」。按《負薪行》:「應當門戶女出入,賣薪得錢應供給。」又《雲安》詩:「負鹽出井此溪女。」則溪女賣魚,正是夔州常事。 [752] 這是一首贈別商胡的詩。商胡,胡人之為商者。《洛陽伽藍記》:「商胡販客,日奔塞下。」漢代多稱「賈胡」(見《後漢書·馬援傳》)。《唐書·田神功傳》:「上元元年(七六○)神功至揚州,大掠百姓商人資產,郡內比屋,發掘將遍,商胡波斯被殺者數千人。」可知唐代的揚州實為外商集居之地。 [753] 杜甫早年曾游吳越,因而憶及。西陵,驛名,在浙江蕭山縣。白居易《答元稹泊西陵驛見寄》詩云:「煙波盡處一點白,應是西陵古驛台。」可知其地風景幽美。 [754] 這是囑咐商胡的話。 [755] 申明上句。一方面想東遊,一方面又窮,得先問問米價,很幽默。 [756] 這一首是杜甫自言作詩的經驗。底物,猶何物或何事。存底物,就是憑什麼東西。陶是制瓦器,冶是鑄鐵器,這裡陶冶二字相當於「調節」。 [757] 從這裡可以看出杜甫作詩的刻苦性。唐詩兼重音律,特別是律詩,所以必須吟。 [758] 孰知,猶熟知,即明知意。二謝,謝靈運和謝脁。將能事,用其能事。謙言不能如二謝之得心應手,不假改竄。「能事」是讚美之詞,杜詩中常用,如《題王宰山水圖歌》:「十日畫一水,五日畫一石,能事不受相促迫,王宰始肯留真跡。」又《遣興》詩:「君看渥窪種,態與駑駘異。不在蹄間,逍遙有能事。」又《寄章侍御》詩:「指揮能事回天地,訓練強兵動鬼神。」 [759] 陰,陰鏗;何,何遜。杜甫也是很自負的,嘗說「賦料揚雄敵,詩看子建親」。又說「氣劘屈賈壘,目短曹劉牆」。但對於梁陳間諸小詩人,也能汲取他們的優點,這正是他告誡我們的「轉益多師是汝師」的具體表現之一。 [760] 這一首是諷刺代宗恢復明皇時代進貢荔枝的弊政的。代宗大概假借了薦廟的名義,所以杜甫便從這一方面來加以揭露。話是有些隱晦的。先帝,指唐明皇。俱寂寞,是說愛吃荔枝的都死了。 [761] 炎方,指四川。朱櫻獻,用櫻桃獻廟。玉座,指先帝(明皇)。這兩句大意是說,當你(代宗)把四川貢來的荔枝繼櫻桃之後而薦廟時,如果先帝有靈,看見荔枝也許要悲傷起來吧。還不如不獻的好。杜甫是曾親眼看見也曾說到過貢荔枝的害民情況的(見《病橘》)。 [762] 這一首追咎明皇的好色,致有貢荔枝之事。側生,指荔枝。 [763] 不熟丹宮,不熟于丹宮(天子之宮)。但因統治者嗜好,故滿玉壺。 [764] 這兩句刺明皇重色而不重人才。《詩經》:「黃髮鮐背。」註:「老人背有鮐文。」是說背皮粗黑如鮐魚。鮐背死,即老死。勞生,即勞民。重字讀平聲。重馬,一人兩馬,以防倒斃,楊貴妃愛吃(即所謂「翠眉須」),也就在所不惜了。 [765] 陰陽,猶日月。冬天日短,故曰短景。 [766] 天涯,指夔州,點明自己所在地不是故鄉。雨過天晴曰霽,這 里藉以形容雪光的明朗。 [767] 二句寫夜中所聞所見之景,一種悲歌慷慨的心情也就在其中。吳見思云:「三四頂寒宵句。天霽則鼓角益響,而又在五更之時,故聲悲壯。天霽則星辰益朗,而又映三峽之水,故影動搖也。」按星河猶天河。《通典》卷一百四十九:「行軍在外,日出日入,撾鼓千搥。三百三十三搥為一通。鼓音止,角音動,吹十二聲為一疊。角音止,鼓音動。如此三角三鼓,而昏明畢之。」 [768] 二句天將曉時所聞。「野哭」、「夷歌」,都是使杜甫聽來傷心的。一聞戰伐,千家皆哭,見死者之多。「夷歌」,彝人之歌。左思《蜀都賦》:「陪以白狼,夷歌成章。」起漁樵,起於漁樵。漁樵之人而唱彝歌,見習俗之變。 [769] 臥龍,指諸葛亮。躍馬,指公孫述。《蜀都賦》:「公孫躍馬而稱帝。」終黃土,言同歸於盡。二人在夔州都有祠廟,所以忽然想到他們。 [770] 人事音書,應分別看。用杜甫自己的話來說,那麼「朝廷記憶疏」,便是人事方面的寂寥;「親朋無一字」,便是音書方面的寂寥。從朝廷到朋友,似乎所有的人都把我忘記了,豈不叫人傷心?但轉而一想,就是作得諸葛亮也還是一死,而且廣大的人民天天在死,不是死於戰伐,便是死於誅求,這樣想來,我個人這點孤獨寂寞又算得什麼呢。漫,是隨它去。語似頹唐,其實異常憤激。 [771] 這是反駁家人的話。何厚薄,是說何必厚於蟲而薄於雞。 [772] 這兩句是作詩的本旨。趙次公說:「一篇之妙,在乎落句。」這話很對。但也帶來理解上的麻煩,因為作者既未明言,我們得進行臆測。《杜臆》說:「雞得則蟲失,蟲得則雞失,世間類此者甚多,故云無了時。計無所出,只得注目寒江倚山閣而已。寫出一時情景如畫。」《杜詩闡》則說:「叱奴解縛,使蟲雞得失,自還蟲雞,於蟲不任怨,於雞不任德。注目寒江,獨倚山閣,天下皆可作蟲雞觀,我心何必存蟲雞見也。」這兩種解釋不同,但有一點相同,即都認為杜甫已由雞蟲得失聯想到現實問題,所謂「天下」「世事」。指出這一點很重要,不然,杜甫態度上的突變便不好理解了。從杜甫的主導思想來看,前一說似更為接近杜甫當時的思想實際。感到「無力正乾坤」的詩人是很難做到飄飄然的。白居易有這樣兩句詩:「外容閒暇中心苦,似是而非誰得知?」我以為這對於我們理解杜甫這一貌似達觀的形象很有幫助。 [773] 春草日生,引起愁緒,故曰喚愁。這是怪草。 [774] 泠泠,水聲,寫巫峽蕭森之氣。非世情,不近人情。這是怪水。 [775] 底,何也。底心性,啥意思。這是怪鷺。杜甫一生經歷過許多險惡場面,有如驚弓之鳥,所以看見鷺浴於漩渦之中也覺得可怪。 [776] 花開自好,不解人愁。這是怪花。總之心煩意亂,故覺山水花鳥,觸目可憎。 [777] 這以下四句是愁的根。這句愁國家的混亂,自祿山造反至此凡十年。 [778] 這句愁自身的漂泊。異域,猶異鄉。夔州接近邊荒,故用異域字。 [779] 末二句愁人民活不了,自己也還不了鄉。渭水秦山,指長安。罷,同疲。人罷病,言民力已竭。虎縱橫,比軍閥、苛吏橫行。杜甫的愁,是這樣大,這樣深,這就難怪他對眼前的一切江草江花都感到惱恨了。 [780] 清溪,麂所游息之地,為獵人所捕,遂與清溪長別。 [781] 將,與也。玉饌俱,與其他玉食珍羞並登幾席。用一蒙字,好像多蒙拔擢似的,把滿腔憤恨說成感激,是一種冷刺手法,更有力量。 [782] 古代傳說,仙人多乘鹿車或騎鹿,麂自言才不及鹿,不能隨仙人隱去,致為衣冠們所食。 [783] 二句流水對。話說得很有分寸。烹調的雖然是廚子,而享用的卻不是廚子,乃是衣冠們。所以說不敢恨。 [784] 這句說向大處來。也是經驗之談。輕全物,不以全活物命為意,是說殘忍好殺,與《宿鑿石浦》詩「亂世少恩惠」同意。 [785] 聲,是聲名,是說因美味得名。自謙,故曰微聲。及,遭也。禍樞,猶禍機。此句亦是因小見大,與阮籍《詠懷》詩「夸名還誤身」同旨。 [786] 這兩句是代麂痛罵的話,充分表現了人民的憤怒。衣冠,王公貴人,即享玉饌的人。衣冠其表,盜賊其中,所以說兼盜賊。(杜甫所說的盜賊,有不同的涵義。)饕音滔,餮音鐵去聲。舊訓:貪財為饕,貪食為餮。這裡只是狼吞虎咽的意思。用斯須,是說只消片刻,便把我吃光了。杜甫往往因小見大,這首詩也就是整個剝削階級吸吮人民汗血的寫照。黃生說:「結語將衣冠盜賊作一處說,其罵世至矣!後半語不離詠物,意全不是詠物,此之謂大手筆!」吳喬云:「《麂》詩,為黎元也。衣冠盜賊,四字同用,筆罰嚴矣。其曰蒙將,曰無才,曰不敢恨,悲憤之中飾詞也。」(《圍爐詩話》卷二) [787] 饒,多也,饒睡,有貪睡意。 [788] 是說不獨因為夜短缺睡才晝眠,而是還有其他原因,即下四句所說。晝分,猶正午。 [789] 眼自醉,形容眼之自閉。日落夢相牽,是說日落時還在做夢,言睡之久。 [790] 這種政治氣候也使得杜甫昏昏欲睡,所謂「世情只益睡」(《雨村》),不必拘拘說是夢境。史言安史亂後,洛陽數百里內化為丘墟,故曰荊棘底。吐蕃入侵,藩鎮跋扈,宦官弄權,皆所謂豺虎。 [791] 二句寫願望。結束戰鬥,從事生產,使官吏們不得藉口軍需,勒索財物,這些正是當時人民的迫切願望。杜甫似乎知道這種主觀願望不易實現,所以說「安得」。索錢,即要錢,杜《遣遇》云:「索錢多門戶。」又張籍《贈任道人》詩:「藥鋪醫人亂索錢。」是索錢乃唐人口語。 [792] 彩雲,春雲。雲陰復白,正是細雨時景。 [793] 錦樹,春樹。 [794] 這兩句,上說老,下說窮。身世之事,一無所成,唯一的成就,便是一雙蓬鬢;天地之大,一無所有,唯一的財產,便是租來的草亭。 [795] 這兩句,上言哀歌不能長,下言沉醉不願醒。你說你的,統治者是「充耳不聞」。 [796] 翠屏,形容春山的美麗像畫屏一般。「細雨荷鋤立」和陶淵明「帶月荷鋤歸」的形象,同其美妙。 [797] 七五七年正月安祿山為其子慶緒所殺。七六一年三月史思明為其子朝義所殺。亦已無,也完蛋了。這兩句是以安、史二人的下場來作個示眾榜樣的。 [798] 洶洶,大水聲,喻社會的不安定。欲何須,猶欲何求。作反詰語,使其自悟。楊倫評這兩句說:「大聲喚醒群迷,一言帶十斗血淚!」 [799] 乾坤反正,國內統一,可以歸而不能歸,故轉傷流落。 [800] 北滹沱,是說北逾滹沱,逾字從上而省。遼水在奉天,滹沱河在山西。皆當時河北之地。過去對抗,今皆入朝,君臣相得,全國一統,故曰喜共和。《史記·周本紀》:「厲王出奔,召公、周公二相行政,號曰共和。」韋昭註:「公卿相與和而修政事,號曰共和也。」喜共和,一作喜氣和。 [801] 二句出以唱嘆,極雄壯,充滿喜悅的心情。紫氣關這名稱是杜甫創造的,實即函谷關。(事詳《秋興》第五首注。)黃金台在河北易水東南,戰國時燕昭王所築。昭王置千金於台上以延天下之士,故號黃金台。入朝的是河北諸節度,所以便用了這個當地的故事來嘉獎他們。 [802] 秋已分,即已秋分。瘴猶劇,瘴熱還很厲害,是說天旱。 [803] 畦丁,園丁。杜甫這時請了幾個僱工。因秋旱,早晚食物缺乏,所以說無以供日夕。 [804] 這兩句是說野生的東西不因旱而焦枯,還是長得很繁盛。 [805] 不但可供食,而且可治風疾(杜甫有此病),所以說「況」。且時摘,且及時往摘。以上八句為一段,敘述摘蒼耳的緣故。 [806] 侵星,星還未落時。 [807] 爛熳是無所拘束。任遠適,任憑到遠處去摘。 [808] 放筐,指歸來說。亭午,正午。 [809] 洗其土,剝其毛。冪,音覓。浦註:「相蒙冪,乃信手堆放之謂,不必以冪字作覆食巾實用。」 [810] 凡放置器物之架,古人多曰床,如筆床、墨床、琴床、笛床之類。登床,猶登俎,放在食盤裡拿上飯桌。半生熟是半生半熟,取其脆。 [811] 筯,即筷子。以蒼耳供食,原出不得已,所以只說是「還小益」。 [812] 加點,是說摻用一點蒼耳在瓜薤裡面。古人多用橘調和食味。杜預《七規》:「庶羞既異,五味代臻,糅以丹橘,雜以芳鱗。」又種橘可以發財,故李衡有「千頭木奴」的話。庾信詩:「甘橘萬頭奴。」這裡只是用它的字面。依稀,猶仿佛。把蒼耳比橘奴,也是一種幽默的說法。以上八句為一段,敘摘蒼耳及食蒼耳之法。 [813] 誅求,是殘酷的剝削。籺,音核,是一種粗屑。窄,不夠,是說連糠籺也吃不上。 [814] 這是痛罵一班官僚地主的話。荒,荒唐、荒謬。哉,感嘆詞。 [815] 這兩句和「朱門酒肉臭,路有凍死骨」用意和造句都差不多,但各有其特定的時代內涵。此詩作於安史之亂的十年以後,人民多死於戰爭,故特提到「戰地」。 [816] 末二句是教訓。惡少年也就是膏粱子弟。黃金且休擲,不要揮金如土。擲,拋擲。亦可解作賭錢。以上八句為一段,由自身說到人民和整個社會,是作詩的本旨。 [817] 乾元元年(七五八)冬杜甫曾由華州回洛陽,那時相識的人已少,而今又屢經戰亂,大概根本就沒有相識的人了。 [818] 《通鑑》卷二百二十三:「廣德二年(七六四)郭子儀以安史昔據洛陽,故諸道置節度使以制其要衝;今大盜已平,而所在聚兵,耗蠹百姓,表請罷之,仍自河中為始。」但當時諸將皆擁兵自重,故杜甫有此感慨。所謂「干戈」實指諸將。 [819] 長期的戰爭,和「高官皆武臣」的局勢,造成了一種喜亂樂禍的反常心理,而且影響到鄉里兒童,所以杜甫不勝慨嘆。 [820] 唐太宗所乘十驥,其九曰翔麟紫。 [821] 鼓車,皇帝出行時的樂隊。鼓,鼓吹。這兩句是說今日之事,先宜息戰,和《有感》詩「大君先息戰,歸馬華山陽」同意。《晉書》卷五十六《江統傳》:「昔漢光武皇帝時,有獻千里馬及寶劍者,馬以駕鼓車,劍以賜騎士。高世之主,不尚尤物,故能正天下之俗,刑四方之風。」 [822] 角,角逐,即爭奪的意思。河北雖跋扈不臣,但如起兵問罪,徒然為諸將爭功邀賞、角逐榮華造機會,所以說「無勞問」。一方面提醒代宗先注意內部問題,一方面也諷刺將軍們的驕惰。無勞問,非不欲問罪,特將驕不可用,問不如不問之為愈。乃一時權宜之計。 [823] 轉,指漕運。苑囿兵,指禁兵。首二句是說,轉運軍餉,雖然困難,但可不去說它,任憑你轉運多少都行,只是有一條,就是不要用來增添禁兵。為什麼呢?下兩句才正言點破。 [824] 二句申言其故。見得欲求國家安全,應加強邊防。由來,自古以來。貔虎士,精兵。鳳凰城,即長安城,後來凡是說京師,也通稱鳳城。時代宗信任宦官魚朝恩,使為天下觀軍容宣慰處置使,總禁兵,領神策軍屯禁苑,因供應困難,以至「百姓挼穗以給禁軍」(俱見《通鑑》卷二百二十三)。杜甫此詩,實際上是反對宦官掌握兵權,挾制朝廷。 [825] 觀此句可見杜甫在創作上對自己要求的嚴格。 [826] 觀此句,可知杜甫詩之所以真實。這幾首絕句,多感慨時事,但意仍有未盡,故曰意有餘,其實是愁有餘。 [827] 末二句亦莊亦諧。是說莫看我老,我也曾做過官,吃過俸,至今還佩著魚袋,對國家災難,又哪能不愁呢?江總,初仕梁、陳,陳破入隋,後復歸老江南。總亦工詩,故以自比。被,服也,佩也。賞時魚,當時所賞之魚袋。嚴武曾表薦杜甫為檢校工部員外郎,賜緋、魚袋。《唐會要》:「開元中,張嘉貞奏曰:『致仕及內外五品以上檢校試判,聽准正員例,許終身佩魚。以理去任,亦許佩魚。』自後賞緋紫,例兼魚袋,謂之章服。」杜甫大概把這個魚袋常佩在身上,故又有句雲「銀章破在腰」。 [828] 二詩見後附錄。浦註:「元詩作於甲辰歲,系廣德二年(七六四),至是(七六六)凡三年矣,何傳致之遲歟!」按當時交通不便,又無印刷,元作此詩,亦未必寄杜,故事隔二三年才讀到。 [829] 二句讚美元結。漢宣帝曾說:「庶民所以安其田裡,而亡嘆息愁恨之心者,政平訟理也。與我共此者,其唯良二千石乎!」(《漢書·循吏傳》)二千石指太守,元為道州刺史,故曰當天子分憂之地。 [830] 自「今盜賊未息」至此,是作詩的本旨。邦伯,即州牧,這裡指刺史。「萬物吐氣」一作「萬姓壯氣」。 [831] 不意,不料。有喜出望外意。當時詩人很多,作品很多,但如元結這樣能同情人民的詩篇卻如鳳毛麟角,所以杜甫不禁有一種「空谷足音」喜出望外之感。 [832] 和詩目的,本在救世,不在應酬,故不必寄原作者。 [833] 首段六句自敘。因長病,所以說沉綿。因憂患重,故吃藥不見效。羸,音雷,弱也。瘵,音債,病也。黃生云:「前後皆自敘,自敘多言病,其筋節在『嘆時藥力薄』五字,則知此詩全是借酒杯,澆塊磊,蓋身疾可醫,心疾不可醫耳。」 [834] 四句承上「嘆時」接入元結。「流」一作「秀」。吳論:「吾人既為詩家之秀,必博採世上之名士,而道州之才,前聖所謂後生可畏者非耶?」《論語·子罕篇》:「子曰:『後生可畏,焉知來者之不如今也?』」按元小杜甫十一歲,故可用後生字樣。 [835] 賈誼、匡衡,皆所謂國楨,以比元結。賈誼《陳政事疏》:「臣竊惟事勢,可為痛哭者一,可為流涕者二,可為長太息者六。」《漢書·匡衡傳》:「衡上疏陳便宜,及朝廷有政議,傅經以對,言多法義。」 [836] 二句即「與日月爭光」意。第二段讚美元結的詩品。備極推崇,意亦在轉移文風。 [837] 言元結之心乃欲致君堯舜,使民安樂。《莊子·胠篋篇》:「昔容成氏、大庭氏結繩而用之,若此之時,則至治已。」 [838] 二句希望元結能居大位。丹青,以繪事為喻。《鹽鐵論》:「公卿者,神化之丹青。」 [839] 二句言朝廷如大用元結,則將使天下無訟獄,豈但偃甲息兵? [840] 《新唐書·元結傳》:「結以人困甚,請免百姓租稅及和市雜物十三萬緡,為民營舍給田,免徭役,流亡歸者數萬。」 [841] 是說不肯苟且的犧牲人命來保持自己的官兒。纓,冠系,這裡用長纓代表高官。《溪詩話》:「漫叟所以能然者,先民後己,輕官爵而重人命故也。觀其賦《石魚》詩云:『金魚吾不須(唐時官員佩金魚袋),軒冕吾不愛。』此所以能不徇權勢而專務愛民也。杜云:『乃知正人意,不苟飛長纓。』可謂相知深矣!」 [842] 以上為第三段,進一步讚美元結的人品。意亦在激勸其他官吏。南嶽,衡山,在道州鄰近,故即以其地之名山,美其人之標格。涼飆,猶清風。官高任重,故金印大而色反沮喪。元詩有「思欲委符節……窮老江湖邊」之句,故云「興含滄浪清」。 [843] 司馬相如字長卿,有消渴病。 [844] 公孫城,即白帝城,西漢末公孫述嘗據此城。 [845] 末段仍以自敘作結,說明和詩之意。劉克莊《後村詩話》後集:「杜公為詩家宗祖,然於前輩如陳拾遺、李北海,極其尊敬,於朋友如鄭虔、李白、高適、岑參,尤所推讓。白固對壘者,於虔則雲『德尊一代、名垂萬古』,於適則雲『美名人不及,佳句法如何』,又雲『獨步詩名在』,於參則雲『謝朓每篇堪諷詠』,未嘗有競名之意。晚見《舂陵行》,則雲『粲粲元道州,前賢畏後生』,至有秋月、華星之褒,其接引後輩又如此。名重而能謙,才高服善,今古一人而已。」 [846] 任,是放任,毫不加干涉的意思。 [847] 這一句包含四層可憐的意思,無食無兒,又是一個無夫的寡婦。 [848] 此,指撲棗之事。不是窮得無可奈何,又何至打人家的棗呢?這句為寡婦開脫。 [849] 我雖不加干涉,她還是不免害怕,因為她心裡總覺得是在竊取別人的東西。但正因為如此,所以我們就更應當表示親切。恐懼二字,體貼深至。以上四句,杜甫自述以前對寡婦的態度,意在啟發吳郎。 [850] 遠客,遠方作客的人,指吳郎。(杜甫也常自稱遠客。)這兩句是說:婦人一見你插籬馬上就提防或疑心你拒絕她打棗,雖未免多心過慮;但你一住下便插上籬笆,卻也很像是真的拒絕她呢。言外便見得你這位遠客大有不體貼處,難怪她疑心你。為了顧全吳郎的面子,使他容易接受意見,不正面戳穿吳郎的意圖,卻反而說婦人多心,這話是說的十分委婉,也是煞費苦心的。 [851] 徵求,就是誅求,剝削。貧到骨,即所謂「窮愁但有骨」,「三年奔走空皮骨」,杜甫自己原來也窮到這般田地。民貧由於徵求,徵求由於戎馬(戰爭),這是病根所在,杜甫並沒有說錯,但他卻無法解決,所以只有流淚。用意亦在感化吳郎,叫他不要太小氣,見得天下窮苦的人正多著呢,現在碰著這樣一個無食無兒的寡婦,為啥要吝惜幾顆棗子不救她一命呢!這些都是言外之意。這首詩大概是生了效的。 [852] 觀首四句,可知杜甫到晚年對官僚們越來越憎惡,而對勞動人民則有著一種由衷的熱愛。由於生活上的接近,因而在情感上也有了默契。州府,便是統治階級;旁舍,便是勞動人民。未曾嗔,從來沒有討厭過我。黃生云:「真本美德,而時人以為嫌,則世情之好假可知矣。應接之際,一味虛文,高士深所厭苦,而時人樂此不為疲,宜其戛戛不相入,至於絕跡人外,侶漁樵而友麋鹿,豈得已哉?」 [853] 浦註:「冬菁,蕪菁、蔓菁之屬,蓋約舉秋菜之名。飯之半,謂其功,半可敵飯。按冬菁飯之半,儉歲貧人之計也。如此則菜之功用亦重,所以須督牛耕種,以供採擷接春之需。舊以飯之半,作飯半解,殊無理!」 [854] 二句是說所種秋菜,不止一種。 [855] 二句是說夔州地氣暖,各種相接,一直可以採擷到春天。 [856] 是說還要時刻為防備矰繳之多而驚心。 [857] 二句有寓意,鸞鳳高飛,比得意的人。高旻,高天。 [858] 杜甫身世有類於受傷之白鶴,故不禁為之酸辛。 [859] 巫峽多猿,鳴聲甚哀。風急二字緊要,猿哀、鳥回、落木蕭蕭、長江滾滾,皆從此生出。 [860] 回,迴旋。 [861] 二句從大處寫秋景。因風急,故葉落蕭蕭,江流滾滾。以上四句寫景,是下文悲秋的張本。其實景中已自有情。 [862] 這兩句共含有八九層意思,凝鍊而不堆垛。百年,猶一生,見得原就很短促。 [863] 末二句用當句對法,艱難對苦恨,潦倒對新停。繁霜鬢,白髮日多。艱難苦恨四個字含有許多文章,概括了當時整個社會現實,是「悲秋」、「多病」,同時也是「繁霜鬢」的根由。潦倒,猶衰頹,因多病故潦倒,《夔府詠懷》詩云「形容真潦倒」,可證。時杜甫因肺病戒酒,故曰新停。消愁借酒,今又因病不能舉杯,豈不更可恨。 [864] 古人以九為陽數,重陽,即九月九日。雖酌酒杯中,實際卻未飲(觀第三句可見)。獨對一樽,全無飲興,於是擲杯而起,扶病登台。 [865] 竹葉,酒名,對下句菊花,是借對法(也叫做真假對)。於人的人,杜甫自謂。時因病戒酒,故曰無分。分字讀去聲。 [866] 無心賞菊,又古人九日登高飲菊花酒,今既不能飲,故曰不須開。