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甫詩選注 · 第三期 陷安史叛軍中、為官時期

蕭滌非 《杜甫詩選注》
(公元七五六——七五九) 這一期,包括杜甫四十五歲到四十八歲的四年間的作品。我們稱這一期為陷安史叛軍中、為官時期,只是一個大體上的說法。因為在公元七五六年的七月以前,也就是杜甫在由鄜州投奔靈武的途中被胡兵捉住送到長安以前,杜甫還有一段居住長安和攜家逃難的生活,而在公元七五九年的七月,則已棄官客秦州,又有著一段攜家逃荒的生活。綜計在這四年中,陷安史叛軍中為時約九個月,為官約兩年零兩個月。 這一期,雖只四年,但在杜甫的創作史上卻是一個最重要的四年。從作品數量來看,這一期比之長安十年,要多到一倍以上,他一共寫了二百四十九首詩。從作品的質量來看,內容也非常充實,並達到了思想性與藝術性的高度統一,在他全部創作中形成一個頂峰。 由於「負恩殊禽獸」的安祿山的倒行逆施,激化了當時的民族矛盾,而杜甫,因為陷身叛軍中的關係,又曾親自嘗到國破家亡的痛苦,親眼看到胡兵的屠殺,所以,作為這一時期作品最突出最顯著的特徵的,便是杜甫的愛國精神。他的一喜一憂,是那樣敏感的和當時一戰的一勝一敗、一地的一得一失相適應著。 杜甫雖然作了兩年多的官,但由於唐肅宗的疏遠和貶斥,反而使他能夠一再的得到深入現實、深入民間的機會,這就是為什麼杜甫在做官時期還能創作出輝煌的現實主義的詩的根本原因。 在詩的體裁的運用上,除五律外,特別值得注意的是五言古體詩這一時期寫得最多,竟有九十首。詩集中最長的一篇五古——《北征》——便是寫於這時。七言古體也不少,有二十二首。同樣,集中最長的一首七古——《洗兵馬》——也是這時寫的。這當然不是偶然的事情,也不是由於杜甫對古體詩忽然特別感覺興趣,而是為詩的社會內容、詩的敘事性,這一客觀存在所決定的。我們知道,古體詩是頗為自由的,它的伸縮性比近體詩大得多,便於表現比較複雜的事物和感情。這就是為什麼這一時期他的古體詩特別顯得多的原因了。 月夜 今夜鄜州月,閨中只獨看[1]。遙憐小兒女,未解憶長安[2]。香霧雲鬟濕,清輝玉臂寒[3]。何時倚虛幌,雙照淚痕干[4]? 這是至德元載(七五六)八月,杜甫為安史叛軍所俘淪陷在長安時所作。情感真摯,明白如話,毫不為律所束縛。 悲陳陶 孟冬十郡良家子[5],血作陳陶澤中水[6]!野曠天清無戰聲,四萬義軍同日死[7]!群胡歸來血洗箭,仍唱胡歌飲都市[8]。都人回面向北啼,日夜更望官軍至[9]。 這和下篇《悲青坂》都是至德元載(七五六)冬杜甫淪陷在長安時所作。記載的是房琯在和安史叛軍作戰中的一次慘敗,充分表現了杜甫高度的愛國精神。《唐書·房琯傳》:「至德元載十月,琯自請將兵,收復京都,肅宗許之。琯分為三軍:楊希文將南軍,自宜壽入;劉悊將中軍,自武功入;李光進將北軍,自奉先入,琯自將中軍為前鋒。辛丑(二十一日),二軍(中軍北軍)先遇賊於咸陽縣之陳陶斜,接戰,官軍敗績。」陳陶斜又叫陳陶澤,在咸陽縣東。兵敗陳陶,故即以《悲陳陶》為題。 悲青坂 我軍青坂在東門,天寒飲馬太白窟[10]。黃頭奚兒日向西[11],數騎彎弓敢馳突[12]。山雪河冰野蕭瑟,青是烽煙白人骨[13]。焉得附書與我軍:忍待明年莫倉卒[14]! 房琯既以北軍、中軍敗於陳陶,存者只數千人,十月癸卯(二十三日)又率南軍作戰,復敗。(見《唐書·房琯傳》)《悲青坂》便是寫的這第二次的敗仗。地點大概離陳陶斜不遠。 對雪 戰哭多新鬼[15],愁吟獨老翁[16]。亂雲低薄暮,急雪舞迴風[17]。瓢棄樽無綠,爐存火似紅[18]。數州消息斷,愁坐正書空[19]。 這也是陷安史叛軍中所作。 春望 國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20]。感時花濺淚,恨別鳥驚心[21]。烽火連三月[22],家書抵萬金[23]。白頭搔更短,渾欲不勝簪[24]。 這是至德二載(七五七)三月所作。春天是個好季節,但當國亡家破時,就反而使人傷心了。 哀江頭 少陵野老吞聲哭[25],春日潛行曲江曲[26]。江頭宮殿鎖千門,細柳新蒲為誰綠[27]?憶昔霓旌下南苑[28],苑中萬物生顏色[29]。昭陽殿里第一人[30],同輦隨君侍君側[31]。輦前才人帶弓箭[32],白馬嚼齧黃金勒。翻身向天仰射雲[33],一笑正墜雙飛翼[34]。明眸皓齒今何在[35]?血污遊魂歸不得[36]!清渭東流劍閣深[37],去住彼此無消息[38]。人生有情淚沾臆[39]。江草江花豈終極[40]!黃昏胡騎塵滿城,欲往城南望城北[41]。 這首詩寫作和前一首同時。江就是曲江,在長安城東南,是當時皇帝貴族官僚以及文士們游賞勝地,真是說不盡的繁華熱鬧,但也正是這種地方特別使人容易感到國破家亡的痛苦,因為和過去形成強烈的對比。此詩撫今追昔,意多哀悼,然主旨則在指出國破家亡的根源,實由於統治者的驕奢荒淫,並指出這種驕奢荒淫,統治者自身也是要「自食其果」的,「明眸皓齒」化作「血污遊魂」。 塞蘆子 五城何迢迢,迢迢隔河水[42]。邊兵盡東征[43],城內空荊杞。思明割懷衛[44],秀岩西未已[45]。回略大荒來,崤函蓋虛爾[46]。延州秦北戶[47],關防猶可倚[48]。焉得一萬人,疾驅塞蘆子?岐有薛大夫,旁制山賊起[49];近聞昆戎徒[50],為退三百里。蘆關扼兩寇[51],深意實在此。誰能叫帝閽,胡行速如鬼[52]! 蘆子,關名,在延安西北。塞,是堵塞。塞斷蘆子關,所以阻遏敵人西進之路。這詩也是七五七年春在安史叛軍中寫的,不僅可看出杜甫籌邊的策略,同時也可見杜甫「臨危莫愛身」的愛國精神。 自京竄至鳳翔喜達行在所三首 西憶岐陽信,無人遂卻回[53]。眼穿當落日,心死著寒灰[54]。霧樹行相引,連山望忽開[55]。所親驚老瘦:辛苦賊中來[56]。 詩題從《文苑英華》,各本無「自京竄至鳳翔」六字。至德二載(七五七)四月,杜甫冒險由長安逃歸鳳翔,五月十六日,肅宗拜為左拾遺,這三首詩便是杜甫作左拾遺以後不久痛定思痛之作,因此第三首有「影靜千官里」的話。這年二月,肅宗由彭原遷鳳翔,為臨時政府所在地。蔡邕《獨斷》:「天子以四海為家,謂所居為行在所。」 愁思胡笳夕,淒涼漢苑春[57]。生還今日事,間道暫時人[58]。司隸章初睹,南陽氣已新[59]。喜心翻倒極:嗚咽淚沾巾[60]。 死去憑誰報?歸來始自憐[61]!猶瞻太白雪,喜遇武功天[62]。影靜千官里,心蘇七校前[63]。今朝漢社稷,新數中興年[64]。 述懷 去年潼關破,妻子隔絕久[65];今夏草木長,脫身得西走[66]。麻鞋見天子,衣袖露兩肘[67];朝廷愍生還,親故傷老丑[68]。涕淚受拾遺,流離主恩厚[69];柴門雖得去,未忍即開口[70]。寄書問三川[71],不知家在否。比聞同罹禍,殺戮到雞狗[72]。山中漏茅屋,誰復依戶牖[73]?摧頹蒼松根,地冷骨未朽[74]。幾人全性命?盡室豈相偶[75]?嶔岑猛虎場,鬱結回我首[76]。自寄一封書,今已十月後[77]。後畏消息來,寸心亦何有[78]?漢運初中興[79],生平老耽酒[80]。沉思歡會處,恐作窮獨叟[81]。 這是杜甫逃脫安史叛軍拜官後,驚魂稍定,因思及妻子死活而作的一首詩。杜甫無時不關心國家人民,從此詩也可看出。觀「麻鞋」句,詩人是化裝而逃的。現有出土的漢代麻鞋,形如草鞋。(見一九七八年《文物》第1期) 羌村三首 崢嶸赤雲西,日腳下平地[82]。柴門鳥雀噪,歸客千里至[83]。妻孥怪我在[84],驚定還拭淚[85]。世亂遭飄蕩,生還偶然遂[86]!鄰人滿牆頭,感嘆亦歔欷[87]。夜闌更秉燭,相對如夢寐[88]。 杜甫就在他剛作左拾遺的那個月(至德二載五月)因上書援救宰相房琯,觸怒肅宗,差點沒砍掉腦袋,但從此肅宗便很討厭他,八月里便命他離開鳳翔,回鄜州的羌村去探望家小,這倒給詩人一個深入民間的機會。這三首詩和下面的《北征》便都是這時所作。 晚歲迫偷生[89],還家少歡趣[90]。嬌兒不離膝:畏我復卻去[91]。憶昔好追涼[92],故繞池邊樹。蕭蕭北風勁[93],撫事煎百慮[94]。賴知禾黍收[95],已覺糟床注[96]。如今足斟酌,且用慰遲暮[97]。 群雞正亂叫,客至雞鬥爭。驅雞上樹木,始聞叩柴荊[98]。父老四五人,問我久遠行[99]:手中各有攜,傾榼濁復清[100]。苦辭「酒味薄[101],黍地無人耕,兵革既未息,兒童盡東征」。「請為父老歌[102]:艱難愧深情[103]!」歌罷仰天嘆[104],四座淚縱橫。 北征 皇帝二載秋[105],閏八月初吉[106];杜子將北征,蒼茫問家室[107]。維時遭艱虞[108],朝野少暇日;顧慚恩私被[109],詔許歸蓬蓽[110]。拜辭詣闕下[111],怵惕久未出[112]。雖乏諫諍姿,恐君有遺失[113]。君誠中興主,經緯固密勿[114]。東胡反未已,臣甫憤所切[115]。揮涕戀行在[116],道途猶恍惚[117]。乾坤含瘡痍,憂虞何時畢[118]? 這是杜甫回家後為追敘這次回家的經過而作的。由鳳翔到鄜州得向東北走,所以叫做「北征」。《北征》寫作的目的是在於:一方面根據自己的親身見聞,寫出人民的生活情況,來喚起唐肅宗的密切注意;另一方面表示自己對借用回紇兵的意見,來提高唐肅宗的警惕。杜甫這時是一個諫官,這首詩便是他的諫草,格式也很像奏議。全詩共七百字,是杜甫五言古體詩中最長的一篇。可分為五大段落,但其間卻貫串著一個總的憂國憂民的精神。由於杜甫的思想是屬於封建思想體系的,所以他這種精神,又不可避免的雜有忠君戀主的封建糟粕,這就需要我們善於區別的來看。手法上的特點,則是表情曲折,描寫細膩,結構完密。 靡靡踰阡陌[119],人煙眇蕭瑟[120]。所遇多被傷,呻吟更流血。回首鳳翔縣,旌旗晚明滅[121]。前登寒山重,屢得飲馬窟[122]。邠郊入地底,涇水中盪潏[123]。猛虎立我前,蒼崖吼時裂。菊垂今秋花,石戴古車轍。青雲動高興,幽事亦可悅[124]:山果多瑣細,羅生雜橡栗[125];或紅如丹砂,或黑如點漆[126];雨露之所濡,甘苦齊結實[127]。緬思桃源內,益嘆身世拙[128]!坡陀望鄜畤[129],岩谷互出沒。我行已水濱,我仆猶木末[130]。鴟鴞鳴黃桑,野鼠拱亂穴[131]。夜深經戰場,寒月照白骨。潼關百萬師,往者散何卒[132]?遂令半秦民,殘害為異物[133]。 況我墮胡塵,及歸盡華發[134]。經年至茅屋,妻子衣百結[135]。慟哭松聲回,悲泉共幽咽[136]。平生所嬌兒,顏色白勝雪[137]。見耶背面啼[138],垢膩腳不襪。床前兩小女,補綻才過膝[139]。海圖坼波濤,舊繡移曲折;天吳及紫鳳,顛倒在短褐[140]。老夫情懷惡,嘔泄臥數日[141]。那無囊中帛,救汝寒凜慄[142]?粉黛亦解包,衾裯稍羅列[143]。瘦妻面復光,痴女頭自櫛[144];學母無不為,曉妝隨手抹[145];移時施朱鉛,狼藉畫眉闊[146]。生還對童稚,似欲忘饑渴。問事競挽須,誰能即嗔喝[147]?翻思在賊愁,甘受雜亂聒[148]。新歸且慰意,生理焉得說[149]? 至尊尚蒙塵[150],幾日休練卒[151]?仰觀天色改,坐覺妖氛豁[152]。陰風西北來,慘澹隨回紇[153]。其王願助順,其俗善馳突[154]。送兵五千人,驅馬一萬匹[155]。此輩少為貴,四方服勇決[156]。所用皆鷹騰,破敵過箭疾[157]。聖心頗虛佇,時議氣欲奪[158]。伊洛指掌收,西京不足拔[159]。官軍請深入,蓄銳可俱發[160]。此舉開青徐,旋瞻略恆碣[161]。昊天積霜露,正氣有肅殺[162]。禍轉亡胡歲,勢成擒胡月。胡命其能久?皇綱未宜絕[163]。 憶昨狼狽初[164],事與古先別:奸臣竟葅醢[165],同惡隨盪析[166];不聞夏殷衰,中自誅褒妲[167]。周漢獲再興,宣光果明哲[168]。桓桓陳將軍,仗鉞奮忠烈[169]。微爾人盡非[170],於今國猶活。淒涼大同殿,寂寞白獸闥[171]。都人望翠華,佳氣向金闕[172]。園陵固有神,灑掃數不缺[173]。煌煌太宗業,樹立甚宏達[174]。 彭衙行 憶昔避賊初[175],北走經險艱。夜深彭衙道,月照白水山[176]。盡室久徒步,逢人多厚顏[177]。參差谷鳥鳴,不見遊子還[178]。痴女飢咬我,啼畏虎狼聞。懷中掩其口,反側聲愈嗔[179]。小兒強解事,故索苦李餐[180]。一旬半雷雨,泥濘相牽攀。既無御雨備,徑滑衣又寒[181]。有時經契闊[182],竟日數裡間[183]。野果充糧[184],卑枝成屋椽[185]。早行石上水,暮宿天邊煙[186]。小留同家窪,欲出蘆子關[187]。故人有孫宰[188],高義薄層云:延客已曛黑,張燈啟重門。暖湯濯我足,剪紙招我魂[189]。從此出妻孥,相視涕闌干[190]。眾雛爛熳睡,喚起沾盤飧[191]。「誓將與夫子,永結為弟昆[192]!」遂空所坐堂,安居奉我歡。誰肯艱難際,豁達露心肝[193]?別來歲月周[194],胡羯仍構患。何當有翅翎,飛去墜爾前[195]! 這是一首感謝朋友的詩,寫的是一年前(至德元載——公元七五六年)全家逃難的一個片斷。杜甫這次回鄜,路經彭衙之西,因而憶起去年孫宰的深厚友誼,但不能枉道相訪,故作此詩以志感。彭衙在陝西白水縣東北六十里,現在的彭衙堡。 送鄭十八虔貶台州司戶,傷其臨老陷賊之故,闕為面別,情見於詩 鄭公樗散鬢成絲[196],酒後常稱老畫師[197]。萬里傷心嚴譴日,百年垂死中興時[198]。蒼惶已就長途往,邂逅無端出餞遲[199]。便與先生應永訣[200],九重泉路盡交期[201]。 這大概是公元七五七年冬杜甫由鄜還長安時所作。鄭虔,即鄭廣文,十八是鄭的排行。祿山之亂,虔陷叛軍中,祿山授虔水部郎中,虔稱病,並暗中與唐政府通消息。至德二載十二月,陷叛軍中官六等定罪,虔在三等,故貶台州。他是杜甫最要好的朋友之一。 春宿左省 花隱掖垣暮,啾啾棲鳥過[202]。星臨萬戶動,月傍九霄多[203]。不寢聽金鑰,因風想玉珂[204]。明朝有封事,數問夜如何[205]。 這是乾元元年(七五八)春所作。杜甫為左拾遺,屬門下省。門下省在東,故曰左省。宿是值宿。仇註:「自暮而夜而朝,敘述詳明。而忠勤為國之意,即在其中。」 曲江二首 一片花飛減卻春,風飄萬點正愁人[206]。且看欲盡花經眼[207],莫厭傷多酒入唇[208]。江上小堂巢翡翠,苑邊高冢臥麒麟[209]。細推物理須行樂[210],何用浮名絆此身[211]? 這兩首詩亦作於乾元元年春任左拾遺時。雖身居諫職,而志不得行,故不免滿腹牢愁。看似傷春,實感人事。 朝回日日典春衣[212],每日江頭盡醉歸。酒債尋常行處有[213],人生七十古來稀[214]。穿花蛺蝶深深見,點水蜻蜓款款飛[215]。傳語風光共流轉,暫時相賞莫相違[216]! 至德二載,甫自金光門出,間道歸鳳翔。乾元初,從左拾遺移華州掾,與親故別,因出此門,有悲往事 此道昔歸順[217],西郊胡正繁。至今猶破膽,應有未招魂[218]。近侍歸京邑[219],移官豈至尊[220]?無才日衰老,駐馬望千門[221]。 此詩當作於乾元元年(七五八)六月,時杜甫因直言,復坐房琯黨,由左拾遺貶官為華州司功參軍。不說貶,而說「移」,門面話。這是杜甫在政治上一個轉捩點,也是他在創作上一個大關鍵:由侍奉皇帝走向人民。長安外郭城西面有三門:北曰開遠門,中曰金光門,南曰延平門。 望岳 西嶽崚嶒竦處尊[222],諸峰羅立如兒孫[223]。安得仙人九節杖,拄到玉女洗頭盆[224]?車箱入谷無歸路,箭栝通天有一門[225]。稍待西風涼冷後,高尋白帝問真源[226]。 這是杜甫貶官華州時所作。岳,西嶽華山。 瘦馬行 東郊瘦馬使我傷:骨骼硉兀如堵牆[227]。絆之欲動轉欹側[228],此豈有意仍騰驤[229]?細看六印帶官字[230],眾道三軍遺路傍。皮干剝落雜泥滓[231],毛暗蕭條連雪霜[232]。去歲奔波逐餘寇[233],驊騮不慣不得將[234]。士卒多騎內廄馬,惆悵恐是病乘黃[235]。當時歷塊誤一蹶[236],委棄非汝能周防[237]。見人慘澹若哀訴,失主錯莫無晶光[238]。天寒遠放雁為伴,日暮不收烏啄瘡[239]。誰家且養願終惠,更試明年春草長[240]。 這是乾元元年(七五八)冬杜甫貶官作華州司功時所作。是一篇寫實而兼抒情的作品。一則杜甫本極愛馬,二則這匹被遺棄的官馬,和他這時處境有著共同之點,故借馬以寄託自己的身世之感。