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甫詩選注 · 第二期 困守長安時期
(公元七四六——七五五)
第二期,包括杜甫三十五歲到四十四歲的十年間的作品。這十年,杜甫差不多一直是住在長安,這些作品也差不多全是在長安作的。
杜甫來到長安,在他的生活史上是值得大書特書的,因為這對於他能夠成為一個偉大的現實主義詩人有著重大的意義。我們可以這樣說:他的來到長安,一方面固然結束了他的遊歷生活,但另一方面卻又正是一個新的富有社會內容和政治內容的遊歷生活的開始。儘管這種遊歷生活是痛苦的,是違反他的主觀願望的,然而對於詩人的成長卻是必要的。
長安,大家知道,這是當時的政治、經濟和文化的中心,但也是罪惡的淵藪。它是天堂,又是地獄,有吸血的,也有輸血的,階級的對立,在這裡表現得最為明顯。由於杜甫在當時社會上有他一定的身份,有機會看到那天堂的一面,同時由於他在政治上的失意和物質生活的奇苦,又有可能看到這地獄的一面,接觸到人民生活,這樣,就使他對統治階級有了進一步的憎恨,對人民有了進一步的同情,從而創作出像《兵車行》、《麗人行》、《前出塞》、《後出塞》和《赴奉先詠懷》等具有深刻思想性的詩。單憑這些詩,杜甫就已夠不朽的了。
據現存的詩來看,杜甫這十年中,寫了一百一十首左右的詩。這自然也有亡佚,但數量可能不大。饑寒交迫的生活,使他不可能寫出太多的詩。生活的豐富,擴大了杜甫詩的領域,也開展了他的詩的篇幅,這時出現了五百字的長篇,二百字以上的更是常見。在詩的體裁上,特別值得注意的是七言古,他這時竟寫了二十八首之多,也是第一期所沒有的現象。本來,悲憤激動的心情,是需要這種「長句」來發泄的。
八仙歌
知章騎馬似乘船,眼花落井水底眠[1]。汝陽三斗始朝天,道逢麴車口流涎,恨不移封向酒泉[2]。左相日興費萬錢,飲如長鯨吸百川,銜杯樂聖稱避賢[3]。宗之瀟灑美少年,舉觴白眼望青天,皎如玉樹臨風前[4]。蘇晉長齋繡佛前,醉中往往愛逃禪[5]。李白一斗詩百篇,長安市上酒家眠,天子呼來不上船,自稱臣是酒中仙[6]。張旭三杯草聖傳,脫帽露頂王公前,揮毫落紙如雲煙[7]。焦遂五斗方卓然:高談雄辯驚四筵[8]。
這大概是天寶五載(七四六)杜甫初到長安時所作,往後生活日困,不會有心情寫這種歌。八人中,蘇晉死於開元二十二年,賀知章、李白,天寶三載已離開長安,可見他們雖都在長安呆過,但並不是同時都在長安,是杜甫把他們結合起來的,是追敘。這首歌,浪漫中也帶有真實面目,特別是李白和張旭,同時也可作史料看。
這首詩,在體裁上也是一個創格。看起來好像很亂,其實也有組織,八人中,賀知章資格最老(比李白大四十一歲,比杜甫大五十二歲),所以便放在第一位。其他便按官爵,從王公宰相一直說到布衣。寫李白獨多一句,並不是為了私人的交誼,而是因為這八人中,李白最為偉大,故有意把他作個重點。——按《開元天寶遺事》卷三「顛飲」條:「長安進士鄭愚、郭保衡、王沖、張道隱等十數輩,不拘禮節,旁若無人。每春時,選妖妓三五人,乘小犢車,指名園曲沼,藉草裸形,去其巾帽,叫笑喧呼,謂之顛飲。」亦足見當時縱酒之風。
春日憶李白
白也詩無敵:飄然思不群[9];清新庾開府,俊逸鮑參軍[10]。渭北春天樹,江東日暮雲[11];何時一樽酒,重與細論文[12]?
這是天寶六載(七四七)春杜甫到長安不久後所作。這時生活還好,所以尚有「樽酒論文」的想法。從來文人相輕,而杜甫稱白詩無敵,可見他的謙遜態度。
送孔巢父謝病歸游江東,兼呈李白
巢父掉頭不肯住[13],東將入海隨煙霧。詩卷長留天地間[14],釣竿欲拂珊瑚樹[15]。深山大澤龍蛇遠,春寒野陰風景暮[16]。蓬萊織女回雲車,指點虛無是歸路[17]。自是君身有仙骨,世人那得知其故[18]。惜君只欲苦死留,富貴何如草頭露[19]?蔡侯靜者意有餘,清夜置酒臨前除[20]。罷琴惆悵月照席[21]:「幾歲寄我空中書[22]?南尋禹穴見李白,道甫問訊今何如[23]!」
這也是天寶六載春在長安所作,是杜甫集中最早的一首七言古詩。孔巢父,《舊唐書》有傳。他早年和李白等六人隱居山東徂徠山,號「竹溪六逸」。謝病,是託病棄官,不一定是真病。巢父此去,意在求仙訪道,故詩中多縹緲恍惚語,有濃厚的浪漫主義色彩。但也可以看出杜甫早期所受屈原的影響。李白這時正在浙東,詩中又懷念到他,故題用「兼呈」。
高都護驄馬行
安西都護胡青驄[24],聲價欻然來向東[25]。此馬臨陣久無敵,與人一心成大功[26]。功成惠養隨所致[27],飄飄遠自流沙至[28]。雄姿未受伏櫪恩[29],猛氣猶思戰場利[30]。腕促蹄高如踣鐵[31],交河幾蹴曾冰裂[32]。五花散作雲滿身[33],萬里方看汗流血[34]。長安壯兒不敢騎,走過掣電傾城知[35]。青絲絡頭為君老,何由卻出橫門道[36]?
都護,官名。唐置六大都護府,統轄邊疆地區。高都護是高仙芝。仙芝天寶八載入朝,杜甫這時正困守長安,故借驄馬來寄託自己的感嘆。此詩分四段,每段四句。起四句說明馬的來歷,原是一匹立功西域的馬。功成四句寫馬的性格。腕促四句寫馬的骨相才氣。末四句寫馬的志願。
奉贈韋左丞丈二十二韻
紈袴不餓死,儒冠多誤身[37]。丈人試靜聽,賤子請具陳[38]:甫昔少年日,早充觀國賓[39]。讀書破萬卷,下筆如有神[40]。賦料揚雄敵,詩看子建親[41]。李邕求識面[42],王翰願卜鄰[43]。自謂頗挺出[44],立登要路津[45]。致君堯舜上,再使風俗淳[46]。此意竟蕭條,行歌非隱淪[47]。騎驢三十載[48],旅食京華春[49]。朝扣富兒門,暮隨肥馬塵[50]。殘杯與冷炙,到處潛悲辛[51]。主上頃見征[52],欻然欲求伸[53]。青冥卻垂翅,蹭蹬無縱鱗[54]。甚愧丈人厚,甚知丈人真。每於百僚上,猥誦佳句新[55]。竊效貢公喜[56],難甘原憲貧[57]。焉能心怏怏[58],只是走踆踆[59]?今欲東入海,即將西去秦[60]。尚憐終南山,回首清渭濱[61]。常擬報一飯,況懷辭大臣[62]。白鷗沒浩蕩,萬里誰能馴[63]?
韋濟天寶七載作尚書左丞,很賞識杜甫的詩,杜甫這時困守長安,所以便寫了這首詩表示感激並抨擊當時的社會和政治。
樂遊園歌
樂游古園崒森爽,煙綿碧草萋萋長[64]。公子華筵勢最高,秦川對酒平如掌[65]。長生木瓢示真率,更調鞍馬狂歡賞[66]。青春波浪芙蓉園,白日雷霆夾城仗[67]。閶闔晴開蕩蕩,曲江翠幕排銀榜[68]。拂水低徊舞袖翻,緣雲清切歌聲上[69]。卻憶年年人醉時,只今未醉已先悲[70]。數莖白髮那拋得[71]?百罰深杯亦不辭[72]!聖朝已知賤士丑,一物自荷皇天慈[73]。此身飲罷無歸處,獨立蒼茫自詠詩[74]。
此詩當作於天寶十載(七五一)。題下有自註:「晦日賀蘭楊長史筵醉歌。」晦日指正月晦日,是唐時一個節日。德宗時才廢正月晦,以二月朔為中和節。樂遊園即樂遊原,漢宣帝所建,在長安東南郊,地勢最高,四望寬敞,為唐時游賞勝地。杜甫這時生活益困,故語多感慨。
投簡咸華兩縣諸子
赤縣官曹擁材傑[75]:軟裘快馬當冰雪[76]!長安苦寒誰獨悲?杜陵野老骨欲折[77]。南山豆苗早荒穢[78],青門瓜地新凍裂[79]。鄉里兒童項領成[80],朝廷故舊禮數絕[81]。自然棄擲與時異[82],況乃疏頑臨事拙。飢臥動即向一旬[83],敝衣何啻聯百結[84]。君不見空牆日色晚,此老無聲淚垂血[85]。
此詩大概作於天寶十載冬,可以看出杜甫生活的苦況,以及由這種生活所產生的對上層社會的憎恨。投簡即投贈。咸華是咸陽和華原二縣。
兵車行
車轔轔[86],馬蕭蕭[87]。行人弓箭各在腰[88]。爺娘妻子走相送,塵埃不見咸陽橋[89]。牽衣頓足攔道哭,哭聲直上干雲霄!
道旁過者問行人[90],行人但云:「點行頻[91]!或從十五北防河[92],便至四十西營田[93]。去時里正與裹頭[94],歸來頭白還戍邊!邊庭流血成海水,武皇開邊意未已[95]!君不聞:漢家山東二百州,千村萬落生荊杞[96]。縱有健婦把鋤犁,禾生隴畝無東西。況復秦兵耐苦戰,被驅不異犬與雞[97]。
長者雖有問,役夫敢申恨[98]?且如今年冬[99],未休關西卒[100]。縣官急索租,租稅從何出?!信知生男惡,反是生女好;生女猶得嫁比鄰[101],生男埋沒隨百草!君不見:青海頭[102],古來白骨無人收。新鬼煩冤舊鬼哭,天陰雨濕聲啾啾[103]!」
這是反對唐玄宗不斷發動不義戰爭的一首政治諷刺詩。可能作於天寶十載(七五一)。《通鑑》卷二百一十六:「天寶十載四月,鮮于仲通討南詔,將兵八萬,至西洱河,大敗,死者六萬人,制大募兩京(長安、洛陽)及河南、北兵以擊南詔。人聞雲南多瘴癘,未戰,士卒死者十八九,莫肯應募。楊國忠遣御史分道捕人,連枷送詣軍所。於是行者愁怨,父母妻子送之,所在哭聲振野。」錢謙益認為詩即為此事而作,是很可信的。全詩分兩大段,首段摹寫送別的慘狀,是紀事;問行人以下為第二大段,傳達征夫的訴苦,是紀言。由於是一種客觀的具體的描寫,故感染力極大。在詩的標題上,杜甫不用老一套的《從軍行》一類的樂府舊題,而自創新題,寫新事,這是他善於學習的地方。
麗人行
三月三日天氣新[104],長安水邊多麗人。態濃意遠淑且真[105],肌理細膩骨肉勻[106]。繡羅衣裳照暮春,蹙金孔雀銀麒麟[107]。頭上何所有?翠為葉垂鬢唇[108]。背後何所見?珠壓腰衱穩稱身[109]。
就中雲幕椒房親[110],賜名大國虢與秦[111]。紫駝之峰出翠釜[112],水精之盤行素鱗[113]。犀箸厭飫久未下[114],鸞刀縷切空紛綸[115]。黃門飛鞚不動塵[116],御廚絡繹送八珍[117]。簫鼓哀吟感鬼神,賓從雜遝實要津[118]。後來鞍馬何逡巡[119]:當軒下馬入錦茵[120]!楊花雪落覆白蘋[121],青鳥飛去銜紅巾[122]。炙手可熱勢絕倫[123],慎莫近前丞相嗔[124]!
這是諷刺楊國忠兄妹的荒淫奢侈的。楊國忠天寶十一載十一月作右丞相,這詩當是十二載春所作。首二句提綱,態濃一段寫麗人的姿態服飾之美,就中二句點出主角,紫駝一段寫飲食之精,後來一段寫楊國忠的威風和無恥。不空發議論,只盡情揭露事實,而諷意自見,手法極高。浦起龍說:「無一刺譏語,描摹處,語語刺譏。無一慨嘆聲,點逗處,聲聲慨嘆。」施均父《峴傭說詩》亦云:「《麗人行》,前半竭力形容楊氏姊妹之遊冶淫佚,後半敘國忠之氣焰逼人,絕不作一斷語!使人於意外得之,此詩之善諷也。」均甚確。
前出塞九首
戚戚去故里[125],悠悠赴交河[126]。公家有程期[127],亡命嬰禍羅[128]。君已富土境,開邊一何多[129]!棄絕父母恩,吞聲行負戈。
漢樂府有《出塞》、《入塞》曲,李延年造。這九首詩朱鶴齡說是為天寶末年哥舒翰用兵於吐蕃而作,大概可信。詩的主題思想是諷刺窮兵黷武。表現方面的特點是:一、用點來反映面,只集中描寫一個征夫的從軍過程。二、全部用第一人稱來寫,讓這個征夫直接向讀者訴說;由於寓主位於客位,轉能暢所欲言,並避免直接批評時政的罪狀。三、結構非常緊湊,從第一首的出門,到第九首的論功,循序漸進,層次井然,九首隻如一首。四、掌握人物特徵,著重心理刻畫,從而塑造了一個來自老百姓的淳厚、勇敢和謙遜的士兵形象。
出門日已遠,不受徒旅欺[130]。骨肉恩豈斷?男兒死無時[131]!走馬脫轡頭[132],手中挑青絲[133]。捷下萬仞岡[134],俯身試搴旗[135]。
磨刀嗚咽水[136],水赤刃傷手。欲輕腸斷聲[137],心緒亂已久[138]。丈夫誓許國[139],憤惋復何有[140]?功名圖麒麟[141],戰骨當速朽[142]。
送徒既有長[143],遠戍亦有身[144]。生死向前去,不勞吏怒瞋[145]!路逢相識人,附書與六親[146]:哀哉兩決絕,不復同苦辛[147]!