詩人常有這種使性子的話,杜甫特別多。 [867] 這兩句是登台所聞所見,和岑參的「見雁思鄉信,聞猿積淚痕」同意。殊方,異鄉。玄猿,黑色的猿。白雁,似雁而小,來則霜降,北人謂之霜信。舊國,猶故國、故鄉。 [868] 因見白雁,思及故鄉,更進而想到弟妹的分散。衰謝,猶衰老。催,催著人死去。干戈在催著,時間又在催著,故曰兩相催。杜甫擔心活不長,見不著弟妹。——此詩亦八句全對。 [869] 欻吸,風聲。南國,猶南方。 [870] 兩句寫風勢之大。江漢回,是說江水漢水為之倒流。銅柱,漢時馬援所立。 [871] 朔漠氣,即北方寒氣。 [872] 杜鵑、猿狖、山鬼,皆巫峽所有,因天氣忽變,也都改常了。狖,音柚,猴類。 [873] 炎瘴蒸熱,本可畏,不足憶。因天氣特寒,衣又單薄,故反而思念。 [874] 天寒弓硬,故特費力。古人開弓,用斛力計算,《南史》:「齊魚腹侯子響,勇力絕人,開弓四斛力。」以上十句寫巫峽苦寒之景。 [875] 石城,指白帝城,因在山上故名石城。旌竿,指軍旗。金錯,軍旗上的裝飾。滿雲直,豎立如雲,言其多。此以下因天氣的陰慘嚴寒,想到人民的災難深重。 [876] 漁陽突騎,指安祿山的胡騎。青丘,指山東一帶。 [877] 指吐蕃陷長安。鎖甲,鐵甲。丹極,皇帝所居。 [878] 八荒,八方邊遠處,猶言天下。 [879] 寡妻哭,則其他人民之哭不言可知。 [880] 遠客,杜甫自謂。按末三句,每句押韻,賊字臆字在職韻,哭字在屋韻,但屋韻與職韻,唐人古詩通押。所以末三句形成三個獨立的單行的句子,顯得很奇特,也很有力。 [881] 勞生,本《莊子》:「大塊載我以形,勞我以生。」這裡指所有的人們。何處異風俗,是說到處一樣,所謂「滔滔者天下皆是」,即下二句所云。 [882] 冉冉,行貌。自趨競,即古諺所謂:「天下熙熙,皆為利來;天下攘攘,皆為利往。」 [883] 見羈束,是說不自由。 [884] 這兩句是說如果沒有貴人,則賤人也不會感到悲痛,如果沒有富人,則貧人也不會感到不足,因為大家一樣。正因為社會有貴賤貧富的不同,所以也就有悲有喜有趨競和羈束。 [885] 這兩句是憤激的話。意謂饒你「貴為天子,富有天下」,也難逃一死,而且是萬古如斯,沒有例外的。遞,是更遞,遞歌哭,一會兒歌,一會兒哭。 [886] 這以下說到自己。鄙夫,杜甫自謂。杜甫永泰元年(七六五)赴雲安,至此凡三年。轉燭,言生活不安定,兼形容時間的迅速。庾肩吾詩:「聊持轉風燭,暫映廣陵琴。」 [887] 留滯,指漂泊他鄉。榮辱,指世俗的貴賤。 [888] 封建時代,百官上朝要站班,所以說朝班。朝班及暮齒,是說暮年還掛了一個工部員外郎的名。日給,猶日食。脫粟,僅脫去稃殼的粗米。 [889] 編蓬,即結茅屋。杜甫在夔州的瀼西、東屯皆有草屋。石城,即夔州城。杜甫本多病,也懂得一點醫道,常常自己種藥或採藥。 [890] 這兩句是借採藥來說明自己的人生態度的。用心霜雪間,即「不熱中」意,是說只要能保持自己的人格,不必榮華富貴,所謂「吾道屬艱難」。 [891] 這兩句多少有點說反話。因為杜甫這樣做,實出於故意的安排。正如他說:「杖藜妨躍馬,不是故離群」一樣。他很討厭那般官僚。曾是,猶乃是。幽獨,指性情。 [892] 後漢順帝時童謠:「直如弦,死道邊;曲如鉤,反封侯。」 [893] 這也是說反話,如果以為杜甫真是一個不知曲直、不分是非的達觀者流,那就大錯而特錯了。這是對那個黑暗社會恨到了家的話。負暄是「負日之暄」,即曬太陽。《列子·楊朱篇》說:宋國有個農民,穿麻衣過冬,覺得曬太陽很暖和,便對他的妻說:「負日之暄,人莫知者,以獻吾君,當有重賞。」杜甫這時常常寫到他曬太陽的情況,如「杖藜尋巷晚,炙背近牆暄。」看來他在夔州的生活雖有好轉,但也很有限。 [894] 黃生云:「觀舞細事爾,序首特紀歲月,蓋與開元三年句打照;並與詩中五十年間句針線。無數今昔之悲,盛衰之感,俱於紀年見之。」 [895] 浦註:「蔚跂,言其光彩蔚然,而有舉足凌厲之勢。」 [896] 脫,讀平聲,音駝。渾脫也是一種舞名。《通鑑》卷二百九:「上(唐中宗)數與近臣學士宴集,令各效伎藝以為樂。工部尚書張錫舞談容娘,將作大匠宗晉卿舞渾脫。」胡三省註:「長孫無忌(太宗時人)以烏羊毛為渾脫氈帽,人多效之,謂之趙公(無忌封趙國公)渾脫,因演以為舞。」劍器渾脫,是劍器與渾脫二舞的綜合。 [897] 伎坊,即教坊。崔令欽《教坊記》:「右教坊在光宅坊,左教坊在延政坊,右多善歌,左多工舞。妓女入宜春院,謂之內人,亦曰前頭人,常在上(皇帝)前頭也。」浦註:「按高頭,疑即前頭之謂。」《雍錄》:「開元二年,置教坊於蓬萊宮側,上自教法曲,謂之梨園弟子。」洎,音既,及也。宜春、梨園設在宮禁內,是內教坊,也可以說是內供奉。外供奉,則指設在宮禁外的左、右教坊,以及其他一些雜應官妓。 [898] 聖文神武皇帝,指玄宗。唐代作興給統治者上尊號,「聖文神武」便是玄宗在開元二十七年所加的尊號。到天寶十二載,這個尊號已長至「開元天地大寶聖文神武孝德證道」十二個字了。黃生云:「特書尊號於聲色之事,非微文刺譏,蓋欲與上文文勢相配耳。」 [899] 這兩句很含蓄。是說那時我尚童稚,而公孫大娘已是一個妙齡女郎,現在連我都白了頭,公孫大娘就更不用提了。有人說「況余」二字與上文不接,有人又疑為「晚余」二字之誤,皆未細玩。 [900] 弟子,即李十二娘。連徒弟都不似當年老師的年輕,說明歷時之久。 [901] 是說既弄清了她的師授淵源,因而也就知道她的舞法和公孫大娘沒有什麼兩樣。 [902] 張旭,詳《八仙歌》。李肇《國史補》:「旭常言始吾見公主擔夫爭路,而得筆法之意,後見公孫氏舞劍器,而得其神。」西河劍器,大概是劍器舞的一種,所以別於其他劍器,西河當指產生的地區。陳寅恪先生云:「西河疑即河西或河湟之異稱,乃與西域交通之孔道……明此伎實際出西胡也。」(《元白詩箋證稿》頁一四七)舊註:「子美以詩為散文,故意多頓促。此序引張顛草書隱映,頗達情態,非公不聞此妙。」公孫之舞,乃能啟發「草聖」,那麼她的舞也就可知了。即,猶則也。 [903] 因名動四方,故觀者如山如海。因驚心動魄,故面為變色。天地句,也是從效果上極力形容舞旋之神妙,觀者目眩,故有此感覺。 [904] 以上四句是對舞的本身作具體描寫。上二句狀其忽然而伏,忽然而起,下二句狀其忽然而來,忽然而罷,一切都是這樣變化莫測,出人意表。,音霍,光芒閃灼貌。羿,后羿,古善射者。《淮南子·本經訓》:「堯之時,十日並出,焦禾稼,殺草木,堯乃使羿射十日。」矯,夭矯或矯健。夏侯玄賦:「又如東方群帝兮,騰龍駕而翱翔。」(按《全三國文》有玄所作《皇胤賦》佚文,無此二語,此據宋人郭、蔡諸家注。)狀其凌空飛騰。劍器舞有聲樂(主要是鼓)伴奏,大概舞者趁鼓聲將落時登場,故其來也如雷霆之收震怒,寫出舞容之嚴肅。唐人多以秋水、青蛇比喻劍光,如白居易《李都尉古劍》詩:「湛然玉匣中,秋水澄不流。」郭元振《寶劍篇》:「精光黯黯青蛇色。」又韋莊《秦婦吟》:「匣中秋水拔青蛇。」此詩「江海凝清光」,也應當是以水色喻劍光的。由此可見,劍器舞,必用劍,否則不可能有此境界。元稹《說劍》云:「霆雷滿室光,蛟龍繞身走。」亦可為證。但劍外是否有其他器仗,則難斷言。 [905] 絳唇,指人。珠袖,指舞。兩寂寞,人與舞俱亡。 [906] 既有以,既有根由。因見詩序,故從略。 [907] 初,始也,本也。是說自始就推她第一。 [908] 自開元五年(七一七)至大曆二年(七六七)凡五十一年。風塵洞,指祿山之亂。 [909] 祿山之亂,京師樂工,多流落江南,這句是同情李十二娘的話。「餘姿」,即序所謂「亦匪盛顏」。時在十月故曰「寒日」,兼含日暮窮途意。 [910] 上句傷玄宗,下句自傷。玄宗葬金粟山。玄宗死在七六二年四月,至此已五年多,故曰木已拱。 [911] 二句切別駕元持宅。觀舞雖同,而時代身世大異,故不禁樂極哀來。 [912] 繭,足板厚皮。杜甫半生奔走,故足上生繭,不良於行。《入衡州》詩云:「隱忍枳棘刺,遷延胝胼瘡。」亦可證。疾,速也。仇註:「足繭行遲,反愁太疾,臨去而不忍其去也。」疾,一作寂。——關於劍器舞是不是舞劍,任半塘和陳寅恪先生有不同看法,但同樣是根據如下的一段《明皇雜錄》:「上素曉音律,時有公孫大娘者,善舞劍,能為鄰里曲,裴將軍滿堂勢,西河劍器渾脫。遺(?)妍妙皆冠於時。」任云:「不知《雜錄》明明將劍與劍器,分作兩事舉之,中間且隔有『鄰里曲』與『滿堂勢』,文意無牽混可能,何從強合二者為一?」(《敦煌曲初探》頁一七八)「鄰里曲」的內容,現不可知,至「裴將軍滿堂勢」,則據任所舉:《白孔六帖》三十二引《明皇雜錄》,《太平廣記》二一二《吳道玄》條引《唐畫斷》及《獨異志》,我們知道所謂「滿堂勢」者,即指裴旻或斐閔之舞劍。以此推之,我疑心「鄰里曲」、「滿堂勢」和「劍器」,大概都以「舞劍」為同一的基本內容。必「善舞劍」,才能為鄰里曲、滿堂勢和劍器。這樣來理解《明皇雜錄》的話,舞劍和劍器並沒有什麼矛盾。劍器用劍,由唐人詩中也可得到證明,如蘇渙《贈零陵僧》詩(一作《懷素上人草書歌》):「西河舞劍氣凌雲,孤蓬自振唯有君。」這裡明言「西河舞劍」。又如鄭嵎《津陽門》詩:「公孫劍伎方神奇。」注云:「有公孫大娘舞劍,當時號為雄妙。」又姚合《劍器詞》:「掉劍龍纏背,開旗火滿身。」考周以後舞曲,通常以舞者所執,因而名舞。如周有帗舞、羽舞、皇舞、旄舞、干舞、人舞等六種舞,郭茂倩云:「帗舞者,析五彩繒,若漢靈星舞子所持是也;羽舞者,析羽也;皇舞者,雜五彩羽如鳳凰色,持之以舞也;旄舞者,氂牛之尾也;干舞者,兵舞,持盾而舞也;人舞者,無所執,以手袖為威儀也。」(《樂府詩集》卷五十二)漢以後,如鞞舞、鐸舞、巾舞、拂舞、槃舞、杯槃舞等,亦均因舞者所執以名舞。這是從歷來名舞的慣例上也可以推知劍器舞之必有劍。至隋代之鞞、鐸、巾、拂四舞,文帝令「舞人不須捉鞞、拂等」,此自是特殊的例外,不足引以為證。 [913] 忽忽,猶鬱郁。泥,讀去聲,糾纏不放之意。此詩作於大曆二年(七六七),自乾元二年(七五九)棄官客秦州以來,杜甫已作了八九年的客了。 [914] 自相親,是說人們自相親,而不與我親,此即漢樂府「入門各自媚,誰肯相謂言」意。 [915] 二句要連看。是說當我杖藜徐步之日,正百官散朝之時。杜甫曾作拾遺,又總希望能在朝廷做出一番事業,因而想到散朝的事。冬天山谷間,有翠柏,也有丹楓,顏色非一,故曰丹壑。