前人多說是杜甫「自傷貶官而作」,是可信的。詩中「失主」、「遠放」便是自影不得於君和貶官的,「日暮不收」便是自影日暮途窮的。全詩分兩段,首八句寫瘦馬憔悴的外形,次十二句寫瘦馬悲楚的內心。 贈衛八處士 人生不相見,動如參與商[241]。今夕復何夕,共此燈燭光!少壯能幾時?鬢髮各已蒼[242]!訪舊半為鬼[243],驚呼熱中腸[244]。焉知二十載,重上君子堂。昔別君未婚,兒女忽成行[245]。怡然敬父執[246],問我「來何方?」問答未及已[247],兒女羅酒漿[248]。夜雨剪春韭,新炊間黃粱[249]。主稱「會面難」[250],一舉累十觴[251]。十觴亦不醉:感子故意長[252]。明日隔山嶽[253],世事兩茫茫[254]。 這首詩大概是乾元二年(七五九)春杜甫作華州司功時所作。處士是隱居不仕的人,八是處士的排行。由於這首詩表現了亂離時代一般人所共有的「滄海桑田」和「別易會難」之感,同時又寫得非常生動自然,所以向來為人們所愛讀。 洗兵馬原註:「收京後作。」 中興諸將收山東[255],捷書夜報清晝同[256]。河廣傳聞一葦過[257],胡危命在破竹中[258]。只殘鄴城不日得[259],獨任朔方無限功[260]。京師皆騎汗血馬[261],回紇肉葡萄宮[262]。已喜皇威清海岱[263],常思仙仗過崆峒[264]。三年笛里關山月[265],萬國兵前草木風[266]。 成王功大心轉小[267],郭相謀深古來少[268]。司徒清鑒懸明鏡[269],尚書氣與秋天杳[270]。二三豪俊為時出[271],整頓乾坤濟時了[272]:東走無復憶鱸魚[273],南飛覺有安巢鳥[274]。青春復隨冠冕入[275],紫禁正耐煙花繞[276]。鶴駕通宵鳳輦備,雞鳴問寢龍樓曉[277]。 攀龍附鳳勢莫當[278],天下盡化為侯王[279]。汝等豈知蒙帝力[280]?時來不得夸身強[281]!關中既留蕭丞相[282],幕下復用張子房[283]。張公一生江海客,身長九尺鬚眉蒼;征起適遇風雲會,扶顛始知籌策良[284],青袍白馬更何有[285]?後漢今周喜再昌[286]。 寸地尺天皆入貢,奇祥異瑞爭來送[287]:不知何國致白環[288],復道諸山得銀瓮[289]。隱士休歌紫芝曲[290],詞人解撰河清頌[291]。田家望望惜雨干[292],布穀處處催春種[293]。淇上健兒歸莫懶[294]:城南思婦愁多夢[295]。安得壯士挽天河,淨洗甲兵長不用[296]! 這大概是乾元二年(七五九)春二月杜甫在洛陽時所作的。表現了杜甫高度的愛國主義和清醒的現實主義精神。由於這時國家大勢有它好的一面,也有它壞的一面,所以杜甫這時的心情也是矛盾的,有點「一則以喜,一則以懼」。因而這首詩一方面對祖國的走向復興,用他洪亮的聲調,壯麗的詞句,表示了極大的喜悅和歌頌;另一方面為了取得更大的徹底的勝利並早日結束戰爭,對當時朝廷存在的弊政,也以寓諷刺於頌禱之中的手法提出了嚴厲的指斥和「意味深長」的警告。所以這首詩,在當時是具有鼓舞和警惕的雙重作用的。全詩共四段,每段一韻,每韻十二句,且平韻和仄韻輪用,詩句也非常整麗,和一般七古不同,是杜甫一篇精心的作品。王安石選杜詩,以此詩為「壓卷」。 新安吏 客行新安道[297],喧呼聞點兵。「借問新安吏:縣小更無丁?」[298]「府帖昨夜下,次選中男行。」[299]「中男絕短小,何以守王城?」[300]肥男有母送,瘦男獨伶俜。白水暮東流,青山猶哭聲[301]!「莫自使眼枯,收汝淚縱橫!眼枯即見骨,天地終無情[302]!我軍取相州,日夕望其平[303]。豈意賊難料,歸軍星散營[304]。就糧近故壘,練卒依舊京。掘壕不到水,牧馬役亦輕[305]。況乃王師順,撫養甚分明。送行勿泣血,僕射如父兄[306]。」 新安,即今河南新安縣。這以下六首詩,歷來稱為「三吏」、「三別」,是杜甫有計劃、有安排而寫成的組詩。從文學源流來說,它們是《詩經》、漢樂府的苗裔,是白居易諸人的新樂府的祖師,從杜甫本人創作過程來說,則是他的現實主義的一個光輝的頂點,是他那種「窮年憂黎元」的進步思想和「毫髮無遺憾」的藝術要求的高度結合的典範。「驚心動魄,一字千金」,不是《古詩十九首》,而是「三吏」、「三別」。這六首詩的寫作年代是乾元二年(七五九)的三月間。這個月的初三,郭子儀、李光弼、王思禮等九個節度使的兵六十萬大敗於鄴城,「戰馬萬匹,惟存三千,甲仗十萬,遺棄殆盡」,結果「諸節度各潰歸本鎮」,「子儀以朔方軍斷河陽橋保東京(洛陽)。」(俱見《通鑑》卷二百二十一)可見當時國家局勢十分危急。為了迅速補充兵力,統治者便實行了漫無限制、毫無章法、慘無人道的公開的拉夫政策。但是統治者的這種罪惡,以及人民在這種罪惡的政策下隱忍一切痛苦去服兵役的愛國精神,史書並無記錄,是由詩人杜甫來填補這一空白的。《通鑑》說,鄴城敗後,「東京士民驚駭,散奔山谷」,杜甫大概就是在這時由洛陽趕回華州,所以有機會親眼看到這些可歌可泣可悲可恨的現象,從而寫成這六首傑作。杜甫寫這六首詩時的心情是極端矛盾、極端痛苦的。這矛盾,這痛苦,也是當時廣大人民所共有的。產生這種矛盾心情的根源,則是和這次戰爭性質有關。這次戰爭,已不是天寶年間所進行的窮兵黷武的戰爭,而是一個救亡圖存的戰爭。正因為是這樣,所以杜甫一方面大力揭露兵役的黑暗,大罵「天地終無情」,另一方面又不得不擁護這種兵役;一方面同情人民的痛苦,「為民請命」,另一方面卻又不得不含著眼淚安慰、勸勉那些未成丁的中男走上前線。客觀情況,使杜甫不能不站在更高的——整個祖國整個民族長遠利益的立場上來考慮問題,處理問題。他不能像在寫《兵車行》時那樣反戰。也正因為這樣,所以當時人民即使是在這種難以忍受的殘酷壓迫下也仍然妻勸其夫,母送其子的先後走上戰場,甚至老嫗也毅然地獻出了她的生命。在絲毫不留情面的揭露統治階級的兇殘苛暴的同時,以無限的同情和感激,以惟妙惟肖的筆觸,來反映並歌頌廣大人民的這種高度的愛國精神,便是這六首詩的基本內容和總的傾向。「三吏」、「三別」在表現手法上有一個顯著的不同之點,即浦起龍所謂:「『三吏』夾帶問答敘事,『三別』純托送者行者之詞。」因為夾帶問答,所以在「三吏」中杜甫本人是出場的;因為通篇都是人物的獨白,所以在「三別」中杜甫沒有露面。在押韻上,「三吏」除《新安吏》外俱換韻,「三別」則一韻到底,這和問答與獨白有關。 又「眼枯即見骨」句,「即」字,《四部叢刊》影宋刻《分門集注杜工部詩》、宋刻郭知達《九家集注杜詩》及元刻劉會孟評點《集千家注杜詩》俱作「卻」。疑作「卻」者乃原文。後人不知唐時「卻」字可作「即」字講,因而妄改;又二字形相近,也可能是傳寫之訛。但商務印書館影宋刻《杜工部詩》已作「即」,今姑仍而不改,僅著所見於此。 潼關吏 士卒何草草[307],築城潼關道。大城鐵不如,小城萬丈餘[308]。借問潼關吏,——修關還備胡[309]!要我下馬行,為我指山隅:「連雲列戰格[310],飛鳥不能逾[311]。胡來但自守;豈復憂西都[312]!丈人視要處[313],窄狹容單車。艱難奮長戟,萬古用一夫[314]。哀哉桃林戰,百萬化為魚。請囑防關將:慎勿學哥舒[315]!」 潼關在陝西省潼關縣,古為桃林塞,是洛陽通向長安的咽喉。此篇意在警告守關者勿輕戰。 石壕吏 暮投石壕村[316],有吏夜捉人。老翁逾牆走,老婦出門看。吏呼一何怒!婦啼一何苦!聽婦前致詞:「三男鄴城戍。一男附書至[317],二男新戰死。存者且偷生,死者長已矣!室中更無人,惟有乳下孫[318]。有孫母未去,出入無完裙[319]。老嫗力雖衰,請從吏夜歸。急應河陽役[320],猶得備晨炊。」夜久語聲絕,如聞泣幽咽[321]。天明登前途,獨與老翁別[322]。 石壕村在陝州東。這首詩寫老婦被抓應役,真實地揭露了封建王朝的殘酷,是《新安吏》「天地終無情」一句的註腳。同時也深刻地反映了人民那種忍痛負重的愛國精神。這位老婦,一下子獻出了三個孩子,最後還挺身而出,獻出自己一條老命,雖由強迫,也不是沒有義憤。這也許是杜甫在這裡為什麼表現得特別冷靜的一個原因吧。 新婚別 兔絲附蓬麻,引蔓故不長[323]。嫁女與征夫,不如棄路旁。結髮為妻子,席不暖君床。暮婚晨告別,無乃太匆忙!君行雖不遠,守邊赴河陽[324]。妾身未分明,何以拜姑嫜[325]?父母養我時,日夜令我藏。生女有所歸,雞狗亦得將[326]。君今往死地,沉痛迫中腸!誓欲隨君去,形勢反蒼黃[327]!勿為新婚念,努力事戎行[328]!婦人在軍中,兵氣恐不揚[329]。自嗟貧家女,久致羅襦裳[330]。羅襦不復施,對君洗紅妝[331]!仰視百鳥飛,大小必雙翔。人事多錯迕[332],與君永相望[333]! 這和以下《垂老別》、《無家別》,都是通篇作本人語氣的,是另一種表現手法。這詩是新娘子的話,是居者送別之詞,反映了兵役加給人民痛苦的另一類型。 垂老別 四郊未寧靜,垂老不得安。子孫陣亡盡,焉用身獨完[334]?!投杖出門去,同行為辛酸[335]。幸有牙齒存,所悲骨髓干。男兒既介冑,長揖別上官[336]。老妻臥路啼,歲暮衣裳單。孰知是死別[337],且復傷其寒!此去必不歸,還聞勸「加餐」!土門壁甚堅,杏園度亦難[338]。勢異鄴城下[339],縱死時猶寬[340]。人生有離合,豈擇盛衰端[341]?憶昔少壯日,遲回竟長嘆[342]。萬國盡征戍,烽火被岡巒。積屍草木腥,流血川原丹[343]。何鄉為樂土?安敢尚盤桓[344]!棄絕蓬室居,塌然摧肺肝。 這一首寫一個子孫死盡,憤而參軍的老人和他的妻子告別,是行者之詞。首段八句敘出門;中段「男兒」以下八句敘與妻別,千曲百折;末段十六句,由低調轉入高亢,自寬處,正是自痛處。 無家別 寂寞天寶後,園廬但蒿藜[345]!我里百餘家,世亂各東西。存者無消息,死者為塵泥。賤子因陣敗[346],歸來尋舊蹊。久行見空巷,日瘦氣慘悽[347]。但對狐與狸,豎毛怒我啼[348]!四鄰何所有?一二老寡妻。宿鳥戀本枝,安辭且窮棲[349]?方春獨荷鋤,日暮還灌畦。縣吏知我至,召令習鼓鼙[350]。雖從本州役,內顧無所攜[351]。近行止一身,遠去終轉迷[352]。家鄉既盪盡,遠近理亦齊[353]!永痛長病母,五年委溝溪[354]。生我不得力,終身兩酸嘶[355]。人生無家別,何以為蒸黎[356]? 《無家別》篇,是說孑然一身,無家可別。這是重被徵召去當兵的獨身漢的話,也是行者之詞。但由於這個行者沒有家,沒有告別的對象,所以只是自言自語,又好像對客人訴說。 秦州雜詩二十首(錄四) 滿目悲生事[357],因人作遠遊[358]。遲回度隴怯,浩蕩及關愁[359]。水落魚龍夜,山空鳥鼠秋[360]。西征問烽火,心折此淹留[361]。 這是七五九年秋杜甫由華州棄官往秦州時所作。二十首都是五律。據末首,大概是寄給朝廷舊日同僚的。秦州,今甘肅天水縣。 鼓角緣邊郡[362],川原欲夜時。秋聽殷地發,風散入雲悲[363]。抱葉寒蟬靜,歸山獨鳥遲[364]。萬方聲一概,吾道竟何之[365]! 莽莽萬重山,孤城山谷間。無風雲出塞,不夜月臨關[366]。屬國歸何晚[367],樓蘭斬未還[368]。煙塵一長望,衰颯正摧顏[369]。 唐堯真自聖,野老復何知[370]!曬藥能無婦?應門亦有兒[371]!藏書聞禹穴,讀記憶仇池[372]。為報鴛行舊:鷦鷯在一枝[373]。 留花門 花門天驕子[374],飽肉氣勇決[375]。高秋馬肥健,挾矢射漢月[376]。自古以為患,詩人厭薄伐[377]。修德使其來,羈縻固不絕[378]。胡為傾國至,出入暗金闕[379]?中原有驅除[380],隱忍用此物[381]。公主歌黃鵠,君王指白日[382]。連雲屯左輔,百里見積雪[383]。長戟鳥休飛,哀笳曉幽咽。田家最恐懼:麥倒桑枝折[384]。沙苑臨清渭,泉香草豐潔。渡河不用船,千騎常撇烈[385]。胡塵逾太行,雜種抵京室[386]。花門既須留,原野轉蕭瑟[387]! 花門,回紇之別名。回紇西南千里有花門山堡,故杜詩多以回紇為花門。這首詩大約作於乾元二年秋,題為「留花門」,實則是說花門不可留。對唐肅宗一味依賴回紇,表示了極大的憤慨和憂慮,較《北征》更為露骨。 月夜憶舍弟 戍鼓斷人行,邊秋一雁聲[388]。露從今夜白,月是故鄉明[389]。有弟皆分散,無家問死生[390]。寄書長不達,況乃未收兵[391]。 此詩亦流寓秦州時所作。杜甫有四弟:穎、觀、豐、占。此時惟占相隨,其他分散在山東、河南。過去對人稱弟為「舍弟」,猶稱「家兄」、「家父」。 夢李白二首 死別已吞聲,生別常惻惻[392]!江南瘴癘地,逐客無消息[393]。故人入我夢,明我長相憶[394]。恐非平生魂[395],路遠不可測。魂來楓林青,魂返關塞蒙[396]。君今在羅網[397],何以有羽翼[398]?落月滿屋樑,猶疑照顏色[399]。水深波浪闊,無使蛟龍得[400]。 這是乾元二年(七五九)秋杜甫流寓秦州時所作。杜甫最推崇李白的天才,也最愛李白的豪放性格。至德二載(七五七)李白因參預永王李璘(玄宗第十六子)的軍事行動,坐系潯陽(九江)獄,乾元元年(七五八)長流夜郎(貴州桐梓縣境),乾元二年遇赦得還。但杜甫一直沒得到他的消息,因而憂念成夢,也就成功了這兩首詩,充分表現了杜甫對李白生死不渝的兄弟般的友誼和他們共同的不幸遭遇。詩分三段,首四句敘白放逐,是致夢之因;故人八句敘夢中情況,白在放逐中,故不免將信將疑;末四句寫夢後心事。 浮雲終日行,遊子久不至[401]。三夜頻夢君,情親見君意[402]。告歸常侷促[403],苦道「來不易:江湖多風波,舟楫恐失墜[404]!」出門搔白首,若負平生志[405]。冠蓋滿京華,斯人獨惟悴[406]!孰雲網恢恢?將老身反累[407]!千秋萬歲名,寂寞身後事[408]! 天末懷李白 涼風起天末,君子意如何[409]?鴻雁幾時到?江湖秋水多[410]!文章憎命達[411],魑魅喜人過[412]。應共冤魂語,投詩贈汨羅[413]。 這和《夢李白二首》當是同時之作。天末,天的盡頭。秦州地當邊塞,所以說天末。有人以為天末指夜郎,未確。 搗衣 亦知戍不返,秋至拭清砧[414]。已近苦寒月,況經長別心[415]。寧辭搗熨倦,一寄塞垣深[416]?——用盡閨中力:君聽空外音[417]! 此詩前六句是托為戍婦的話,末二句則是作者的話,是杜甫聞砧有感時事而作。楊慎《丹鉛錄》:「古人搗衣,兩女子對立執一杵如舂米然,今易作臥杵。」按王建《搗衣曲》:「月明庭中搗衣石,掩帷下堂來搗衣。婦姑相對神力生,雙揎白腕調杵聲。」則唐時搗衣仍為二人對立。但不必拘於二人。 空囊 翠柏苦猶食,明霞高可餐[418]。世人共魯莽,吾道屬艱難[419]!不爨井晨凍,無衣床夜寒[420]。囊空恐羞澀:留得一錢看[421]。 杜甫在秦州同谷生活極苦,詩即作於此時。囊,錢袋。 病馬 乘爾亦已久,天寒關塞深[422]。塵中老盡力,歲晚病傷心[423]。毛骨豈殊眾[424]?馴良猶至今。物微意不淺,感動一沉吟[425]。 這也是一首有寄託的詠物詩,其中有著作者自身的影子。 送遠 帶甲滿天地,胡為君遠行[426]!親朋盡一哭:鞍馬去孤城[427]。草木歲月晚,關河霜雪清[428]。別離已昨日,因見古人情[429]。 佳人 絕代有佳人,幽居在空谷[430]。自雲「良家子,零落依草木[431]。關中昔喪亂,兄弟遭殺戮[432]。官高何足論?不得收骨肉[433]。世情惡衰歇,萬事隨轉燭[434]。夫婿輕薄兒,新人美如玉。合昏尚知時,鴛鴦不獨宿[435]。但見新人笑,那聞舊人哭!在山泉水清,出山泉水濁[436]。侍婢賣珠回,牽蘿補茅屋[437]。摘花不插發,采柏動盈掬[438]。」——天寒翠袖薄,日暮倚修竹[439]。 這首詩,仇兆鰲以為是寫實,陳沆(《詩比興箋》卷三)則以為全是寄託,黃生云:「偶有此人,有此事,適切放臣之感,故作此詩。」此解最確。因有同感,所以在這位佳人身上我們看到詩人自身的影子和性格。我認為這首詩的寫作過程和白居易的《琵琶行》差不多,只是杜甫沒有明白說出「同是天涯淪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識」而已。張遠《杜詩會稡》:「此詩只起結四句敘事,中間俱承『自言』二字來,備極悲悽。至末二句,益難為情。」這裡標點,即從張說。 發秦州 我衰更懶拙,生事不自謀[440]。無食問樂土,無衣思南州[441]。漢源十月交,天氣涼如秋。