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甫詩選注 · 第一期 讀書遊歷時期
(公元七一二——七四五)
為了使我們能夠比較容易、比較清楚地看出杜甫創作的發展過程,以及他的創作和他的生活的密切聯繫,我們把杜甫的詩,大體上分成了四個時期。
這第一期,是讀書遊歷時期,包括他三十四歲以前的作品。據《壯遊》詩:「七齡思即壯,開口詠鳳凰。」又據《進雕賦表》:「臣幸賴先臣緒業,自七歲所綴詩筆,向四十載矣,約千有餘篇。」可見,杜甫打七歲時起便已經有詩,到他四十三歲寫《進雕賦表》時,連同文章(即所謂「筆」)已有了一千多篇。那麼照理推算,其中屬於三十四歲以前作的詩,少說也該有個三四百首。可是,據現存的詩來看,我們能確定為這一時期作品的,總共不過二十幾首。這自然是一種遺憾,因為使我們不能看到這位詩人的創作全貌。
儘管這期作品遺留的是這樣少,但我們認為仍然應該把它作為一個獨立的時期來處理。因為在這一時期,杜甫寫過好幾百首詩,畢竟是一個客觀存在,不容抹殺;同時,即從這些詩來看,由於時代和生活的不同,在思想性和藝術性上也都自成一個段落,如果和第二期混淆起來,合併起來,便不易看清杜甫創作的轉變和發展的跡象。
杜甫三十四歲以前,正是所謂「開天盛世」,他自己也過著一種「裘馬頗清狂」的遊歷生活,「快意」了「八九年」。因此,這一期的詩,主要是寫個人生活或摹寫景物,充滿一種年少氣盛的活力。但在個別詩篇里,我們也可看出詩人杜甫對人民的災難已流露了他的同情,對上層社會的「機巧」,也初步有了憎厭,這正是他此後詩歌成長的根苗。
在詩的體裁方面,這時寫得最多也最成熟的是五言律詩,其次是五言古體詩,所謂「長句」的七言古和七言律,這時似很少寫(現存的只七律一首)。五言排律和五七言絕句也很少(現存的只五言排律和七絕各一首)。詩的規模也不大,篇幅很短,《臨邑舍弟》一首一百二十字,算是最長的了。
總之,第一期,我們可以把它看作杜甫的創作準備時期。
望岳
岱宗夫如何[1]?齊魯青未了[2]。造化鍾神秀[3],陰陽割昏曉[4]。盪胸生層雲[5],決眥入歸鳥[6]。會當凌絕頂,一覽眾山小[7]!
中國有五嶽,這是望的東嶽——泰山。杜甫於開元二十四年(七三六)第一次游齊趙,大概就是這時寫的,要算是現存作品中最早的一首。他這時二十五歲,然而氣魄的雄偉,語言的警拔,已足夠「驚人」了。
登兗州城樓
東郡趨庭日,南樓縱目初[8]。浮雲連海岱,平野入青徐[9];孤嶂秦碑在,荒城魯殿餘[10]。從來多古意,臨眺獨躊躇[11]。
這和前詩《望岳》同是第一次游齊趙時所作。是他現存最早的一首五律。因結構謹嚴,格律工穩,故前人多取以為式。
房兵曹胡馬
胡馬大宛名[12],鋒稜瘦骨成。竹批雙耳峻[13],風入四蹄輕[14]。所向無空闊,真堪托死生[15]。驍騰有如此,萬里可橫行[16]。
房兵曹不知是何人。杜甫本善騎射,也很愛馬,對馬有真感情,故所有詠馬的詩都極深刻,往往就寄託了自己的精神。
畫鷹
素練風霜起[17],蒼鷹畫作殊[18]:身思狡兔,側目似愁胡[19]。絛鏇光堪摘,軒楹勢可呼[20]。何當擊凡鳥,毛血灑平蕪[21]!