迢迢萬里餘[148],領我赴三軍。軍中異苦樂[149],主將寧盡聞?隔河見胡騎[150],倏忽數百群[151]。我始為奴僕[152],幾時樹功勳[153]!
挽弓當挽強,用箭當用長。射人先射馬,擒賊先擒王[154]。殺人亦有限[155],立國自有疆[156]。苟能制侵陵,豈在多殺傷[157]?
驅馬天雨雪[158],軍行入高山。徑危抱寒石[159],指落層冰間[160]。已去漢月遠[161],何時築城還?浮雲暮南征,可望不可攀[162]!
單于寇我壘[163],百里風塵昏。雄劍四五動[164],彼軍為我奔[165]。虜其名王歸[166],系頸授轅門[167]。潛身備行列,一勝何足論[168]?
從軍十年餘,能無分寸功[169]?眾人貴苟得[170],欲語羞雷同[171]。中原有鬥爭,況在狄與戎[172]?丈夫四方誌,安可辭固窮[173]?
同諸公登慈恩寺塔
高標跨蒼穹,烈風無時休[174]。自非曠士懷,登茲翻百憂[175]。方知象教力,足可追冥搜[176]。仰穿龍蛇窟,始出枝撐幽[177]。七星在北戶,河漢聲西流。羲和鞭白日,少昊行清秋[178]。秦山忽破碎,涇渭不可求。俯視但一氣,焉能辨皇州[179]?回首叫虞舜,蒼梧雲正愁[180]。惜哉瑤池飲,日晏崑崙丘[181]。黃鵠去不息,哀鳴何所投[182]?君看隨陽雁,各有稻粱謀[183]!
這是天寶十一載(七五二)秋所作。諸公,指高適、岑參、儲光羲和薛據。他們每人都寫了一首登塔的詩(只有薛據的一首失傳),據杜甫自註:「時高適、薛據先有此作。」是杜甫作此詩在後,所以說「同諸公」。同,就是和。例如《奉同郭給事湯東靈湫作》、《同元使君舂陵行》,都是「和」的意思。慈恩寺是唐高宗(李治)作太子時所建,在長安東南區進昌坊,寺塔六級,高三百尺,為玄奘所立。(慈恩寺塔也叫大雁塔,現仍存在。)這時政治很黑暗,把持相位十九年、「口蜜腹劍」的李林甫還沒死(他是這年冬十一月死的),同時杜甫自己在長安熬了六七年還是找不到一點出路,所以詩的感慨和諷刺很深刻。由於他不得不採用一種比興的象徵的手法,把對社會現實的諷刺融化在景物的描寫和故事的感嘆里,所以需要我們細心領會。
送高三十五書記十五韻
崆峒小麥熟,且願休王師[184]!請公問主將:焉用窮荒為[185]?飢鷹未飽肉,側翅隨人飛[186]。高生跨鞍馬,有似幽并兒[187]。脫身簿尉中,始與捶楚辭[188]。借問「今何官?觸熱向武威?」[189]答雲「一書記,所愧國士知」[190]。人實不易知,更須慎其儀[191]!十年出幕府,自可持軍麾[192]。此行既特達[193],足以慰所思。男兒功名遂,亦在老大時[194]。常恨結歡淺[195],各在天一涯;又如參與商[196],慘慘腸中悲。驚風吹鴻鵠,不得相追隨[197],黃塵翳沙漠,念子何當歸[198]。邊城有餘力,早寄從軍詩[199]!
高三十五,即詩人高適(唐人以稱呼排行表示尊敬和親切)。適時為河西節度使哥舒翰掌書記(唐代元帥府及節度使僚屬皆有掌書記的官)。翰於天寶十一載嘗入朝,適同至長安,詩大概即作於這年。全詩分三段,首四句寫邊事,是送高的本旨。飢鷹以下寫高的為人,有寬慰,有忠告。常恨以下寫離別之情。
曲江三章章五句
曲江蕭條秋氣高,菱荷枯折隨風濤,遊子空嗟垂二毛[200]!白石素沙亦相盪[201],哀鴻獨叫求其曹[202]。
這大概是天寶十一載所作,是杜甫的創體。三章都是在第三句作頓,確是「歷落可喜」。曲江,漢武帝所造,其水曲折,故名。開元中為游賞勝地,南有芙蓉苑,西有杏園和慈恩寺。
即事非今亦非古[203],長歌激越捎林莽[204]。比屋豪華固難數[205]。吾人甘作心似灰,弟侄何傷淚如雨[206]?
自斷此生休問天[207]!杜曲幸有桑麻田[208]。故將移住南山邊[209]。短衣匹馬隨李廣,看射猛虎終殘年[210]。
夏日李公見訪
遠林暑氣薄[211],公子過我游。貧居類村塢[212],僻近城南樓。旁舍頗淳樸,所須亦易求[213]。隔屋喚西家,借問有酒否?牆頭過濁醪[214],展席俯長流。清風左右至,客意已驚秋。巢多眾鳥喧,葉密鳴蟬稠[215]。苦遭此物聒,孰謂吾廬幽[216]?水花晚色淨,庶足充淹留[217]。預恐樽中盡,更起為君謀[218]。
李公,李炎,時為太子家令。
秋雨嘆三首
雨中百草秋爛死,階下決明顏色鮮[219]。著葉滿枝翠羽蓋,開花無數黃金錢[220]。涼風蕭蕭吹汝急,恐汝後時難獨立[221]。堂上書生空白頭,臨風三嗅馨香泣[222]。
《唐書·韋見素傳》:「天寶十三年秋,霖雨六十餘日,京師廬舍垣牆,頹毀殆盡,凡一十九坊汙潦。」詩即作於這一年。第一首假物寓意,嘆自己的老大無成;第二首實寫久雨,嘆人民生活之苦;第三首自傷窮困潦倒,兼嘆民困難蘇,有「長夜漫漫何時旦」之感。
闌風伏雨秋紛紛,四海八荒同一雲[223]。去馬來牛不復辨,濁涇清渭何當分[224]?禾頭生耳黍穗黑,農夫田父無消息[225]。城中斗米換衾裯,相許寧論兩相值[226]?
長安布衣誰比數[227]?反鎖衡門守環堵[228]。老夫不出長蓬蒿,稚子無憂走風雨[229]。雨聲颼颼催早寒,胡雁翅濕高飛難[230]。秋來未曾見白日,泥污后土何時干[231]。
九日寄岑參
出門復入門,雨腳但仍舊[232]。所向泥活活[233],思君令人瘦。沉吟坐西軒,飯食錯昏晝[234]。寸步曲江頭,難為一相就[235]。吁嗟乎蒼生,稼穡不可救!安得誅雲師?疇能補天漏[236]?大明韜日月[237],曠野號禽獸。君子強逶迤,小人困馳驟[238]。維南有崇山,恐與川浸溜[239]。是節東籬菊,紛披為誰秀[240]?岑生多新語,性亦嗜醇酎[241]。采采黃金花,何由滿衣袖[242]?
這和《秋雨嘆》當是同時之作。岑參,是杜甫詩友之一,與高適齊名,在長安時,也經常和杜甫同游。杜甫無時不關心人民,故於懷友之中,忽發蒼生之嘆。
奉先劉少府新畫山水障歌
堂上不合生楓樹,怪底江山起煙霧[243]!聞君掃卻《赤縣圖》[244],乘興遣畫滄洲趣[245]。畫師亦無數,好手不可遇。對此融心神,知君重毫素[246]。豈但祁岳與鄭虔,筆跡遠過楊契丹[247]。得非玄圃裂?無乃瀟湘翻[248]?悄然坐我天姥下,耳邊已似聞清猿[249]。反思前夜風雨急,乃是蒲城鬼神入[250]。元氣淋漓障猶濕,真宰上訴天應泣[251]。野亭春還雜花遠,漁翁暝踏孤舟立[252]。滄浪水深青溟闊,欹岸側島秋毫末[253]。不見湘妃鼓瑟時,至今斑竹臨江活[254]。劉侯天機精,愛畫入骨髓[255]。自有兩兒郎,揮灑亦莫比[256]。大兒聰明到:能添老樹巔崖里。小兒心孔開:貌得山僧及童子[257]。若耶溪,雲門寺[258]。吾獨胡為在泥滓[259]?青鞋布襪從此始[260]!
天寶十三載(七五四),秋雨成災,長安乏食,杜甫只得攜家往奉先安置,奉先縣令楊某,是杜甫夫人的同族。此詩即在奉先所作。《文苑英華》本有注云:「奉先尉劉單宅作。」少府就是縣尉的尊稱(唐時尊稱縣令則為明府)。山水障,畫著山水的屏障。杜甫又有《題李尊師松樹障子歌》,可見畫的是什麼,便叫什麼障。唐人也作興在障子上寫詩,如韋莊的《秦婦吟》障子。
醉時歌
諸公袞袞登台省[261],廣文先生官獨冷[262]。甲第紛紛厭粱肉[263],廣文先生飯不足。先生有道出羲皇[264],先生有才過屈宋[265]。德尊一代常坎軻[266],名垂萬古知何用[267]!
杜陵野客人更嗤[268],被褐短窄鬢如絲。日糴太倉五升米[269],時赴鄭老同襟期[270]。得錢即相覓,沽酒不復疑[271]。忘形到爾汝[272],痛飲真吾師[273]。
清夜沉沉動春酌,燈前細雨檐花落[274]。但覺高歌有鬼神[275],焉知餓死填溝壑[276]?相如逸才親滌器[277],子云識字終投閣[278]。
先生早賦歸去來,石田茅屋荒蒼苔[279]。儒術於我何有哉[280]?孔丘盜跖俱塵埃[281]。不須聞此意慘愴,生前相遇且銜杯[282]!
這大概是天寶十四載(七五五)春作的,是杜甫困守長安的第十個年頭。在封建社會,詩人幾乎沒有一個不喝酒的。我們既不能把他們看成貪杯的酒徒,也不能把他們的醉後狂言都看成他們的真正的人生觀。此詩充滿嘲笑,前段先嘲鄭虔,次段嘲自己,其實都是嘲笑世人。三段抬出司馬相如、揚雄,仿佛是為自己解嘲,其實是藉以進一步的嘲笑整個封建社會。所以末段有等同一切、否定一切的消極虛無的想法。
天育驃騎圖歌
吾聞天子之馬走千里,今之畫圖無乃是[283]?是何意態雄且傑[284],駿尾蕭梢朔風起[285]。毛為綠縹兩耳黃,眼有紫焰雙瞳方[286]。矯矯龍性含變化,卓立天骨森開張[287]。伊昔太僕張景順,監牧攻駒閱清峻[288]。遂令大奴字天育[289],別養驥子憐神俊[290]。當時四十萬匹馬,張公嘆其材盡下[291]。故獨寫真傳世人,見之座右久更新[292]。年多物化空形影,嗚呼健步無由騁[293]。如今豈無與驊騮?時無王良伯樂死即休[294]!