草木未黃落,況聞山水幽[442]。栗亭名更嘉,下有良田疇。充腸多薯蕷,崖蜜亦易求[443]。密竹復冬筍,清池可方舟。雖傷旅寓遠,庶遂平生游[444]。此邦俯要衝,實恐人事稠[445]。應接非本性,登臨未銷憂[446]。溪谷無異石,塞田始微收[447]。豈復慰老夫,惘然難久留[448]。日色隱孤戍,烏啼滿城頭[449]。中宵驅車去[450],飲馬寒塘流。磊落星月高,蒼茫雲霧浮[451]。大哉乾坤內,吾道長悠悠[452]。 原註:「乾元二年(七五九),自秦州赴同谷紀行。」詩言「十月交」,知從秦州出發是在這年十月。唐時同谷,在今甘肅省成縣。在這次行程中,杜甫按所經路線寫了十二首紀行詩。這是第一首,序詩。 寒峽 行邁日悄悄[453],山谷勢多端[454]。雲門轉絕岸[455],積阻霾天寒[456]。寒峽不可渡:我實衣裳單[457];況當仲冬交[458],泝沿增波瀾[459]。野人尋煙語,行子傍水餐[460]。此生免荷殳,未敢辭路難[461]。 這以下四首詩也都是杜甫由秦州往同谷所作的紀行詩。在這些山川跋涉的紀行詩中,杜甫仍不時的流露出他對祖國和人民的深切關懷。寒峽,地名。 龍門鎮 細泉兼輕冰,沮洳棧道濕[462]。不辭辛苦行:迫此短景急[463]。石門雲雪隘[464],古鎮峰巒集[465]。旌竿暮慘澹[466],風水白刃澀[467]。胡馬屯成皋[468],防虞此何及[469]?嗟爾遠戍人,山寒夜中泣[470]。 在甘肅鞏昌縣。這首詩寫出了自己的辛苦,也傳達了戍卒的悲泣。 石龕 熊羆咆我東,虎豹號我西。我後鬼長嘯,我前狨又啼[471]。天寒昏無日[472],山遠道路迷。驅車石龕下,仲冬見虹霓[473]。伐竹者誰子?悲歌上雲梯[474]。「為官采美箭,五歲供梁齊[475]。」苦雲「直簳盡,無以充提攜[476]」。奈何漁陽騎,颯颯驚蒸黎[477]! 龕,音刊;石龕,猶石室。沈佺期詩:「危峰石作龕。」這首詩主要是在寫自己的經歷和所見人民服徭役的痛苦,故對石龕本身,不作任何描寫。 鳳凰台 亭亭鳳凰台,北對西康州[478]。西伯今寂寞,鳳聲亦悠悠[479]。山峻路絕蹤,石林氣高浮。安得萬丈梯,為君上上頭?恐有無母雛,饑寒日啾啾[480]。我能剖心血,飲啄慰孤愁[481]。心以當竹實,炯然無外求[482]。血以當醴泉,豈徒比清流[483]?所重王者瑞,敢辭微命休[484]?坐看彩翮長,縱意八極周[485]。自天銜瑞圖,飛下十二樓[486]。圖以奉至尊,鳳以垂鴻猷[487]。再光中興業,一洗蒼生憂。深衷正為此,群盜何淹留[488]? 台在同谷縣鳳凰山。原註:「山峻,人不能至其頂。」此詩主旨,盧元昌說是為肅宗惑於張良娣,殘害諸子而作,未免附會史實。浦註:「是詩想入非非,要只是鳳台本地風光,亦只是老杜平生血性,不惜此身顛沛,但期國運中興,刳心瀝血,興會淋漓。」此說最為通達。 乾元中寓居同谷縣作歌七首 有客有客字子美[489],白頭亂髮垂過耳。歲拾橡栗隨狙公[490],天寒日暮山谷里。中原無書歸不得,手腳凍皴皮肉死[491]。嗚呼一歌兮歌已哀,悲風為我從天來[492]! 這是乾元二年十一月所作。這一年是杜甫行路最多的一年。所謂「一歲四行役」,便是說的這一年。也是他一生中最苦的一年,像這七首所寫的,真是到了「慘絕人寰」的境地,他採用七古這一體裁,大概也就是為了「長歌可以當哭」吧。在結構上,七首相同,首二句點出主題,中四句敘事,末二句感嘆。 長鑱長鑱白木柄[493],我生托子以為命[494]!黃獨無苗山雪盛[495],短衣數挽不掩脛[496]。此時與子空歸來[497],男呻女吟四壁靜[498]。嗚呼二歌兮歌始放,閭里為我色惆悵! 有弟有弟在遠方,三人各瘦何人強[499]?生別展轉不相見[500],胡塵暗天道路長[501]。東飛鵝後鶖鶬,安得送我置汝旁[502]!嗚呼三歌兮歌三發,汝歸何處收兄骨[503]? 有妹有妹在鍾離[504],良人早歿諸孤痴[505]。長淮浪高蛟龍怒[506],十年不見來何時?扁舟欲往箭滿眼,杳杳南國多旌旗[507]。嗚呼四歌兮歌四奏,林猿為我啼清晝[508]! 四山多風溪水急,寒雨颯颯枯樹濕。黃蒿古城雲不開[509],白狐跳梁黃狐立[510]。我生何為在窮谷?中夜起坐萬感集[511]!嗚呼五歌兮歌正長,魂招不來歸故鄉[512]! 南有龍兮在山湫[513],古木枝相樛[514]。木葉黃落龍正蟄[515],蝮蛇東來水上游[516]。我行怪此安敢出[517],拔劍欲斬且復休[518]。嗚呼六歌兮歌思遲,溪壑為我回春姿[519]! 男兒生不成名身已老[520],三年飢走荒山道[521]。長安卿相多少年,富貴應須致身早[522]。山中儒生舊相識,但話宿昔傷懷抱[523]。嗚呼七歌兮悄終曲,仰視皇天白日速[524]! 發同谷縣 賢有不黔突,聖有不暖席[525]。況我飢愚人,焉能尚安宅[526]?始來茲山中,休駕喜地僻[527]。奈何迫物累[528],一歲四行役[529]!忡忡去絕境[530],杳杳更遠適。停驂龍潭雲,回首虎崖石[531]。臨歧別數子,握手淚再滴[532]。交情無舊深[533],窮老多慘慼。平生懶拙意,偶值棲遁跡[534]。去住與願違,仰慚林間翮[535]。 原註:「乾元二年十二月一日,自隴右赴劍南紀行。」赴劍南,指赴成都。唐時成都屬劍南道。在這次行程中,杜甫同樣寫了十二首紀行詩,這第一首是序詩。杜甫在同谷,住了一個月左右,衣食問題並未得解決。但他對同谷仍有好感,和發秦州時的心情不同。 劍門 惟天有設險[536],劍門天下壯。連山抱西南,石角皆北向[537]。兩崖崇墉倚,刻畫城郭狀[538]。一夫怒臨關,百萬未可傍[539]。珠玉走中原,岷峨氣悽愴[540]。三皇五帝前,雞犬各相放[541]。後王尚柔遠,職貢道已喪[542]。至今英雄人,高視見霸王[543];併吞與割據,極力不相讓[544]。吾將罪真宰,意欲鏟疊嶂[545]!恐此復偶然,臨風默惆悵[546]。 這是乾元二年十二月杜甫自同谷縣赴成都經劍閣時所作。此詩意在提醒朝廷,注意鎮蜀人選,並減輕剝削,以免形成割據。李白《蜀道難》:「所守或非親,化為狼與豺。」杜甫《諸將》:「西蜀地形天下險,安危須仗出群才。」便是此詩主旨,非泛寫劍門之險。劍門即劍閣,山名。《一統志》說:其山峭壁中斷,如門之辟,如劍之植,故名。 成都府 翳翳桑榆日,照我征衣裳[547]。我行山川異,忽在天一方[548]。但逢新人民,未卜見故鄉[549]。大江東流去,遊子日月長[550]。曾城填華屋[551],季冬樹木蒼。喧然名都會,吹簫間笙簧[552]。信美無與適,側身望川梁[553]。鳥雀夜各歸,中原杳茫茫[554]。初月出不高,眾星尚爭光[555]。自古有羈旅,我何苦哀傷! 據詩中「季冬」字,知此詩乃乾元二年十二月剛到成都時所作。從此杜甫便正式開始了他「漂泊西南天地間」的生活。 * * * [1] 浦起龍說:「心已馳神到彼,詩從對面飛來。」按:不說自己的痛苦,卻關心妻子的悲傷,情深故詩亦深,不應只作表現手法看。鄜音孚,鄜州今陝西鄜縣,時杜甫妻子在鄜州。 [2] 二句流水對。承上點出看月的心事是為了憶長安。未解憶,包含兩層意思:一是說小兒女們自己不解想念陷在長安的爸爸;一是說小兒女們無知,不懂得母親看月的心情是在想念他們的爸爸。故只能是獨看、獨憶。 [3] 這兩句想像閨中獨自看月的形象。霧本無香,香從鬟中膏沐生出。濕、寒二字,寫出夜深不寐時光景。憶之深,故望之久。 [4] 這時,杜甫和他的妻子,死活都很難料,所以有這種願望。大意是說:什麼時候才能雙雙的隔著薄帷(虛幌)一同看月,讓月光照干我們的淚痕呢!杜甫預料將來即便夫妻能萬死重逢,也一定是淚眼相看的(事實也正是這樣)。同時,「淚痕干」也反映了今夜淚痕的不能幹。黃生說:「照字應月字,雙字應獨字,語意玲瓏,章法緊密,五律至此,無忝稱聖矣。」 [5] 孟冬,即十月,記其時。十郡,指陝西地區,記義軍的籍貫。 [6] 見死的人很多,且死得很冤枉。 [7] 二句悲官軍之慘敗。《房琯傳》:「琯用春秋車戰之法,以車二千乘,馬(騎兵)步夾之。既戰,賊順風揚塵鼓譟,牛皆震駭,因縛芻縱火焚之,人畜撓敗(潰亂),為(安史叛軍)所傷殺者四萬餘人。」可見當時由於房琯的「食古不化」,官軍簡直弄得不戰自潰,所以說「無戰聲」。儘管死得冤枉,但他們為國犧牲的精神是不容抹殺的,所以稱為「義軍」。吳瞻泰云:「野曠天清無戰聲七字,具天地人。蓋從來兩軍交鋒,天地變色,軍士號呼,乃成苦戰。今野曠天清,而人無戰聲,則天地人皆若不知有戰者,而輕輕四萬義軍同日受戮,豈不可悲!」按岑參《行軍》詩:「昨聞咸陽敗,殺戮淨如掃。積屍若丘山,流血漲灃鎬。」也是寫的這一史實。 [8] 二句憤安史叛軍之驕橫。血洗箭,是說箭和其他武器上都沾滿了血,就像用血洗過了似的,所謂「匣里金刀血未乾」。有的解作「洗箭上之血」,有的解作「用血水以洗箭」,都未免太拘泥。血字一作雪,也不對。殺了你的人不算,仍要在你的家裡喝你的酒來慶祝勝利。這情況,是詩人杜甫也是所有的長安居民所痛心的。 [9] 都人,京都(長安)的人民。這時唐肅宗在靈武,靈武在長安北,故向北啼。這兩句正反映了人民再接再厲、不屈不撓的愛國精神。可知明年,唐肅宗一舉而收復長安、洛陽,便是依靠了廣大人民的愛國力量。——按戎昱《收襄陽城》詩:「日暮歸來看劍血,將軍卻恨殺人多。」又李咸用《兵後尋邊》詩:「劍戟遠腥凝血在,山河先暗陣雲來。」此詩血洗箭,正是寫的武器上的凝血。 [10] 青坂東門是駐軍之地。太白,山名,在武功縣,離長安二百里。這裡泛指山地。當寒天,住寒山,飲寒水,見得我軍處於劣勢。 [11] 奚兒,猶胡兒。黃頭,指黃頭室韋。《新唐書》卷二百十九:「室韋,契丹別種。分部凡二十餘:曰嶺西部、山北部、黃頭部,強部也。」又:「奚,亦東胡種。元魏時,自號庫真奚。至隋,始去庫真,但曰奚。」《安祿山事跡》:「祿山反,發同羅、奚、契丹、室韋、曳落河(胡言壯士)之眾,號父子軍。」 [12] 寫安史叛軍得勝後的驕橫。 [13] 白人骨,即白是人骨。「是」字從上文而省,文章中也常有此格。這兩句寫敗後慘景。 [14] 倉卒,猶倉猝。是說要作好準備,不要魯莽急躁。忍,堅忍。《房琯傳》說:「琯與賊對壘,欲持重以伺之,為中使(宦官)邢延恩等督戰,蒼黃失據,遂及於敗。」所以希望我方忍待。杜甫這時正陷安史叛軍中,行動不自由,又找不到捎信的人,所以很焦急。 [15] 即指上陳陶和青坂慘敗事。 [16] 因想起官軍慘敗,故不免對雪愁吟。獨字感慨很深。當時在長安的唐朝官吏都投降了安祿山,無人關心祖國命運。 [17] 這兩句寫景中兼寓世亂時危之象。光景如此,益增愁苦。 [18] 這兩句寫生活的窮困。無綠,即無酒。酒色綠,故以綠代酒。沈約詩:「憂來命綠樽。」火似紅,是說沒有火。生不起火,往往不自覺的伸手向空爐取暖,苦況如畫。 [19] 二句總結。消息,包括妻子弟妹和國家大事。《世說新語·黜免篇》:「殷浩坐廢,終日書空,作『咄咄怪事』四字。」 [20] 起二句是望中所見,極概括,極沉痛。山河在,山河如故,是說江山換了主人。草木深,草木叢生,見得人煙稀少。(胡人入長安曾大肆焚殺)吳見思《杜詩論文》:「杜詩有點一字而神理俱出者,如國破山河在,在字則興廢可悲;城春草木深,深字則薈蔚滿目矣。」 [21] 感時緊接上兩句來。杜詩中「時」字,多指「時事」或「時局」說。如「時危思報主」,「濟時敢愛死」,「詞客哀時且未還」等皆其例。這兩句和「曉鶯工迸淚,秋月解傷神」(《贈王二十四侍御》)的寫法極相似。司馬光說:「古人為詩,貴於意在言外,使人思而得之。近世唯杜子美最得詩人之體,如《春望》詩國破山河在,明無餘物矣;城春草木深,明無人跡矣。花鳥平時可娛之物,見之而泣,聞之而悲,則時可知矣。他皆類此,不可遍舉。」恨別句起下。 [22] 三月,指季春三月。連三月,連逢兩個三月,是說從去年一直打到現在的仗。 [23] 抵是抵當。抵萬金,極言家書的難得可貴。 [24] 頭上白髮本來稀少,不斷搔抓,就更少了。差不多連髮簪也戴不住了。杜甫的頭髮是在陷安史叛軍期間變白的,所謂「及歸盡華發」。——關於「感時」句,有人認為「感時花濺淚」,「花」並不「濺淚」,但詩人有這樣的感覺,因此,由帶著露水的花,聯想到它也在流淚。按果如此說,濺字就很難講得通。濺淚並不同於一般的流淚,濺是迸發,有跳躍義。謝靈運詩:「花上露猶泫」,如果是寫帶露的花,也許可以說「泫淚」,卻不能說「濺淚」,因為花上的露水是靜止的。故此處「淚」字仍以屬人為是,所謂「正是花時堪下淚」也。又白居易《聞早鶯》詩:「鳥聲信如一,分別在人情。」亦可與「鳥驚心」互參。 [25] 少陵是漢宣帝許皇后的墓地,在杜陵附近,杜甫曾在這裡住過家,故自稱少陵野老。吞聲哭,是把哭聲往肚裡咽,不敢哭出來。 [26] 潛行,是秘密的行走。曲,是角落裡。因在叛軍中,怕惹起注意。 [27] 《劇談錄》:「曲江池花草周環,煙水明媚,江側菰蒲蔥翠,柳陰四合,碧波紅蕖,湛然可愛。」為誰綠三字最痛心。國家一亡,草木無主,似怨蒲柳,實是怨人。以上四句為首段,寫亂後曲江之蕭條。 [28] 此以下八句為第二段,用憶昔二字領起,追寫安史亂前曲江盛況,但鋪張中便含諷意。霓旌,雲霓般的彩色旗幟,指天子之旗。南苑,指芙蓉苑,在曲江東南。 [29] 生顏色,猶增光輝。 [30] 昭陽殿,漢殿名。漢成帝寵幸趙飛燕女弟,居昭陽殿。唐人多以趙飛燕比楊貴妃,李白詩「漢宮誰第一,飛燕在昭陽」,也是指楊貴妃。 [31] 輦音碾,天子之車。這句極寫貴妃專寵,而玄宗之好色也就不在話下。這從同輦二字所用的故事可以看出杜甫的作意。《漢書·外戚傳》:「成帝游於後庭,嘗欲與(班)婕妤同輦載,婕妤辭曰:『觀古圖畫,聖賢之君,皆有名臣在側,三代末主,乃有嬖女,今欲同輦,得無近似之乎!』上善其言而止。」 [32] 才人,宮中射生的女官。《新唐書·百官志》:「內官才人七人,正四品。掌敘燕寢、理絲枲,以獻歲功。」 [33] 仰射雲,即仰射飛鳥。李益《觀射騎》詩云:「邊頭射鵰將,走馬出軍中。遠見平原上,翻身向暮雲。」末句雖不必即用杜詩,但可資參證。 [34] 一笑,指楊貴妃。因為才人射中飛鳥,貴妃為之一笑。下句「明眸皓齒」正寫笑容。《左傳》:「賈大夫貌丑,取妻而美,三年不言不笑,御以如皋,射雉獲之,其妻始笑而言。」黃生說:「一笑二字,正借用如皋射雉事。」一笑,一作「一箭」或「一發」,都不對。一則上言「仰射」,一箭自不待說;再則杜甫所要寫的人物本是貴妃而不是才人;三則說「一笑」,方與下句密切關聯,並構成尖銳的對照。「正墜雙飛翼」,也暗含玄宗、貴妃馬嵬拆散事。 [35] 此以下八句為末段,又跌落目前,回到自身作結。明眸皓齒,指貴妃。今何在?是明知故問,為下句蓄勢。 [36] 血污遊魂,指貴妃縊死馬嵬驛。一來不得好死,二來長安淪陷,所以說歸不得。這兩句承上陡落,足令統治者驚心動魄。有前日的荒淫,便有今日的惡果。 [37] 清渭東流,指貴妃藁葬渭濱,馬嵬驛南濱渭水。劍閣深,指玄宗入蜀。 [38] 去住彼此,指玄宗、貴妃。無消息,即《長恨歌》所謂「一別音容兩渺茫」。 [39] 臆,胸膛。淚沾臆,應前「吞聲哭」。在淪陷之中,過傷心之地,對於玄宗和貴妃的下場,杜甫這種同情也是可以理解的。 [40] 終極,猶窮盡。高適《別王秀才》詩:「贈言豈終極,慎勿滯滄洲。」豈終極,即豈有窮盡意。是說花草無知,年年依舊,蒲柳自綠,又何足怨? [41] 欲往,猶將往。杜甫這時住在城南。時已黃昏,應回住處,故欲往城南。望城北者,望官軍之北來收復京師。時肅宗在靈武,地當長安之北。應與《悲陳陶》「都人回面向北啼,日夜更望官軍至」二語參看。舊注云:「北人謂向為望,欲往城南乃向北,亦不能記南北之意。」杜甫恐不至如此神志不清。《唐音癸簽》卷二十二:「靈武行在,正在長安之北,公自言往城南潛行曲江者,欲望城北,冀王師之至耳。若用『忘』字,第作迷所之解,有何意義?」——「望城北」一作「忘南北」,一作「忘南北」,按王安石集句詩曾兩用此句,皆作「望城北」,必有所據。 [42] 浦起龍云:「起四句從帝所在說起,謂朔方懸遠而空虛也。」五城,是定遠、豐安和三個受降城。都在黃河北,故曰「隔河水」。 [43] 邊兵,即守五城的兵。因討安祿山故盡東征。 [44] 史思明,祿山舊將,突厥人。懷衛,二州名。至德二載思明自博陵進兵太原,舍河北而西,所以說「割」。 [45] 高秀岩,本哥舒翰部將,後降祿山,這時和史思明合兵而西。 [46] 回略,是迂迴的包抄。大荒,指西北。崤函,指函谷關。崤是崤山,西連函谷,故函谷亦稱崤函。地極險要。浦云:「思明四句指出時事危機。統曰大荒,不敢斥言靈武也。蓋虛爾者,猶俗言此是空帳,非無備之謂,時已為賊所有也。」 [47] 浦云:「延州四句乃是扼要本旨。」延州,即延安。秦北戶,秦地的北門。曰戶,見得是出入必經的要地。 [48] 關防,即下蘆子關。 [49] 浦云:「岐有四句,插入絕奇。一見設守有成效,一見助守有聲援。岐在延西,尚且如此得力,況延州尤據形要而逼賊沖者乎?」至德元載七月以薛景仙為扶風太守,曾擊敗胡兵。扶風郡,即古時的岐地。 [50] 昆戎,即吐蕃,亦即上句所謂「山賊」。 [51] 浦云:「末四句表明本意,復為危詞以惕之。」兩寇,指思明和秀岩。 [52] 帝閽,天子之門。叫帝閽,就是趕快提醒朝廷。因為胡兵行動,迅速「如鬼」,遲了就怕來不及了。和《悲青坂》的最後兩句:「焉得附書與我軍,忍待明年莫倉卒!」是同樣的一種萬分焦慮的心情。無怪他曾對唐肅宗說:「臣以陷身賊庭,憤惋成疾。」(《奉謝口敕放三司推問狀》) [53] 首二句說明冒險逃歸之故。岐陽,即鳳翔,鳳翔在岐山之南,山南為陽,故稱岐陽。鳳翔在長安西,故曰西憶。信,是信使或信息。自去冬陳陶斜之敗,杜甫急待官軍再舉,故希望那邊有人來。「無人遂卻回」,無人二字讀斷,是說天天盼有人來,能得到一點消息,但竟沒有人來。遂卻回,是說於是決意逃回來。卻回二字連讀。卻過、卻出、卻入、卻到、卻望、卻去、卻寄等,皆唐人習慣語。卻字有加重語氣的作用。 [54] 二句寫逃竄時的緊張心情。向西走,向西望,故當著落日。一面走,一面望,望得急切,故眼為之穿。當時逃竄是很危險的,一路之上,提心弔膽,所以說「心死著寒灰」。就是心都涼透了的意思。著,置也。《莊子·齊物論》:「形固可使如槁木,而心固可使如死灰乎。」 [55] 二句寫拚命逃竄之狀。一路之上,重重煙樹就好像在招引著自己向前奔。遠樹迷濛,故曰霧樹,正因是遠樹,人望樹行,有似樹之相引,一本作「茂樹」,茂字便死。連山,即太白山和武功山,是將到鳳翔時的標誌。忽字傳神,真是喜出望外。 [56] 二句寫初到時親友的慰問。以上六句,便是「辛苦」的實際。李因篤云:「抗賊高節,而以老瘦辛苦四字括之,所云蘊藉也。入後賢手,必自詡不置矣。」 [57] 兩句追憶陷安史叛軍時苦況。入夜則愁聞胡笳,當春則傷心漢苑(如《哀江頭》所云)。漢苑是以漢比唐,如曲江、南苑等地。 [58] 二句是倒敘。活著回來,這只是今天的事情,因為昨天還在逃命,隨時有作鬼的可能。間讀去聲。間道,猶小道,指由僻路逃竄。暫時人,謂生死懸於俄頃,見得十分危險。 [59] 這兩句是上三下二句法,寫所見朝廷新氣象。借古喻今,以漢光武比唐肅宗。《後漢書·光武紀》:「更始(劉玄)以光武(劉秀)行司隸校尉,於是置僚屬,作文移,一如舊章。三輔吏士見司隸僚屬,皆歡喜不自勝。老吏或垂涕曰:不圖今日復見漢官威儀。」又:「望氣者蘇伯阿為王莽使,至南陽,遙望見舂陵郭,唶曰:氣佳哉,鬱鬱蔥蔥然。」光武南陽人。 [60] 中興有望,故「喜極而悲」。當歌而哭,當喜而悲,似乎反常,故曰翻倒極。黃生云:「七八真情實語,亦寫得出,說得透。從五六讀下,則知其悲其喜,不在一己之死生,而關宗社(國家)之大計。」——按謝朓《始出尚書省》詩:「還睹司隸章,復見東都禮」,亦用漢光武事,但兩句一意,未免合掌。於此可見杜詩用事之精密。 [61] 這是脫險後的回思。憑誰報,是說如果間道時死去,也無人報信。黃生云:「起語自傷名位卑微,生死不為時所輕重,故其歸也,悲喜交集,亦止自知之而已。」甚確。按韓偓《息兵》詩:「正當困辱殊輕死,已過艱危卻戀生。」心情與此相似。 [62] 太白、武功,皆山名,在鳳翔附近。太白山最高峰海拔四千一百一十三公尺,終年積雪。《三秦記》:「武功太白,去天三百。」二句是說到此才得復見漢家天日。 [63] 國家興復有望,故置身朝班,覺影靜而心蘇,不似在亂軍中時之眼穿而心死。蘇是甦醒、蘇活。七校,指武衛,漢武帝曾置七校尉。 [64] 中字,這裡讀去聲。浦註:「七八結出本願,乃為喜字真命脈。」又云:「文章有對面敲擊之法,如此三詩寫喜字,反詳言危苦情狀是也。」 [65] 至德元載(七五六)六月祿山破潼關,杜甫不久被俘,至是將一年,故有隔絕久的話。此句是一篇之主。 [66] 由長安往鳳翔得向西走。陶潛詩「孟夏草木長」,杜甫脫離長安時當在四月。草木長,則比較容易逃脫,故下句用一「得」字。不要作泛泛寫景語看。 [67] 這兩句是記事實,也透露了一路上奔走流離的苦況。 [68] 這兩句顯出杜甫的謙遜,毫不以功臣、節士自居。親故,即親舊或親友。 [69] 至德二載五月十六日唐肅宗任杜甫為左拾遺。唐制有左右拾遺各二人,雖只是一個從八品的官兒,但因系諫官,能常在皇帝左右,並向皇帝提出不同意見。因在流離之中,益覺主恩之厚,所以涕淚而受官。 [70] 「柴門」應前妻子。前陷安史叛軍中,今逃歸,所以說「得去」,即「能去」的意思。吳祥農云:「公不顧家而西走,及得去而不敢言歸,大忠直節,豈後世所及?」以上十二句為一段,詳敘來歷,及得去而又未忍去之故。 [71] 以下十二句為第二段,自己既不能分身,那就只有寄書了。寄書又得不到回信,故多想像揣測之詞。三川,縣名,在鄜州。 [72] 比聞,即近聞。口語則為「比來聞道」。罹禍,即遭難。 [73] 殺得這樣慘,不知破茅屋裡還有沒有一個人剩下。 [74] 這兩句想得更深刻,是希望能夠收到妻子的骨頭。摧頹,是形容骨頭的撐柱狼藉。 [75] 怎能叫人不作此想:這年頭有幾個人能活著?希望全家團聚豈非做夢? [76] 嶔岑,山高峻貌。猛虎,喻賊寇的殘暴。鬱結,心上的疙瘩。回我首,搖頭嘆氣。 [77] 以下八句為末段。由目前的寄書,更想到去年的寄書。恐妻子盡亡,將成一個孤獨的人。十月後,是說已經過十個月之久,不是指這年的十月,因為這年閏八月杜甫已回家了。 [78] 這兩句寫心理矛盾,極深刻,也極真實。消息不來,還有個萬一的想頭,消息來了,希望很可能就變成絕望,所以反怕消息來。左不是,右不是,心中是一片空虛。李因篤云:「久客遭亂,莫知存亡,反畏書來。與『近家心轉切,不敢問來人』同意,然語更悲矣。」 [79] 唐人多用漢比擬唐。這時長安、洛陽都還未收復,但已有轉機,所以說「初中興」。 [80] 耽酒,即嗜酒。 [81] 國家已有起色,自己又愛喝點兒酒,假如妻子無恙,該多麼好。但仔細思索起來,我這種幻想全家歡會的美景,恐怕要變成孤老兒一個的慘局呢。叟,是年老的稱呼,杜甫這時四十六歲。 [82] 崢嶸,山高峻貌;這裡形容雲峰。赤雲西,即赤雲之西,因為太陽在雲的西邊。古人不知地轉,以為太陽在走,故有「日腳」的說法。這兩句是未到時的遠望。 [83] 因有人來,故宿鳥驚喧。杜甫是走回來的,所謂「白頭拾遺徒步歸」,他曾向一個官員借馬,沒借到,「千里至」三字,辛酸中包含著喜悅。 [84] 妻孥,即妻子。杜甫的妻這時以前雖已接到杜甫的信,明知未死,但對於他的突然出現,仍不免驚疑,只是發愣,所以說「怪我在」。 [85] 驚魂既定,心情復常,方信是真,一時悲喜交集,不覺流下淚來。這兩句寫得極深刻、生動,是一個絕妙的鏡頭。 [86] 遂,是如願以償。這兩句是上兩句的說明,下四句的引子。偶然二字含有極豐富的內容,和無限的感慨。杜甫陷叛軍數月,可以死,脫離叛軍亡歸,可以死,疏救房琯,觸怒肅宗,可以死,即如此次回鄜,一路之上,風霜疾病、盜賊虎豹,也無不可以死,現在竟得生還,豈不是太偶然了嗎?妻子之怪,又何足怪呢。 [87] 歔音虛,欷音戲,悲泣之聲。在這些感嘆悲泣聲中,我們仿佛聽到父老們(鄰人)對於這位民族詩人的讚嘆。 [88] 夜闌,深夜。更讀去聲,夜深當去睡,今反高燒蠟燭,所以說「更」。這是因為萬死一生,久別初逢,過於興奮,不忍去睡,也不能入睡。因事太偶然,故雖在燈前,面面相對,仍疑心是在夢中。——這第一首寫初到家驚喜的情況。 [89] 晚歲,即老年。迫偷生,指這次奉詔回家。杜甫心在國家,故直以詔許回家為偷生苟活。 [90] 正因為杜甫認為當此萬方多難的時候卻呆在家裡是一種可恥的偷生,所以感到「少歡趣」。少字有分寸,不是沒有。 [91] 這句當在「畏」字讀斷,是上一下四的句法。這裡的「卻」字,作「即」字講。卻去猶即去或便去。是說孩子們怕爸爸回家不幾天就又要走了,因為他們已發覺爸爸的「少歡趣」。金聖歎云:「嬌兒心孔千靈,眼光百利,早見此歸,不是本意,於是繞膝慰留,畏爺復去。」 [92] 憶昔,指去年六七月間。追涼,追逐涼爽的地方,即指下句。 [93] 杜甫回來在閏八月,西北早寒,故有此景象。蕭蕭,兼寫落葉。 [94] 撫是撫念。撫念家事則滿目淒涼,撫念國事則胡騎猖獗,因而憂心如焚。 [95] 賴字有全虧它的意思,要是再沒酒,簡直就得愁死。 [96] 糟床,即酒醡。注,流也,指酒。 [97] 這兩句預計的話,因為酒還沒釀出。足斟酌是說有夠喝的酒。「且用慰遲暮」,姑且用它(酒)來麻醉自己一下吧。這只是一句話,並不是真心話。——第二首寫得還家以後的矛盾心情。 [98] 柴荊,猶柴門,也有用荊柴、荊扉的。最初的叩門聲為雞聲所掩,這時才聽見,所以說「始聞」。——按養雞之法,今古不同,南北亦異。《詩經》說「雞棲於塒」,漢樂府卻說「雞鳴高樹顛」,又似棲於樹。石聲漢《齊民要術今釋》謂「黃河流域養雞,到唐代還一直有讓它們棲息在樹上的,所以杜甫詩中還有『驅雞上樹木』的句子。」按杜甫《湖城東遇孟雲卿復歸劉顥宅宿宴飲散因為醉歌》末雲「庭樹雞鳴淚如線」。湖城在潼關附近,屬黃河流域,詩作於將曉時,而雲「庭樹雞鳴」,尤足為證。驅雞上樹,等於趕雞回窩,自然就安靜下來。 [99] 問是問遺,即帶著禮物去慰問人,以物遙贈也叫做「問」。父老們帶著酒來看杜甫,所以說「問我」。 [100] 榼,酒器。濁清,指酒的顏色。 [101] 「苦辭酒味薄」是說苦苦的以酒味劣薄為辭。苦辭,就是再三的說,覺得很抱歉似的,寫出父老們的淳厚。下面並說出酒味薄的緣故。苦辭、苦憶、苦愛等也都是唐人習慣語,劉叉《答孟東野》詩:「酸寒孟夫子,苦愛老叉詩。」都不含痛苦或傷心的意思。 [102] 請為父老歌,一來表示感謝,二來寬解父老。但因為是強為歡笑,所以「歌」也就變成了「哭」。 [103] 這句就是歌詞。艱難二字緊對父老所說的苦況。來處不易,故曰艱難。惟其出於艱難,故見得情深,不獨令人感,而且令人愧。從這裡可以看到人民的品質對詩人的感化力量。 [104] 杜甫是一個「自比稷與契」、「窮年憂黎元」的詩人,這時又正作左拾遺,面對著這災難深重的「黎元」,而且自己還喝著他們的酒,哪得不嘆?哪得不仰天而嘆以至淚流滿面呢?——第三首寫鄰人的攜酒慰問。通過父老們的話,反映出廣大人民的生活。 [105] 皇帝二載,即唐肅宗至德二年(七五七)。這時尚沿舊習改年為載。 [106] 初吉,朔日,即初一。頭兩句一上來就抬出皇帝並寫明年月日,這是為了表示鄭重和嚴肅。因為這詩主要是寫國家大事。白居易《游悟真寺詩》:「元和九年秋,八月月上弦。我游悟真寺,寺在王順山。」顯然是模仿《北征》的。但只寫個人的遊覽,似乎不必戴這種大帽子。 [107] 蒼茫,猶渺茫。時當亂世,死活難料,故有此感覺。金聖歎《杜詩解》:「起四句,竟如古文辭。只插蒼茫二字,便將一時胸中為在為亡,無數狐疑,一併寫出。」這以上四句是全詩的總綱,下面說的便全是問家室或與問家室有關的事情。 [108] 維時,猶是時。 [109] 恩私被,恩獨加於個人,所以自顧懷慚,這是門面話。 [110] 肅宗因救房琯事很討厭杜甫,便命他去探視家小,所以說「詔許」。蓬蓽,即蓬門蓽戶,窮人所居。 [111] 詣音意,到也。闕,宮闕,指朝廷。 [112] 怵惕,恐懼不安。 [113] 兩句說明怵惕之故。杜甫作拾遺,諫諍是他的職守。在封建時代,皇帝的一舉一動,關係很大,故恐有不夠周密之處。 [114] 密勿猶勤謹。經緯是對軍國大事的計劃措施。 [115] 這年正月,安慶緒殺安祿山,仍盤踞洛陽稱帝,故曰東胡反未已。臣甫,是用的一般章奏上的字面。由此可見,杜甫寫此詩的目的,確是準備給肅宗看的。 [116] 行在,見前《自京竄至鳳翔喜達行在所三首》題解。 [117] 身在途中,心懸闕下,所以心神恍惚。 [118] 這兩句說出自己的心事。正因「乾坤含瘡痍」所以至於「揮涕戀行在」。瘡與創同,痍,傷也。到處在流血,所以說「含」。——這是第一大段,寫將歸時自己對於國事的關切心情。「道途」句起下一段。 [119] 靡靡,猶遲遲。踰,越過。阡陌,田間道路。 [120] 蕭瑟,猶蕭條。眇,少也。 [121] 心在朝廷,因而回望。日光反照,旌旗飄動,故或明或滅。 [122] 寒山,猶秋山。重,重疊也。屢得,多次碰到。一路是飲馬窟,正戰時現象。 [123] 邠,邠州,今陝西邠縣。郊,郊原,即盆地。杜甫時在山上,故見邠郊如入地底。潏音聿。盪潏,水涌貌。中,邠郊之中。吳瞻泰《杜詩提要》:「邠郊四句寫秦中險阻,真是天險。猛虎,狀蒼崖之蹲踞。」 [124] 身在山頭故曰青雲。幽事,即下所見山中景物。幽事本來可悅,因心有憂慮,故曰「亦可悅」。二句結上轉下。 [125] 橡,櫟實,似栗而小。 [126] 點漆,黑而小的山果。 [127] 濡,沾濡。這兩句是總寫。言外有草木尚各得其所,而人反不能及的感慨。 [128] 緬思,猶遙想。桃源,是古人虛構的理想社會,晉陶潛有《桃花源記》。因見山中景物,故想起桃源生活。但杜甫是個現實主義者,從這裡他立即回到現實世界,而所謂「可悅」也就變成嘆息了。 [129] 鄜畤本是秦文公所築祭天的壇場,這裡即指鄜州。杜甫家在鄜,望鄜畤實即望家。坡陀是風陵起伏之貌。 [130] 猶,尚也。木末,猶樹梢,字面是用《楚辭》的「搴芙蓉兮木末」。此泛指山上。杜甫歸心急,故不覺走得快,反把僕人拉下了。 [131] 拱是拱立。拱亂穴,如人拱著手似的立在亂穴中間。古有所謂「拱鼠」,能交其前足而立。 [132] 據《唐書》,哥舒翰以兵二十萬守潼關,因楊國忠督促出戰,為安祿山所敗,墜黃河死者數萬人,十不存一二,這裡說「百萬」是一種誇大。卒,倉猝。杜甫就所見戰場的白骨,追究這些白骨的成因,因而提出潼關之敗。這在當時是極有現實意義的。 [133] 半秦民,一半的秦地人民。為異物,即化為異物,謂死亡。——這是第二大段,寫一路之上所見景物和社會狀況。重點則在後者,景物不過是陪襯點綴。「被傷」「呻吟」、「流血」、「白骨」,這些才是所關心的,所要寫出的。在結構上,這一段便是前段「乾坤含瘡痍」的註腳。杜甫的流亡也和潼關的失守有關,故下一段便說到自己身上。 [134] 墮胡塵,指陷叛軍中。及歸,指由長安逃歸鳳翔,因悲憤,所以頭髮全都花白了。 [135] 杜甫至德元載七月離開鄜州,二載閏八月才回來,所以說「經年」。百結,打滿補釘。 [136] 這兩句借景物極寫慟哭之悲哀。無情的松泉,仿佛也在為人嗚咽。 [137] 白勝雪,指過去養得很白淨,與下垢膩對照,有人以為是說「飢色」的蒼白,不對。古典文學中一般都是用雪來形容顏色的美麗,如江淹《美人春遊》詩「白雪凝瓊貌」,張籍《寄菖蒲》詩「仙人勸我食,令我頭青面如雪」。小說如《水滸》第六十六回:「哥哥,你又露出雪也似白面來,亦不像忍飢受餓的人!」皆其例。金聖歎云:「兒上寫平生所驕,正與今日見爺背面映出久別苦況也。平生驕兒,其顏勝雪,下若雲,今日還看,其黑如鐵,便是張打油惡詩。看他只用背面二字輕避過今昔黑白不同醜語,卻別以腳上垢膩,似對不對,反形之。」嬌,亦作驕。 [138] 耶,即爺字,俗稱父曰爺。杜甫這裡全用素描,故用口頭俗語。 [139] 補綻,補綴。 [140] 這四句要連看。海圖是繡著海景的圖障,梁鍠《觀王美人海圖障子》詩云:「自從圖渤海,誰為覓湘娥。白鷺棲脂粉,赬魴躍綺羅。」天吳是水神(虎身人面,八手八足八尾),和紫鳳都是障上所繡。因為沒有布,用這種東西來縫補小兒的短衣,所以波紋坼裂,繡紋錯亂,天吳紫鳳,東歪西倒。這四句本寫貧困,卻帶幽默。李因篤說:「四句寫盡大家亂後,倉卒無衣之苦。」 [141] 情懷惡,心情不好。嘔泄,吐瀉。臥,臥病。 [142] 寒凜慄,冷得哆嗦。 [143] 黛,古時婦女畫眉的黑粉。解包,解開包裹。衾,被也。裯,床帳。 [144] 面復光,光字可想。人情憂愁則面色暗淡。頭自櫛,自動梳起頭來。 [145] 無不為,一一照著做。隨手抹,信手胡亂塗抹。 [146] 移時,費了很大的工夫。朱鉛,紅粉。漢和唐,女子畫眉都以闊為美,張諤《岐王美人詩》云:「半額畫雙蛾,盈盈燭下歌。」又張籍《倡女詞》「輕鬢叢梳闊畫眉」。狼藉,不整潔。以上四句,本寫妻的加意梳掠,卻借痴女影襯。 [147] 問事,問長問短,諸如陷叛軍中、亡命等等。競是爭著。嗔喝,生氣的喝止。嗔一作瞋。寫嬌女幼兒的情狀,極逼真。 [148] 雜亂,指上問事挽須。聒,吵鬧。 [149] 生理,即生計。叛軍未平,萬方多難,一家生計又哪談得到?——這是第三大段,寫到家以後的悲喜情形。這一段是《北征》應有的正面文章,但並不是全詩的主體,杜甫寫他一家的窮困,也是作為「乾坤含瘡痍」的一部分來寫的。杜甫從不把悲哀局限在自己身上,因此,翻思四句,忽又撇開家庭細節,回到國家大事上來。這就過渡到下一段。 [150] 封建時代稱皇帝為「至尊」,此指肅宗。皇帝流落在外叫做「蒙塵」。 [151] 是說什麼時候才能不練兵呢? [152] 豁,猶開朗、澄清。 [153] 回紇,即今維吾爾族、裕固族等古稱。 [154] 助順,幫助朝廷。善馳突,善騎射。《通鑑》卷二百二十:「至德二載九月,郭子儀以回紇兵精,勸上益征其兵以擊賊。懷仁可汗遣其子葉護及將軍帝德等將精兵四千來至鳳翔。元帥廣平王俶,見葉護,約為兄弟,葉護大喜,謂俶為兄。」 [155] 一人兩馬,故有一萬匹。 [156] 杜甫認為借用回紇的兵,越多越難應付,故云「少為貴」。勇決,驍勇果決。 [157] 鷹,猛禽。鷹騰,言送來的皆勁兵。過箭疾,極言破敵之速。 [158] 聖心二句,是說肅宗想依靠回紇,虛心以待,「惟其所欲」,朝廷百官雖不同意,卻不敢堅持。氣奪,懾於皇帝的威嚴,氣為之奪。 [159] 伊洛,二水名。此指東京(洛陽)。指掌,是說容易。西京,長安。 [160] 但用官軍,即可消滅安史,這就是當時的「時議」。 [161] 青徐,青州、徐州,今山東、蘇北一帶。「恆碣」,恆山和碣石山,指河北一帶。旋瞻,眼看。略,略取。 [162] 這兩句是杜甫根據自然界的規律叫唐肅宗積極備戰。 [163] 「皇綱」指唐帝業傳統,也是國運的象徵,相當於《述懷》詩的「漢運」。浦云:「禍轉數語,猶岳少保(飛)所謂『與諸君痛飲』者也。」——這是第四大段,對借兵回紇,表示憂慮;對如何消滅安史叛軍,提供意見,正是「恐君有遺失」的具體表現。下段即由往事和人心說明「未宜絕」的理由,脈絡甚細。 [164] 這是追溯去年六月唐玄宗逃往四川的事,當時走得非常慌張,路上飯都找不到一口,走到馬嵬六軍又不進,所以用「狼狽」二字概括。 [165] 葅音居,醢音海。葅醢,肉醬。奸臣,指楊國忠。《唐書·楊國忠傳》:「上(玄宗)至馬嵬驛,軍士飢,憤怒。龍武將軍陳玄禮謂軍士曰:『今天下崩離,萬乘震盪,豈不由國忠割剝氓庶,朝野怨咨,以至此耶?若不誅之,何以塞四海之怨憤?』眾曰:『念之久矣,事行身死,固所願也。』……遂斬首以徇,韓國、虢國二夫人亦為亂兵所殺。」 [166] 《新唐書·玄宗紀》:「次馬嵬,左龍武大將軍陳玄禮殺楊國忠及御史大夫魏方進、太常卿楊暄(國忠之子)。」即所謂「同惡隨盪析」。盪析,猶消滅。 [167] 夏殷衰,指夏桀王和殷紂王。夏桀嬖妹喜,殷紂嬖妲己。褒是褒姒,周幽王的女寵。有人以為「夏殷」當作「殷周」,或將「褒妲」改為「妹妲」(仇注即作妹妲),才符合史實。浦起龍云:「本應作妹妲,痛快疾書,涉筆成誤。」李因篤云:「不言周,不言妹喜,此古人互文之妙,正不必作誤筆。自八股興,無人解此法矣。」按李說是,不必改動。所謂「互文」,指上句舉夏、殷以包括周,下句舉褒、妲以包括妹喜。「中自」即主動。唐玄宗賜楊貴妃死,實出於被動,但不好正面揭穿,只好從側面點破,觀下文明言陳玄禮「仗鉞奮忠烈」可見。在當時危急存亡的情況下,把皇帝說成一個昏君,便要影響舉國上下「同仇敵愾」的情緒,這可能是杜甫為什麼要把官軍的逼迫說成天子的「聖斷」的用心。 [168] 宣光,周宣王和漢光武,比唐肅宗。 [169] 桓桓,武勇貌。陳將軍即陳玄禮。稱其官號,表示敬意。「仗鉞奮忠烈」事,見上〔61〕、〔62〕注。 [170] 這句用《論語》孔丘讚美管仲的話:「微管仲,吾其被髮左衽矣!」微,沒有。爾,你,指陳玄禮。人盡非,人民將受到安史的野蠻統治。黃生云:「誅楊氏所以泄天下之憤,憤泄,然後足以鼓忠義之氣,而恢復可望,故歸功於陳如此。」 [171] 大同殿在南內興慶宮中勤政樓之北,玄宗所游之地。白獸闥,即白獸門,這兩句意在激勵肅宗的故國之思。 [172] 翠華,天子之旗。望翠華,盼望肅宗克服京師。都人,指長安人民。杜甫曾陷身長安數月,所以知道這種情況。金闕,是用金飾的闕門。 [173] 園陵,皇帝的墳墓。數,禮數。 [174] 提出太宗來,一則為了激勵肅宗,再則也為了提高大家的自信心。唐太宗接受隋末農民起義的教訓,取得「貞觀之治」的業績,貞觀四年,並被「四夷君長」推尊為「天可汗」,故有「煌煌」句。——這是第五大段,是全詩的總結,也是安史之亂的初步總結,有歌頌表揚,也有口誅筆伐。目的總不外希望肅宗能成為一個好皇帝,早日結束「乾坤含瘡痍」的局面。 [175] 通篇皆追敘往事,只末四句是作詩時的話,故用「憶昔」二字領起。 [176] 白水山,白水縣的山。杜甫於至德元載六月自白水逃難鄜州。 [177] 多厚顏,覺得很不好意思。盡室,猶全家。 [178] 這兩句寫一路很荒涼,所以找不到吃的,也找不到住處。 [179] 怕虎狼尋聲而來,故掩其口使不出聲。但小孩因感到不舒服,哭得更厲害了,真是令人急煞。反側,掙扎。聲愈嗔,聲愈大。 [180] 強解事,即所謂「強作解事」。故,故意,猶「不是故離群」、「清秋燕子故飛飛」之「故」。索,索取。二句是說小兒們自以為比小妹懂事些,只要求吃些道旁的苦李,他們哪知道苦李是吃不得的呢。庾信《歸田詩》:「苦李無人摘。」以上數語寫小兒女情態,真乃「畫不能到」。 [181] 備,工具。衣又寒,因衣被雨打濕。 [182] 經契闊,是說碰到特別難走處。 [183] 竟日是整天。 [184] 糧,乾糧。 [185] 椽是屋頂上的圓木條,這裡屋椽就是屋宇的意思。 [186] 因下了半旬雷雨,故老在水裡走;因露宿山中,所以說天邊煙。這個煙字不能作人煙解。 [187] 同家窪,即孫宰的家。小留是短期的逗留。杜甫初意擬挈家直達靈武行在,故欲北出蘆子關。 [188] 宰,是唐人對縣令的一種尊稱,孫大概做過縣令。 [189] 剪紙作旐,以招人魂,是古時風俗習慣,這裡不必死看,認為果有此事,只是寫孫宰的安慰無微不至而已。 [190] 闌干,橫斜貌,是形容涕淚之多。見得孫宰妻子也十分同情他們的遭遇。 [191] 眾雛,即上痴女小兒。爛熳睡,小兒睡得十分香甜的樣子。沾字含感激意。飧音孫,晚餐。 [192] 這兩句是代述孫宰的話,亦即下文所謂「露心肝」。夫子,是孫宰謂杜甫。 [193] 這兩句總結上文,艱難指「避賊」以下,露心肝指「故人」以下。不寫艱難,便顯不出孫宰的高義。浦起龍說:「盡室以下,追敘一旬以內所歷之苦,正以反蹴下文延客奉歡一段深情也。」 [194] 歲月周,滿一年。 [195] 何當,哪得。末即《詩經》所謂「靜言思之,不能奮飛」意。——按唐人稱縣令為「明府」或「宰」,皆含敬意,李白有《獻從叔當塗宰陽冰》詩,陽冰時為當塗縣令而稱為「宰」,即其證。 [196] 樗音初。落葉喬木,質松而白,有臭氣。《莊子·逍遙遊》:「吾有大樹,人謂之樗。」又《人間世》:「匠石之齊,見櫟社樹,其大蔽牛,謂弟子曰:散木也,無所可用。」杜甫就是據此創為「樗散」一詞的。言鄭才不合世用。 [197] 常稱,鄭自稱。鄭善畫山水。老畫師有老廢物意,是牢騷話。因為唐代風氣,輕視畫師。《唐書·閻立本傳》:「立本善圖畫,太宗嘗與侍臣泛舟春苑,池中有異鳥,召立本令寫焉。時閣外傳呼雲『畫師閻立本』。時已為主爵郎中,奔走流汗,俯伏池側,手揮丹青,瞻望賓座,不勝愧赧。退誡其子曰:吾少好讀書,惟以丹青見知,躬斯役之務,辱莫大焉,汝宜深戒,勿習末伎。」又《唐詩紀事》卷七十一:「孫魴,南昌人,有能詩聲。魴父,畫工也。王徹為中書舍人,草魴誥詞云:『李陵橋上,不吟取次之詩;顧凱筆頭,豈畫尋常之物。』魴終身恨之。」可見當時畫家地位甚卑,畫師一名為士大夫所羞稱。今虔卻常常自稱,正是牢騷。 [198] 兩句為虔惋惜。萬里,指台州。嚴譴,嚴厲的處罰。百年,指人的一生。垂死含兩層意:一則虔年已老,眼看要死;再則遭貶,更足以速其死。當時兩京收復,故曰中興時。中字讀去聲。 [199] 兩句寫「闕為面別」之故。一個匆促上道,一個因故來遲。邂逅無端,是說碰著意外的事故。 [200] 永訣,死別。鄭虔已是一把年紀,又相去萬里,以常理推之,料難再見,故曰「應永訣」(此後果未能相見)。 [201] 九重泉,猶九泉或黃泉,謂死後葬於地下。 [202] 二句寫黃昏時景。 [203] 二句寫夜中景。九霄指天。宮殿高入雲霄,接近月亮,故覺其得月獨多。白居易詩:「雁斷知風急,湖平得月多」,可互參。 [204] 二句寫不寢時的心情。金鑰,金鎖。玉珂,馬飾,百官上朝皆騎馬。風吹鐸鳴,有似玉珂,故因而想及。杜甫怕耽誤上朝,所以如此。 [205] 二句寫不寢之故。封事,即密奏。唐時拾遺,掌供奉諷諫,大事廷諍,小則上封事。 [206] 方回曰:「起二句絕妙。一片花飛且不可,而況於萬點乎?」減卻春,減了春色。 [207] 欲盡花,將盡之花。杜甫《閬山歌》:「鬆浮欲盡不盡雲,江動將崩未崩石。」欲字與將字互文。經眼,猶過眼。經字下得細,因為寫的是飛花。 [208] 傷多酒,過多之酒,即超過飲量的酒。齊己《野鴨》詩:「長生緣甚瘦,近死為傷肥。」傷肥亦即過肥。前人有的解為「傷心之事多於酒」,誤。此二句為上五下二句法,當在花字、酒字讀斷。 [209] 安史之亂,曲江建築多被毀,公卿多被殺。小堂無主,故翡翠來巢;高冢絕後,故石獸仆臥。苑,指芙蓉苑,在曲江西南。杜甫往往用麗句寫荒涼,這也是一例。 [210] 此句承上二句來。物理,指事物之盛衰變化而言。見得有盛必有衰,春之來去,人之生死,也是物理之常,故應及時行樂。 [211] 浮名,虛名。有尸位素餐之慨。王嗣奭云:「名乃名位之名。官居拾遺,而不能盡職,特浮名耳!」甚確。徐而庵云:「詩作流連光景語,其意甚於痛哭!」又云:「此不是公曠達,是極傷懷處。大率看公詩,另要一副心肝、一雙眼睛待他,才是。」這話也很有見地。 [212] 朝回,退朝回家。典,典當。是一種用實物作抵押的貸款形式,利息很重。當春日而典春衣,明已無物可典。窮極,亦無聊之極。下句正申明典衣之故,是為了買醉。 [213] 是說隨便走到哪兒都欠有酒債,因為每天都是「不醉無歸」的「盡醉」。 [214] 這句又說明盡醉的緣故。這種人生觀是消極的,在杜詩中極少見,但也可以看出他此時處境的惡劣和心情的苦悶。這句詩已成流行的口頭語。 [215] 二句寫曲江春景。蛺蝶,即蝴蝶。不用蝴字,是平仄關係。蛺蝶戀花,迴環來往,故曰「穿」;蜻蜓蘸水,一觸即起,故曰「點」。見,同現。深深現,謂忽隱忽現,或如隱如現,因為蝶身就有花紋。款款飛,猶緩緩飛。寫蜻蜓之遊戲從容。 [216] 二句用擬人法。傳語,猶傳告。共流轉,猶共盤桓。莫相違,不要拋人而去。即「花飛有底急?老去願春遲」意。——王嗣奭曰:「此二詩蓋憂憤而托之行樂者。時已暮春,至六月,遂出為華州掾(即華州司功參軍)。」 [217] 歸順,脫叛軍歸唐。 [218] 是說回想那時冒險情形,現在還覺心驚膽戰。 [219] 近侍,指左拾遺。《曲江陪鄭八丈》詩「近侍即今難浪跡」,亦指左拾遺。京邑,指華州,華州離長安不遠,故曰京邑。 [220] 移官,實即貶官。至尊指肅宗。豈至尊,難道是皇帝的意思嗎?這是反話。不欲直言,而諷意自見。 [221] 無才句是又歸咎於自己的無用。杜甫總想通過皇帝來做一番事業,立馬回望,不忍遽去。千門,指宮殿。 [222] 崚嶒,高峻貌。竦處,最高處。 [223] 如兒孫,是說俯視諸峰,大者如兒,小者如孫。用人的長幼形容山的高下,是創語。 [224] 二句說欲登。《列仙傳》:「王烈授赤城老人九節蒼藤竹杖,行地馬不能追。」《集仙錄》:「明星玉女居華山祠,前有五石臼,號曰玉女洗頭盆。」 [225] 二句寫華山險峻,含難登意,故下有「稍待」的話。華山下有車箱谷,深不可測。岐山有箭筈嶺,此或借用其字面。 [226] 白帝,即指華山,傳說少昊為白帝,治西嶽。真源,群仙所居之地,有訪道之意。由於政治上的挫折,杜甫這時是頗為苦悶的。 [227] 骼,音格。硉兀,形容馬骨出如石。如堵牆,也是說瘦。 [228] 絆之,用馬韁絆動馬足。欹側,歪歪倒倒。 [229] 騰驤,飛躍。這句有「豈復有意於用世」的意思。 [230] 六印帶官字,是說馬身所印六個印子,其中有一個官字印。《唐六典》:「諸牧監(官馬坊),凡在牧之馬,皆印印。右膊以小官字,右髀以年辰,尾側以監名。皆依左右廂。若形容端正,擬送尚(上)乘,不用監名。二歲(馬齒)始春,則量其力,又以飛字印印其左髀髆。細馬次馬以龍形印印其項左。送尚乘者,尾側依左右閒(馬廄)印以三花。其餘雜馬送尚乘者,以風字印印左髆,以飛字印印左髀。」 [231] 剝落,脫落。 [232] 馬病毛頭生塵,故曰毛暗。連雪霜,是說身帶雪霜,和上句都是寫瘦馬的可憐的。 [233] 至德二載九月收復長安,十月收復洛陽,去歲句指此。 [234] 驊騮,古良馬名。這句是說非慣戰的驊騮便不得參與逐寇,現在這匹瘦馬是參與逐寇的,可見是一匹有功的良馬。將,與也。 [235] 內廄,猶御廄、天廄,指天子馬廄。這時馬少,三軍多騎內廄所養的馬。而內廄多好馬,故有「恐是病乘黃」的推斷。乘黃,也是古良馬名,此指瘦馬。 [236] 王褒《聖主得賢臣頌》:「過都越國,蹶如歷塊。」歷塊本言馬行之速,這裡指逐寇說。誤一蹶,失足跌倒。杜甫疏救房琯,觸怒肅宗,一跌不起,有似於此馬。 [237] 汝,指馬。周防,猶提防。原諒馬的無辜,也就是訴說自己的無罪。 [238] 這兩句又寫瘦馬可傷的神情。錯莫,猶落寞、索莫。鮑照詩:「今日見我顏色衰,意中索莫與先異。」 [239] 放,放牧。皮干剝落,轉動無力,故烏啄其瘡。極寫瘦馬之可哀。 [240] 明年草長馬肥,更試其材,必有可觀,故希望有人能收養。杜甫總是積極的,所以他筆下的馬也老是想立功的馬。(參看《高都護驄馬行》) [241] 參商,二星名,又作參辰,一出一沒,永不相見,故以為比。動如,是說動不動就像。見得這情況是經常的。 [242] 蒼,灰白色。 [243] 打聽故舊親友,已死亡一半。 [244] 意外的死亡,使人驚呼怪叫以至心中感到火辣辣的難受。 [245] 行音杭。成行,兒女眾多。 [246] 「父執」詞出《禮記·曲禮》:「見父之執。」意即父親的執友。執是接的借字,接友,即常相接近之友。 [247] 未及已,還未等說完。 [248] 「兒女」一作「驅兒」。羅,羅列酒菜。 [249] 間,讀去聲,摻和的意思。黃粱,即黃米。新炊是剛煮的新鮮飯。 [250] 主,主人,即衛八。稱就是說。曹植詩:「主稱千金壽。」 [251] 累,接連。 [252] 故意長,老朋友的情誼深長。 [253] 山嶽,指西嶽華山。這句是說明天便要分手。 [254] 世事,包括社會和個人。兩茫茫,是說明天分手後,命運如何,便彼此都不相知了。極言會面之難,正見今夕相會之樂。這時大亂還未定,故杜甫有此感覺。根據末兩句,這首詩乃是飲酒的當晚寫成的。 [255] 中興諸將,即下成王、郭相等。唐人所謂「山東」指華山以東,包括河北地帶。 [256] 清晝同,晝夜頻傳,見得捷報完全可信。 [257] 河,指黃河。《詩經·衛風·河廣》篇:「誰謂河廣?一葦航之!」一蘆葦可航,極言其易。 [258] 胡,指安慶緒、史思明。命在破竹中,言胡之滅亡已在眼前。《晉書·杜預傳》:「今兵威已振,勢如破竹,數節之後,迎刃而解。」《唐書·肅宗紀》:「至德二載十一月下制曰:朕親總元戎,掃清群孽。勢若摧枯,易同破竹。」杜甫也兼採用了制文。 [259] 只殘,只剩下。鄴城,即相州,今河南省安陽縣。這時安慶緒困守鄴城。不日得,很快便可克復。 [260] 朔方,指朔方軍和朔方節度使郭子儀。獨任,是專任和信任。這句有深意,指出勝利根源,在依靠本國兵力和對將帥的信任。