當時百官上朝皆騎馬,鳴玉,是「乘馬鳴玉珂」的省文。紫宸,殿名,在大明宮。 [916] 二句承上,因想到長安,更增愁恨。心大不過方寸,故曰寸心。心折,猶心碎,因心折,故曰無一寸。項羽曾三分關中(陝西)之地,分王秦的三個降將,故有「三秦」的說法,這裡實際是指長安說的,為了和上句一寸作對,故用三秦。然語雖對,而意則一貫,望鄉尚不辨何處望,還鄉就更不用說了,此正心折之由。 [917] 二句,自問自。客,指自己。幾年,猶幾時。 [918] 末句正是申明「腸斷」之故。 [919] 一起便畫出一個英俊少年。酒酣,半醉。鮑照《行路難》「拔劍擊柱長嘆息」,拔劍斫地也是一種憤慨的表現。浦註:「首句莫哀二字,另讀。斫劍而歌,哀情發矣,故勸之莫哀也。」 [920] 拔,提拔。抑塞,猶抑鬱,謂有才不得伸展。磊落,光明坦蕩。 [921] 二句以大木、大魚形容王郎的奇才。豫章,兩種大木。豫亦名枕木,章亦名樟木。跋浪,猶乘浪。滄溟,即碧海。白日動,白日為之動。滄溟開,滄溟為之開。 [922] 浦註:「徘徊,即哀歌之態。曰『脫』曰『休』,即『莫哀』意,重言以勸之也。」按句意謂有才如此,終必見用,故曰「且」。 [923] 時王郎將西入蜀。諸侯,指蜀中節鎮。得,得其信任。錦水,即錦江,在成都。棹,作動詞用,猶言泛。李白詩:「稽山無賀老,卻棹酒船回。」亦作動詞用。此句有倒裝,順說即「西棹錦水得諸侯」。 [924] 趿,音灑,說文:「趿,進足有所擷取也。」《史記·春申君傳》:「春申君客三千餘人,其上客皆躡珠履。」向何門,勉其擇人,勿入凶門。 [925] 這句點明送別之地和時。王粲字仲宣,「建安七子」之一,避亂,依劉表於荊州(時荊州治今湖北省襄陽縣),曾作《登樓賦》,後人因稱所登樓為「仲宣樓」。樓所在地,向有襄陽、當陽和江陵三種不同說法。郭知達《九家集注杜詩》卷十引趙次公云:「樓,指言荊州。王粲字仲宣,自來荊,嘗登樓作賦,今直以荊州樓為仲宣樓,祖出梁元帝詩『朝出屠羊縣,夕返仲宣樓』(按詩題為《出江陵縣還》)。蓋以仲宣一世名人,故得以名之。猶之天子之天祿閣,可謂之子云閣。」(按所據為謝靈運詩:「既笑沮溺苦,又哂子云閣。」)按趙說甚是。仲宣樓,杜詩屢用,如:「戎馬相逢更何日,春風回首仲宣樓。」(《將赴荊南寄別李劍州弟》)又「此時同一醉,應在仲宣樓」(《舍弟觀歸藍田迎新婦示兩篇》)。又「天寒出巫峽,醉別仲宣樓」(《夜雨》)。都是藉以泛指荊州的。江陵是否有或應不應有仲宣樓,並沒有什麼關係。 [926] 《晉書·阮籍傳》:「籍又能為青白眼。」青眼表示好感,白眼表示蔑視。高歌,猶放歌,即放聲而歌,意在鼓舞對方。吾子,是親密的稱呼,指王郎。望是望其能遇知己以施展奇才。 [927] 眼中之人,向有兩說:一說指杜甫,一說指王郎。按杜甫《與嚴二郎奉禮別》詩:「別君誰暖眼?將老病纏身。」暖眼二字甚新,意即此所謂眼中之人。據此,則當指王郎,是呼而告之的口氣,應略頓。吾老矣,是說自己已不中用了,要求王郎及時努力,所謂「濟世宜公等」、「飛騰急濟時」。——盧世《杜詩胥鈔》評此詩云:「突兀橫絕,跌宕悲涼,曰青眼高歌望吾子,待少年人如此肫摯,直是腸熱心清,盛德之至耳。」 [928] 黃生云:「一腐儒上著乾坤字,自鄙而兼自負之辭。身在草野,心憂社稷,乾坤之內,此腐儒能有幾人?」 [929] 這兩句正寫思歸之情。如果順說,便是「共片雲在遠天,與孤月同長夜」。但說「共遠」、「同孤」,便將情感和景物密切結合,融成一片。孤月片雲,兼有自況意。 [930] 這兩句承腐儒。杜甫這種「自強不息」、「鍥而不捨」的積極精神,也確是於儒家為近。落日二字,不是實景,乃是比喻年老和環境的困難,所謂「日薄西山」、「日暮途窮」。所以「落日」二字的涵義是很廣闊很豐富的。前人批評這首詩說「日月並見」未免矛盾,實屬皮相。從對法上來看,則「落日」對「秋風」為借對。蘇,蘇活。病欲蘇,病都要好了。 [931] 存,留養。老馬,杜甫自比。《韓非子》:「桓公伐孤竹,返,迷惑失道,管仲曰:『老馬之智可用也。』乃放老馬而隨之,遂得道焉。」末二句極怨恨,意思是說,難道我這腐儒,連一匹老馬也不如了嗎? [932] 韋的祖先韋,北周明帝時號為逍遙公;又韋嗣立,唐中宗時亦封為逍遙公。 [933] 韋大概是杜甫的後生知己,故直呼為「爾」,更不客套。維舟,繫舟。黃生說:「此字有力,若雲惜別筵即弱矣。」按此字所以有力,在於能表達出老人的心情。後會難期,故特覺可惜。 [934] 這兩句都是上二下五的句法,上二字一讀。意思是說,此番別後,如承相念,只要(這裡的能字作「只」字或「但」字講)寫幾個字的簡訊來,我這老頭便感激不盡了。至於詩,倒不勞向萬人傳播(韋大概很愛杜詩)。杜甫因為自己的詩諷刺面很廣,隨便亂傳,可能招致無謂的中傷,所以在《送魏倉曹》詩中也告誡他說:「將詩莫浪傳!」 [935] 這兩句根上「念我」寫自己的苦況。上句說兵荒馬亂,是時代環境;下句說漂泊江湖,是個人環境。黃塵擾攘,本由兵甲而生,今兵甲不休,所以說「兵革黃塵里」。酒擺在船上,所以說「江湖白髮前」。時局已危,而兵甲不休,是危而又危也;來日已短,而江湖漂泊,是短而又短也。二句含無限悲痛。 [936] 極端的痛苦,使杜甫覺得古往今來都只是一場悲劇。 [937] 但一想到分手之後,各自都走向風煙,死活不知,後會難料,還是不能不斷腸了。風煙,指兵革。按「能書」一作「常能」,黃生說:「常字深一層,而『數字』,即書也。今從之。」按常字雖深一層,反覺不近情,因為要求對方常常來信,未免有點過高過多。不如「能書」自然。 [938] 二句寫暮。霜黃碧梧,猶言「霜凋碧樹」,黃字用作動詞。梧葉本碧,為霜所黃。申涵光曰:「黃碧白三字,看他安插頓挫之妙。李空同(李夢陽,明代「前七子」的首領)云:『野寺霜黃鎖碧梧』,此偷用杜句,黃碧之中,隔一鎖字,而文義卻難通矣。」擊柝,即打更。柝是打更用的木梆。 [939] 二句寫歸。客子,杜甫自謂。練,白絹。皎皎淒淒,寫秋月秋風,景中含情,已起下思歸意。 [940] 二句抒情。桂水在湖南郴縣。闕,同缺。鼓鼙,指戰爭。《通鑑》卷二百二十四:「大曆三年(七六八)八月,吐蕃十萬眾寇靈武,尚贊摩二萬眾寇邠州,京師戒嚴。」故曰「多鼓鼙」。秦川,注見《樂遊園歌》。 [941] 杜甫是年五十七歲。不稱意,猶不如意。南渡不可,北歸不能,萬方多難,一籌莫展,皆不稱意事。范廷謀《杜詩直解》:「瞻雲望故鄉,人情最屬無聊。公因暮,想到明日,又就明日,想其景況還是杖藜,還是看雲,到底無稱意事,無北歸時。一『還』字,有無限惆悵,無限曲折。」朱瀚《杜詩解意》:「玩『還』字,則知此日亦是杖藜看雲歸也。」——這是一首拗體七律。乍讀似聱牙詰屈,其實仍聲調和諧。所以盧世說「讀去如《竹枝》、《樂府》」。 [942] 柝,見《暮歸》注。罷,讀疲,是韻腳。用一復字,便見得前此已飽聞。 [943] 明星,即金星,是太陽系九大行星之一,亦名太白、長庚、啟明(晨出東方為啟明,昏見西方為長庚)。亦不遲,是說柝聲一歇,啟明星也就出現在東方,仿佛也在催人早發。 [944] 不斷加深的人民的痛苦和個人無止境的漂泊生活,使杜甫對人生有一種幻滅之感。聽鄰雞之鳴,野哭之聲,一如昨日,然而今天已是要離開這裡的時候了。物色,指物。生態,猶生意,指人。能幾時,是說都不能長久。 [945] 無前期,浪蕩江湖,沒有預定的目的地。 [946] 眄,音免。轉眄,即轉眼。腳才一跨出門,轉眼之間,一切便已成一去不復返的陳跡了,時間是這樣快得可怕。 [947] 杜甫這年五十七歲。一身是病,故全靠藥餌扶持。之,往也。隨所之,走到哪兒算哪兒。——浦註:「信手信心,一氣旋轉,不煩繩削,化境也。」 [948] 向,差不多的意思。 [949] 這可能也是當時的實際情況。十多年的戰爭,使得鑄作生產工具的鐵都感到缺乏,必須用武器來改造了。 [950] 一本「耕」下有「田」字。 [951] 烈士,指戰士。滂沱,雨大貌,這裡形容落淚。 [952] 男谷女絲,即男耕女織,以名詞作動詞,是杜甫用字變化處。行復歌,一邊走,一邊唱。 [953] 洞庭水,即洞庭湖。昔聞其名,今臨其境,言外見得這也是一件快事。 [954] 二句寫登樓所見,極力形容洞庭湖的壯闊。坼,分裂之意。湖在楚之東,吳之南(大致的說法),若中分之,故曰坼。《水經·湘水注》說:「洞庭湖水,廣圓五百餘里,日月若出沒其中。」這兩句使用「當句對」法。 [955] 二句寫登樓所引起的個人身世之感。跟上兩句,一景一情,一大一小,一闊一狹,似極不相稱、極不相干,其實是有著內部聯繫的。因為境界的空闊,在一定情況下,往往能逗引或加強人們的飄零孤獨之感。比如北朝民歌:「念吾一身,飄然曠野。」便是很好的例子。增加這位行人「一身飄然」之感的,不是別的,正是那無邊的「曠野」。杜甫這年是五十七歲,困守長安時,他便患了肺病和惡性瘧疾,在成都時,又患風痹,到夔州後,病況加重,右臂偏枯了,左耳也聾了,牙齒也一半落了,到這時,正是一身是病痛。我們不能輕易滑過這個「病」字,杜甫決不是無病呻吟的。 [956] 《通鑑》卷二百二十四:「大曆三年八月,壬戌,吐蕃十萬眾寇靈武。丁卯,吐蕃尚贊摩二萬眾寇邠州,京師戒嚴,邠寧節度使馬璘擊破之。九月,命郭子儀將兵五萬屯奉天以備吐蕃。朔方騎將白元光破吐蕃二萬眾於靈武。吐蕃釋靈州之圍而去,京師解嚴。十一月,郭子儀還河中,元載(當時宰相)以吐蕃連歲入寇,馬璘以四鎮兵屯邠寧,力不能拒,乃使子儀以朔方兵鎮邠州。」據此,可知當時京師北面邊防很吃緊,所以有「戎馬關山北」的話。關於這個結語,黃生曾解釋說:「前半寫景,如此闊大,轉落五六,身世如此落寞,詩境闊狹頓異,結語湊泊極難,不圖轉出『戎馬關山北』五字,胸襟氣象,一等相稱!」這話很有見地。所謂胸襟,即作者的心情,所謂氣象,即洞庭的景色,洞庭湖大,杜甫也大,所以說「一等相稱」。但他把這種「相稱」看成手法問題,卻是不正確的。沒有思想作基礎,是轉不出來,或者說是轉不到這上面去。同時,杜甫在寫作此詩時,也並不是為了取得所謂「相稱」才來這樣「轉」的。方回《瀛奎律髓》云:「嘗登岳陽樓,左序毬門壁間,大書孟(浩然)詩,右書杜詩,後人不敢復題。」按鄭谷《卷末偶題》云:「七歲侍行湖外去,岳陽樓上敢題詩。」則晚唐時已然。 [957] 雲,語助詞,無義。 [958] 莫徭,少數民族。《隋書·地理志下》:「長沙郡又雜有夷蜑(音但),名曰莫徭。自雲其先祖有功,常免徭役,故以為名。」他們都善射獵,劉禹錫有《連州臘日觀莫徭獵西山》詩。桑弓,桑木作的弓。