這大概也是天寶末年所作。天育,馬廄名。驃騎,猶飛騎。詩分三段,首段描寫畫馬,因起二句用真馬作陪,故「是何」六句,句句說真馬,即句句是畫馬,特覺生動。「伊昔」八句為第二段,追敘畫馬來歷,同時反映了當時養馬盛況。「年多」四句為末段,從畫馬空存,翻出異材常有,只是如今無人識得。嘆馬實自嘆,作詩主意所在。
官定後戲贈
不作河西尉:淒涼為折腰[295]。老夫怕趨走[296],率府且逍遙[297]。耽酒須微祿[298],狂歌托聖朝[299]。故山歸興盡,回首向風飆[300]。
天寶十四載杜甫被任河西縣尉,他不肯作,才改任右衛率府胄曹參軍(正八品下)。這是一個看守兵甲器仗、管理門禁鎖鑰的官兒,和他平素「致君堯舜」的政治抱負,未免相差太遠。杜甫有點啼笑皆非,所以便寫了這首自我解嘲的詩來贈自己。名為戲,其實很傷心。據《夔府書懷》詩:「昔罷河西尉,初興薊北師。」則此詩當作於十四載十月前後。
去矣行
君不見鞲上鷹,一飽即飛掣[301]!焉能作堂上燕,銜泥附炎熱[302]?野人曠盪無顏,豈可久在王侯間[303]?未試囊中餐玉法,明朝且入藍田山[304]。
這大概是為右率府胄曹參軍以後不久所作。杜甫最初還以為:「率府且逍遙」,現在方感到在許多王侯中間做這個小八品官實在不是味,所以想走之大吉。
自京赴奉先縣詠懷五百字
杜陵有布衣[305],老大意轉拙[306]:許身一何愚,竊比稷與契[307]!居然成濩落[308],白首甘契闊[309]。蓋棺事則已[310],此志常覬豁[311]。窮年憂黎元[312],嘆息腸內熱。取笑同學翁,浩歌彌激烈[313]。非無江海志,蕭灑送日月,生逢堯舜君[314],不忍便永訣[315]。當今廊廟具,構廈豈雲缺?葵藿傾太陽,物性固莫奪[316]。顧惟螻輩,但自求其穴[317]。胡為慕大鯨,輒擬偃溟渤[318]?以茲誤生理[319],獨恥事干謁[320]。兀兀遂至今,忍為塵埃沒[321]?終愧巢與由[322],未能易其節[323]。沉飲聊自遣[324],放歌破愁絕[325]。
歲暮百草零,疾風高岡裂。天衢陰崢嶸,客子中夜發[326]。霜嚴衣帶斷,指直不得結。凌晨過驪山,御榻在嵲[327]。蚩尤塞寒空[328],蹴踏崖谷滑。瑤池氣鬱律[329],羽林相摩戛[330]。君臣留歡娛,樂動殷膠葛[331]。賜浴皆長纓,與宴非短褐[332]。彤庭所分帛[333],本自寒女出,鞭撻其夫家,聚斂貢城闕[334]!聖人筐篚恩[335],實欲邦國活。臣如忽至理[336],君豈棄此物?多士盈朝廷,仁者宜戰慄[337]!況聞內金盤,盡在衛霍室[338]。中堂舞神仙,煙霧蒙玉質[339]。暖客貂鼠裘,悲管逐清瑟。勸客駝蹄羹,霜橙壓香橘[340]。朱門酒肉臭,路有凍死骨!榮枯咫尺異,惆悵難再述[341]!
北轅就涇渭,官渡又改轍[342]。群冰從西下,極目高崒兀[343]。疑是崆峒來[344],恐觸天柱折[345]。河梁幸未坼[346],枝撐聲窸窣[347]。行李相攀援,川廣不可越。老妻寄異縣[348],十口隔風雪。誰能久不顧?庶往共饑渴[349]!入門聞號咷,幼子餓已卒。吾寧舍一哀,里巷亦嗚咽[350]!所愧為人父,無食致夭折!豈知秋禾登,貧窶有倉卒[351]?生常免租稅,名不隸征伐[352]。撫跡猶酸辛[353],平人固騷屑[354]。默思失業徒,因念遠戍卒。憂端齊終南,洞不可掇[355]!
這是玄宗天寶十四載十一月正當安祿山作亂的前夕,杜甫由長安往奉先縣探望妻子時所作,在杜甫創作上具有劃時代的意義。由於他的熱愛人民的思想,所以題目雖然是「詠懷」,卻忠實的反映了廣大人民的苦難,並大膽的揭露了統治階級的荒淫,實際上是一代的史詩。全詩可分三大段,首段敘述自己一貫憂國憂民的志願。詠的是過去的懷抱。第二段敘述自京赴奉先,途中所聞所見,詠的是當前的感懷。第三段敘述到家後的事情,詠的是將來的憂懷。「窮年憂黎元」,是杜甫的中心思想,也是貫串全詩的骨幹。因為「窮年憂黎元」,所以能夠從「朱門酒肉臭」聯繫到「路有凍死骨」;能夠在「幼子餓已卒」的情況下而「默思失業徒,因念遠戍卒」。這從文章結構的角度來說,那就是所謂「一篇之中,三致意焉」了。《長安志》:「奉先縣,西南至京兆(長安)二百四十里」。
後出塞五首
男兒生世間,及壯當封侯。戰伐有功業,焉能守舊丘[356]?召募赴薊門[357],軍動不可留。千金裝馬鞭,百金裝刀頭[358]。閭里送我行,親戚擁道周[359]。斑白居上列[360],酒酣進庶羞[361]。少年別有贈[362]:含笑看吳鉤[363]。
這幾首詩當作於天寶十四載(七五五)冬安祿山反唐之初。目的在於通過一個脫身歸來的士兵的自述,大聲疾呼的揭露安祿山的反唐真相,叫唐明皇快快清醒過來。並指出養成祿山反叛的原因,即在於他自己的好大喜功,過寵邊將,以致祿山得以邊功市寵、形成養虎貽患。可是已經晚了,人民的浩劫已成為不可避免的了。然而杜甫關懷祖國命運的精神是值得我們感動的。此詩表現手法,基本上和《前出塞》相同,都是由一個從軍的老百姓以正面人物出場,也都是從辭家寫起,五首隻如一首。但由於強迫徵調與自動應募的不同,人物形象卻很有差別。
朝進東門營[364],暮上河陽橋[365]。落日照大旗,馬鳴風蕭蕭[366]。平沙列萬幕[367],部伍各見招[368]。中天懸明月,令嚴夜寂寥[369]。悲笳數聲動,壯士慘不驕[370]。借問大將誰?恐是霍嫖姚[371]。
古人重守邊,今人重高勛[372]。豈知英雄主,出師亘長雲[373]。六合已一家,四夷且孤軍[374]。遂使貔虎士,奮身勇所聞[375]。拔劍擊大荒[376],日收胡馬群[377];誓開玄冥北,持以奉吾君[378]!
獻凱日繼踵[379],兩蕃靜無虞[380]。漁陽豪俠地[381],擊鼓吹笙竽。雲帆轉遼海,粳稻來東吳[382]。越羅與楚練,照耀輿台軀[383]。主將位益崇[384],氣驕凌上都[385]:邊人不敢議,議者死路衢[386]。
我本良家子,出師亦多門[387]。將驕益愁思[388],身貴不足論[389]。躍馬二十年[390],恐辜明主恩。坐見幽州騎,長驅河洛昏[391]。中夜間道歸[392],故里但空村[393]。惡名幸脫免[394],窮老無兒孫。
* * *
[1] 知章,賀知章,自號四明狂客。他一見李白,便稱為「謫仙人」,因沒酒錢,便解下所佩的金龜換酒為樂。這兩句寫他的醉態,騎在馬上,搖搖晃晃。眼花,醉眼昏花。
[2] 汝陽,汝陽王李璡。這三句寫他的好酒。麴車,酒車。酒泉,郡名。郡城下有泉,味如酒,故名酒泉。
[3] 左相,李适之。據《唐書》本傳及《玄宗紀》,適之於天寶元年作左丞相,五載四月罷相(為李林甫所排斥),嘗作詩云:「避賢初罷相,樂聖且銜杯。為問門前客,今朝幾個來?」是年七月貶為宜春太守,到任仰藥而死。據此,則此詩最早亦必作於五載四月以後。長鯨吸川,形容豪飲。
[4] 宗之,崔宗之,也是李白的朋友。晉阮籍能作青白眼,見庸俗的人,便用白眼看他。玉樹臨風,形容醉態的搖曳。宗之貌美,故以玉樹為喻。
[5] 蘇晉是個進士,曾為戶、吏兩部侍郎。一方面長齋,一方面又貪杯,所以說他愛逃禪(不守法戒)。「逃禪」,與「逃墨」、「逃楊」語法相同。
[6] 這四句寫李白連天子也不放在眼裡,寫李白豪放性格極形象。一斗詩百篇,是說才飲一斗酒就能寫出百篇詩,寫李白不但酒興豪,而且文思敏捷。這是李白的特點。
[7] 張旭,吳人。嗜酒,每大醉,呼叫狂走乃下筆,或以頭濡墨而書,世呼張顛(見《新唐書·文藝傳》)。草聖,草書之聖。杜甫《劍器行》詩序說:「吳人張旭善草書書帖,常於鄴縣見公孫大娘舞西河劍器,自此草書長進。」又《楊監見示張旭草書圖》云:「斯人已雲亡,草聖秘難得。」又高適《醉後贈張九旭》云:「興來書自聖,醉後語猶顛。」是旭在當時實有草聖之名。按李頎《贈張旭》詩:「露頂據胡床,長叫三五聲。興來灑素壁,揮筆如流星。」可和這幾句參看。
[8] 焦遂,名跡不見他書。袁郊《甘澤謠》:「陶峴,開元中家於崑山,自製三舟,有前進士孟彥深、孟雲卿、布衣焦遂,共載游山水。」孟雲卿也是杜甫的詩友,杜甫在長安時,可能和焦遂有過交接。五斗方卓然,是說喝了五斗之後方始卓然起興,打開話匣子。高談雄辯,正是卓然處。
[9] 這句說明上句,思不群故詩無敵。
[10] 二句又以二古人讚美白詩。庾開府,庾信。信在北周為驃騎大將軍,開府儀同三司,是六朝末期一位大詩人。鮑參軍,鮑照,劉宋時曾為前軍參軍。他的七言詩《行路難》十八首最豪放。
[11] 二句正寫憶。渭北,杜甫所在地。江東,李白所在地。「春樹暮雲」即景寓情,不明說懷念而懷念之深自見。黃生說:「五句寓言己憶彼,六句懸度彼憶己,七、八遂明言之。」
[12] 論文,即論詩。六朝以來,通謂詩為文。杜甫最喜歡討論詩文,集中常常提到。可惜的是,這兩位大詩人竟沒有再見面。韓愈《醉留東野》詩云:「昔年因讀李白、杜甫詩,長恨二人不相從。」這確是一件憾事。
[13] 這句寫巢父無心功名富貴。掉頭,猶搖頭。不肯住三字要和下文「苦死留」對看。朋友們要他呆在長安,他總是搖頭。
[14] 這句有兩層意思:一方面表明巢父不僅不戀富貴,連自己的詩集也留在人間不要了;另一方面也說明巢父的詩可以長留不朽。巢父詩今不傳,這句贈詩倒成了杜甫的自評。
[15] 珊瑚樹生熱帶深海中,原由珊瑚蟲集結而成,前人不知,見其形如小樹,因誤以為植物。上言巢父入海,故這裡用珊瑚樹。
[16] 二句寫東遊的境界。上句,字面上用《左傳》「深山大澤,實生龍蛇」,但含有比意。巢父的遁世高蹈,有似於龍蛇的遠處深山大澤。下句兼點明送別是在春天。
[17] 二句寫東遊時的遭遇,是幻境。蓬萊,傳說中的三仙山之一,在東海中。織女,星名,神話中說是天帝的孫女。這裡泛指仙子。虛無,即《莊子》所謂「無何有之鄉」。歸路,猶歸宿。
[18] 知其故,指棄官訪道之故。
[19] 這是一個轉折語。代巢父點醒世人,也可看作轉述巢父本人的話。草頭露,是說容易消滅。這句和李白詩「功名富貴若長在,漢水亦應西北流」同意。但世人不知,故苦苦相留。苦死留,唐時方言,猶今言拚命留。
[20] 二句寫蔡侯餞行。侯,是尊稱,杜甫嘗稱李白為「李侯」。靜者,恬靜的人,謂不熱衷富貴。別人要留,他卻歡送,其意更深,所以說「意有餘」。除,台階。
[21] 唐時宴會多用妓樂,送巢父卻不合適,所以只用琴。罷琴,彈完了琴。酒闌琴罷,就要分別,故不免「惆悵」。下面三句都是臨別時的囑咐。
[22] 空中書,泛指仙人寄來的信。把對方看作神仙,故稱為空中書。杜甫是不信神仙的。幾歲二字很幽默,意思是說不知你何歲何年才成得個神仙。
[23] 這兩句是要巢父見到李白時代為問好。「問訊」一詞,漢代已有,唐代詩文中尤多。如韋應物詩「釋子來問訊,詩人亦扣關」,杜詩如「問訊東橋竹,將軍有報書」,並含問好意。禹穴有二,這裡是指浙江紹興縣的(詳後《秦州雜詩》注)。
[24] 安西都護,即高仙芝。唐置安西都護府於龜茲。胡青驄,西域的駿馬。馬青白色曰驄。
[25] 欻同忽。在西域聲價已高,現來至東方,自更驟增聲價。