在杜甫寫此詩之後,不到一個月,九節度之師潰於相州,便由於肅宗信任宦官魚朝恩而不信任將帥所致。 [261] 京師,指長安。汗血馬,胡馬。是說勝利後,長安的官員們也都有胡馬可騎了。 [262] 同喂,飼養。是說勝利之後,回紇的將士們也都在葡萄宮大吃大喝。這兩句在鋪張中含有諷意,杜甫始終反對借用回紇兵。《通鑑》卷二百二十:「至德二載十月,回紇葉護自東京(洛陽)還,上(肅宗)命百官迎之於長樂驛,上與宴於宣政殿。」可見肅宗對回紇的優待。漢元帝嘗宴單于於葡萄宮,這裡只是借用。 [263] 《尚書·禹貢》:「海岱惟青州。」這時河北尚未全復,所以只說「清海岱」,是有分寸的。 [264] 這句意在警告肅宗不要被勝利沖昏了頭腦,應當「安不忘危」,常想到過去的狼狽情形。與當時元結所上《時議》,希望肅宗「能視今日之安,如靈武之危,事無大小,皆若靈武」,用意正同。仙仗,天子的儀仗。崆峒,山名。有四個。這裡是指甘肅平涼縣的。肅宗在靈武、鳳翔時,往來常經過崆峒山。 [265] 這句是要肅宗不要忘記苦戰的將士。三年,從時間上寫戰亂之久。從天寶十四載(七五五)十一月安祿山造反,到乾元二年(七五九)春二月,計三年零三個月。《關山月》,是漢樂府橫吹曲中的一曲。橫吹曲是一種軍樂、戰歌。三年以來,一直沒停。 [266] 這句是要肅宗更要想到人民所受戰亂的痛苦。萬國,從空間上寫戰禍之廣。所謂人心惶惶,草木皆兵。淝水之戰,苻堅登城望晉軍,見「八公山上草木,皆類人形,憮然有懼色」,及戰,大敗,堅單騎逃遁,「聞風聲鶴唳,皆謂晉師之至」(見《晉書》卷一百十四《苻堅載記》)。胡應麟云:「老杜『三年笛里關山月,萬國兵前草木風』,以和平端雅之調,寓憤郁悽悷之思,古今壯句者難及此。」(《詩藪》卷五)這以上四句撫今追昔,真是「淋漓悲壯」「極抑揚頓宕之致」。 [267] 成王,李俶(肅宗之子,即後來的唐代宗)。乾元元年三月李俶自楚王徙封成王。在收復兩京中,俶為天下兵馬元帥,所以說「功大」。這句歌頌中寓規戒。 [268] 郭相,郭子儀。乾元元年八月子儀為中書令,故稱郭相。 [269] 司徒,指李光弼。至德二載四月光弼為司徒。光弼御軍嚴肅,天下服其威名,又曾逆料史思明詐降,終必復反。所以說他清鑒懸明鏡。 [270] 尚書,指王思禮。思禮,高麗人,時為兵部尚書。氣與秋天杳,氣概和秋天一樣的高遠,形容為人開朗。 [271] 為時出,猶所謂「應運而生」。 [272] 《通鑑》卷二百二十:「至德二載十一月,郭子儀來自東京,上勞子儀曰:吾之家國,由卿再造。」故許他們以「整頓乾坤」。大概古人都是抱著一種「英雄造時勢」的觀點,杜甫也不例外。濟時了,渡過了難關。下面便是實際情況。 [273] 這句翻用晉張翰的話。《世說新語》:「張翰見秋風起,乃思吳中蓴羹鱸魚,遂命駕東歸。」翰意實在避亂,而現在再不必這樣了,可以放心做官了。這句說官吏。 [274] 這句翻用曹操《短歌行》:「月明星稀,烏鵲南飛;繞樹三匝,何枝可依?」是說一般人民也有家可歸。覺有二字很有分寸。因為這時時局剛好轉。 [275] 入,指下紫禁。這以下四句又說到皇帝方面的情況。 [276] 紫禁,天子之宮。正耐,猶正合、正要。這兩句寫重整朝儀。 [277] 這兩句大意是說而今皇帝(肅宗)也能和上皇(玄宗)住在一起,實行「昏定晨省」的子道了。這都是那二三豪俊整頓乾坤的功績。太子之駕曰鶴駕,《藝文類聚》:「太子晉乘白鶴仙去,故後世稱太子之駕曰鶴駕。」這裡鶴駕所替代的太子,錢謙益以為指肅宗,所以得出「不欲其成乎成君(不把他當皇帝看)也」的結論,恐非杜甫本意。浦起龍據乾元元年四月立成王李俶為皇太子的史實,認為是指李俶。下鳳輦(天子之車)才是指肅宗。所以他解釋說:「此二句正須看得活相,益顯天倫之樂。鶴駕既來,鳳輦亦備,父子相隨以朝寢門,歡然交忻,龍樓(指玄宗所居)待曉,豈不休哉。此以走馬為對仗,乃杜公長伎。」這說法是接近真實的。果如錢說,則「鶴駕」不僅與「鳳輦」犯重,且勢必將太子李俶漏掉。肅宗須問寢,作為皇孫的太子李俶反不須問寢乎?但肅宗和他的父親玄宗之間是有矛盾的,許多事好說,杜甫單單提出「問寢」,自非偶然。所以有人以為這兩句頌讚中含有譏諷肅宗之意,是很可能的。 [278] 《法言·淵騫篇》:「攀龍鱗,附鳳翼。」這裡指攀附肅宗和張淑妃的一班小人,如王璵、李輔國等。《通鑑》卷二百二十:「乾元元年二月以李輔國兼太僕卿,輔國依附張淑妃,料元帥府行軍司馬,勢傾朝野。」 [279] 批評朝廷官爵太濫。當時加封蜀郡(跟玄宗入蜀的)和靈武(跟肅宗在靈武的)扈從功臣。說天下,是誇大的寫法。 [280] 汝等,是斥罵的稱呼,指上侯王輩。蒙帝力三字,婉而多諷。明斥王侯的無能無恥,暗諷肅宗的偏私。 [281] 是說你們不過是走運,因人成事,不要自以為有什麼功勞。 [282] 劉邦以蕭何留守關中,使鎮撫百姓。這裡以比房琯。琯自蜀奉傳國寶及玉冊至靈武傳位,並留相肅宗。 [283] 劉邦嘗說:「運籌帷幄之中,決勝千里之外,吾不如子房。」這裡比張鎬。鎬為諫議大夫,又代房琯為相。這時房、張二人皆已罷相,杜甫希望肅宗能再用他們。故特加表章。按乾元元年六月,房琯由太子少師出為邠州刺史,邠州屬關內道,地在關中,故云「關中既留」;又同年五月,張鎬由平章事罷為荊州大都督府長史兼本州防禦使,仍身居幕府,故曰「幕下復用」。不明言二人被罷黜,此措詞深婉處。 [284] 這以上四句皆寫張鎬。江海客,指鎬「居身清廉」、「不事中要」。身長句,指鎬「風儀魁岸」。征起,猶起用。風雲會,指祿山之亂。扶顛,猶救亡。鎬嘗逆料史思明的詐降。 [285] 青袍白馬用侯景事,《梁書·侯景傳》:「普通中,童謠曰:『青絲白馬壽陽來。』後景果騎白馬,兵皆青衣。」侯景也是胡人,又亂梁,胡以比史思明、安慶緒。更何有,是說不足平。 [286] 這是以歷史上中興之主漢光武、周宣王比肅宗。 [287] 這以下六句承上極寫中興氣象,但美中帶刺。寸地尺天,即所謂「普天之下」。《通鑑》卷二百二十:「上(肅宗)頗好鬼神,太常少卿王璵,專依鬼神以求媚。每議禮儀,多雜以巫祝俚俗。上悅之,以璵為中書侍郎,同平章事。」所以當時郡縣官吏也有爭獻祥瑞的現象。 [288] 傳說虞舜時,西王母來朝,獻白環玉玦。 [289] 傳說王者刑罰中,則銀瓮出。白環銀瓮,即上所謂奇祥異瑞。說「不知」,說「復道」,言獻者之多。言外便見得官吏們的攀附。 [290] 是說隱士們不必再隱居避亂。秦末「四皓」隱居商山,作《紫芝歌》。 [291] 是說文士們都大寫其歌頌文章。如楊炎靈武受命、鳳翔出師之類。宋文帝元嘉中,河濟俱清,當時以為瑞,鮑照作《河清頌》。 [292] 當官吏們忙著獻祥瑞,文士們忙著獻頌詞時,農民卻正苦得要死。望望,是望而又望。乾元二年春有旱災,故農民盼雨。大家都報喜不報憂,這種情況是沒人來反映的。 [293] 布穀,催耕之鳥。 [294] 這句遙接前只殘鄴城句。淇上健兒,指圍攻鄴城的戰士。淇是淇水,在鄴城附近。 [295] 城南思婦,泛指戰士的妻子。不必泥定長安城南。這是用愛情來鼓勵士卒作戰的。 [296] 戰事一天不結束,戰士便一天不能團聚,社會也一天不能安定,故杜甫有此願望。杜甫當他表達對天下後世的迫切願望時,總是在詩的結尾用「安得」兩字。這裡他是切盼他所表揚的二三豪俊能成為這樣的一個「壯士」的。——關於這首詩的題旨,前人說法頗紛歧,且展開了爭論。錢謙益以為「刺肅宗不能盡子道,且不能信任父之賢臣以致太平」,是有見地的,但句句都解作刺肅宗,卻未免「深文」,且不近人情,違反詩的基本情調。不過,像浦起龍所說「錢箋此等,壞心術,墮詩教」,也是唯心的論調。因為問題是在於能不能恰如其分地說明作者寫作此詩時的真實情況。如果杜甫意實在刺,我們便應當指出這是刺,不能因為「壞心術」而加以歪曲。——關於此詩寫作年代,我因一時還難確定,所以注文一開始就用了「大概」二字。有的同志肯定此詩作於乾元元年三月以後,五月以前,還值得商榷。按《通鑑》卷二百二十一:「乾元二年二月,郭子儀等九節度使圍鄴城,……自冬涉春,安慶緒堅守以待史思明,食盡,一鼠值錢四千,淘牆及馬矢以食馬。人皆以為克在朝夕。」這「克在朝夕」與詩所云「不日得」正相吻合,如作於元年三月,則其時九節度尚未圍攻鄴城,未免言之過早,不切實際。杜詩稱人官爵,也很有變化,如乾元二年,郭子儀早已由左僕射改中書令,但《新安吏》卻仍舊稱他為「僕射」。由此可見,根據不稱太子而稱「成王」,來定此詩的寫作年代,也是靠不住的。還有,王思禮加兵部尚書,事在肅宗乾元元年八月,見《舊唐書·肅宗紀》,如此詩作於乾元元年三月至五月,則杜甫何得預稱王思禮為「尚書」?此尤為此詩必作於乾元元年八月以後之明證。其他姑不具論。 [297] 客,杜甫自謂。 [298] 《杜臆》:「借問二句,公問詞。更無丁,言豈無餘丁乎?」按杜甫《春日梓州登樓》詩:「戰場今始定,移柳更能存?」更字一作豈,可知二字相通。 [299] 這二句是吏的解釋。逼於軍令,不得不爾。唐制:男女始生為黃,四歲為小,十六為中,二十一為丁,六十為老。天寶三載令民十八以上為中男,二十三以上成丁。府帖即軍帖,唐為府兵制,故曰府帖。 [300] 這兩句又是客的反問。絕短小,極短小。 [301] 白水即大河。仇註:「白水流,比行者。青山哭,指居者。」這兩句妙在能融景入情,從而構成一種仿佛山川也為之感慟的悲慘氣氛。如果直言兒子已去,母親還在哭,便單薄無力量。 [302] 自「莫自」句至篇末皆客人寬勉之詞。這四句是代送者行者發抒怨憤的話。眼枯句是說即使把眼哭瞎了,也留不住自己的孩子。天地,影射朝廷,因不敢亦不便直言。 [303] 相州,即鄴城,今河南安陽縣。日夕,猶早晚,有切盼意。平,克復。 [304] 《唐書·郭子儀傳》:「帝(肅宗)以子儀、光弼俱是元勛,難相統屬,故不立元帥……王師雖眾,軍無統帥,進退無所承稟,自冬徂春,竟未破賊。」可知鄴城之敗,實由「人謀不臧」。杜甫在這裡只好渾說帶過,故歸之「賊難料」。星散營,是說像星子一般散亂地屯著營。 [305] 這四句是寬慰解勸的話。仇註:「就糧,見有食也。練卒,非臨陣也。掘壕牧馬,見役無險也。」舊京,即洛陽。 [306] 這四句是進一步寬慰和鼓勵的話。王師,王者之師。本指天子的軍旅,後來詩詞中多用以指反抗侵略的政府軍,在這裡也就是杜甫所說的「義軍」。順,是說名正言順,合乎正義。撫養分明,即指下「僕射如父兄」而言。僕射,官名,謂郭子儀。子儀至德元載(七五六)五月曾貶官左僕射。不稱他現任官爵(中書令),而稱其舊官爵,錢謙益以為「亦《春秋》之書法」,是有道理的。待部下有恩,故曰如父兄。這裡,杜甫也含有表揚的意思,希望其他將領也都能像郭子儀一樣愛護士兵,減輕人民痛苦。——關於「僕射如父兄」句,舊注都未能指實,今按《通鑑》卷二百二十一:「乾元二年(七五九)七月,以李光弼代(子儀)為朔方節度使、兵馬元帥,士卒涕泣,遮中使(攔阻天子使臣),請留子儀。」同書卷二百二十三:「廣德二年(七六四)正月,李抱真知懷恩有異志,脫身歸京師。上(代宗)方以懷恩為憂,召見抱真問計,對曰:『此不足憂也。朔方將士思郭子儀,如子弟之思父兄。懷恩欺其眾,雲郭子儀已為魚朝恩所殺,眾信之,故為其用耳。陛下誠以子儀領朔方,彼皆不召而來耳。』上然之。」這兩件事,雖略後於此詩的寫作年代,但仍足證明郭子儀善待士卒的一貫作風。有同志將此詩「我軍取相州」以下解釋為新安吏的話,有人又割取「況乃王師順」兩句,說杜甫「違背了真實」,都值得考慮。 [307] 草草,疲勞不堪之貌。 [308] 上句言堅,下句言高,其義互見。城在山上故曰萬丈餘。 [309] 這句解說不同,仇註:「修關句,公問詞。」吳見思《杜詩論文》:「公借問何為,吏告以備邊也。」按這句當作敘述語看。修關備胡,本不待問,亦不須答,而明知故問者,用意只在提出一「還」字。因為哥舒翰曾經失守過一次。這句話很冷峭,仿佛是說:「啊!原來如此這般。」 [310] 這句以下至末,都是吏的答話。連雲言其高。戰格即戰柵,所以捍禦敵人的。 [311] 逾,越也。 [312] 西都,長安也。 [313] 丈人,吏尊稱杜甫。杜甫這時已四十八歲,又做過左拾遺。要處,要害的地方。 [314] 極言其險。當有事之秋,從古以來都是只用一個人把守就夠了。 [315] 哥舒即哥舒翰。哥舒翰以兵二十萬守潼關,因楊國忠促戰,遂敗於桃林,潼關失守,墜黃河死者數萬人。末四句,仇注以為是杜甫對關吏說的話,希望他轉告守將,接受過去的慘痛教訓。李因篤則認為:「連雲以下,直以吏對終篇,與漢人《董嬌嬈》篇用『請謝彼姝』相同。」按兩說俱可通,從前說則為杜甫自發議論,從後說則是寓議論於敘述之中。但細玩「囑」字,似根上「丈人」字來,關吏位卑,對守將不合用「囑」。如為杜甫對關吏之言,則「請囑」當作「為報」才合身份。故這裡標點採用後一說。——按盧元昌《杜詩闡》云:「我為吏者,但知築城,至於防關,自有大將,請丈人囑防關者以哥舒為鑑,此則我所云『胡來但自守』意也。」結合上文為解,尤為有據。 [316] 投是投宿。投字兼寫出大亂時一種蒼黃急遽之狀。賈島詩「落日恐行人」,在亂世更有此感覺。 [317] 鄴城,即相州。附書就是捎信。 [318] 更無人,再沒有人。乳下孫,正在吃奶的小孫兒。正證明上句。 [319] 這兩句一作:「孫母未便出,見吏無完裙。」可能是杜甫的原稿。 [320] 河陽在今河南省孟縣。時郭子儀守河陽。 [321] 咽字,在這裡讀入聲「葉」。幽咽,哭聲窒塞。老婦被捉去,媳婦想起婆婆,想到戰死的丈夫以及將來的命運等,因而啜泣。有淚無聲叫做「泣」。也許因為有客人(杜甫)住在家中,不便放聲大哭。 [322] 獨與老翁別,是杜甫和老翁告別。老翁在天明以前,已偷偷回到家中,杜甫就是住在這位老翁家裡的,所以和他告別。說獨與老翁別,則老婦被捉去已不言可知。一方面由於這件事的本身便是最有力的批評,不必大發議論,畫蛇添足;另一方面也由於這時國家民族正面臨著千鈞一髮的危機,不好潑涼水,所以故事一完,便戛然而止。 [323] 首二句是比喻。兔絲是蔓生的草。蓬和麻都是小植物,附生其上,所以引蔓不長。比如嫁給征夫一樣,很難「白頭偕老」。浦註:「此詩比體起,比體結,語出新人口,情緒紛而語言澀。」 [324] 二句有言外之意,弦外之音。守邊竟守到河陽,守到自己家裡來了。與李白詩「天津成塞垣」,同一用意。 [325] 過去稱丈夫的母親曰姑,丈夫的父親曰嫜。未分明,是說媳婦的身分尚未明確,難與一家相見。 [326] 女子出嫁亦曰歸。將,隨也,與也。即俗語所謂「嫁雞隨雞,嫁狗隨狗」。女大當嫁,即嫁給征夫又有什麼辦法呢? [327] 蒼黃,猶倉皇,意謂多所不便。二句是說本想跟你去,又怕事情弄得反糟糕。(婦女從軍是封建傳統習慣所不許的。)在杜甫寫此詩的前一年,有婦女侯四娘、唐四娘、王二娘結伴參軍,見《舊唐書·肅宗紀》,則當時軍中已實有婦人。新娘子欲隨夫從軍,並鼓勵丈夫努力作戰,看來是很可能的。 [328] 行音杭,二句鼓勵丈夫努力作戰,反映了當時廣大人民的愛國精神。 [329] 二句正申明「反蒼黃」之故。兵氣不揚,是說士氣不振。《漢書·李陵傳》:「我士氣少衰,而鼓不起者,何也?軍中豈有女子乎?陵搜得,皆劍斬之。」 [330] 襦,短衣。久致,許久才製成。年輕的姑娘,又是新娘子,誰不想穿件漂亮的衣服,然而現在好不容易做成了,又穿不上身,豈不可悲。杜甫真是揣摩入微,真是寫得深刻,寫得逼真。 [331] 不復施,不再穿。洗紅妝,不再打扮。新人為了鼓勵丈夫一心一意地去作戰,所以這樣的來表示她對丈夫的愛的專一。慘在「對君」二字。 [332] 錯迕,錯雜交迕,就是不如意的意思。迕音午。 [333] 表示自己的愛情始終不渝。意仍在鼓勵。使丈夫滿懷信心、滿懷希望的走上戰場。——按王建《促刺詞》云:「少年雖嫁不得歸,頭白猶著父母衣。田邊舊宅非我有,我身不及逐雞飛。」則嫁雞隨雞之諺,唐時確已有之。秦韜玉《貧女》詩:「苦恨年年壓金線,為他人作嫁衣裳。」則貧家女之所謂「藏」,亦不至於脫離勞動。 [334] 焉用,猶哪用。完,全也,活也。是說一個人還活著幹嗎。 [335] 辛酸,猶傷心。 [336] 介冑,猶甲冑,謂軍服。《漢書·周亞夫傳》:文帝入細柳營,亞夫揖曰「介冑之士不拜」,所以說「長揖」。自稱「男兒」,寫出老人不服老的性格。 [337] 孰知,即熟知,是說分明知道這一別是死別。這上下六句寫老夫老妻彼此關懷的愛情極深刻。「臥路」有阻夫前去意。