弓開有聲,故曰鳴。 [959] 《唐書·代宗紀》:「大曆二年十月,減京官職田三分之一給軍糧。十一月,率百官、京城士庶,出錢以助軍。」朱鶴齡注據此,定此詩作於大曆三年,但此詩作於湖南,大曆二年湖南是否米貴,還難確斷。 [960] 高馬,高頭大馬,《周禮·廋人》:「馬八尺以上為龍。」達官,顯達之官。厭,同饜。《孟子》:「良人出,則必饜酒肉而後反。」此輩,即上漁父、莫徭和農民們。杼柚,織布機。《詩經·大東》:「小東大東,杼柚其空。」茨,音慈,茅茨,即茅屋。極言被剝削之慘。 [961] 《風俗通》:「吳楚之人嗜魚鹽,不重禽獸之肉。」 [962] 汝,指莫徭。莫徭雖善射,但楚人既不重鳥,射到也沒啥用,豈非枉殺?鴻,大於雁。 [963] 鬻,音育,出賣。 [964] 唐時剝削制度有租、庸、調三種:租是每丁歲納租粟二石或稻三斛。調是每戶納絹二匹(寬一尺八寸,長四丈),綾(絀)各二丈,綿三兩。如納布加五分之一,並輸麻三斤。庸是每丁歲役二十日,有閏月加二日,不能應役,納綾絹每日三尺。安史亂起,這種正規剝削也被破壞,已到了所謂「一物官盡取」、「刻剝及錐刀」的地步。因此,這裡說的租庸,實包括一切勒索在內。 [965] 私鑄,即盜鑄。唐制:「盜鑄者身死,家口配沒。」(《唐書·食貨志》)鉛鐵和青銅,用鉛鐵羼雜在青銅中,因為不這樣,便無利可圖,這就是所謂「惡錢」。當時富商地主多鑄此種惡錢,統治者也不管,所以說「今許」。這樣,吃虧的當然是老百姓。 [966] 這是痛恨透頂的話。意思是說你們何不乾脆用泥巴作錢來騙取人民的物資呢,這樣豈不是更容易得到,更不費成本嗎! [967] 是說應當及時禁絕私鑄惡錢,不使惡錢和好錢長相矇混,同時通用。 [968] 這兩句總結。萬國吹角,是說各處在用兵,而兵戈不息,則以上的一些情況便不可能得到改善,故不覺為之長嘆。此曲,兼指他自己所作的這首《歲晏行》。的確,在人民受壓迫剝削的社會裡,這種哀怨的曲子是唱不完的,杜甫便一直唱到他的死。 [969] 首二句寫南征途中之景。桃花水,即春水,因水生於桃花開放時,故謂之桃花水。以對「楓樹林」,為借對。 [970] 苟全性命,到處逃難,故眼前景物雖美,轉使人傷心流淚。 [971] 二句流水對。是說自己老了病了,照說應北歸才是,現在卻更向南走,豈不可悲?儘管如此,然心則未嘗一日忘懷朝廷。君,指代宗。杜甫在成都時,代宗曾召他補京兆功曹,杜甫沒接受,後因嚴武表薦,授檢校工部員外郎,賜緋魚袋,所謂「君恩」,當與此事有關。 [972] 末二句結出不得不老病南征之故。在當時社會裡,文章上的知音,往往也就是事業上的援手或生活上的東道主人。這兩句感慨很深,很大,自視也很高。不能不使杜甫傷感:對於同時代大詩人或較有成就的詩人,他本著「樂道人之善」的態度差不多全都評論到,全都給以應得的公正的評價,他成了他們的知音。然而,卻很少有人談論到他的詩,他自己卻找不到一個知音。天寶末,殷璠編《河嶽英靈集》,高適、岑參、薛據等還有一些實在不高明的作家都入了選,獨獨杜甫卻「名落孫山」。杜甫死後不久,高仲武編《中興間氣集》,選錄了至德到大曆末年二十六位作家的詩,也沒有杜甫的份。但杜甫並不急於求人知,也並不因此而喪失了自己的自信。 [973] 磬,是一種屈形的玉或石作的樂器。磬折,形容作揖時彎腰的樣子,這裡有恭敬意。 [974] 朱崖,即長沙的丹崖。 [975] 是說船夫和風浪搏鬥。 [976] 《易經·需卦》:「利涉大川。」是說自己這次舟行很不順利。 [977] 謝,有愧對或抱歉意。從者,指舟子。 [978] 這以下就是所遇之事。市,一作菜。輸,是輸稅。官曹,即官府。分科辦事的機關叫作曹。 [979] 死百役,死於各種各樣的徭役。可見這是一位寡婦。號,讀平聲,號哭。 [980] 平日所聞和一路所見情況大略相同,即指下句。浦註:「以聞見略同句,推廣暢論,極淋漓愷惻之致。」 [981] 錐刀,喻細微的物資。是說官吏剝削,無孔不入。 [982] 豈不仁,是一種反說的諷刺手法,陽褒陰貶,杜詩多有。如莠蒿,即如草芥。 [983] 多門戶,即五花八門。紛嗷嗷,到處啼飢號寒,一片哭聲。 [984] 黠吏徒,奸猾的小吏們。漁奪,是說侵奪百姓的財物如漁人取魚一般。成逋逃,造成人民的逃亡。 [985] 自喜,猶自幸。人民全都活不下去了,自己雖苦,總還能活下去,所以自喜自甘。花時,暮春三月百花盛開的時候。唐人多以春日為花時,朱慶餘《宮中詞》:「寂寂花時閉院門。」湖南的三月,天氣已相當熱了,因沒有春衣更換,所以杜甫還穿著破棉袍。縕袍,是用舊絮,或碎麻填充的袍子。 [986] 空靈,峽名,由空靈南行四十五里即抵花石戍。杜甫有《次空靈岸》詩。 [987] 夕得,傍晚到達。 [988] 開闢水,開天闢地以來就有了的水。與下句俱寫戍前之景。 [989] 二句寫花石戍時令之異。春季日暮還覺得熱。 [990] 春溫夏熱秋涼冬冷,所謂本平分,今當春而熱,是春行夏令,所以說「氣候何回互」。回互,錯互不齊之意。 [991] 理亂,即治亂。唐人避高宗李治的諱,改「治」為「理」。恆數,即常數或定數。是說自然現象尚且有時不齊,何況人世治亂,又豈能有常數。這兩句是發議論,從氣候說到人事。 [992] 盤藤輪,浦註:「輪,疑即轉水之具。盤藤,久廢而藤盤其上。」 [993] 杜甫這時五十八歲。一身是病,非杖不能行。古樵路,樵夫所走的荒僻小路。 [994] 罷,音疲,罷人,即疲病的人民。不在村,逃亡一空。 [995] 柴扉蕪沒,門內外長滿了草,見逃亡已久。農具尚在,見老百姓仍想回家從事生產。 [996] 殘,是殘餘。山東逆氣,指河北諸降將薛嵩等,他們都是目無朝廷,不納貢賦的。 [997] 守王度,猶守王法,是說江南地區秩序尚好。這也是從「農器尚牢固」看出來的。 [998] 人民的逃亡,以至鋌而走險,都由於統治者過分的剝削,故有「減征賦」的呼籲。杜甫擔心這樣下去,那就連守王度的吳楚也要出亂子。 [999] 這兩句仿漢樂府民歌「客從遠方來,遺我雙鯉魚」的格式,但別生新意。「客」和「我」都是虛構的。南溟,南海。遺,問遺,即贈送。泉客,即鮫人,也叫泉仙或淵客(左思《吳都賦》「淵客慷慨而泣珠」)。古代傳說:南海有鮫人,水居如魚,能織綃,他們的眼淚能變成珠子。關於珠的傳說是相當多的,如明月珠、夜光珠等,為什麼一定要用泉客珠呢?趙次公說:「必用泉客珠,言其珠從眼泣所出也。」(郭注卷十五引)這話很能揭示作者的用心所在。 [1000] 有隱字,有一個隱約不清的字。因為隱約不清,所以辨認不出是個什麼字。書,即文字。珠由淚點所成,故從珠上想出「有隱字」,這個字說穿了便是「淚」字。它是如此模糊,卻又如此清晰。意在警告統治階級應該看到他們所剝削的一切財物其中都含著人民的血淚。 [1001] 緘,封藏。篋笥,藏物的箱子。俟,等待。公家,官家。須,需要,即下所謂「征斂」。 [1002] 最後點明做詩本旨。化為血,實即化為烏有,但說化為血,更能顯示出人民遭受殘酷剝削的慘痛。這又是從淚化為珠想出來的。原有的財物,既剝奪一光,而公家的征斂,仍有加無已,所以說「哀今征斂無」,意謂而今再沒有什麼東西可供搜刮的。 [1003] 據《復陰》詩:「夔子之國杜陵翁,牙齒半落左耳聾。」則所謂半耳聾,當即指左耳聾。 [1004] 杜甫出峽後,多住在船上,船便是他的家。雙下淚,即兩眼流淚,意思是說只有兩眼還未瞎。應合上句看。伏枕,即臥病。書空,是說用手指在空中虛畫字形。《世說·黜免篇》:「殷中軍(殷浩)被廢,終日恆書空作字,竊視,唯作『咄咄怪事』四字而已。」因右臂偏枯,所以說「左書空」。這裡也反映了杜甫的頑強。右手不中用了,左手還是要寫。以上四句寫漂泊和病廢。 [1005] 杜甫七五九年十二月入蜀,至是凡十年有餘。蹴,踢。鞠,用皮革做的毬。蹴鞠,即打毬,和現在的踢球相像。將雛,謂攜子女。古時清明有打毬、鞦韆、施鉤等遊戲。同,同於故鄉。 [1006] 相傳秦築長城,土色紫,故曰紫塞。這裡泛指北方。鑽火,鑽木以取火。楚地多楓,故鑽火用青楓,與北方用榆柳不同。以上四句就清明這一節候上寫漂泊之久和遠。 [1007] 二句因清明而遙想京國的美景。與下文作對照。 [1008] 末二句又回到現實,點出所在地點。是說風景自好,徒增漂泊之感。末二句是所謂「蹉對」,也叫「交股對」。因上句用二「春」字,下句用二「白」字,而位置並不相當。 [1009] 這兩句,諷刺得很幽默,也很尖銳。寒暄問,是一種問寒問暖的臭客套、瞎恭維。泛愛,空言表示同情。說的怪美,實際是一毛不拔,見死不救。揭破這些書信的虛偽可厭,正所以形容裴虬手札的真誠可喜。 [1010] 二句說明自己的態度。意思是說,諸位放心罷,我並不會麻煩你們!據夔州詩,杜甫那時牙齒已落了一半。舌存,用張儀事。《史記·張儀傳》:「儀遊說諸侯,嘗從楚相飲,楚相亡璧,門下意張儀,共執儀掠笞數百。其妻曰:『子毋讀書遊說,安得此辱乎!』儀謂其妻曰:『視吾舌,尚在不?』其妻笑曰:『舌在也。』儀曰:『足矣!』」窮途哭,用阮籍事。 [1011] 二句接入得裴手札。儘管信很長,但因為好,所以還是要讀上好幾遍。下正申明其故。 [1012] 二句以珠和玉讚美裴的手札。見得珠玉就在我掌上懷中,不必外求。《古詩十九首》:「置書懷袖中。」 [1013] 二句寫得手札的喜悅。酒也無心飲,花也無心看。《荊州記》:「長沙郡有酃湖,取湖水為酒,極甘美。」 [1014] 二句言得書,讀之晝夜忘倦。煩兒孫,煩兒孫扶持也。兒孫二字,複詞偏義,因為杜甫這時並沒有孫子。費燈燭三字,頗趣,同時透露了自己的窮況。傅玄《秦女休行》:「縣令解印綬,令我傷心不忍聽。刑部垂頭塞耳,令我吏舉不能成。」是此二句句法所本。 [1015] 此以下為第二段,是對裴的期望。此二句,因得裴書,故憶起舊事。杜甫困守長安時(七五四年)有《送裴二虬尉永嘉》詩。尉永嘉為永嘉縣尉。尉,用作動詞。 [1016] 二句言裴今已為道州刺史,掌握軍符侯印,如良馬登途,飛騰甚速。紫燕,漢文帝良馬名。耳,周穆王八駿之一。浦註:「憶子四句,另為一段,韻腳仍前,意思領下。蓋以昔年送尉作波致,以起期望之因。下段皆望裴之詞也。」 [1017] 二句言世亂未平,正宜引用英俊。英俊,即指裴。下六句即實寫英俊濟世。 [1018] 會,定也。英俊用事則人民痛苦定可解除。 [1019] 外族雖強梁,也將畏縮,逡巡而不敢前。徒,空也。 [1020] 古時拜將,多築壇,並授以節鉞。聞意旨,親承皇帝的意旨。 [1021] 此句承上句而來。綱和網,比喻國家法制。彌綸,彌縫。 [1022] 這句和下句都是以古人來期望裴虬的。晉武帝太康元年(二八○),郭欽上疏曰:「戎狄強獷,歷古為患。宜及平吳之威,謀臣猛將之略,漸徙內郡雜胡於邊地,峻四夷出入之防,明先王荒服之制,此萬世之長策也。」 [1023] 《晉書·劉毅傳》(卷四十五):「帝(武帝)嘗喟然問毅曰:『卿以朕方漢何帝也?』對曰:『可方桓、靈。』帝曰:『吾平吳會,混一天下,方之桓、靈,其已甚乎!』對曰:『桓、靈賣官,錢入官庫,陛下賣官,錢入私門,以此言之,殆不如也!』帝大笑曰:『桓、靈之世,不聞此言。』散騎常侍鄒湛曰:『劉毅言犯順,而陛下歡然,以此相較,聖德乃過之矣。』」按韓愈《裴復墓誌》云:「父虬,有氣略,敢諫諍,官諫議大夫。」可見裴虬確是直鯁的人,故以郭欽、劉毅來要求他。 [1024] 此以下為第三段,由裴虬說到蘇渙。蘇渙情況和裴不同,故對裴是期待,對蘇則是同情。他日,前日。更仆,更換侍僕,因為談話久了(語出《禮記·儒行篇》)。語不淺,軍國大事無所不談。要明了這一段,得追敘一件事。大概是這年夏天,裴虬往道州上任,路過長沙,當地地方官曾在湘江餞行,杜甫和蘇渙都在座,杜甫並有《湘江宴餞裴二端公赴道州》詩。大概在這宴會上他們有過長時間的交談,並且談到蘇渙(這是杜甫頗為傾倒的一位新相知),這裡的「他日」,便是指的這一日。仇注將此二句屬上文,不確。 [1025] 二句寫那次宴會上的歌舞。黑字,動詞。黑白髮,極言歡樂,所謂「白間生黑絲」。霜雪,形容劍光。《西京雜記》:「高帝斬白蛇劍,十二年一加磨瑩,刃上常若霜雪。」霜雪吹青春,形容劍舞之妙,就在春天,也覺寒光霜氣逼人。 [1026] 二句是說在宴會上裴虬曾語及蘇渙,他真不愧為蘇季子(蘇秦)傑出的雲孫,可與祖先相比。雲孫是第七世孫,這裡只是「遠孫」的意思。蘇秦是縱橫家,蘇渙的作風也是這一流,所以在古代姓蘇的人物中獨挑出蘇秦。 [1027] 二句言蘇雖有才幹,但不得志,結茅長沙郭門,只和我這窮老頭打交道。定王城,即長沙城,長沙有定王廟。漁商市,杜甫所居。仇註:「公昔進三大禮賦,表中有『賣藥都市』句,知此處藥物楚老,當屬自謂。」 [1028] 二句寫與蘇彼此過從,相得甚歡。有時蘇肩輿而來,訪我於市北,有時我亦訪蘇於郭南,相與抱瓮而灌園,憑几而談心。 [1029] 此以下為末段,是說國家大局不妙,希望他們努力,是寄裴和呈蘇的本意。這兩句是說,將軍不像將軍,只知大造府第;丞相也不像丞相,只知趕快下山。東漢時外戚梁冀,為大將軍,起別第於城西,當時名儒馬融,作大將軍《西第頌》,為正直所羞(見《後漢書·梁冀傳》《馬融傳》)。《晉書·謝安傳》:「中丞高崧戲安曰:『卿累違朝旨,高臥東山,諸人每相與言:安石不肯出,將如蒼生何?蒼生今亦將如卿何!』安甚有愧色。」有人以為早作丞相,是望裴、蘇早大用,按如此解,則與末「早據要路」重複,不可從。 [1030] 二句用比喻。鳥雀喻小人,蛟龍喻賢者。蟄,潛藏。張遠《杜詩會稡》:「此段正詠率爾遣興。前四句,大有『五陵衣馬自輕肥』及『臣朔飢欲死,侏儒飽欲死』意。」 [1031] 這句雙綰。因示蘇,是說把這首詩讓蘇看。 [1032] 意思是說,我這一輩子算完啦,只有看你們的了。杜甫這年才五十八歲,通常還不到須人扶的時候,所以說「已愧」。 [1033] 這是一句很不客氣,也是很沉痛的忠告。真是「一片熱血飛灑」。人們一旦居高位,享厚祿,是往往會變得自私,變得怕死的。所以,既預祝他們「早據要津」,又預誡他們要「思捐軀」。《古詩十九首》:「何不策高足,先據要路津。」 [1034] 時代是「乾坤含瘡痍」,而自己卻是「無力正乾坤」,遠望天地之大,竟一籌莫展,故只有搔頭。而搔頭又不能解決問題,所以說空搔首。這形象是十分動人的,千載而下,猶宛然如在我們的眼前。 [1035] 這句正寫搔首的樣子。黃生說:「天地二字之下,卻押一極細之事,讀之失笑。然作者始吟出口,必定失聲欲哭也。天地二字已奇,更奇在空搔首之下,仍接次句五字,其詞愈緩,其意愈悲矣。」按天地二字,跟樓上來,如身不在高樓,則天地二字便奇得有點可怪了。 [1036] 皇輿,比國君。《離騷》:「恐皇輿之敗績。」地有四極,皇輿在東西南之北,故曰三極北。 [1037] 五湖說法不一,一般指具區、兆滆、彭蠡、青草和洞庭。心欲報國,而身在江湖,此正搔首之故。 [1038] 戀闕,猶戀主。杜甫始終把憂國憂民的希望寄托在皇帝身上。關心之極,故曰勞肝肺。 [1039] 自謙無大才。杞楠,皆大木。 [1040] 是說亂離之中,一身尚不能自救,更何能報國,也只有老死湖南而已。這些矛盾,也都是搔首的根源。 [1041] 杜甫大概要查對什麼,所以便去翻書。帙,書套。 [1042] 高適做過左散騎常侍。 [1043] 四字概括,有力。行,讀杭。行間,即所謂「字裡行間」,指高適的詩。 [1044] 此詩作於大曆五年(七七○),上距高適贈詩(七六一)實不滿十年,距高適之死(七六五年正月)亦不滿六年。所云「十餘年」、「六七年」,蓋約略言之。 [1045] 忘形故人,不拘形跡的知友。《醉時歌》所謂「忘形到爾汝」。 [1046] 漢中王瑀,唐宗室李瑀,封漢中王。昭州,今廣西平樂縣。敬超先,可能是昭州人。大曆四年,杜甫有《湖南送敬十使君適廣陵》一詩,開頭便說:「相見各頭白,其如離別何。」大概就是此人。 [1047] 敬之年齡小於杜甫,又是「忘形故人」,故直呼為「敬弟」。 [1048] 首四句敘明發現贈詩的經過。杜甫把贈詩卷在書卷里,故爾「久零落」。由於一種意外的感觸,因而眼淚一時迸散,像斷了線的珠子。 [1049] 以上四句讚嘆高之才望,兼帶敘高對己之友誼。嗚呼,嘆美之詞。壯士,指高,所謂「高生跨鞍馬,有似幽并兒」(《送高三十五書記》)。合沓,重沓。高適能詩,也能用兵。寥廓,天空;動寥廓,猶動天地。求友篇,指高贈詩。高贈詩,對杜的遭遇表示了深切的同情,故曰「嘆我悽悽」。匡時略,濟時的策略。鬱郁,鬱抑而不伸。 [1050] 以上四句哀悼高的死。錦里,指成都草堂,追溯當時唱和所在。瑤墀,玉階,指朝廷。冥寞,謂死亡。瀟湘句,自傷漂泊湖南,更無知己,但與黿鼉為伍。鄂杜句,傷高適之亡,朝廷失一直臣。鄠、杜二地,皆在長安附近,高死於長安,故藉以指長安。《唐書·高適傳》:「適負氣敢言,權幸憚之。」故比之「鵰鶚」。鵰鶚當秋天尤矯健。 [1051] 以下換平聲韻,自成一段。孔丘曾說過:「丘也,東西南北之人也。」杜亦自謂「甫也南北人」(《謁文公上方》)。而高贈詩有「愧爾東西南北人」之句,這對杜甫不只是一種關切,實含有敬意,所以杜甫特地挑出這句來作答。更誰論,是說現在任憑怎樣漂泊再也沒人管我的死活。 [1052] 以上四句,即分說東西南北。但不是個人行蹤,而是整個國家局勢。杜甫知道,這些情況,也是他的亡友所關心的。北辰,指朝廷。西蕃,吐蕃。充斥,猶充塞,謂眾多,高適死後的幾年,吐蕃仍屢入寇。安史亂後,中原衣冠士庶,多投江南,故借用晉元帝南渡事。崩奔,逃竄避亂。 [1053] 二句束上起下。上句言世亂未平,以致至今仍流落湘潭,行吟澤畔,有如鼓瑟悲歌之帝子。下句言亦思曳裾王門,而北歸無路,即過渡到漢中王。《楚辭·九歌·湘夫人》:「帝子臨兮北渚。」又《遠遊》篇:「使湘靈鼓瑟兮。」帝子和湘靈都是指堯之二女,亦即舜之二妃娥皇和女英。相傳舜死於蒼梧之野,二妃悲泣,投湘水死,遂為湘靈(湘水女神),常鼓瑟悲歌。張溍謂「鼓瑟句,言己之悲思玄宗,如二妃思舜」。未免過泥。 [1054] 二句寄漢中王。曹植是魏宗室,封陳王;劉安是漢宗室,封淮南王,故以為比。服食,服食丹藥。劉安好神仙,有白日升天的傳說。 [1055] 二句寄敬超先。晉向秀與嵇康為友,康既被殺,秀經其舊宅,鄰人有吹笛者,發聲嘹亮,追想昔日游宴之好,乃作《思舊賦》(《晉書·向秀傳》)。這裡以向秀思嵇康,比己之思高適。但自己聞笛而愁思紛亂,不能如向秀之作《思舊賦》(其實這首詩便是《思舊賦》),故希望敬超先能像宋玉之於屈原一樣,替自己作篇《招魂》以招高適之魂。宋玉哀屈原,嘗作《招魂》。 [1056] 強飲,勉強的喝點酒。飲一作飯。 [1057] 隱几,憑几。鶡冠,隱士的冠。 [1058] 二句是上三下四句法。因為眼花,所以說似霧中看。 [1059] 二句語含比興。見蝶鷗往來自由,各得其所,益覺自己的不得自由。娟娟,狀蝶之戲。片片,狀鷗之輕。閒幔,一作開幔。 [1060] 雲白山青與上「佳辰」相應,愁看直北與上「隱几」相應。《唐書·地理志》:「潭州長沙郡在京師南二千四百四十五里。」 [1061] 首二句寫過去的關係和承平氣象,是感慨的張本。岐王,唐睿宗之子,玄宗之弟李范。黃生云:「二句俱藏一歌字。」 [1062] 二句極概括,有無限感慨。江南好風景,指山水說,即所謂「湖南清絕地」。多年老相識,一旦闊別重逢,又是在山明水秀的湖南,本該極端高興,然而卻碰著這樣一個不景氣的「落花時節」,這就只有使人掃興,以至感慨系之了。「落花時節」四字,彈性極大,彼此的衰老飄零,社會的凋弊喪亂,都在其中,不能看得太簡單,認為杜甫只是在傷春。一「又」字,綰合過去和現在,構成尖銳的今昔對比,有「風景不殊」而世事全非之感。——黃生云:「此詩與《劍器行》同意,今昔盛衰之感,言外黯然欲絕。見風韻於行間,寓感慨於字里,即使龍標(王昌齡)、供奉(李白)操筆,亦無以過。乃知公於此體,非不能為正聲,直不屑耳。」蘅塘退士(孫洙)云:「世運之治亂,年華之盛衰,彼此之悽涼流落,俱在其中。少陵七絕,此為壓卷。」這些評語都很精到。黃生所說的「字里」,是指的虛字。按李端(大曆十才子之一)有《贈李龜年》詩云:「青春事漢主,白首入秦城。遍識才人字,多知舊曲名。風流隨故事,語笑合新聲。獨有垂楊樹,偏傷日暮情。」觀「白首入秦城」句,那麼這位老歌手後來曾回到長安,而杜甫則終於死在江南。 [1063] 這句是說騎馬的人已死於兵亂,只見馬帶著雙箭回來。 [1064] 主將,即指崔瓘。傷於戰,指馬上郎。 [1065] 仇註:「喪亂一語,極慘!或死於寇賊,或死於官兵,或死於賦役,或死於飢餒,或死於奔竄流離,或死於寒暑暴露。唯身歷憂患,始知其情狀。」——浦註:「詩凡四層,逐層抽出。馬來,一層。見馬而傷馬上郎,一層。因馬上郎,推到主將被戮本事,一層。又因本事,而徧慨死非其命者,一層。」 [1066] 浦註:「肅宗上元二年,公年五十,時周流蜀中,注家釋世難者,以是年段子璋反東川當之。公值難甚多,何獨舉此耶?