[26] 寫得驄馬有品格有感情。
[27] 惠養,豢養。隨所致,隨所託身之主人。
[28] 流沙,泛指西北沙漠地帶。
[29] 櫪,馬槽。曹操詩:「老驥伏櫪,志在千里。」未受,不甘心受。馬援願以馬革裹屍,曹植不願作「圈牢之養物」,杜甫雖然「涕淚受拾遺」,但作了拾遺,卻偏要管皇帝的「閒事」,都是所謂「未受伏櫪恩」的表現。
[30] 是說時刻不忘立功戰場。
[31] 踣音博,踏也。踣鐵,言馬蹄之堅,踏地如鐵。據說馬腕要促,促則健;蹄要高(厚二三寸),高則耐險峻。
[32] 曾同層。幾蹴,不止一次。
[33] 五花,馬毛色。雲滿身,身如雲錦。唐代宗賞賜郭子儀九花虬馬,額高九寸,毛拳如鱗,身被九花,故以為名。(見《唐語林》卷五)前人謂剪鬃為瓣,或三花,或五花,不確。
[34] 極寫驄馬的材力,必須萬里,方見流汗。西北有汗血馬,汗流如血,故名。
[35] 掣電,言其速。傾城知,全城無人不曉。
[36] 末二句代馬說話。是說青絲絡頭,老死槽櫪,不是我的志願。何由卻出,即怎樣才能出去作戰的意思。橫音光,漢時長安城西北頭第一門叫「橫門」,是通向西域的大道。
[37] 這兩句起得很突兀,真是「一肚皮牢騷憤激」。生活的深入,使杜甫對當時社會有了進一步的認識。袴與褲同。「紈袴」是富貴子弟的標誌,故以物代人。當時像楊國忠子楊暄,考明經不及格,但考官仍不敢不列為第一名,又御史中丞張倚子奭,一竅不通,也列為首選,所以說紈袴不餓死。「儒冠」也是以物代人的手法,是杜甫自謂。他常以儒者自居。這一句是全詩的骨幹:自「甫昔少年日」至「再使風俗淳」是說的儒冠事業,是追敘過去;自「此意竟蕭條」至「蹭蹬無縱鱗」是說的誤身。
[38] 賤子,杜甫自稱。具陳,細說。
[39] 開元二十三年杜甫由鄉貢參加進士考試,時年二十四,所以說「早充觀國賓」。「充」即充當。
[40] 這兩句是杜甫的經驗之談。破是吃透,萬卷言其多,這是杜甫能集大成的一個重要原因。
[41] 揚雄是西漢大賦家;子建是曹植的字,三國時大詩人。敵是匹敵,親是接近。以上四句是自負的話。
[42] 《新唐書·杜甫傳》:「甫少貧,不自振,李邕奇其材,先往見之。」
[43] 王翰也是當時有名詩人,嘗自撰樂歌,在酒席上自唱自舞。二人都是杜甫的前輩。卜鄰,擇鄰。
[44] 挺出就是特出。
[45] 《古詩十九首》:「何不策高足,先據要路津。」津是渡口,要路津比喻機要的職位。
[46] 這兩句是杜甫的政治理想和志願。上句是手段,下句是目的。當然,最終的目的還是為了維護封建地主階級政權。
[47] 隱淪是隱逸之士,行歌於路,有點像隱士的派頭,但自己並不是逃避現實的人,所以說「非隱淪」。
[48] 「騎驢」正應上文「蕭條」。按《示從孫濟》詩:「平明跨驢出,未知適誰門。」則騎驢乃是事實。盧元昌《杜詩闡》:「騎驢三十載,當是騎驢十三載,時杜公年未四十。」
[49] 京華即京師。春字形容京師的繁華。
[50] 隨,不是步隨,是騎著小驢子跟在後面。肥馬也是用物代人,即那班紈袴們。
[51] 潛悲辛是說吃在口裡,苦在心頭。潛,藏也。以上四句,寫屈辱生活,正是「誤身」處。
[52] 天寶六載唐玄宗下詔徵求人才。「頃」是說不久以前。
[53] 欻,同忽。求伸,求實現致君堯、舜的志願。
[54] 這兩句都是比喻,上句用鳥,下句用魚。青冥猶青雲,指天空。蹭蹬是失勢的樣子。(「青冥」和「蹭蹬」是疊韻對。)當時李林甫怕文學之士說他的壞話,於是把全部應試的人都落選,還上表稱賀:「野無遺賢。」詩便指的這件事。這時李林甫還在作宰相,故只好渾說。
[55] 猥,是古人常用客氣字,猶「蒙」或「承」。仇兆鰲解作「頻」,不對,因和上句「每」字犯復。唐人重詩,用詩來求知己,也用詩來推薦人,「誦佳句」便是推薦,故可感。
[56] 漢貢禹與王吉為友,聞吉貴顯,高興得「彈冠」,因為知道自己也將出頭。這裡杜甫自比貢禹,以王吉期待韋濟。
[57] 原憲是孔子的學生,窮得出名。
[58] 怏怏,是氣憤不平。
[59] 踆踆,且前且卻的樣子。
[60] 秦,即指長安。
[61] 二句是說欲去又遲遲不忍。終南山和渭水皆在長安。憐,是憐愛。心有所戀,故回首。
[62] 大臣,指韋濟。一飯之德,尚不忘報,何況遠辭大臣,又是文章知己,哪能不則聲就走?說明贈詩之故。
[63] 白鷗,自比。沒浩蕩,滅沒於浩蕩的煙波之間。誰能馴,誰還能拘束我?末二句顯示了杜甫的桀驁性格。——按杜甫作此詩十年後,在《華州試進士策問》中還說:「雖遭明主,必致之於堯、舜……驅蒼生於仁壽之域,反淳樸於羲皇之上。」可與「致君」二句互參。
[64] 二句從樂遊園寫起。崒音足,高貌。森爽,森疏蕭爽,寫園中喬木參天。煙綿,猶煙籠。
[65] 二句方寫置酒。公子,指楊長史。勢最高,酒筵擺在園中最高處,因而也是眼界最寬的地方。用一「最」字,顯出這天遊園飲宴的還有其他公子。秦川,水名,一名樊川,這裡指長安周圍的平原。唐人多如此用法,如王維詩:「秦川一半夕陽開。」因居高俯視,故見川原之平如掌。鮑照詩:「九衢平若掌」,沈佺期詩:「秦地平如掌」,此用其字面。
[66] 二句寫飲酒行樂,兼稱美主人。長生木瓢,用長生木做的酒瓢。晉嵇含有《長生木賦》。示真率,是說主人用長生木瓢酌酒與客,來祝客長壽,而不拘於一般繁文縟節,這表示了他的真誠和坦率。更調鞍馬,是說酒後又讓客人乘馬遊覽。調讀平聲,有戲弄的意思。狂歡賞三字,挑起下六句。按唐人所謂調馬,有二義:一為馴馬,許渾詩「胡馬調多解漢行」;一為戲馬,韓翃《看調馬》詩:「玉勒斗回初噴沫,金鞭欲下不成嘶。」意當時酒後兼戲馬取樂,故詩有「狂歡賞」之文。
[67] 二句寫芙蓉園。芙蓉園在樂遊園西南,中有芙蓉池,綠水瀰漫。玄宗開元二十年曾自大明宮築夾城通芙蓉園和曲江。仗,儀仗。白日雷霆,形容儀仗的聲音。原來這一天玄宗也出遊。
[68] 二句寫曲江。曲江在樂遊園南,亦名曲江池。杜甫《哀江頭》詩:「江頭宮殿鎖千門」,可見這裡宮殿的宏偉。閶闔,天門。這裡即指宮殿門。漢樂府《天門歌》:「天門開,蕩蕩。」,音迭。蕩蕩,闊大之意。翠幕,貴族們游宴時所搭華麗的帳幕。銀榜,宮殿門端所懸金碧輝煌的匾額。排銀榜,是說翠幕之多如雲,勢排銀榜。「排」如杜詩「干排雷雨猶力爭」之排。
[69] 二句總寫望中所見芙蓉園和曲江的狂歡情景。上句寫舞,下句寫歌。王延壽《魯靈光殿賦》:「緣雲直上。」這裡形容歌聲的嘹亮,愈轉愈高,有似緣雲而上。浦起龍云:「青春六句,一氣讀。雖紀游,實感事也。是時諸楊專寵,宮禁盪軼,輿馬填塞,幄幕雲布,讀此如目擊矣。」
[70] 此下為末段,感嘆身世。年年,猶往年。人,杜甫自謂。政治黑暗,生活貧困,年復老大,故未醉先悲。
[71] 杜甫志在兼善天下,不甘心老死無成,所以不覺恨起白髮來。與「苦遭白髮不相放」同意。
[72] 即所謂「痛飲」。深杯,滿杯。
[73] 這兩句是牢騷話,但用意很曲折,前人解釋也頗紛歧。賤士,杜甫自謂。與自謂「腐儒」、「棄物」同一憤激。孔丘曾說:「邦有道,貧且賤焉,恥也!」(《論語》)上句實暗用此意。聖朝,也就是有道之邦。當此聖朝,而長久貧賤,豈不可愧可恥?而自己之醜陋無才也就可知了。丑字兼含深愧恥意。一物,仇注以為指酒,恐非;沈德潛說是杜甫自謂(《杜詩偶評》),也太泥。盧元昌說:「當此春和,一草一木,皆荷皇天之慈,忻忻然有以自樂,獨我賤士,見丑聖朝……夫豈皇天憫覆、終遺賤士乎?」(《杜詩闡》)結合目前景物,釋一物為一草一木,最為圓通。按杜甫《北征》詩:「雨露之所施,甘苦齊結實。」可作此句註腳。此句承上,是說即使自己是個賤士,但總算是萬物中之一物,應該讓他活得下去,如今竟窮得像喪家之狗,豈不是也有累於「聖朝」的盛德嗎?皇天慈三字要活看。對草木而言為「皇天」,對人事而言則為「聖朝」。封建時代通常是把天子的仁慈稱作「天恩」的。
[74] 大家都醉醺醺的騎著馬走了,詩人還留在樂遊原上,對著那蒼茫的暮色吟出了這首詩。這蒼茫,也包含著詩人對時局的憂慮。
[75] 赤縣,指長安。《通典·職官·州郡下》:「大唐縣,有赤、畿、望、緊、上、中、下七等之差,京都所治為赤縣,京之旁邑為畿縣。」擁,擁擠著,言其多。
[76] 軟裘即輕裘,亦即狐裘。有此一句,上句所謂「材傑」,便成笑罵。
[77] 杜陵在長安南,秦時為杜縣地,漢宣帝葬此,因曰杜陵,杜甫曾居住過,故每自稱杜陵野老或杜陵布衣。
[78] 漢楊惲《報孫會宗書》:「田彼南山,蕪穢不治。種一頃豆,落而為萁。」陶潛詩:「種豆南山下,草盛豆苗稀。」
[79] 青門,長安城的東門。秦東陵侯召平嘗種瓜青門。這兩句寫自己不但苦寒,而且苦飢。
[80] 鄉里兒童,是罵一般小官僚的話,陶潛罵督郵為「鄉里小兒」可證。項領成,是說脖子挺硬,目中無人。《詩經》:「四牡項領」,註:「項,大也。」又《後漢書·呂強傳》:「群邪項領」,註:「項領,自恣也。」
[81] 是說朝廷親友也跟我斷了來往。禮數,猶禮節。
[82] 這是倒句,與時異,故見棄擲。自然,理之當然。
[83] 動即向一旬,是說動不動就是十來天,見得不是一次兩次。韓愈《答孟郊》詩:「朝餐動及午,夜諷恆至卯。」動和恆對文,可證。向,近也。
[84] 啻,但也。何啻,猶豈止。
[85] 君不見,是呼兩縣諸子而告之。饑寒切身,無可訴說,只有默默泣血而已,想見所受生活壓迫之慘重。無聲,猶無言。杜甫並非真的無聲,這首詩便是不平之鳴。
[86] 轔,音鄰,眾車聲。
[87] 蕭蕭,馬鳴聲。
[88] 行人,即行役之人。
[89] 咸陽橋,在咸陽西南渭水上,秦漢時名「便橋」,由長安到雲南,多經由四川,故也是往西走。爺娘妻子,奔走相送,塵埃漲天,連大橋也淹沒了。
[90] 這個「過者」就是杜甫他自己。
[91] 點行,就是按名強制徵調。頻是頻繁,即指下防河、營田等。「但云」二字直貫到底,所以這句以下都是行人的答話。
[92] 「十五」是指年齡。當時因吐蕃侵擾黃河以西各地,曾徵召隴右、關中、朔方諸軍集合河西一帶防秋,所以說防河。
[93] 「四十」亦指年齡,營田就是漢時屯田之制。無事種田,有事作戰。西營田也是防備吐蕃的。
[94] 《通典·食貨三》:「凡百戶為一里,里置正一人。掌按比戶口,課植農桑,檢察是非,催驅賦役。」古以皂羅三尺裹頭曰頭巾。因年紀小,所以得里正給他裹頭。
[95] 二句主題所在。《通鑑》卷二百一十六:「天寶八載六月,哥舒翰以兵六萬三千,攻吐蕃石堡城,拔之,唐士卒死者數萬。」這類事在當時很多。「成海水」是誇大的說法。武皇,漢武帝。一來是唐玄宗好開邊,與漢武有類似之處;二來是不敢直斥,故拿漢武帝來比擬他。開邊,用武力開闢邊疆。意未已,意圖還沒有停止。
[96] 此山東,指華山以東之地。《十道四蕃志》:「關以東七道,凡二百一十七州。」唐行「府兵制」,兵農未分,窮兵黷武,以致破壞生產。
[97] 秦兵,即關中之兵。《史記》:「秦人勇於攻戰。」岑參詩:「關西老將能苦戰,七十行兵仍未休。」耐苦戰,即能苦戰。因能苦戰故被驅使如雞犬。