「勸加餐」是老妻的話。 [338] 土門,即土門口,為太行八陘之第五陘。杏園在河南省汲縣,都是當時控制河北的要地。 [339] 勢異句,是說情況和圍攻鄴城時不同。 [340] 即使死,也還有個相當長的時間。這幾句是老人安慰老妻的話。 [341] 有離合,實際是說有離散,古人很多這種「複詞偏義」的習慣語。盛謂壯年,衰謂老年。盛衰二字也是「複詞偏義」。豈擇句,是說哪管我們的年老呢? [342] 遲回,徘徊不進貌。少壯日,過去太平的日子。 [343] 丹,紅也。流血多,故川原都染紅了。 [344] 盤桓,留念不進之貌。 [345] 天寶後,指安祿山之亂。《新婚別》用比喻起,《垂老別》用直敘起,這篇則用追敘起,追溯無家的根由。廬,就是房子。「但」字概括,也極沉痛。什麼都沒有,只有蒿藜了。 [346] 賤子,無家者自謂。陣敗,即指九節度之兵潰於相州。 [347] 這句也是融景入情的手法。日瘦是杜甫創語,是說日光淡薄。王嗣奭曰:「日安有肥瘦,創雲日瘦,而慘悽宛然在目。」 [348] 怒我啼,怒我而啼叫也。狐狸竟敢鼓怒向人,則鄉村已成鬼窟可知。 [349] 上句是比,猶雲人生戀本土,故雖困守窮棲,仍在所不辭。 [350] 又要他去打仗。 [351] 攜,離也。無所攜,是說家中沒有人可以告別的。上無父母,下無妻子。上句自幸,這一句又自傷。 [352] 這兩句又是以服役本州自幸。覺得近行到底比遠去的漂泊要好些。 [353] 齊是齊同。這兩句又翻進一層,又是自傷的話。見得在本州和在外縣正是一樣,因為橫豎是個無家的光蛋。這以上六句,層層深入,對人物心理的矛盾活動真是刻畫入微。 [354] 自天寶十四載安祿山作亂到這一年恰是五個年頭。 [355] 聲破曰嘶。兩酸嘶,是說母子二人都飲恨。 [356] 蒸,眾也。黎,黑也。蒸黎就是勞動人民。浦註:「末二以點(按謂點題)作結。何以為蒸黎?可作六篇總結,反其言以相質,直可云:何以為民上?」按此解甚確,是符合杜甫的本意的。——通過這六首詩,我們不僅可以看出人民的痛苦,雖老弱婦孺,也難逃兵役;同時也可以看出人民的力量和愛國精神。王嗣奭說:「目擊成詩,遂下千年之淚。《新安》憫中男,其詞如慈母保赤,《石壕》作老婦語,《新婚》作新婦語,《垂老》、《無家》,其苦自知而不能自達,一一刻畫宛至,同工異曲,隨物賦形,真造化手!」所謂「造化手」,實即現實主義的手法。——按《太平廣記》卷一百十二「墨君和」條:「母懷妊之時,曾夢胡僧攜一孺子,面色光黑,授之曰:『與爾為子,他日必大得力。』」則「得力」乃唐人口語。不得力,謂不能救母於死。 [357] 這年關中大飢,又有戰爭,故生活艱難。說滿目,便不止自身,包括所有人民了。 [358] 因人,依靠人。 [359] 隴,指隴山,亦名隴阪。關,指隴關,亦名大震關。隴阪九折,故曰遲回。關勢高峻,故曰浩蕩。生活無著,前路茫茫,故膽怯心愁。 [360] 魚龍,川名;鳥鼠,山名,皆在秦州。黃生云:「五六本以魚龍水,鳥鼠山敘所經之地,乃拆而用之,則魚龍鳥鼠皆成活物,益見造句之妙,莫如杜公矣。」 [361] 杜甫這時要往西走,故曰西征。恐前路不靜,故問有無戰事。烽火,指吐蕃之亂。心折此淹留,是說不想在秦州久留,但又不能不居留,所以心中抑鬱。 [362] 四面都是鼓角聲,故曰緣。《禮記》註:「緣,邊飾也。」有迴環的意思,故此作動詞用。 [363] 二句承首句鼓角。聽,讀平聲,殷,讀上聲。仇註:「殷地發,鼓聲震動;入雲悲,角吹淒涼。」范廷謀《杜詩直解》:「殷,雷聲也。雷至八月已收聲,今自秋聽之,如雷在地中而發聲。」 [364] 二句承次句夜時寫景物。蟬抱葉,鳥歸山,俱各得其所,反興自己的無處安身。舊注以為自比,恐非。 [365] 遍地都是鼓角連天,我到底往哪兒去呢。一概,齊同。之,往也。杜甫原以為秦州太平無事,誰知也不然。故又由邊郡推及到萬方。 [366] 起四句寫秦州地勢。高空的雲往往無風而動。不夜,月光如晝。沈德潛云:「起手壁立萬仞。無風二句奇語,偶然寫出。或以無風、不夜為地名,不但穿鑿,亦令杜詩無味。」按寫景中含有邊愁。故下即寫邊事。 [367] 屬國,用蘇武出使匈奴事。蘇武留匈奴十九年,回漢朝後,做典屬國(外交官)。大概這時唐朝有使臣為吐蕃拘留不得歸。 [368] 這句用傅介子事。杜甫意思是希望使臣能像傅介子一樣斬樓蘭王的頭而歸。 [369] 摧顏,是說叫人發愁,疾首蹙。 [370] 這是雜詩最後一首,帶有總結性。此詩充滿憤恨和對抗情緒,全用反說法,要善於體會。唐堯,指唐肅宗。首二句仿佛是說:古人說「後從諫則聖」,而你陛下卻真是天生的聖帝,我這老匹夫又懂得什麼呢!你貶斥我,是不足怪的啦!意本在諷肅宗昏庸,表面上卻偏恭維他是「真自聖」,他自己本是「讀書破萬卷」的,卻偏說成一無所知。 [371] 這兩句也是憤激的話。儘管你貶斥了我,我還不是活得很好嗎。把可憐的生活偏說得很得意。王引之《經傳釋詞》:「能,豈能也。」按能無,即豈無,猶言「難道沒有嗎」。杜甫懂得一些醫道,困守長安時曾「賣藥都市」以謀生,晚年他自己又多病,所以常常採藥和種藥,自行醫治。曬藥,便是把采來的藥材曬乾,以便服用和保存。應門,看管門戶。李密《陳情表》:「內無應門五尺之童。」 [372] 這兩句也是故作滿意語。意思是說這兒還有名勝古蹟可供遊覽。禹穴有二,一在浙江省紹興縣會稽山上,相傳為夏禹藏書之處;一在陝西省洵陽縣東。這一句只是陪說。仇池,山名,在甘肅省成縣(同谷縣)西。《三秦記》:「山本名仇維,其上有池,故云仇池。」仇註:「《仇池記》云:『仇池百頃,周回九千四十步,東西二門,上則岡阜低昂,泉流交灌。』公之惓惓於仇池者,蓋為是也。」 [373] 觀末二語,可知雜詩二十首是以詩歌來代替書札的。鴛與鵷通;行,音杭,班行或行列的意思。古人以「鴛行」比喻朝官,故「鴛行舊」,乃專指同朝舊友,非一般同事(杜甫曾做過左拾遺)。鷦鷯,小鳥。《莊子·逍遙遊》:「鷦鷯巢於深林,不過一枝。」我們知道,杜甫早就說過「自比稷與契」的話,這兒卻自比於志在一枝的鷦鷯小鳥,顯然也是在發牢騷,說反話。如果我們便信以為真,說杜甫這時真的想隱居起來作個自了漢,那便「差之毫厘,謬以千里」了。 [374] 天驕子,即天之驕子。《漢書·匈奴傳》:「胡者,天之驕子也。」言其強悍。 [375] 飽肉,是說回紇以肉為食。 [376] 射漢月,即侵入漢地,言其可畏。 [377] 這兩句承上,引古作證,見得唐肅宗恰相反。《詩經》:「薄伐獫狁。」薄,發語詞,無義。厭是厭煩。 [378] 修德,即懷柔政策。羈縻,是說保持一定的聯繫。 [379] 胡為,即何為。傾國,猶舉國,極言來的人多。暗金闕,寫其驕橫,隨便出入宮殿。 [380] 有驅除,指祿山之亂,這時史思明還存在。 [381] 隱忍用,不得已而用。此物,指回紇兵,這個詞有著傳統的「華夷之見」。 [382] 上句用漢烏孫公主故事,武帝以公主嫁烏孫王,公主悲秋作歌,有「願為黃鵠兮歸故鄉」句,所以說「歌黃鵠」。但實際是指的時事。乾元元年七月,肅宗把幼女寧國公主嫁給回紇可汗,親自送至咸陽磁門驛,公主告辭說:「國家事重,死且無恨。」肅宗才流涕而還。這裡不便直說,所以便使了一個典故。下句用《詩經》:「謂予不信,有如皎日。」是說肅宗指天發誓的求回紇援救。 [383] 連雲,眾多。左輔即下「沙苑」。沙苑一名沙阜,在馮翊縣南十二里,東西八十里,南北三十里。回紇之俗,衣冠皆白,又旗幟亦用白色,所以說「見積雪」。 [384] 回紇騎兵,糟蹋莊稼,故農民最怕。 [385] 是說回紇常乘馬渡河。撇烈,擺躍之狀。 [386] 這裡「胡塵」、「雜種」,皆指史思明。乾元二年九月史思明由范陽引兵渡河而南,攻占汴州、鄭州,並陷洛陽,洛陽唐時為東京,所以說抵京室。 [387] 蕭瑟,猶蕭索,蕭條。應上田家二句。來得越多,住得越久,農作物就越遭殃,所以說轉蕭瑟。末句很冷峭、含蓄。抬出事實,不言反對,而反對之意自見。 [388] 戍鼓,將夜時戍樓所擊禁鼓。趙嘏《西江晚泊》詩:「戍鼓一聲帆影盡」,因禁止船隻往來,故云帆影盡。戍鼓一聲,人行即斷,但聞長空雁叫,寫出戰時肅殺氣氛。正是憶弟之根。一雁,即孤雁,不用孤雁,是平仄關係。古人以雁行喻兄弟,說一雁,已含兄弟分散意。 [389] 二句是上一下四句法,露、月二字應略頓。露無夜不白,但感在今夜,又適逢白露節,故曰露從今夜白。月無處不明,但心在故鄉,故曰月是故鄉明。儘管頭上所見乃是秦州的月亮,卻把月亮派給了故鄉。岑參《憶長安曲》云:「東望望長安,正值日初出。長安不可見,喜見長安日。」也是因為心在長安,所以說「長安日」,正可互參。 [390] 分散而有家,則誰死誰生,尚可從家中問知;現在是既分散而又無家,連死活都無問處。語極悲切。杜甫在洛陽附近的老家,毀於安史之亂。 [391] 這年九月,史思明復陷洛陽,十月,又進攻河陽,為李光弼所敗。故曰未收兵。 [392] 這兩句是說生別比死別還要痛苦。已,止也。對下句常字而言。死別絕望,故其痛止於吞聲一慟;生別則不能忘情,時常牽掛,痛苦也就沒底。這是做夢的根由,也是全詩的起點。 [393] 潯陽和夜郎都在江南。南方炎熱,所以過去有「瘴癘地」的說法。逐客是被統治者放逐到邊遠地區的人,指李白。 [394] 故人入夢,這正表明我的相思之深。長相憶,即上常惻惻。 [395] 恐非平生,疑心李白死於獄中或道路。 [396] 這兩句正寫路遠之苦。上句說白魂自江南而來,下句說白魂又自秦州而返。江南多楓林,(《楚辭·招魂》:「湛湛江水兮上有楓。」)秦州多關塞。魂來魂去,都在夜間,所以說青和黑。 [397] 羅網,即法網,應前逐客。 [398] 上句用羅網為比,故此句也就用羽翼。本意是擔心李白不能脫禍,重獲自由。也是申明「恐非平生魂」一句的。 [399] 這兩句寫初醒時光景。夢中十分分明,故夢後猶如見其人。 [400] 這是祝福也是告誡朋友的話。表面上說的是江南水深多蛟,骨子裡卻說的是政治環境的險惡,叫李白要多加小心。「蛟龍得」,為惡人所陷害。杜《不見》詩云:「世人皆欲殺」,足見當時人必欲置李白於死地。 [401] 此首為頻夢而作。浮雲飄蕩,因見浮雲,聯想到遊子,所謂「浮雲遊子意」。但終只見浮雲來去,卻始終不見遊子的到來,怎能不叫人惻惻繫念呢?不至,故入夢;久不至,故頻入夢。遊子,指李白。 [402] 你身雖不至,魂卻一連三夜頻來,足見你對我的情親。 [403] 這以下六句皆寫夢中事。告歸,即告辭。侷促,是不安不快的樣子。因為不忍便去。 [404] 這以上三句是述李白告歸時所說的話。 [405] 這兩句是寫李白告歸時的神態。李白登華山曾說過:「恨不能攜謝朓驚人句來,搔首問青天」的話,搔首,大概是李白不如意時的習慣舉動。 [406] 這兩句為李白抱不平。冠,帽子。蓋,車蓋。冠蓋,代表官僚。斯人,指李白。斯人一詞在過去的用法上,本身便含有讚嘆的意義。憔悴,困頓。這以下六句是醒後感慨。 [407] 這兩句進一步指斥天道的無知。老子《道德經》:「天網恢恢,疏而不漏。」天網,猶天理,恢恢,廣大貌。孰雲,即誰說,是反詰口氣,是說那話兒不足信。陶潛詩:「積善雲有報,夷齊在西山!」即此兩句意。李白這時年五十九,故云「將老」。 [408] 末二句與「名垂萬古知何用」同意。身後,死後。杜甫知李白必名垂萬古,但究無補生前,故云「寂寞」。——黃生云:「交非泛交,故夢非泛夢,詩亦非泛作。若他人交情與詩情俱不至,自難勉強效顰耳。」——此二詩,諸家皆列入秦州詩內。細玩「久不至」三字,當是由華州赴秦州途中所作。秦州距華州九百六十里,非數日間可達,故云久不至。遊子乃杜自謂,不指李白。李既「在羅網」,杜本人又在行役中,自不應作此期待語。前解未諦,姑錄而存之。 [409] 君子,指李白。 [410] 鴻雁,比音信,是希望得到李白消息。秋水多,是說風波險阻,不易得到。與《夢李白》「江湖多風波」同意。 [411] 即所謂「詩窮而後益工」的意思。在不合理的封建社會而飛黃騰達,也確寫不出有價值的文章。屈原、司馬遷、曹植、陶潛等都是證明人。 [412] 魑,音痴,山神獸形。魅,怪物。是說夜郎乃魑魅之地,要提防不為所食。 [413] 冤魂,指屈原,屈原無罪被放,投汨羅江而死。杜甫深知李白的從永王李璘,也是出於愛國。今遭流放,正是和屈原一樣冤枉。——黃生云:「不曰吊而曰贈,說得冤魂活現。」鍾伯敬云:「贈字說得精神,若用予字,則淺矣。」按用予字或吊字,則只是同情屈原之冤,用贈字方能顯示出李白與屈原同冤,所謂「同病相憐」。 [414] 起句極深刻沉痛,因為已撇過許多話許多痛苦才說出來的。黃生云:「思婦必望征人之返,開口即雲亦知戍不返,可見安史之亂,官兵死亡者甚眾,家人亦不意生還。舉筆動關時事,豈若他人拈題泛詠哉!」又云:「望歸而寄衣者,常情也,知不返而必寄衣者,至情也,亦苦情也。安此一句於首,便覺通篇字字是至情,字字是苦情。」此解甚確。砧,搗衣石。 [415] 兩句說明搗衣的心情。一來天冷,二來久別。 [416] 二句承上而來。熨,音運,用火斗按平布帛。倦,疲勞。熨一作衣,不對。因與下句「塞垣」不相稱。這裡搗熨也是「複詞偏義」。塞垣,丈夫征戍之地。 [417] 搗衣之聲。響徹空外,可見用盡了閨中的力量。這正是愛情和苦心的表達啦。黃生云:「君字乃詩人代為之辭,趙(次公)謂全首皆托為戍婦之語,非也。以君字為指夫,益謬。」按末二句乃杜甫同情戍婦的話,君字當指所有的讀者。——此詩多用虛字斡旋,故特別顯得纏綿婉轉。前人說此詩「中四語起皆用虛字,亦其語病」,未免教條。不知此詩如不用虛字,對戍婦的心理狀態便難以作深入的曲折的刻畫。 [418] 首二句正寫囊空和不畏艱難的精神。無錢買食物,只好餐霞食柏,是無聊,也是自負的話。《列仙傳》:「赤松子好食柏實。」司馬相如《大人賦》:「呼吸沆瀣餐朝霞。」 [419] 這兩句說出囊空之故。「世人共魯莽」猶「眾人貴苟得」。魯莽,粗疏也。謂世人不分是非,甘者即食,卑者亦餐。自己既不肯同流合污,那吃苦自屬當然了。與「我輩本常貧」同意。浦註:「三四以莊語見清操。」 [420] 這兩句實寫囊空。上句說無食,下句說無衣。不爨,沒有米不能舉火,自然也不必打水了。說床夜寒,則不僅無衣,且無襆被可知。 [421] 羞澀,即不好意思。看,看守錢袋。為了顧全面子,所以留著一個錢不花。杜甫常用幽默的口吻寫自己的苦況,此亦一例。 [422] 二句是說這馬和自己患難相依很久。深,遠也,險也。 [423] 這兩句句法,一句作三折。在風塵之中,而且老了,還在為我盡力;當歲晚天寒之時,況又有病,哪得不使人為之傷心。 [424] 殊,異也。 [425] 馬之為物雖微,可是對人的情分倒很深厚,使我不禁為之感動而沉吟起來。沉吟二字感慨很深,有人不如馬之嘆。杜甫既受到統治者的棄斥,同時又很少得到人們的關懷和同情,這也是他為什麼往往把犬馬——特別是馬看成知己朋友並感到它們所給予他的溫暖的一個客觀原因。申涵光說:「杜公每遇廢棄之物,便說得性情相關,如病馬、除架是也。」其所以如此,是和他自己便是一個「廢棄之物」的身世密切相關的。 [426] 帶甲,披甲的士兵。言到處皆兵,即所謂「天地干戈滿」。起得極雄壯矯健。沈德潛云:「何等起手,讀杜要從此種著眼。」胡為,猶何為。 [427] 盡一哭,猶同聲一哭。下句說明上句,世亂遠行,所以哭別。 [428] 二句寫別後途中之景。上句五字全是仄聲,下句有四字全平,可見杜甫在必要時即不惜打破聲律。 [429] 是說別離已成過去,心仍念念不忘,至此方知古人所以殷殷惜別的心情。——浦註:「不言所送,蓋自送也。知公已發秦州。玩下四,當是就道後作。上四,從道中追寫起身之情事,感慨悲歌。五六,乃眼前身歷之景。」按如果解作自送,則第二句「君」字乃杜甫自謂。杜甫有《官定後戲贈》一詩,也是自贈自的。 [430] 上句言其色之美,下句言其品之高。《李延年歌》:「北方有佳人,絕世而獨立。」絕代,猶絕世,舉世無雙意。 [431] 零落,猶飄零。依草木,應上在空谷。 [432] 函谷關以西概稱關中,此實指長安,天寶十五載六月,安祿山陷長安。 [433] 連兄弟的骨頭都不能收葬,官高又有何用? [434] 二句慨嘆人情冷暖,世態炎涼,母家衰敗,夫婿也就厭惡我了。蔡夢弼《草堂詩箋》:「轉燭,言世態不常也。燭影隨風轉而無定。」杜甫《寫懷》:「鄙夫到巫峽,三歲如轉燭。」按杜甫在夔州,首尾凡三年,初居西閣,後遷居赤甲、瀼西、東屯等地,故以轉燭為喻。 [435] 合昏,即夜合花,其花朝開夜合,故名。鴛鴦,水鳥,雌雄常相隨。花亦有情,鳥亦有誼,但夫婿卻只見新人之笑,不聞舊人之哭,連花鳥也不如,正寫其輕薄。 [436] 二句是比,但解說頗紛歧,徐而庵云:「此二句,見誰則知我?泉水,佳人自喻,山,喻夫婿之家。婦人在夫家,為夫所愛,即是在山之泉水,世便謂是清的;婦人為夫所棄,不在夫家,即是出山之泉水,世便謂是濁的。」(《說唐詩》卷一)按此解近是。封建社會女子為夫所棄是被人瞧不起的。 [437] 二句言生活之苦。賣珠,見飲食不繼。牽蘿補屋,見所居破敗。 [438] 上句言無心修飾,不插發,不戴在頭上。下句言清苦自甘。柏味最苦,故以為比。掬,音菊,兩手捧取曰掬。 [439] 末二句具體描寫佳人的堅貞形象,不發空論,自有無限同情和尊敬。 [440] 生事,即下所言衣食之事。 [441] 二句正言「不自謀」,語苦而趣。問,尋求。樂土,富裕地區。因無食故欲就樂土。南州,猶南方。這裡指同谷,同谷在秦州之南。南州氣暖,因無衣故思往南州。寒苦人實有此想。以上四句敘去秦州而赴同谷的根由。 [442] 以上四句寫同谷氣候和暖,可解決無衣問題。漢源,同谷鄰縣。「聞」字緊要。下面八句也是根據傳聞來寫的。杜甫此時尚未至同谷。 [443] 以上四句寫同穀物產豐富,可解決無食問題。栗亭,屬同谷縣。薯蕷,俗名山藥。崖蜜,一名石蜜,野蜂在山崖和石壁間所釀之蜜。 [444] 以上四句寫同谷景物宜人,並可供遊覽。方舟,兩舟並行,實即泛舟意,但用方舟,見得池面甚廣。 [445] 此以下八句追述去秦州的原因。此邦,指秦州。要衝,要道或要塞。地勢高,故曰俯。稠,煩雜。 [446] 二句是說既要應接來往官員,又無山水可以登臨。 [447] 異石,奇石。塞田,山田。微收,收成很少。 [448] 因有以上種種原因,再也呆不下去。 [449] 此以下八句寫發秦州時情景,方是寫實。 [450] 中宵,夜半。杜甫在旅途中多半夜出發,並因此得病,所以說「征途乃侵星,得使諸病入」。 [451] 二句出門時仰望天空所見,景中含情。詩人之胸襟,正如星月之磊落,雲霧蒼茫,終不能掩。 [452] 二句因小見大,由近及遠。「吾道」二字雙關,充分表現了詩人百折不撓的頑強意志。可與前《空囊》詩「吾道屬艱難」一語互參。 [453] 邁,遠行。寒噤不能說話,所以只是悄悄地走。 [454] 是說山的形態變化多端。 [455] 雲門,指峽口。轉出峽口,又逢絕岸。絕岸,陡峭的岸。 [456] 積阻,重山疊嶂。黃生云:「積阻之氣,至於霾天,著此一句,寒峽方顯。」按此句寫峽中之陰森。 [457] 單,單薄。一不可渡。吳瞻泰云:「一實字,哀訴如聞。『聽猿實下三聲淚』,亦妙在實字。」 [458] 仲冬交,快到十一月。二不可渡。 [459] 泝,音訴,與溯同,沿水逆流而上。沿,緣水而下。仲冬風急,所以說「增波瀾」。冬天又傍著水走,更冷。三不可渡。 [460] 這兩句寫寒峽的荒涼。上句,蔡夢弼的解釋是:「謂尋火煙,乃得野人與之語,則知路少行人也。」 [461] 殳,音殊,兵器。免荷殳,是說可以不去當兵打仗。這時所有的壯丁乃至婦孺老弱都被徵調,所以杜甫有這種話。這兩句和《赴奉先詠懷》「生常免租稅,名不隸征伐」的意思相同。杜甫的眼睛總是向下看的,總是注視著人民生活,因此覺得人民比自己更苦。這在他的思想感情上是一種提高。也確是一種安慰。 [462] 輕冰,薄冰。道上有水又有冰,所以泥濘難行。棧道,即閣道。 [463] 短景,指冬日短。 [464] 石門,即指龍門。雲雪一作雲雷。隘,音愛,窄狹。 [465] 古鎮,即龍門鎮。四面環山,故云峰巒集。 [466] 旌竿,指軍旗。在暮色中,顯得非常黯淡。 [467] 澀,是不光滑,也就鈍澀。白刃,是說戍卒的刀槍。這以上四句寫到鎮上所見。 [468] 成皋,地名,在洛陽附近。乾元二年九月史思明陷東京及齊、汝、鄭、滑四州。詩即指此事。 [469] 防虞,猶防患。此,指龍門鎮。胡馬屯於成皋,而置戍於龍門,遼闊不相及,無補於實際,所以說「此何及」。批評當時軍事布置不當。 [470] 觀「夜」字,杜甫是在龍門鎮上住宿的。但他分明沒有睡著。戍卒在哭泣,詩人在嗟嘆。 [471] 這四句寫山路險惡可怕,前後左右,無非異物。狨,音戎,猿類,尾作金色,俗謂之金線狨。 [472] 昏無日,昏暗沒有日色。是上四句的說明。 [473] 這是記載此地氣候的殊異的。因為按一般情況,十月沒有虹。 [474] 上雲梯,攀登高山。李白《夢遊天姥吟》:「腳著謝公屐,身登青雲梯。」 [475] 這兩句也是伐竹者的答辭。「苦雲」二字,倒安在下,便不直突。五歲,自天寶十四載(七五五)至乾元二年(七五九)。梁齊,指河南山東地區,當時唐政府對安史作戰多在這一帶。 [476] 直簳盡,可以作箭乾的竹子都砍完了。句意是說手中空無所攜。因采不到箭,交不了差,所以悲歌。 [477] 漁陽騎,是指安祿山和史思明,安祿山所部皆漁陽突騎。颯颯,本風聲,這裡形容軍聲。驚蒸黎,使老百姓不得安生。杜甫就采箭一事而追究其起因。——按錢起有《夕發箭場岩下作》及《奉使采箭簳竹谷中晨興赴嶺》二詩,知當時采箭設有專使。錢雖躬預其事,但詩中對此種苦況,反無所反映。 [478] 亭亭,聳立貌。西康州,即同谷縣。 [479] 西伯,周文王。傳說文王時鳳鳴岐山。寂寞,謂死去。亦悠悠,也聽不見了。浦註:「西伯二句為一篇命脈。茲台非岐山鳴處,公特因台名想到鳳聲,因鳳聲想到西伯,先將注想太平之意,於此逗出。」 [480] 啾啾,鳴聲。恐有二字,領起下文,全是想像之辭。 [481] 孤,指無母雛。 [482] 當讀去聲。傳說鳳凰非竹實不食,今以心為竹實,故不必尋求於外。 [483] 醴泉,甘泉。傳說鳳凰非醴泉不飲。清流,即醴泉。豈徒比,是說勝過醴泉。 [484] 此以下申明剖心血以飲啄鳳雛,目的乃在於致太平。古人以鳳凰見為王者之瑞。敢辭,猶言豈敢辭。 [485] 坐看,猶行看或立見,意謂不久。八極周,週遊八方。 [486] 《春秋元命苞》:「黃帝游洛水,鳳凰銜圖置帝前。」傳說崑崙山有玉樓十二,為仙人所居。 [487] 垂鴻猷,垂盛德於後世。 [488] 我之甘剖心血,深意實在為國為民。群盜,指安史餘孽。何淹留,怪群盜久未滅。末句冷刺當時諸將。 [489] 《詩經·周頌》:「有客有客,亦白其馬。」杜甫是寓居,故自稱有客。子美,杜甫的字。杜甫和李白一樣,都喜歡在詩中用自己的姓名或字號。 [490] 歲拾之「歲」,指歲暮,因下句有「天寒日暮」之文,故可從省,兼以避重。舊詩因受字數限制,往往使用從上文或從下文而省的手法,必須合看,不能孤立作解。如杜《昔游》詩:「昔者與高李,晚登單父台。」觀下文「寒蕪」、「清霜」諸句,知所謂「晚」,實指歲晚,亦因為字數所限而略去歲字。施鴻保《讀杜詩說》疑「歲拾」當作「飢拾」亦非。橡,是一種落葉喬木,種類很多,名稱也不一,南京叫櫟樹,浙江和東北都叫橡樹,四川叫青槓樹,是一種有食用價值的野生植物。橡栗,即橡子,江南人嘗用來做成豆腐。狙,音居,獼猴。狙公,養狙之人。《莊子·齊物論》:「狙公賦芧,曰,朝三而暮四,眾狙皆怒。曰,然則朝四而暮三,眾狙皆悅。」芧,音序,亦即橡子。隨狙公,可能是事實,因第四首提到林猿,可見這裡是有猴子的。王維詩「行隨拾栗猿」。 [491] 皴,音村。皮膚因受凍而坼裂。皮肉死,失了感覺。 [492] 末句是作者主觀的感情作用。仿佛風也為我而悲慟。——第一首從自身作客的窘困說起。 [493] 鑱,音蟬,鋤類。 [494] 子,是稱呼長鑱。李因篤說:「說長鑱宛如良友。」楊倫說:「叫得親切。」其實,這種感情乃是從慘痛的生活體驗中產生的。沒有鋤頭,便掘不到黃獨,性命交關,所以說「托子以為命」。 [495] 黃獨,是一種野生的土芋,可以充飢。戴叔倫詩「地瘦無黃獨」。因雪大,所以無苗,難於尋找。 [496] 脛,膝以下。衣短,故不及脛。 [497] 子,仍指長鑱。因雪盛無苗可尋,故只好荷鑱空歸。 [498] 這句是說空室之中,除單調的呻吟聲外,別無所有,別無所聞。愈呻吟,就愈覺得靜悄悄的。——第二首寫全家因飢餓而病倒的慘況。 [499] 杜甫有四弟:穎、觀、豐、占。這時只有占跟著杜甫。強,強健。何人強,是說沒有一個強健的。 [500] 展轉,到處流轉。 [501] 這句申明不相見之故。 [502] ,音加。鵝,似雁而大。鶖鶬,音秋倉,即禿鶖。弟在東方,故見鳥東飛而生「送我」之想。 [503] 結語又翻進一層,莫說各自漂流,你縱得歸故鄉,而我究不知何往,你又到哪兒去收我的骨頭呢?——第三首寫懷念兄弟。 [504] 鍾離,今安徽鳳陽縣。 [505] 良人,丈夫。痴,幼稚。 [506] 鍾離在淮水南。浪高蛟龍怒,形容水路的艱險。 [507] 南國,猶南方,指江漢一帶。箭滿眼,多旌旗,極言兵亂。二句補寫不見之由。 [508] 猿多夜啼,今乃白晝啼,足見我之悲哀,竟使物類感動。同谷多猿,故有此事。林猿舊作竹林,雲是鳥名,非。——第四首寫懷念寡妹。 [509] 蔡夢弼說:「同谷,漢屬武都郡,唐天寶元年更名同谷,其城皆生黃蒿,故云古城。」雲不開,雲霧晦冥。 [510] 跳梁,猶跳躍。人少,故狐狸活躍。 [511] 窮谷,即上面四句所寫的。中夜,半夜。阮籍《詠懷詩》:「中夜不能寐,起坐彈鳴琴。」在舊社會,一個有良心的詩人是沒有出路的。 [512] 這是倒句。魂早歸故鄉去了,故招之不來。古人招魂有兩種:一招死者的魂,一招活人的魂。——第五首,由悲弟妹又回到自身,由淮南、山東又回到同谷。 [513] 同谷萬丈潭有龍,杜甫有萬丈潭詩。湫音秋,龍潭。 [514] ,音聾竦,楂椏貌。樛,音鳩,枝曲下垂貌。 [515] 蟄,音哲,伏藏。 [516] 蝮蛇,一種毒蛇。 [517] 這句是說蝮蛇竟敢出遊於龍湫,未免可怪。楊倫釋「怪」作「畏」,以為杜甫怕蝮蛇而不敢出,恐非。 [518] 為什麼欲斬且復休?前人有兩說:一謂「權不在己」,「力不能殄」,一謂「不足污吾刃」。按杜甫自言「疾惡如仇」,這裡面確有文章。 [519] 心有猶疑,故歌思亦遲,遲則從容不迫,故覺得溪壑也好像帶有春意。——這是第六首。由一身一家說到國家大局。詩中的龍和蛇,大概是有所指的,但到底指什麼人,也很難說。浦注謂龍指皇帝,蝮蛇指安祿山、史思明。但如果真指安史,為什麼又欲斬復休呢?沈德潛說:「言外有君子潛伏,小人橫行之意。」也不見得妥當。我們只好不去猜了。 [520] 杜甫這年才四十八歲,過多的苦難,已使他變得衰老了。 [521] 從至德二載(七五七)至乾元二年(七五九)為三年。 [522] 這兩句是憤激、嘲笑的話。並不是杜甫真的羨慕富貴,真的勸人爭取富貴。 [523] 宿昔,曩昔,即昔日。 [524] 杜甫是一個入世主義者,又有他的政治抱負,而今年老無成,故覺得時間過得特別快。——沈德潛云:「七歌,原本平子(張衡)《四愁》、明遠(鮑照)《行路難》等篇,然能神明變化,不屑屑於摹仿,斯為大家。」按文天祥曾擬此體作歌六首。 [525] 《淮南子》:「孔子無黔突,墨子無暖席。」班固《答賓戲》則云:「孔席不暖,墨突不黔。」此詩從後一說。賢指墨翟,聖指孔丘。這是傳統的看法。黔,黑。突,煙囪。席,指坐席。二句言聖賢也不能安居。 [526] 安宅,即安居。宅作動詞用。 [527] 休駕,即息駕,指卜居同谷。 [528] 迫物累,為衣食之累所驅迫。 [529] 這年春,杜甫由洛陽回華州,秋又由華州來秦州,冬十月復由秦州至同谷,而今十二月又去同谷赴成都,故云「一歲四行役」。行役與一般旅行不同,多出於無可奈何。 [530] 忡忡,憂愁貌。絕境,猶勝地,指同谷山川之美。 [531] 二句實寫「絕境」。龍潭,指「萬丈潭」。因不忍遽去,故為之駐馬停車。驂,原指車子兩旁的兩匹馬,這裡是活用。虎崖,可能就是《寄贊上人》詩所云「徘徊虎穴上」的虎穴,在同谷縣西。回首,回顧。 [532] 二句寫同穀人情之厚。歧,歧路,即岔道口,指分手的地方。送別的人都握著詩人的手一再地為他的遭遇而掉淚。 [533] 杜甫和同谷的人們原是萍水相逢的新交,但他們的情誼卻如此深厚,所以說「交情無舊深」,猶言交情不舊而深。是讚嘆語,也是銘感語。 [534] 杜甫流寓同谷山中,其跡象有似隱居遁世,故曰「棲遁跡」。但不是他的本心,故曰「偶值」。 [535] 不願去偏得去,願住下偏住不下,故曰「去住與願違」。陶淵明詩:「遲遲出林翮」,又「望雲慚高鳥」,因不如鳥之來往自由,故不覺懷愧。翮,鳥兩翅的勁羽,這裡即指鳥。杜詩中也有以「翼」代鳥的,如「仰看西飛翼」(《破船》)、「村墟過翼稀」(《夜》)、「一笑正墜雙飛翼」(《哀江頭》)。以個體代整體,文學作品中常有。 [536] 天本無知無為,但觀劍門之險,又好似天故意製造出來的。惟,發語詞,無義。 [537] 這兩句寫景中包含著杜甫的政治見解和態度。抱西南,見有利於地方割據;角北向,見顯與中原朝廷為敵。為篇末欲鏟疊嶂的根由。 [538] 是說兩崖高聳,有似牆壁,砌壘之狀,宛如城郭。 [539] 即李白《蜀道難》「一夫當關,萬夫莫開」意。傍,靠近。以上言劍門之險。 [540] 此下發議論。上句說朝廷剝削,所以珠玉等物日往中原;下句說蜀民窮困,以至山川氣色也為之悽愴。《韓詩外傳》卷六:「夫珠出於江海,玉出於崑山,無足而至者,猶(同由)主君好之也。」即此句走字所本。岷峨,岷山和峨眉山,都在四川。 [541] 三皇,一般指燧人、伏羲、神農。五帝,指黃帝、顓頊、帝嚳、堯、舜。是說上古時代,四川未通中原,那時人們不分彼此,雞犬也是亂放的。 [542] 後王,指夏、商、周三代的君王。柔遠,懷柔遠方。《周禮》:「制其職,各以其所能;制其貢,各以其所有。」這裡職貢,專指貢物說。名為納貢,實同掠奪,所以說「道已喪」。道,即上「雞犬各相放」之道。 [543] 至今二句,是說秦漢以後的野心家據此高視,以分王霸。 [544] 併吞,指王者,如秦始皇、漢光武等。割據,指霸者,如公孫述、劉備等。極力句,是說彼此拚命廝殺。 [545] 杜甫主張國家統一,反對分裂割據,因為在互相爭奪各不相讓的情況下,不知要犧牲多少人民的生命財產。但劍門卻和他的主觀願望相反,所以他欲問罪真宰而削平劍閣。真宰,即上帝。當然,在階級社會裡,即使剷除了這個疊嶂,人民也還是過不了太平日子的。 [546] 恐此句,是說恐復有憑險割據之事。時安史之亂未平,杜甫擔心歷史上的割據現象說不定會復見於今日,但又感到無能為力,所以只好臨風惆悵。此詩乃登上劍閣時所賦,身在高山,故曰臨風。吳見思說:「天地多事,設險何為?吾將剷平疊嶂,庶爭奪可已。又恐山川高下,亦偶然耳,何足怪哉。求其故而不得,惟默然惆悵而已。」此說亦可參考。——施均父《峴傭說詩》云:「《劍門》詩,議論雄闊。然惟劍門則可,蓋其地古今阨塞,英雄所必爭,故有此感慨。若尋常關隘,即作此大議論,反不稱矣。此理不可不知。」 [547] 翳翳,朦朧的樣子。桑榆日,即晚日。《淮南子》:「日西垂,景在樹端,謂之桑榆。」征衣,猶客衣,此以衣裳代人。 [548] 這一年杜甫從華州經秦州、同谷到達成都,經歷了千山萬水,所以說「我行山川異」。現在不覺又到了成都,所以說忽在天一方。 [549] 上句是喜悅,下句是感傷。成都是一個「城中十萬戶」的大都會,語言、衣著等又與中原不同,故有種新鮮感覺。未卜,難料或說不定。 [550] 大江,即岷江。日月長,猶歲月長。是說此後得長期地過著遊子生涯。 [551] 曾,同層;曾城,猶重城。填,充滿著。華屋,華麗的房子。曹植詩:「生存華屋處。」 [552] 喧然,喧闐熱鬧。都會,猶都市。成都在唐代,經濟繁榮僅次於揚州。當時有「揚一益二」的說法。間,讀去聲,夾雜的意思。以上四句概括地描寫成都的市面和氣候,是正面文字。 [553] 信美二字,用王粲《登樓賦》「雖信美而非吾土兮,曾何足以少留」。這兩句是說,成都誠然不錯,但我這遠客卻無所適從(依靠),只有不安的(側身)望望景物而已。這個川梁,大概就是萬里橋。下四句亦皆望中所見。 [554] 因見鳥雀歸巢,更感到家鄉的遙遠。杜甫家在中原(洛陽)。 [555] 這二句寫景中寓時事。因避亂,故想到寇亂未平。黃生說:「初月二句,寓中興草創,群盜尚熾。末二句姑為自解之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