蓋公自乾元二年客秦入蜀,時年四十八,是為逃難之始耳,言五十,舉成數也。」按杜甫逃難實開始於至德元載,時年四十五,次年由安史亂軍中逃歸,頭髮盡白,說「五十白頭翁」是一個大體上的和特徵的說法,因為在通常情況下,五十不應白頭。高適詩:「鄭侯應悽惶,五十頭盡白。」也是所以紀異的。 [1067] 最初在北方,由奉先逃白水,由白水逃鄜州,他自己又由淪陷了的長安逃歸鳳翔,後來才由華州經秦州、同谷逃到了四川(南方)。但在四川又碰到段子璋、徐知道和崔旰之亂,如今在湖南又要逃臧玠之亂,所以說「南北逃世難」。 [1068] 塗炭,爛泥和炭火。一塗炭,是說全國人民都在水深火熱之中,沒有例外。 [1069] 畔,邊際,如澤畔、田畔。即「人寰難容身」意。以乾坤之大,竟找不到一塊安身之地,極寫世亂,也顯出詩人杜甫之不為當道所容。 [1070] 莽,是莽莽然,草木叢生的樣子。安史亂後,洛陽附近數百里內都變成了廢墟,杜甫家正在這一區域內。 [1071] 首二句敘聶令的急難慷慨。尺素,書信。渺,渺茫,時江漲水大。 [1072] 二句讚美聶令的家風,實承上文來。義士,聶政。烈女,聶政姊。聶政為嚴仲子殺韓相俠累,因自披面抉眼,自屠出腸,韓暴其屍於市,懸賞購問,莫知為誰。政姊榮聞之,乃至韓市,伏屍哭極哀,死政之旁。晉、楚、齊、衛聞之,皆曰:「非獨政能也,乃其姊亦烈女也。」(見《史記·刺客列傳》) [1073] 二句讚美聶令本人品格。狄相孫,狄仁傑之孫博濟。杜甫在夔有《寄狄明府博濟》詩云:「梁公曾孫我姨弟。」當即此人。昨見,猶前見。許,推許。表,表率。 [1074] 二句為聶令抱屈。不在朝廷,只作個小地方官。聶令祖父大概作過翰林,故有上句。以上為第一段,是讚美語,也是感激語。觀狄公推許之文,可知非親非故,但可感也正在此。 [1075] 浩溔,水無際貌。張溍云:「獲,言所得者,止大水耳,別無所有。」按此句是說挨了五天餓。 [1076] 二句即指臧玠殺崔瓘事。飛旐,指崔瓘靈柩所懸之素旌。 [1077] 四句寫阻水心情。傷心兵亂,故增鬱郁;為水所困,故羨猿猱鸛鶴。矯,舉也。 [1078] 二句感聶令致酒肉,應上「見訪」和「知我」。古人以牛羊豕三者具備為太牢,無牛隻有羊豕則為少牢,聶令送的大概是牛肉,所以說「禮過宰肥羊」。愁,指殺元戎。句意謂聶令的酒送得很及時,正當愁時,兼送清酒。以上為第二段,敘亂離而兼阻水窘狀,以見聶令饋食之可感。麾下句,是末段張本。 [1079] 二句是說,我此行雖未負有傳檄的責任,但私願卻在於徹底消滅叛徒。司馬相如嘗出使西蜀,有《喻巴蜀檄》。秦將白起破趙,坑降卒四十萬人。杜甫是堅決反對無原則的姑息,所以《舟中苦熱》詩也有「此流須卒斬」的話。 [1080] 郴岸,即指方田驛。是說還沒來得及對聶令細說臧玠的變亂。 [1081] 杜甫自註:「聞崔侍御潩乞師於洪府,師已至袁州北,楊中丞琳問罪將士,自澧上達長沙。」用矜少,言自矜恃其兵精。 [1082] 開顏,開顏一笑。問罪既確,故愁顏為之一開。憩,游息。以上為末段,寫阻水的心事。杜甫在任何艱苦情況下都關心國家大事,後人所謂「平生無飽飯,抵死只憂時」,於此詩尤可見。 [1083] 上句記地,切湖南。下句記時,切暮秋。白帝,是司秋的神,與白帝城無涉。二句有舉目非故鄉之感。 [1084] 二句自敘。杜甫的愁很大,少壯時,還可以「放歌破愁絕」,「一酌散千憂」,而今都不行了,所以說「不禁愁」。 [1085] 二句頌辛京杲和親友。唐時謂節度使府為「大府」,這裡指觀察使。才能會,所謂濟濟多士。 [1086] 暮秋從湖南出發,到秦中,已是冬季了,故曰沖雨雪。黃生云:「接聯(第二聯)及尾聯,口角愈傷悲,身份愈高傲,由其氣足以振之故也。」 [1087] 首二句寫久別重逢。避地,避亂而寄居異地。仇註:「此詩,黃鶴編在大曆五年。西康州,即同谷縣。公以乾元二年(七五九)冬寓同谷,至大曆五年(七七○),為十二秋,此亦五年秋自衡歸潭之一證也。」 [1088] 二句向朋友敘別後十二年來的行蹤。上句用王喬事。《後漢書》卷一百十二《王喬傳》:「喬為葉令,有神術,每月朔望常自縣詣台朝,帝(明帝)怪其來數,而不見車騎,令太史伺望之。言其臨至,輒有雙鳧飛來。於是候鳧至,舉羅張之,但得一隻舄焉。乃詔上方診視,則四年中所賜尚書官屬履也。」上方,即尚方,是主作皇帝御用器物的官。七六四年,嚴武表薦杜甫為檢校工部員外郎,賜緋魚袋。故借尚方賜履來比為郎賜緋。但這郎官是遙授的,一直掛名,未能登朝,所以說「遠愧」。下句翻用王粲事。王粲作《登樓賦》,儘管也曾慨嘆的說:「雖信美而非吾土兮,曾何足以少留!」但他畢竟還常去登樓,而我呢,則連樓也懶得去登了。見得為客日久。 [1089] 二句,上句感李銜對自己的友誼,堅如膠漆,歷久不衰。應難並,料無人可比並。下句自傷從左拾遺貶官後遂一蹶不振。晚收,老去無成。正因己困泥塗,始益見李之膠漆。 [1090] 末二句收到惜別。後漢李固和杜喬,李雲和杜眾,李膺和杜密,皆齊名,並稱「李杜」。忝竊,杜甫自謙言有愧於與李銜齊名。這個齊名,當指仕宦,不指文章。末句即景含情。杜甫北人,送別在秋,故有朔雲、寒菊的話。李銜這次大概是由長沙回長安的,這就更加引起杜甫的故國之思,所以說「倍離憂」。——按劉克莊《後村詩話》云:「韓公(韓愈)字東野(孟郊),名籍(張籍)、湜(皇甫湜),而籍哭韓詩,乃有『後學號韓張』之句。……甫、白真一行輩,而杜公雲『李杜齊名真忝竊』,其忠厚如此。」是劉氏以李為指李白。或當時李銜曾以杜甫比李白,而杜甫表示不敢當。說亦可通。大約當杜甫晚年,已有李杜齊名之論。楊憑《贈竇牟》詩云:「直用天才眾卻瞋,應欺李杜久為塵。」憑,大曆中進士,年代與杜甫相接,已合稱「李杜」,亦一佐證也。 [1091] 這四句得連看,因第三句申明第一句,第四句申明第二句。這一個開頭,相當離奇,但正是說的風疾。風疾和軒轅(即黃帝)制律、虞舜彈琴有什麼相干呢?這是因為相傳黃帝制律以調八方之風,舜彈五弦之琴以歌南風(歌詞有「南風之薰兮,可以解吾民之慍兮」),然而現在我卻大發其頭風,這豈不是由於他們的律管有錯,琴心有傷嗎?既然如此,那就大可不必制、不必彈了。這種無聊的想法,無理的埋怨,正說明風疾給杜甫的痛苦。雄鳴管,《漢書·律曆志》:「黃帝使伶倫制十二筒(竹管)以聽鳳之鳴,其雄鳴為六,雌鳴亦六。」半死心,枚乘《七發》:「龍門之桐,高百尺而無枝,其根半死半生。於是使琴摯斫斬以為琴,野繭之絲以為弦。」這裡「半死心」兼有自比之意。 [1092] 二句撇上起下。聖賢,指軒轅、虞舜。邈,音莫,遠也。杜甫也覺得無端埋怨古代聖賢,未免荒唐可笑,所以立即言歸正傳,指出病源乃在自己的「羈旅」生活——杜甫前此就說過:「征途乃侵星,得使諸病入。」 [1093] 震,東方。參,西方七宿之一,曉星也。湖,洞庭湖。湖平無所障蔽,故早見。 [1094] 按杜《水宿遣興》詩:「耳聾須畫字。」又《元日示宗武》詩:「汝啼吾手戰。」則此二句當是寫風疾發作時的耳鳴和手戰。馬融善吹笛,有《長笛賦》。仲宣,王粲字,其《登樓賦》云:「憑軒檻以遙望兮,向北風而開襟。」 [1095] 觀此二句,知詩作於冬季。眺望於冬寒之時,故曰寒望。歲陰,歲晚,秋冬為陰也。此下八句,寫舟中所見「時物」。 [1096] 白屋,茅屋。水氣如霧,故曰霾。青岑,猶青山,「秋盡江南草未凋」,故山色尚青。 [1097] 湖南地氣暖,故冬日猶炎瘴鬱郁。濛濛,微雨貌。滯淫,細雨連綿。 [1098] 二句寫所見土俗。非祭鬼,指淫祀之鬼。《論語》:「非其鬼而祭之,諂也。」賈誼《鳥賦》:「似鴞,不祥鳥也。」 [1099] 二句是說才略一高興開懷,又復愁來而不勝淒絕。「興盡」束上,「愁來」挑起下段。 [1100] 汩沒,沉淪。是說生活既相壓迫,眼前景物又助人傷感。以上為第一段,寫風疾及舟中所見。 [1101] 此下接上「愁來」,追敘入湖南以前往事。疑惑句,言世路險惡,不免疑畏多端。《風俗通》:「應彬請杜宣飲酒,壁上懸赤弩,照於杯中,影如蛇,宣惡之,及飲得疾。後彬知之,延宣於舊處設酒,指謂宣曰:此乃弩影耳。宣病遂瘳。」淹留句,言長期流落,未得歸朝。冠上簪,謂朝簪。杜甫這時還是一個掛名的「工部員外郎」。 [1102] 二句指出「羈旅」、「淹留」的來由。七五七年杜甫為左拾遺時,因諫房琯罷相事,觸怒肅宗,雖說「赫怒幸無傷」,但在七五八年還是因此貶官華州,第二年他自己又索性棄官不做,羈旅淹留便是從此開始的。這件事在他生活史上確是一個轉捩點,所以常提到。《三國志·魏志》卷二十五《辛毗傳》:「帝(文帝)欲徙冀州士家十萬戶實河南,毗曰:『陛下欲徙士家,其計安出?』帝曰:『卿謂我徙之非邪?』毗曰:『誠以為非也!』帝曰:『吾不與卿共議也!』毗曰:『陛下不以臣不肖,廁之謀議之官,安得不與臣議邪?臣所言,非私也,乃社稷之慮也,安得怒臣?』帝不答,起入內,毗隨而引其裾。帝奮衣不還。良久乃出,曰:『佐治(毗字)!卿持我何太急邪!』」「卿持我何太急」,就是說:你拖我拖得好兇啊!杜甫是怎樣觸怒肅宗的,史無明文,但據《壯遊》詩,杜甫自言:「斯時伏青蒲,廷諍守御床!」看樣子,也很不客氣,故以「牽裾」事為比。投閣事,見《醉時歌》。揚雄投閣欲自殺,本為劉歆之子劉棻所牽連,為了趁韻,故借用父名。 [1103] 狂走,指棄官客秦州以後。謝,愧也。所欽,所欽敬的人,這裡是反語,指朝貴。 [1104] 《莊子·讓王篇》:「孔子窮於陳蔡之間,七日不火食,藜羹不糝。」糝,音傘,米粒。藜不糝,以藜為羹而無米粒,言己之窮。這句就是「安貧亦士常」意。汝,亦指朝貴。琛,寶玉。《晉書》卷九十四《宋纖傳》:「纖少有遠操,酒泉太守馬岌造焉,纖不見。岌銘詩於石壁曰:其人如玉,維國之琛。」這句也是反話。浦註:「吾自為吾,汝自為汝,苦樂各不相謀也。所欽字,汝字,泛指朝貴言。解者俱指湖南親友,便與後復,且嫌面謾,無是體也。」按浦說甚是。這些親友,並不是杜甫的「忘形到爾汝」的至交,所以詩題也很客氣的用「奉呈」二字,稱他們為「汝」,確是不近情理的。《秋興八首》云:「同學少年多不賤,五陵衣馬自輕肥。」這個「汝」主要是指這班同學少年。 [1105] 因朝貴們不肯援手,所以弄得很窮。烏幾,即烏皮幾(以烏羔皮蒙几上),是杜甫心愛的一張桌子,從成都時候起便一直伴隨著他。因為日久損壞,所以用繩子層層縛起。鶉,音純,鳥名,形似小雞,其尾短禿,故以形容衣服的破爛。寸寸針,補而又補。杜甫在成都時嘗有詩云:「過懶從衣結,頻游任履穿。」可知是實情。 [1106] 二句寫羈旅、淹留中的心情。庾信流落北朝,嘗作《哀江南賦》。同庾信,同其憂國傷時。陳琳,建安七子之一,《三國志·魏志·陳琳傳》注引《典略》云:「琳作諸書及草檄成,呈太祖(曹操),太祖先苦頭風,是日疾發,臥,讀琳所作,翕然曰:『此愈我疾。』」杜甫自謙不能,故曰異陳琳。 [1107] 二句總結羈旅淹留的年數和地區,在蜀十年,在楚三年。葛,葛衣,暑天所服。岷山,點明是在蜀。杜甫自乾元二年(七五九)入蜀,至大曆三年(七六八)始出峽,故曰「十暑」。趙次公云:「大曆二年有閏六月,又可以當一暑矣,蓋言九暑可也,著十字,以見其閏焉。」砧,搗衣石。《史記·項羽本紀》:「楚雖三戶,亡秦必楚。」自大曆三年出峽至今年凡三年,故曰「三霜」。 [1108] 二句是說十三年中,雖所至謬承地方官接待,得陪侍錦帳,但到底合不來,還是寫自己的詩。「放」,即「放歌破愁絕」、「白日放歌須縱酒」之「放」。漢樂府民歌有《白頭吟》,這裡借用,也含有年老意。 [1109] 二句寫十三年中作客苦況,感慨很深。《老子》:「還淳返樸。」這句是說世俗澆薄,自己不得不「苦搖求食尾」,「強將語笑供主人」。忘機,是一切貴賤榮辱都不去計較。不願與世周旋,自然就更容易沉淪下去。《莊子·則陽篇》:「方且與世違,而心不屑與之俱,是陸沉者也。」註:「人中隱者,譬無水而沉也。」 [1110] 二句言己雖甚窮,卻從沒有接受暗昧的財物。過,讀平聲鍋。數粒食,極言窮。張華《鷦鷯賦》:「巢林不過一枝,每食不過數粒。」《後漢書·楊震傳》:「王密懷金十斤遺震,曰:『暮夜無知者。』震曰:『天知、地知、子知、我知,何謂無知!』」杜甫退還太子張舍人所送錦褥,事正相近(可參看原詩)。以上為第二段,追述得罪貶官以及長期漂泊的經歷,是《書懷》主要部分。對並非故交的親友們作一簡要的自我介紹,在向他們求援的當兒,是很必要的。 [1111] 這兩句才過渡到湖南。杜甫大曆三年春出峽至江陵,欲歸不果,所以說「春草封歸恨」。封,是封隔或封斷。杜甫不得北歸,實由人事,非關春草,說「春草封」,是一種詩的象徵性的寫法。同時,春草也確能挑撥離情別緒,杜甫就指出過:「江草日日喚愁生。」所以歸咎春草,也不是完全沒來由。不能北歸,只好南下,於是便到了湖南,「源花」即「桃花源」,陶潛有《桃花源記》,相傳即在湖南。杜甫到湖南想找個安身的處所,也是實情,但卻找不到,所以說「費獨尋」。 [1112] 此二句和下二句都是敘入湖南後的生活近況的。「轉蓬」句,自傷流落,如蓬草之隨風飄轉。杜甫大曆三年冬末至岳陽,四年春,由岳陽往長沙,夏,又往衡州,不久,復回長沙;五年四月,避臧玠之亂,又再由長沙往衡州,因欲往郴州,遂至耒陽,嗣因計劃改變,又由耒陽折回衡州,現在則是在由長沙往岳陽的途中。故以「轉蓬」自比。曹植《吁嗟篇》:「吁嗟此轉蓬,居世何獨然!長辭本根逝,夙夜無休閒。……當南而更北,謂東而反西。」杜甫正有同感。「行藥」句,自傷病重。行藥,吃藥後散步緩行以宣導藥氣。鮑照有《行藥至城東橋》詩,又《北史·邢巒傳》:「孝文因行藥,至司空府南,見巒宅。」按元稹詩:「行藥步牆陰。」陸龜蒙詩:「偶因行藥到村前。」知唐時還是這樣。但這種藥不是普通藥,而是一種「五石散」的丹藥,所以南北朝人也有稱「行藥」為「行散」的。此詩「行藥」,只是吃藥。如張籍詩「救病自行藥」之行藥。涔涔,煩悶的意思,是說吃藥不生效。漢宣帝許皇后臨產,霍光的妻子使女醫投毒藥以飲皇后,有頃,後曰:「我頭岑岑也,藥中得無有毒?」(見《漢書·外戚傳》) [1113] 瘞夭句,痛兒女夭亡。鄧林句,傷老病須杖而後行。瘞,音意,埋葬。潘岳,西晉詩人,在往長安途中,一子生數月夭亡,故《西征賦》云:「夭赤子於新安,坎路側而瘞之。」杜甫在湖南也有小女夭亡,因潘岳在前,故曰「追」。《論語·季氏篇》:「危而不持,顛而不扶。」此持危二字所本。這裡是指身體孱弱,行步欹危。覓鄧林,即覓杖,但兼含仰仗湖南親友之意。《山海經》:「夸父與日逐,道渴死,棄其杖,化為鄧林。」 [1114] 此二句才說到湖南的親友。蹉跎二字總承上來。十暑岷山,三霜楚戶,一直是碰壁。明知「自古聖賢多薄命,奸雄惡少皆封侯」(《錦樹行》)。但還要效法古人的「愚直」,傷時感事,直言不諱,所以說「翻學步」。《莊子·秋水篇》:「壽陵餘子學行於邯鄲,未得國能,又失其故步,直匍匐而歸耳。」知音,指湖南親友。《古詩十九首》:「不惜歌者苦,但傷知音稀。」 [1115] 假,有借重意。蘇張,蘇秦和張儀,戰國時縱橫家,有口才,這裡以比湖南親友。鐔,音尋,劍鼻,也叫做劍珥或劍環,即劍柄下形如覆盂的東西。《莊子·說劍篇》:「天子之劍,以燕谿石城為鋒,齊岱為鍔,晉衛為脊,周宋為鐔,韓魏為鋏。」這兩句是流水對,意思是說,你們的吹噓,實在使我慚愧,使我感激。郭受《贈杜甫》詩說:「新詩海內流傳遍。」韋迢贈詩也說:「大名詩獨步。」杜甫在入湖南以前,還從未得過這樣高的推崇和榮譽。 [1116] 二句稱美湖南親友。楊註:「納流峻址,言諸公能包容而合小以成大也。二句即『泰山不讓土壤,故能成其高,河海不擇細流,故能就其深』意。」浩汗,水大貌。嶔崟,山高貌。 [1117] 二句寫湖南幕府所在地,既美其人,因美其地。清旭,朝暉。筠,竹。潯,水邊。松竹皆具有歲寒不凋的品質,故不曰生而曰「起」。 [1118] 披顏,開顏。倩倩,笑貌,《詩經·碩人篇》:「巧笑倩兮。」這句是說親友們對自己的歡迎,一見面有說有笑。逸足,良馬。駸駸,奔馳。這句是說親友們都是有才能的「上駟」。 [1119] 朗鑒,清鑒,指親友。存,體諒和包涵。杜甫在湖南曾寫過「虛名但蒙寒暄問,泛愛不救溝壑辱」一類的詩句(見《暮秋枉裴道州手札》),這話確太老實,是要得罪人的,所以希望他們能原諒。「皇天實照臨」,是向親友發誓。見得如果你們能原諒我的愚直,當我死後,照拂家小,則此恩此德,皇天在上,實照臨之。這是極沉痛,也是極憤慨的話。以上為第三段,敘入湖南以後情事,主要是對湖南親友的高誼,表示感謝。 [1120] 二句寫時事。公孫,公孫述,東漢初,嘗割據四川。四川是所謂「西蜀地形天下險」的,所以說「恃險」。這裡指當時的藩鎮。侯景,梁的叛將,嘗陷台城。這裡指當時作亂的軍閥,如湖南的臧玠便是。 [1121] 中原,指洛陽。闊,闊絕。是說許久得不到家書。北斗,指長安。深,深入。所謂「犬戎直來坐御床」、「犬戎也復臨咸京」。 [1122] 二句言作客很可怕,常有生命之虞。千里井,趙次公云:「考千里井有兩事:諺云:『千里井,不瀉剉(飼馬的草料)。』以其有汲飲之日也。唐有《蘇氏演義》小說者,載《金陵記》云:『日南(郡名)計吏,止於傳舍間,及將就路,以馬殘草,瀉於井中而去,謂無再過之期。不久,復由此,飲於此井,遂為昔時剉節刺喉而死。故後人戒之曰:『千里井,不瀉剉!』或又云:『千里井,不堪唾。』亦是古語。故陳徐陵作《玉台新詠》,載劉勛妻王氏雜詩云:『千里不唾井,況乃昔所奉。』為客於外,所逢者,皆千里之井也。然謂之『畏人』,則剉節刺喉,於義為近。」《禮記·曲禮上》:「入竟(境)而問禁,入國而問俗。」因怕觸犯忌諱,故須問俗。箴,是一種寓規誡的文體。《漢書·揚雄傳贊》:「雄以為箴莫善於虞箴,作州箴。」揚雄有《十二州箴》,見《古文苑》。古代分中國為九州,問俗而至於九州,見得作客還不是在一個地頭。 [1123] 依舊,至今,是通計七五五年至七七○年說的。兵亂如此,看來真是「為客無時了」了。 [1124] 二句回到風疾。屍定解,是說必死於道路。又老、又窮、又作客、又有病、吃藥又無效、世上又這樣亂、傷心的事又這樣多,豈非必死無疑?《晉中興書》:「葛洪止羅浮山(在廣東增城縣東)煉丹,亡時,顏色如平生,體亦軟弱,舉屍入棺,其輕如空衣,時咸以為屍解得仙。」屍解是道家術語,《後漢書·方技傳(王和平傳)》註:「屍解者,言將登仙,假託為屍以解化也。」不想直說死,故用葛洪屍解自比。《三國志·蜀志·許靖傳》:「董卓秉政,靖懼誅,奔豫州刺史孔伷,伷卒,依揚州刺史陳禕,禕死,依會稽太守王朗。孫策東渡江,靖走交州避難,身坐岸邊,先載附從,疏親悉發,乃從後去。當時見者,莫不嘆息。每有患急,常先人後己,與九族中外,同其饑寒。後入蜀,先主以靖為太傅。年逾七十,卒。」杜甫挈家逃難,有似許靖,故以自比。但不免死於道路,半途撇下家小,所以又說「力難任」。 [1125] 浦註:「結聯語妙,思之失笑。家事只靠丹砂,則將登仙乎?況又無成也。作霖,乃活人之本,而以涕為之,則是飲泣待斃耳。言外若曰:親友亦念之否?」按此解極精到,並深得「作」字意。以上為末段,言兵戈尚亂,而一命垂危,不得不以八口相累,希望親友們原諒、哀憐。為呈詩主意所在。我們不難推想:這首可以「動天地、泣鬼神」而又「精妙絕倫」的詩,是生了效的。否則,他死後的一家生活,殆難想像。論到杜甫的作品,我們認為杜甫往往用五言排律來寫投贈詩,為的是可以「因難見巧」,顯示個人的學力和藝術修養。這話雖不錯,但還不全面。我們知道,唐代是以詩取士的,如果就所用詩體來說,其實是以「五言排律」取士,因為參加進士考試的照例是寫一首五言排律。可知「五言排律」乃是當時官方批准的一種正規詩體。因此,用這一詩體來贈人(特別是一般權貴或親友),還含有表示鄭重其事和尊重對方的意味。而這,也就是杜甫在伏枕呻吟的情況下還不能不採用這一詩體的客觀的社會的原因。然而,這並沒有把杜甫難倒,他恰如其分地說出了他所要說的話。「讀書破萬卷,下筆如有神。」這是他最後的一篇示範了。按李白因附永王璘,坐系潯陽獄,中丞宋若思為之推覆清雪,釋其囚,並使參謀軍事,故白所作《中丞宋公以吳兵三千赴河南,軍次潯陽,脫余之囚,參謀幕府,因贈之》一詩,即用五言排律體。意亦在表示鄭重。李白本不喜作律詩,排律尤少,僅三首,其贈詩採用此一詩體,顯然也是為了適應當時社會的習氣。——此詩首段,郭老說是杜甫「大曆三年冬初來長沙時的回憶」,似可商榷。一,杜甫來長沙,不是大曆三年冬,而是四年春,如是回憶,所寫景物應是春景,不應有「歲陰」之文。二,詩言「時物正蕭森」,時物乃指當時所見之物,與回憶口吻不合。三,詩言「舟泊常依震」,此舟當即詩題「風疾舟中」之舟,不可能是回憶中之虛舟。四,如果一開頭就是一大段回憶,杜甫照例要用「憶昔」、「憶昨」、「往者」一類字樣向讀者作交代,現在這段詩中卻連一點回憶的痕跡都沒有。因此,我仍然認為這首詩寫於大曆五年冬,是杜甫的絕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