[98] 這裡再提「長者」和「役夫」,意在點明這些都是役夫自己的話。「敢伸恨」是說不敢伸說自己的憤恨。這句用反問口氣,寫出人民被壓迫的痛苦,所謂「敢怒而不敢言」。當時事實也正是這樣,《唐書·楊國忠傳》:「自仲通、李宓再舉討蠻之軍,凡舉二十萬人棄之死地,只輪不返,人銜冤毒,無敢言者。」
[99] 《通鑑》卷二百一十六:「天寶九載(七五○)十二月關西遊奕使王難得,擊吐蕃,克五橋。拔樹敦城,以難得為白水軍使。」據此,則「今年冬」當指十載冬。因去冬徵兵,今冬又征,故下句有「未休」的話。
[100] 休,罷也。這句是說因未停止對吐蕃的軍事行動,以致關西的兵士都未得到罷遣回家。
[101] 以女形男,訴兵役之苦,寫出人民對不義戰爭的痛苦心情。比鄰,猶近鄰。唐制:百戶為里,五里為鄉,四家為鄰,五家為保。《新唐書》卷五十一:「凡田:鄉有餘,以給比鄉;縣有餘,以給比縣。」可見「比鄰」也是唐時習慣語。
[102] 青海頭,即青海邊。唐高宗龍朔三年為吐蕃所並。儀鳳中,李敬立與吐蕃戰,敗於青海。玄宗開元中王君毚、張景順、張忠亮、崔希逸、皇甫維明、王忠嗣等先後破吐蕃,皆在青海西。
[103] 啾啾,猶唧唧,是一種嗚咽之聲。——元吳師道《吳禮部詩話》云:「杜老《兵車行》『長者雖有問,役夫敢伸恨』,尋常讀之,不過以為漫語而已。更事之餘,始知此語之信。蓋賦斂之苛,貪暴之苦,非無訪察之司,陳訴之令,而言之未必見理,或反得害。不然,雖幸復伸,而異時疾怒報復之禍尤酷。此民之所以不敢言也。雖字敢字,曲盡事情。」
[104] 三月三日為上巳日,開元時長安士女多於是日游賞曲江。
[105] 態濃,姿態濃艷。意遠,神氣高遠。淑且真,是說很端莊。
[106] 肌理細膩,即《詩經》所謂「膚如凝脂」。勻,勻稱。
[107] 羅衣裳用金銀線繡著孔雀和麒麟。
[108] 翠,翡翠。為一作微。音鴿。葉,婦人首飾。鬢唇,鬢邊。
[109] 衱音劫。腰衱,即裙帶,綴珠其上,壓而下垂,因為怕風掀起。
[110] 就中,猶其中,是從那許多麗人中,特提出幾個來說。李白《憶舊遊》詩:「海內賢豪青雲客,就中與君心莫逆。」白居易《西湖留別》詩:「處處回頭盡堪戀,就中難別是湖邊。」又《憶舊遊》云:「江南舊遊凡幾處,就中最憶吳江隈。」是就中乃唐人口語。雲幕,雲霧似的帳幕。椒房,漢代皇后居室,以椒和泥塗壁。故後世稱皇后為椒房,皇后親屬為椒房親。
[111] 《舊唐書·楊貴妃傳》:「太真有姊三人,皆有才貌,並封國夫人,大姨封韓國,三姨封虢國,八姨封秦國,並承恩澤,出入宮掖,勢傾天下。」
[112] 駝,即橐駝。唐貴族食品中有駝峰炙。
[113] 水精即水晶。用水晶盤盛白色的魚。
[114] 犀箸是犀牛角作的筷子。飫音裕,厭飫,吃得膩了。久未下,是說都不中吃,所謂「無下箸處」。三字寫盡驕奢之狀。
[115] 鸞刀,有鈴的刀。縷切,細切。空紛綸,大師傅白忙亂一大陣。
[116] 黃門,即宦官。鞚,即馬勒頭。飛鞚,即飛馬。
[117] 御廚,天子之廚。
[118] 遝音踏。雜遝,眾多意。要津,即指國忠兄妹,所謂「虢國門前鬧如市」。實字,是嗟嘆的口氣。
[119] 後來鞍馬,即丞相楊國忠。留丞相二字直到末尾點出,意在使讀者得諷刺之意於言外。逡巡,徐行貌。杜詩:「余病不能起,健者勿逡巡。」這裡兼有大模大樣、旁若無人的意味,即下句所言。
[120] 錦茵,錦作的地毯。
[121] 這和下句都是隱語,也是微詞,妙在結合當前景致來揭露楊國忠和從妹虢國夫人通姦的醜惡。這裡杜甫採用了南朝民歌雙關語的辦法,用楊花雙關楊氏兄妹。《爾雅·釋草》:「萍、蓱,其大者蘋。」《埤雅》卷十六:「世說楊花入水化為浮蘋。」據此,是楊花、萍和蘋雖為三物,實出一體,故以楊花覆蘋,影射兄妹苟且。又北魏胡太后嘗逼通楊白花,白花懼禍,降梁。(楊華本名白花,降梁後,改名華,見《南史》)胡太后思之,作《楊白華歌》,有「秋去春還雙燕子,願銜楊花入窩裡」之句。杜甫這句詩也暗用了這一個淫亂的故事。按唐章碣《曲江》詩有「落絮卻籠他樹白」之句,可見當時曲江楊柳甚盛,故有「楊花雪落」的景致。
[122] 青鳥,西王母使者。飛去銜紅巾,為楊氏傳遞消息。紅巾,婦人所用紅手帕。唐徐夤《尚書筵中詠紅手帕》詩:「鶴綾三尺曉霞濃,送與東家二八容。羅帶繡裙輕好系,藕絲紅縷細初縫。別來拭淚遮桃臉,行去包香墜粉胸。無事把將纏皓腕,為君池上折芙蓉。」可知唐時貴族婦女多用紅巾。
[123] 炙手可熱,言勢焰灼人。絕倫,無人能比。
[124] 丞相,指楊國忠。黃生說:「先時丞相未至,觀者猶得近前,及其既至,則呵禁赫然,遠近皆為辟易(遠遠躲開)。此段具文見意,隱然可想。」楊不欲遊人窺視,故近前作嗔,其淫亂之意,已露於言外。似含蓄,實尖銳;似幽默,實辛辣。——按楊花入水化為萍,其說始見於蘇軾《再次韻曾仲錫荔支》詩自注和陸佃的《埤雅》。我過去沿用仇、浦、楊諸家舊注引《廣雅》,實誤。茹辛同志據王念孫《廣雅疏證》卷十(上)已為指出(見《文學遺產》四三八期)。惟陸佃(蘇軾同時人)既雲「世說」,則在唐代或已有此傳說。(頃閱胡震亨《唐音癸簽》及朱鶴齡《杜工部詩注》,亦均引作《廣雅》,則其誤不始於仇氏。)
[125] 戚戚,愁苦貌。因被迫應徵,故心懷戚戚。
[126] 悠悠,猶漫漫,遙遠貌。交河在新疆維吾爾自治區吐魯番縣,是唐王朝防吐蕃處。
[127] 公家,猶官家。有程期,是說赴交河有一定期限。
[128] 是說如果逃命,又難逃法網。唐行「府兵制」,天寶末,還未全廢,士兵有戶籍,逃則連累父母妻子。
[129] 這兩句點出赴交河之故,是全詩的主腦,是人民的抗議,也是杜甫的斥責。——這首訴說初出門辭別父母的情事。
[130] 離家日久,一切習慣了,熟習了,故不再受夥伴們的戲弄和取笑。按《通典》卷一百四十九:「諸將士不得倚作主帥,及恃己力強,欺傲火(伙)人,全無長幼,兼笞撻懦弱,減削糧食衣資,並軍器火具,恣意令擎,勞逸不等。」則知當時軍中實有欺負人的現象。
[131] 「死無時」是說時時都有死的可能,不一定在戰場。正因為死活毫無把握,所以也就顧不得什麼骨肉之恩,說得極深刻。
[132] 走馬,即跑馬。轡頭,當泛指馬的絡頭。脫是去掉不用。
[133] 青絲,即馬韁。挑是信手的挑著。
[134] 捷下是飛馳而下。
[135] 搴,拔取。是說從馬上俯下身去練習拔旗。《通典》(卷同上):「搴旗斬將,陷陣摧鋒,上賞。」所以要「試搴旗」。吳昌祺說:「走馬四句,捷自負,而意乃在『死無時』也。」這說法很對。——這是第二首,是接前訴說上路之後的情事。亡命亡不了,吞聲也沒用,不如索性把命豁出去練上一手。
[136] 嗚咽水,指隴頭水。《三秦記》:「隴山頂有泉,清水四注,俗歌:隴頭流水,鳴聲嗚咽。遙望秦川,肝腸斷絕。」這以下四句即化用隴頭歌。
[137] 輕是輕忽,只當沒聽見。腸斷聲指嗚咽的水聲。
[138] 這句是上句的否定。心緒久亂,而水聲觸耳,想不愁也不行。心不在焉,因而傷手。初尚不知,見水赤才發覺。刻畫入微。
[139] 丈夫,猶言「男兒」、「健兒」或「壯士」,是征夫自謂。誓許國,是說決心把生命獻給國家。這以下四句征夫的心理有了轉變,但是出於無可奈何的,所以語似壯而情實悲,口裡說的和心裡想的仍有矛盾。
[140] 這句承上句。既以身許國,此外還有什麼值得悲憤和留念的呢?
[141] 西漢宣帝曾圖畫霍光、蘇武等功臣一十八人於麒麟閣。
[142] 當字很有意思,好像甘心如此,其實是不甘心。末兩句也是反話。所以有此矛盾現象,是由於這個戰爭不是正義的戰爭,人民也是被強制去作戰的。——這是第三首,訴說一路之上心情的煩亂,時而低沉,時而高亢。
[143] 送徒有長,是指率領(其實是押解)征夫的頭子,劉邦、陳勝都曾做過。
[144] 遠戍,指人說,是征夫自謂。「亦有身」是說我們也有一條命,也是一個人。是反抗和憤恨的話。仇註:「遠戍句,此被徒長呵斥而作自憐語。」不對頭。
[145] 這兩句是說,死活我們都向前去,決不作孬種,用不著你們吹鬍子瞪眼,也是任性使氣的話。仇註:「吏即送徒之長。」
[146] 附書即捎信兒。六親是父母兄弟妻子。
[147] 這兩句概括書中的大意。決絕,是永別。仿佛是說:「媽呀!爸爸呀!妻呀!兒呀!……我們再也不能見面了!我們苦也不能苦在一起了!」吳瞻泰云:「不言不同歡樂,而言不同苦辛,並苦辛亦不能同,怨之甚也。」——這是第四首,訴說在路上被徒長欺壓和驅逼的情事。連托人捎封信他們也怕我們因此逃走。此章用倒敘法,因附書,故行遲,因行遲,故吏怒。若照此順序,便索然無味。
[148] 迢迢,遠貌。
[149] 異苦樂是說苦樂不均。在剝削階級的部隊中,官兵總是對立的。
[150] 隔河的河即交河。「騎」字照以前的習慣讀法,應讀作去聲,因為這是名詞,指騎兵。
[151] 倏忽,一會兒工夫。
[152] 《通鑑》說當時「戍邊者多為邊將苦使,利其死而沒其財」(卷二百一十六)。可見「為奴僕」確是實際情形。
[153] 樹,立也。——這是第五首,訴說初到軍中時所見到另一面的黑暗,當初滿想捨命立功,畫像麟閣,現在看來也不容易。這一首是九首的分水嶺。以下專寫軍中。
[154] 這四句極像謠諺,可能是當時軍中流行的作戰歌訣。馬目標大易射,馬倒則人非死即傷,故先射馬;蛇無頭而不行,王擒則賊自潰散,故先擒王。擒王句乃主意所在,下四句便是引伸這一句的。
[155] 亦有限,是說也有個限度,有個主從。正承上句意。沈德潛《杜詩偶評》:「諸本殺人亦有限,惟文待詔(文徵明)作殺人亦無限,以開合語出之,較有味。」不確。
[156] 自有疆,是說總歸有個疆界,饒你再開邊。和第一首「開邊一何多」照應。
[157] 這兩句是說如果能抵制外來侵略的話,那末只要擒其渠魁就行了,又哪在多殺人呢?張遠《杜詩會稡》:「大經濟語,借戍卒口中說出。」在這裡我們相當明顯的看到杜甫的政治觀點。——這是第六首,征夫訴說他對戰略的看法。
[158] 雨作動詞用,讀去聲。雨雪即下雪。
[159] 山高所以徑危。因築城,故須抱石。
[160] 指落是手指被凍落。
[161] 漢月,指祖國。
[162] 祖國在南方,所以見浮雲南去便想攀住它。「暮」字含情。——這是第七首,征夫訴說他在大寒天的高山上築城戍守的情事。
[163] 單音禪。漢時匈奴稱其君長曰單于,這裡泛指邊疆少數民族君長。
[164] 古寶劍有雌雄,這裡只是取其字面。四五動,是說沒費多大氣力。
[165] 奔是奔北,即吃了敗仗。
[166] 名王,如匈奴的左賢王、右賢王。這裡泛指貴人。正是所謂「擒賊先擒王」。
[167] 轅門即軍門。
[168] 這兩句主要寫有功不居的高尚風格,是第三章「丈夫誓許國」的具體表現,也是下章「丈夫四方誌」的一個過渡。——這是第八首,征夫訴說他初次立功的過程和對立功的態度。
[169] 能無,猶「豈無」、「寧無」,但含有估計的意味。分寸功,極謙言功小。觀從軍十年餘,可知「府兵制」這時已完全破壞。
[170] 眾人,指一般將士。苟得,指爭功貪賞。
[171] 「欲語」二字一頓。想說說自己的功,又不屑跟他們同調,乾脆不說也罷。《禮記·曲禮》:「毋勦說,毋雷同。」雷一發聲,四下同應,故以比人云亦云。
[172] 這兩句過去解說不一。大意是說:中原尚且有鬥爭,何況邊疆地區?應前「單于寇我壘」。
[173] 這兩句是將自己再提高一步,丈夫志在四方,又哪能怕吃苦?《論語》「君子固窮」。——這是最後一首,這位征夫總結了他「從軍十年餘」的經歷。我認為杜甫一定接觸到這類人物,否則不能寫得如此具體深刻。
[174] 兩句泛寫塔之高。蒼,天色。穹,穹窿,天形。塔高出天,所以說「跨」,因勢高,故猛風永無停止。
[175] 曠士,就是超世之士。杜甫自言不是這種人,所以登塔不僅不能消憂,反而增加了無限的憂愁。所謂百憂,即後半所說的。
[176] 佛教假形象以教人,故曰象教。沒有佛教,也就不會有這個塔,所以說象教力。黃生說:「冥搜猶言探幽也。登塔,則足不至而目能至之,故曰追。」但此處所謂冥搜,其實是揭露現實,不要為杜甫瞞過。按唐人作詩,用心甚苦,故多以「冥搜」指作詩,如高適詩:「連喝波瀾闊,冥搜物象開。」又徐夤詩:「十載公卿早言屈,何須課夏更冥搜。」皆其證。
[177] 兩句概寫登塔之狀。枝撐,塔中斜柱。
[178] 此以下八句寫登塔所見。這四句是仰觀。七星和河漢,都不是白天所能見的,河漢也沒有聲音,只是極力形容塔之高。藝術的真不一定就是事實的真。羲和,傳說是日神的御者,所以可用「鞭」字。白居易《題舊寫真圖》:「羲和鞭日走,不為我少停。」本此。古典作家往往以日象徵人君,這句可能有寓意。少(讀去聲)昊,白帝,是秋天的神。
[179] 這四句是俯視。秦山指終南諸山。憑高一望,大小錯雜,有如破碎。涇渭二句不是單純寫景,以景物的模糊,象徵時局的昏暗。渭水清,涇水濁,涇渭不可求,是清濁不分,善惡不分。好在是實有此景,自然而然,不假捏造,毫無痕跡。下二句也有所寓意。觸景生愁,故上有「登茲翻百憂」的話。
[180] 此以下八句寫登塔所感。這四句藉故事以寄慨。杜甫要「致君堯舜上」,而玄宗卻越來越昏庸,故因遠望不禁想起虞舜。和屈原的「濟沅湘以南征兮,就重華(舜號)而陳辭」同一苦心。傳說,舜葬於蒼梧之野。仇兆鰲認為是以虞舜蒼梧,比太宗昭陵,則為追想國初政治休明的意思。也說得通。
[181] 《列子》:「周穆王升崑崙之丘,遂賓於西王母,觴於瑤池之上。」玄宗與貴妃游宴驪山,荒淫無度,事有相類,故藉以為刺。時當日落,故曰日晏,亦含天下將亂意。
[182] 黃鵠,比喻好人,也有自比意。去不息,都被排斥,高飛遠引。
[183] 雁是一種候鳥,秋由北而南,春由南而北。這裡比喻趨炎附勢、自私自利的小人。和《赴奉先詠懷》詩的「顧惟螻蟻輩,但自求其穴」同意。這四句好在也是登塔時所見實景。
[184] 崆峒,山名,在臨洮,隸屬河西。《唐書·哥舒翰傳》:「吐蕃每至麥熟時,即率部眾至積石軍獲取之,共呼為吐蕃麥莊。前後無敢拒之者。至是,翰設伏以待之,殺之略盡。吐蕃屏跡,不敢近青海。」《通鑑》把這件事記在天寶六載十月。按高適有《同呂判官從哥舒大夫破洪濟城回登積石軍多福七級浮圖》詩,是高適實參加了這次戰役。今又當麥熟,自應休兵息民,加意防守。
[185] 首四句是送別的本旨。公,指適。主將,指翰。窮荒,貧瘠邊遠之地。天寶八載,翰攻吐蕃石堡城,士卒死者數萬。
[186] 飢鷹,比喻高適。《唐書·高適傳》:「適少濩落,不事生業,家貧,客於梁宋,以求丐取給。」
[187] 高適本是「大笑向文士」的詩人,二語能寫出他的豪邁性格。幽,河北之地;並,山西之地,俗善騎射,多健兒。
[188] 適初為封丘縣尉,有詩云:「只言小邑無所為,公門百事皆有期。拜迎官長心欲碎,鞭撻黎庶令人悲。」今為書記,可不再鞭撻人民。
[189] 此下設為問答。觸熱,冒著炎熱。武威,郡名。
[190] 二句高適答言。國士知,是說不以眾人相待。高適客遊河西,哥舒翰見而異之,表為掌書記,故適《登壠》詩云:「淺才登一命,孤劍通萬里。豈不思故鄉,從來感知己。」可見高適對哥舒很信賴。
[191] 此以下至篇末又都是作者的話。這兩句是規戒。杜甫對哥舒的看法和高適不大同,同時高適也很豪放,所以關照他要加倍小心謹慎。
[192] 這兩句是鼓勵。高適志在封侯,常說「公侯皆戰爭」,但現在還是一書記,所以杜甫對他說,只要你在軍府中熬上個十年八載,自然可以作主將了。軍麾,用作指揮的軍旗。
[193] 特達,猶特出,這裡有前途遠大意。
[194] 這兩句是寬慰。高適這一年已是五十五六歲了。
[195] 自此以下寫自己對高的友誼和惜別之情。淺,短淺。方聚復散,故曰結歡淺。
[196] 參商二星,一出一沒永不相見,是說分手後難得見面。
[197] 二句是說自己不能同往(杜甫曾有《投贈哥舒開府》詩,但沒有生效)。
[198] 二句是說高適很難回來。翳,蔽。何當,何時。
[199] 一則由於友誼,再則也由於杜甫很愛高適的詩,所以這樣希望他。楊倫說:「觀詩,直有家人骨肉之愛,公於同時諸詩人,無不惓惓如此。」
[200] 二毛,發有黑白二色。秋氣感人,故有此嘆。
[201] 白石素沙,也是秋景,因秋日則「水落石出」。不獨菱荷枯折,引人嗟嘆,即此白石素沙,亦復感盪人情。
[202] 聞哀鴻獨叫,益增身世孤獨之感。曹,同類。
[203] 即事吟詩,隨意寫懷,既不是今體,也不是古體(此詩七言五句,古體今體都沒有這一樣式)。所以黃生說:「即事非今亦非古,自目其詩體也。」
[204] 長歌即指此詩,是長歌當哭的意思。偽宋玉《風賦》:「蹙石伐木,捎殺林莽。」木曰林,草曰莽。捎,摧折。
[205] 比屋,屋連著屋,多的意思。
[206] 杜甫死守在長安,意本不在富貴,故能甘心灰冷,但弟侄輩想法不同,所以傷心。《莊子》:「形固可使如槁木,而心固可使如死灰乎?」
[207] 這是極端憤怒,也是十分頑強的話。現實的教訓,已使杜甫預見到他自己的前途將是怎樣,用不著去問什麼天了。
[208] 杜曲,地名,在長安南。
[209] 「故將」二字承上句。南山,終南山。
[210] 李廣嘗在南山中射虎,又杜甫本善騎射,故有此聯想。殘年,即餘生。張上若說:「看射猛虎,意在除奸惡,而舒其積憤,又非甘作逸民者,可以觀公之志矣。」
[211] 點明公子來游的原因是為了貪涼。
[212] 村塢,村莊。村外築土為堡叫做塢。
[213] 是說有所需要也容易求得,不似都市中富貴人家的吝嗇。
[214] 這句很有意思。一來顯得是貧居,牆低,故酒可以打牆頭遞過來;二來也顯得鄰家的淳樸,不打從大門而打從牆頭送過來。杜甫之憎富人,愛窮人,是有他的生活體驗作基礎的。按王建《宮詞》:「天子下簾親考試,宮人手裡過茶湯。」又李山甫《柳》詩:「尋常送別無餘事,爭忍攀將過與人?」則過,應是唐人口語。
[215] 稠,眾多。
[216] 此物,指蟬。聒音括,吵鬧。二句反用梁王籍詩「蟬噪林逾靜」。
[217] 二句頗幽默。無物款待,只好抬出景色。水花,蓮花。
[218] 西家的酒,也許沒有了,不能不更想個辦法,總之委屈不了你。從這裡也顯示了杜甫的淳樸、豪爽。
[219] 百草爛死,而決明獨鮮,故喜之。決明,夏初生苗,七月開黃花。可作藥材,功能明目,故叫決明。
[220] 二句實寫決明顏色之鮮艷可愛。
[221] 二句憂決明,也是自憂。汝,指決明。後時,謂日後歲暮天寒。
[222] 因恐其難久,故特覺可惜。堂上書生即杜甫。杜甫身世,與決明有類似之處,故不禁為之傷心掉淚。
[223] 趙次公說:「闌珊之風,沉伏之雨,言其風雨之不已也。」吳見思說:「風曰闌風,雨曰伏雨,蓋不時飄灑,常見其紛紛也。又四海八荒,同雲一色,則無處不雨,無日不雨矣。」
[224] 因久雨,故百川皆盈,致牛馬難辨,涇渭莫分。《莊子·秋水篇》:「秋水時至,百川灌河,兩涘渚涯之間,不辨牛馬。」
[225] 《朝野僉載》:「俚諺曰:秋雨甲子,禾頭生耳。」是說芽櫱絭卷如耳形。黍不耐雨,故穗黑將爛。按《資治通鑑》:「天寶十三載八月,上(玄宗)憂雨傷稼,楊國忠取禾之善者獻之,曰:雨雖多,不害稼也。上以為然。扶風太守房琯,言所部災情,國忠使御史推之。是歲,天下無敢言災者。」(卷二百一十七)災情嚴重,而無人敢言,故杜甫有「無消息」之嘆。
[226] 按《唐書·玄宗紀》:「是秋霖雨,物價暴貴,人多乏食,令出太倉米一百萬石,開十場,賤糶以濟貧民。」據杜此詩,則所謂「賤糶」,並未解決問題。貪吏舞弊,奸商居奇,人民無奈,只要「相許」,也就不計衾裯和斗米的價值是否相等了。
[227] 長安布衣,亦杜甫自謂。誰比數,是說人們瞧不起,不肯關心我的死活。司馬遷《報任安書》:「刑餘之人,無所比數。」
[228] 自己也不望救於人,所以從裡面把門鎖了。衡門,以橫木作門,貧者之居。環堵,只有四堵牆。
[229] 形容稚子無知的光景。大人正以風雨為憂;小孩則反以風雨為樂。
[230] 有自比意,浦起龍說:「句中有淚。」
[231] 宋玉《九辯》:「皇天淫溢而秋霖兮,后土何時而得干?」后土,大地。
[232] 因為雨所困,故方欲出門訪友,又復入門。復,是再三再四。
[233] 到處是爛泥漿。活音括。泥活活,走在泥淖中所發出的聲音。
[234] 陰雨,不辨昏晝,故飯食顛倒。
[235] 寸步,是說離得很近。但難得去拜訪。
[236] 想及霖雨給人民(蒼生)造成的嚴重災難,杜甫就更加氣憤。雲不散則雨不止,故欲誅雲師。雲師,雲神,名豐隆,一說名屏翳。疇,就是誰。
[237] 大明即指日月。韜,韜晦。日夜下雨,故日月盡晦。
[238] 君子,指朝廷官員。逶迤,猶委蛇,從容自得的樣子。《詩經·召南》:「委蛇委蛇,退食自公。」這句是說朝官雖有車馬,但上朝退朝,來往泥濘,也只能勉強擺出一副官架子。語含譏諷。按白居易《雨雪放朝》詩:「歸騎紛紛滿九衢,放朝三日為泥途。」可見唐代原有因大雨大雪而放假的辦法,但這一年雨下了六十多天,當然不能老放朝。小人,指平民和僕役。他們都是徒步,所以困於奔走。
[239] 是說水大連高山都要衝走了。溜,是水流漂急。
[240] 紛披,是盛開。不能賞玩,所以說「為誰秀」。
[241] 新語一作新詩。醇酎即醇酒。酎音宙。
[242] 黃金花,指菊花,古人多用菊花制酒。
[243] 起二句想落天外,出人意表,正是所謂「驚人語」。堂上是不應當或者說不可能長出楓樹的,現在卻居然長出來了,更可怪的是,還出現了煙霧繚繞的萬里江山。極寫畫之神妙。底,六朝以來方言,相當於「什麼」。
[244] 君,劉單。掃卻,畫了。用一掃字,顯示工力純熟,所謂一揮而就。中國古稱赤縣神州,但唐人也稱京師所轄諸縣為赤縣。《赤縣圖》,可能是畫的長安或奉先縣的形勢圖。這句方點破是畫,卻又只作陪襯。
[245] 這句是主。滄洲趣,隱士們流連山水的樂趣,即指上所見山水畫。謝朓詩:「既歡懷祿情,復協滄洲趣。」
[246] 二句是說你將全部心靈都融化在畫上,足見你重視畫的藝術。毫素,作畫所用的毛筆和絹素。不用丹青,而變用毫素,是為了押韻。
[247] 祁岳與鄭虔,皆杜甫同時人,俱工山水畫。楊契丹,隋朝大畫家。從這類評比,可以看出杜甫對書畫藝術的深厚修養。
[248] 這兩句又用怪嘆語氣喝起。得非,無乃,都是詰問詞,相當於「莫不是」。玄圃,亦作「縣圃」,在崑崙山巔,仙人所居。瀟湘本二水,在湖南零陵縣合流,因總稱瀟湘。玄圃是山,故用裂字;瀟湘是水,故用翻字。這以下諸句正寫所以「遠過楊契丹」處。
[249] 二句寫畫之能移人情。天姥,山名,在浙江。杜甫早年曾遊歷此山。郭知達《九家集注杜詩》引趙次公云:「此詩篇中使字:雲不合,雲怪底,雲得非,雲無乃,雲似聞,雲乃是,皆以形容其所畫景物之逼真也;雲縣圃,雲瀟湘,雲天姥,乃取仙山及人間奇境稱比之也。」
[250] 蒲城,即奉先縣。鬼神入,鬼神下降。這兩句意未完,須連下兩句看。
[251] 元氣,天地自然之氣。元氣淋漓,形容筆墨的飽滿酣暢,巧奪天工。障是新畫,故云「障猶濕」。天泣、風雨等,都是從「濕」生髮出來的奇想。真宰,天神。杜甫稱李白詩:「筆落驚風雨,詩成泣鬼神。」手法與此正同。李賀用「女媧鍊石補天處,石破天驚逗秋雨」這樣兩句來讚美李憑的箜篌聲,也是從此化出。
[252] 此下六句實寫畫中景物。暝,薄暮時。這幅畫大概是以春天的一個傍晚為時間背景。王維詩:「落日山水好。」
[253] 滄浪,水名。這裡用來形容水色之清。青溟,猶碧海。秋毫末,秋毫之末,極言其細。遠望岸島,只隱約可辨。
[254] 畫中有斑竹,因而聯想起湘妃的傳說。《楚辭·遠遊》:「使湘靈鼓瑟兮。」又張華《博物志》:「舜崩於蒼梧,二妃(娥皇、女英)啼,以淚揮竹,竹盡斑。」賈島詩:「莫嫌滴瀝紅斑少,恰是湘妃淚盡時。」(《贈人斑竹拄杖》)
[255] 上句言天才,下句言工力。點明劉單遠過前人之故。
[256] 亦莫比,也無人能比得上。
[257] 貌得,畫得。貌作動詞用,杜詩多如此。
[258] 若耶溪,在浙江紹興縣若耶山下,溪上有雲門寺。
[259] 泥滓,泥淖。猶言濁世。杜甫這時困守長安已八九年。
[260] 從此始,從此去遨遊山水。浦云:「末忽因畫而動出世之思,更有含毫邈然之趣。」按詩意仍在以自己之神往,襯出畫之神妙。
[261] 袞袞,多貌。台是御史台,省是中書省、尚書省和門下省。都是當時最重要的政治機構。盧世《杜詩胥鈔》:「開手無端波及台省諸公,『世人皆欲殺』,恐不獨在青蓮(李白)矣。」
[262] 廣文先生,指鄭虔。《舊唐書·玄宗紀》:「天寶九載七月國子監置廣文館,徙生徒為進士業者。」《新唐書·鄭虔傳》:「玄宗愛虔才,更為置廣文館,以虔為博士。虔善著書,時號鄭廣文。」後來廣文館因雨倒塌,也沒人來修,鄭虔只好搬到國子監去,可見這是個冷門。
[263] 甲第,頭等第宅。漢代貴族官僚住宅有甲乙次第,故曰第。
[264] 羲皇,指伏羲氏。出,超出。即陶潛所謂「羲皇上人」。
[265] 屈宋,屈原、宋玉。鄭虔曾自寫其詩並畫以獻玄宗,玄宗題曰:「鄭虔三絕。」
[266] 德尊,猶德高。坎軻,車行不利,比人不得志。
[267] 這是憤激的話,並非真認為垂名無用。
[268] 杜陵野客,杜甫自謂。嗤,笑也。
[269] 糴音敵。買入米谷曰糴。日糴是天天買,見得無隔宿之糧。太倉,京師所設御倉。因去秋霖雨,故出太倉米開糴。
[270] 鄭虔年齡不可考。杜甫《戲簡鄭廣文》詩稱他「才名三十年」,《新唐書》和《文苑英華》「三十」都作「四十」,大概要比杜甫大二十來歲,所以稱他「鄭老」。同襟期,謂彼此襟懷性情相同。
[271] 不復疑,毫不遲疑。是說得錢就買酒,更不考慮其他生活問題。
[272] 忘形,不拘少長等形跡。爾汝,稱名道姓你來我去的毫無客套。《文士傳》:「禰衡與孔融為爾汝交,時衡年二十餘,融年五十。」
[273] 是說但能痛飲即為吾師,不一定指鄭虔。痛飲是拚命的喝。
[274] 這兩句寫飲酒時光景。檐花,指檐前細雨。因為燈光映射,閃爍如花,故曰檐花。按《陪章留後侍御宴南樓》詩:「野雲低渡水,檐雨細隨風。」亦可證。
[275] 高歌,即放歌,所謂「放歌破愁絕」。有鬼神,是說有鬼神幫助,即「詩成若有神」意。
[276] 焉知,猶那知。餓死就餓死,那管得許多,這也是憤慨的話。
[277] 司馬相如和卓文君開酒店,文君當壚,相如親自洗滌食器。
[278] 子云,揚雄的字。王莽時,劉棻因獻符命得罪,而揚雄嘗教劉棻作奇字,遂被連及。時揚雄校書天祿閣,使者來收雄,雄從閣上跳下,差點沒摔死。
[279] 這兩句是勸鄭虔早些棄官回家。陶潛辭彭澤令時,曾作《歸去來辭》。石田,沙石之田,即瘦磽的田。
[280] 何有,猶何用。
[281] 申明上句。饒你做到孔丘也還是要和盜跖一樣化為塵埃(我們不能據此,說杜甫否定孔丘)。盜跖,姓柳下,名跖,春秋末年奴隸起義的領袖,因被誣為「盜跖」。
[282] 聞此,指上塵埃句。且銜杯,有何可說,還是喝酒罷。
[283] 無乃,只怕的意思。是推測之詞。
[284] 是何二字與無乃相呼應,意在證明自己的推測。是,指畫的馬。
[285] 蕭梢,搖尾的樣子。朔風起,朔風為之起。
[286] 二句實寫馬形。縹,淡青色。《太平御覽·獸部》八引伯樂《相馬經》:「眼欲得高,眶欲得端正,睛欲如懸鈴紫艷光。」
[287] 二句虛寫馬神。矯矯,桀驁的意思。古人多以龍擬良馬,含變化,有多種多樣的神態。天骨,天生的骨格。
[288] 此下八句追溯畫圖的來歷,足見當時養馬的盛況。「伊」是發語詞,無意義。《新唐書·兵志》:「馬者,兵之用也。監牧,所以蕃馬也。監牧之制,其官領以太僕。凡馬五千為上監、三千為中監、餘為下監。皆有左右,因地為之名。」張說《隴右監牧頌德碑序》云:「開元元年,牧馬二十四萬匹,十三年,乃有四十三萬匹。上(玄宗)顧謂太僕少卿兼秦州都督張景順曰:『吾馬蕃息,卿之力也。』」馬二歲曰駒。攻是攻治,即訓練。
[289] 大奴,馬奴的頭目。字就是養。
[290] 驥子,即此驃騎。愛其神駿,所以在另一處來養。
[291] 材盡下,都是駑馬。用一般馬來形容驃騎,是一種反襯手法。
[292] 點明獨畫此馬之故。因為愛賞,故張掛在座右。觀看不厭,所以說久更新。
[293] 這兩句是說畫馬到底不及真馬有用。物化,化為異物,是說真馬已死。空形影,只留下一幅畫。畫馬再好,也不能馳騁,故曰無由騁。
[294] 杜甫往往因小明大,借物寓懷,這兩句也是如此。由馬說到人、說到自己、說到社會。見得現在也並非沒有好馬,只是無人識得。表面上是為馬叫屈,其實是為奇士、為自己鳴不平。、驊騮,都是千里馬。王良、伯樂,皆春秋時人。王良善御,伯樂善相馬。
[295] 說明不作之故。唐時縣尉一面要鞭打人民,一面又要拜迎官長,有時自己也不免受鞭笞。
[296] 趨走,猶奔走,指侍候上司。白居易詩:「一為趨走吏,塵土不開顏。」白時為盩厔縣尉,故自稱趨走吏。蓋本此。說怕,其實是討厭。
[297] 是說比作縣尉多少自由些,故曰且逍遙。杜甫不是貪圖個人逍遙的,所以這是一句牢騷、無聊的話。
[298] 說明就任率府之故。其實也是牢騷話,所謂「戲語」。杜甫作官,當然不是為了弄幾個買酒錢,但這樣的官職,又能作出什麼對國家人民有利的大事業來呢。
[299] 托是託庇。是說在這個聖明的朝廷可以縱吟狂歌,無所忌諱,是任率府的又一原因。
[300] 杜甫這時家在奉先,一官羈絆,回家不得,所以說「歸興盡」,但又想回去,所以說「向風飆」。(杜甫不久還是回了家,並寫出《赴奉先詠懷》那首名詩。)
[301] 杜甫多以鷹擬人或自擬,這裡也是自比。鞲,放鷹人所著的臂衣。飛掣,猶飛去。
[302] 燕,比喻小人。
[303] 二語罵盡上層社會。音忝。顏,猶厚顏。
[304] 十分討厭那班王侯,但不作這官兒,生活又成問題,所以有一試餐玉法的無聊想法。《魏書》卷三十三:「李預居長安,每羨古人餐玉之法,乃採訪藍田,躬往攻掘,得大小百餘,預乃椎七十枚為屑,日服食之。」藍田,山名,在長安東南三十里,出玉。
[305] 杜陵在長安南,杜甫在此住過家,故每自稱「杜陵布衣」或「少陵野老」。
[306] 拙,笨拙也,此句即俗話所謂「越活越回去了」。其實是反話。杜甫是越活越頑強的。盧元昌云:「凡人老大,則工於世故,杜陵布衣獨不然,至老彌拙。蓋由許身愚,動以稷契自命耳。」
[307] 「許身」猶「自期」或「自許」。稷是周代的祖先,教百姓耕種;契是殷代的祖先,推行文化教育。《孟子》:「禹思天下有溺者,猶己溺之也,稷思天下有飢者,猶己飢之也。」
[308] 濩音護,濩落,即廓落,大而無用之意。居然,猶果然。
[309] 契闊,猶辛苦。
[310] 《韓詩外傳》卷八:「孔子曰:學而不已,闔棺乃止。」闔棺即蓋棺。詩意是說「死而後已」。
[311] 覬音記,希望之意。豁,達也。是說只要不死,總望達到自己的志願。
[312] 窮年句是說一年到頭都關心人民。
[313] 翁字外示尊敬,實含譏諷。彌,益也。旁人越是笑我,我卻越堅決、越慷慨。
[314] 比唐玄宗。玄宗初期曾出現「開元之治」,李白亦嘗稱玄宗為「聖明主」。
[315] 永訣是長別。
[316] 這以上四句是比喻的說法。廊廟具,比喻朝廷百官很多都是棟樑之材,構造大廈難道就少我這塊料?但我的忠君愛國,出於天性,就像葵花的向日一般,所以總想為國家盡點力。《淮南子·說林篇》:「聖人之於道,猶葵之與日也。雖不能與終始哉,其向之誠也。」後來詩文多葵藿連文。藿是豆葉,葵向日,藿並不向日,這是一種「複詞偏義」。把自己的忠君比作葵花的向日,這裡有著杜甫的階級烙印和時代烙印。
[317] 螻輩比那班自私自利奔走干謁的人。顧惟,猶言轉頭一想。
[318] 大鯨是自比,應前「竊比稷與契」。胡為,為啥要。渤,渤海,海水溟溟無涯,故稱溟渤。二句自嘲自怪。
[319] 以茲誤生理,是說因此耽誤了自己的生計。
[320] 是說以從事鑽營為可恥。用一「獨」字便見得從事干謁之流,天下皆是。干謁,指登門求見,所謂「干謁走其門」,杜甫曾多次向權貴們投詩,究與干謁不盡相同。
[321] 兀兀,窮困之意。忍為句是問話語氣,正是說不能甘心忍受。
[322] 巢是巢父,由是許由,堯時兩個隱士。畢竟不肯學他們的清高,所以說終愧。但並不是真的感到慚愧,只是一種謙虛的說法。
[323] 節就是節操或意志,也就是上文的「自比稷契」。其字,杜甫自謂,不指巢由。
[324] 是說聊且以酒自消遣。
[325] 放歌,放聲而歌。鮑照有《放歌行》。愁絕,猶愁極。「破」一作「頗」,按《寄劉峽州》詩:「會期吟諷數,益破旅愁凝。」則作破者是。
[326] 天衢,天空。杜詩「冰雪耀天衢」。中夜發,夜半動身。
[327] 音迭。嵲,山高貌,指上驪山。驪山距長安六十里。這時玄宗和楊貴妃正在驪山華清宮,他們每年於十月到溫湯避寒,所以有「御榻」的話。
[328] 蚩尤是黃帝時的諸侯,黃帝與蚩尤戰,蚩尤作大霧。這裡是把蚩尤用作「霧」的代語。杜甫凌晨過驪山,正是曉霧未開之時。這句可能也兼影射時局的昏暗。
[329] 瑤池氣,即溫泉上升之氣。鬱律,水氣氛氳貌。唐玄宗詩:「遠看驪岫入雲霄,預想湯池起煙霧。煙霧氛氳水殿開,暫拂香輪歸去來。」可與此句互參。
[330] 《唐會要》:「垂拱元年置羽林軍」,是天子的衛兵。相摩戛,言其眾多。
[331] 殷,盛也。膠葛,天空廣大貌,是說樂聲徹雲霄。
[332] 長纓,指權貴。鄭嵎《津陽門詩》云:「宮娃賜浴長湯池。」自註:「宮內除供奉兩湯池,內外更有湯十六所,長湯每賜諸嬪御。」仇注引《明皇雜錄》:「上嘗於華清宮中置長湯數十,賜從臣浴(今本《雜錄》無此四字)。」按《舊唐書·安祿山傳》:「玄宗寵祿山,賜華清宮湯浴。」則賜從臣浴蓋實有其事。短褐,賤者所服。
[333] 彤是紅色的裝飾。彤庭即朝廷。張衡《西京賦》:「玉階彤庭。」《通鑑》卷二百一十六:「天寶八載二月,引百官觀左藏,賜帛有差。是時州縣殷富,倉庫積粟帛,動以萬計。楊釗(國忠)奏請所在糶變為輕貨,及征丁租地稅皆變布帛輸京師。屢奏帑藏充牣,古今罕儔,故上(玄宗)帥群臣觀之。上以國用豐衍,故視金帛如糞壤,賞賜貴寵之家,無有限極。」這便是以下幾句所反映的歷史事實。羅大經說:「彤庭數句,即『爾俸爾祿,民膏民脂』之意。」
[334] 城闕,指京師。京師有闕,故得稱城闕。
[335] 唐人稱天子通曰「聖人」,是一種習慣語。筐篚,都是盛物的竹器。筐篚恩,是指天子將聚斂來的錦帛賞賜群臣的恩惠。
[336] 至理,即上句「實欲邦國活」。忽是忽視。
[337] 是說凡是稍有良心的朝臣,看見這種濫賞浪費的情形都應該為之戰慄惶恐,因為這樣下去,是一定要出大亂子的。這以上幾句,明刺群臣,實諷人君。
[338] 天子宮禁曰內,亦稱大內。唐有東內、西內、南內。內金盤就是宮中統治者所用的金盤。衛青、霍去病都是漢武帝時的外戚,故以比楊國忠。
[339] 舞一作有。神仙是指女樂說的。唐人多謂美女為神仙。煙霧,形容衣裳的輕飄。杜《送魏佑之交廣》詩:「侍婢艷傾城,綃綺輕(一作煙)霧霏。」可與此句互參。漢《郊祀歌》:「被華文,廁霧縠。」這是最早用霧來形容衣裳的。唐人更是常用,如李白詩「雲想衣裳花想容」;白居易詩「淺色縠衫輕似霧,紡花紗袴薄於雲」;李益詩「霧袖煙裾雲母冠」等都是。玉質,形容其肌膚之潔美。
[340] 這以上四句是用扇對法,即隔句相對。橙橘是北地珍貴的果品,他們都只隨意吃,極寫貴族的豪華奢侈,以便為下文「路有凍死骨」作有力的對照。
[341] 這以上四句,束上起下。巧妙的同時也是大膽的根據「鐵案如山」的事實來揭露當時統治階級以及一切階級社會的罪惡,因而感染力也是巨大的。「路有凍死骨」的路,不是一般的路,乃是杜甫此刻所走的路,所以《杜詩鏡銓》說:「拍到路上無痕。」榮,即指朱門。枯,即指凍死骨。宮牆內外,一榮一枯,一生一死,成了兩個截然不同的世界,所以說「咫尺異」。語重心長,發人深省。
[342] 北轅,是說向北走。官渡是涇渭二水的渡口。又改轍,是說過官渡後,又改道。曹植詩:「改轍登高岡。」
[343] 群冰一作群水,非。極目是一眼望去。崒兀(cù wù),高貌。
[344] 崆峒,山名,在甘肅岷縣。涇、渭二水皆從隴西而下,故疑來自崆峒。
[345] 寫群冰來勢之猛。《淮南子·天文訓》:「昔者共工與顓頊爭為帝,怒而觸不周之山,天柱折,地維絕。」王嗣奭說這是「隱語,憂國家將覆」。按王說甚有見。唐玄宗《春晚宴兩相》詩序云:「朕以薄德,祗膺歷數,正天柱之將傾,紉地維之已絕。」即是以「天柱」喻國家。
[346] 是說橋幸而未被沖毀。
[347] 枝撐,是橋的支柱。窸窣,音悉率,橋動有聲也。
[348] 異縣,即奉先。客居故曰寄。
[349] 庶字深厚,有求之不得的意思。是說自己這番去探望妻子,即使不能解決全家生活問題,但能一道過苦日子也是好的。
[350] 寧,豈能、哪能。舍,割捨。這兩句是說,我哪能免掉一場悲痛,連鄰居都為我傷心得哭了。
[351] 卒音猝。秋收之後,糧食不缺,原不該有人餓死,然而窮人卻仍然不免發生這種意外事故,所以說「豈知」。即韓愈文所謂「歲暖而兒號寒,年豐而妻啼飢」意。
[352] 杜甫出身於一個「奉儒守官」的世家,享有免繳租稅和免服兵役的特權。但從這種特權上,詩人卻進一步體會到人民的加倍苦難。
[353] 撫跡,猶撫事,指上幼子餓死事。猶,尚且如此。
[354] 平人,即平民。唐人為避唐太宗李世民的諱,多改「民」為「人」,改「世」為「代」。騷屑,動搖不安之意。劉向《九嘆》:「風騷屑以搖木兮。」固,更不待言。張溍說:「不自憂,而為天下失業者憂,是何心境?」
[355] 憂端齊終南是說憂慮煩多,千頭萬緒,堆積得和終南山一樣高。辛棄疾詞「新恨雲山千疊」,與此同意。音訌。《淮南子·精神訓》:「鴻蒙洞,莫知其門。」高誘註:「皆無形之象。」這裡用來形容憂的汗漫無邊,以致不可收拾。所謂「憂從中來,不可斷絕」。一結正與開首自比稷契相應。——按《開元天寶遺事》云:「進士楊光遠,性多矯飾,不識忌諱,游謁王公之門,干索權豪之族,未嘗自足。稍有不從,便多誹謗,常遭有勢撻辱,略無改悔。時人多鄙之,皆曰:楊光遠慚顏厚如十重鐵甲也。」又高適《行路難》詩:「有才不肯學干謁,何用年年空讀書。」足見當時干謁成風,故杜甫有「獨恥事干謁」之言。
[356] 上句「有」字暗含諷意,揭出功業的罪惡本質。「舊丘」猶「故園」,即「老家」。
[357] 召募,這時已實行募兵制的「(音廓)騎」。薊門,點明出塞的地點。其地在今北京一帶,當時屬漁陽節度使安祿山管轄。
[358] 這兩句模仿《木蘭詩》的「東市買駿馬,西市買鞍韉」的句法。
[359] 道周,即道邊。
[360] 斑白,是發半白,泛指老人。居上列,即坐在上頭。
[361] 酒酣,是酒喝到一半的時候。庶羞,即菜餚。白居易詩「人老意多慈」,老人送別,只希望小伙子能多吃點。
[362] 別有贈,即下句的「吳鉤」。「別」字對上文「庶羞」而言。
[363] 吳鉤,春秋時吳王闔閭所作之刀,後通用為寶刀名。深喜所贈寶刀,暗合自己「封侯」的志願,所以「含笑」而細玩。——第一首從軍者自敘應募動機及辭家盛況。浦起龍說:「首章便作高興語,往從驕帥者,賞易邀,功易就也。」
[364] 洛陽東面門有「上東門」,軍營在東門,故曰「東門營」。由洛陽往薊門,須出東門。這句點清徵兵的地方。
[365] 河陽橋在河南孟津縣,是黃河上的浮橋,晉杜預所造,為通河北的要津。
[366] 大旗,大將所用的紅旗。《通典》卷一百四十八:「陳(陣)將門旗,各任所色,不得以紅,恐亂大將。」這兩句也是杜甫的名句,因為抓住了事物的特徵,故能集中地表現出那千軍萬馬的壯闊軍容。下句化用《詩經》的「蕭蕭馬鳴」,加一「風」字,覺全局都動,颯然有關塞之氣。
[367] 幕,帳幕。列,是整齊的排列著。這些帳幕都有一定的方位和距離。
[368] 因為要宿營,所以各自集合各自的部隊。
[369] 因軍令森嚴,故萬幕無聲,只見明月高掛天中。上句也是用環境描寫來烘托「令嚴」的。
[370] 悲笳,靜營之號。軍令既嚴,笳聲復悲,故慘不驕。
[371] 大將,指召募統軍之將。「嫖姚」同「剽姚」,漢武帝時,霍去病為嫖姚校尉,嘗從大將軍衛青出塞,故以為比。——第二首接上敘述在路上的情事,尚歸美主將。
[372] 「古人」、「今人」都指邊將說。重高勛,即貪圖功名。《昔游》詩所謂「將帥望三台」。因貪功名,故邊疆多事。
[373] 邊將貪功,本該制止,偏又皇帝好武,所以說「豈知」。有怪嘆之意。「亘」是綿亘不斷。
[374] 天地四方為「六合」,這裡指全國範圍以內。全國既已統一,便無出師必要,但還要孤軍深入,故用一「且」字。且,尚也。跟上句「已」字對照。
[375] 遂使,於是使得。承上「且孤軍」來。貔,音琵,即貔貅,猛獸,這裡比喻戰士。邊將貪功,人主好武,這就使得戰士們為了統治者的企圖而拚命。勇,是勇往;所聞,是指地方說的,即下文的「大荒」、「玄冥」。《漢書·張騫傳》:「天子(武帝)既聞大宛之屬多奇物,乃發間使,數道並出。漢使言大宛有善馬,天子既好宛馬,聞之甘心,使壯士車令等持千金以請宛王善馬。」即此「所聞」二字的本意。
[376] 大荒,猶窮荒,過去所謂「不毛之地」。
[377] 《安祿山事跡》:「祿山包藏禍心,畜單于護真大馬習戰鬥者數萬匹。」詩句當指此。
[378] 玄冥,傳說是北方水神,這裡代表極北的地方。這兩句要善於體會,因為表面上好像是對皇帝效忠,其實是諷刺,正如沈德潛說的:「玄冥北,豈可開乎?!」——第三首是到薊門軍中之後所起的反感。黃生說:「此章滿口誇大,寓諷實深。」這一首很像《前出塞》的第六首,都是大發議論的。從人物方面來說,是一個思想上的轉變,由於實踐,他已認識到「封侯」的騙局和骯髒。從作者方面來說,則是杜甫微露本相的地方,因為這裡面有他自己的政治觀點。
[379] 上既好武,下自貪功,故奏捷日至。《通鑑》二百一十七:「天寶十三載四月祿山奏擊奚破之,虜其王。十四載四月奏破奚、契丹。」
[380] 點破「獻凱」只是虛報邀賞。兩蕃,是奚與契丹;靜無虞,本無寇警。
[381] 漁陽,郡名,今河北薊縣一帶。其地尚武,多豪士俠客,故曰豪俠地。
[382] 遼海,即渤海。粳音庚,晚熟而不黏的稻。來東吳,來自東吳。
[383] 周代封建社會把人分成十等:王、公、大夫、士、皂、輿、隸、僚、仆、台。這裡泛指安祿山豢養的爪牙和家僮。羅和練都有光彩,故曰「照耀」。這以上幾句,寫祿山濫賞以結人心。《通鑑》(同上):「天寶十三載二月,祿山奏所部將士勛效甚多,乞超資加賞,於是除將軍者五百餘人,中郎將者二千餘人。祿山欲反,故先以此收眾心也。」即其事。
[384] 主將,即安祿山。天寶七載祿山賜鐵券,封柳城郡公;九載,進爵東平郡王,節度使封王,從他開始。
[385] 上都,指京師,即朝廷。凌,凌犯,目無朝廷。
[386] 寫祿山一方面又用恐怖手段來箝制眾口。當時本有人告安祿山反,玄宗為了表示信任,反將告發的人縛送祿山,因之「道路相目,無敢言者」(見《祿山事跡》。)——第四首進一步揭發薊門主將的驕橫,已到了順我者生、逆我者死的地步。
[387] 是良家子,故不肯從逆;出師多門,故能揣知主將心事。二句是下文張本。多門,許多門道,有多次意。
[388] 益,是增益。「思」字照過去讀法應作去聲。愁思,即憂慮,是名詞。
[389] 所憂在國家,故覺身貴也不值一說。下二句正申「不足論」。
[390] 躍馬,指身貴,兼含從軍意。劉孝標《自序》:「敬通(馮衍)當更始之世,手握兵符,躍馬食肉。」
[391] 坐見,有二義:一指時間短促,猶行見、立見;一指無能為力,只是眼看著,這裡兼含二義。長驅,言其易。河洛昏,指洛陽行將淪陷。當時安祿山所部皆天下精兵。
[392] 間讀去聲。間道歸,抄小跑逃回家。
[393] 這句直照應到第一首。初辭家時,進庶羞的老者,贈吳鉤的少年,都不見了,一切都完蛋了。
[394] 惡名,是叛逆之名。祿山之亂,帶有民族矛盾性質,這個士兵不肯背叛,是完全值得肯定的。——第五首訴說脫身經過。不久之後,杜甫自己也有過一次這樣的逃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