夜宴左氏莊
風林纖月落[22],衣露淨琴張[23]。暗水流花徑,春星帶草堂[24]。檢書燒燭短[25],看劍引杯長[26]。詩罷聞吳詠,扁舟意不忘[27]。
這個莊,就是莊園。唐時地主莊園經濟很發達,不少詩人都有莊園,詩題中也常有「山莊」、「山池」、「池館」、「別墅」一類名詞。
臨邑舍弟書至,苦雨,黃河泛溢,堤防之患,簿領所憂,因寄此詩,用寬其意
二儀積風雨,百穀漏波濤[28]。聞道洪河坼[29],遙連滄海高。職司憂悄悄[30],郡國訴嗷嗷[31]。舍弟卑棲邑,防川領簿曹[32]。尺書前日至,版築不時操[33]。難假黿鼉力,空瞻烏鵲毛[34]。燕南吹畎畝,濟上沒蓬蒿[35]。螺蚌滿近郭,蛟螭乘九皋[36]。徐關深水府,碣石小秋毫[37]。白屋留孤樹,青天失萬艘[38]。吾衰同泛梗[39],利涉想蟠桃[40]。卻倚天涯釣,猶能掣巨鰲[41]。
這是一首五言排律,只末二句是散行的。杜甫弟有穎、觀、豐、占四人,仇兆鰲以此詩「舍弟」是指穎。這首詩的寫作年代有些問題。黃鶴據《新唐書·五行志》:「開元二十九年秋,河南河北郡二十四,水害稼」的記載,認為作於是年。張則表示懷疑,說開元二十九年杜甫才三十歲,而詩中有「吾衰同泛梗」的話,是豈其少作耶?按杜甫晚年所作的《上水遣懷》詩曾說:「我衰太平時,身病戎馬後。」那麼這首詩所說的「吾衰」,也不應但從年齡上來解釋。從詩的總的情調來看,應該是困守長安以前,亦即三十五歲以前的作品。
贈李白
二年客東都[42],所歷厭機巧[43]!野人對腥膻,蔬食常不飽[44]。豈無青精飯,使我顏色好[45]?苦乏大藥資,山林跡如掃[46]!李侯金閨彥[47],脫身事幽討[48]。亦有梁宋游[49],方期拾瑤草[50]。
這是天寶三載(七四四)所作。是杜甫贈李白最早的一首詩。前八句自敘,後四句方及李白。
陪李北海宴歷下亭
東藩駐皂蓋[51],北渚凌清河[52]。海右此亭古,濟南名士多[53]。雲山已發興,玉珮仍當歌[54]。修竹不受暑,交流空涌波[55]。蘊真愜所欲[56],落日將如何[57]?貴賤俱物役,從公難重過[58]!
這是天寶四載(七四五)夏在濟南歷下亭即席所賦。李北海即李邕,時為北海太守,是當時文豪兼書家。李林甫素忌邕,天寶六載正月就郡杖殺之,時年七十餘。歷下亭(今名客亭)在濟南大明湖,因歷山得名。
贈李白
秋來相顧尚飄蓬[59],未就丹砂愧葛洪[60]。痛飲狂歌空度日,飛揚跋扈為誰雄[61]?
此詩大概作於天寶四載游齊趙時,是現存絕句中最早的一首。
* * *
[1] 岱宗,即泰山。夫如何,是自己問自己。初見泰山,有點瞠目結舌,一時感到難以形容,不免心口商度沉吟起來。有人以為「夫」當作「大」,便索然無味了。
[2] 這一句是自答。齊國在泰山北,魯國在泰山南。青是指山色,作名詞用。未了,沒完。是說走出齊魯的國境,還望得見,極寫泰山的高大。只五個字,囊括數千里。
[3] 造化,即天地或大自然。鍾,是結聚或集中的意思。神秀,指山色的奇麗。
[4] 陰,是山後背日處,陽,是山前向日處,陰處為昏,陽處為曉。割,是分割。《史記》說崑崙之高是「日月所相避隱為光明」的,可悟「割」字的用意。
[5] 這是倒裝的句子。望見山上雲氣層疊,故心胸為之開豁。
[6] 決,是裂開。眥,音字,眼角。決眥,形容張目極視的樣子。鳥向山飛,目隨鳥去,所以說入歸鳥。岑參詩:「鳥向望中滅」(《南樓送衛憑》),可與此句互參。這和上句都是寫望時的出神,故下文有登山的打算。
[7] 會當,就是定要。「會當」、「會須」或「會」都是古人口語,多半含有「要」的意思。《通鑑·唐紀四十六》:「會歸上都。」胡註:「會,合也,要也。」這兩句詩不僅寫出了泰山的雄偉,也表現了杜甫的壯志和毅力,能開拓讀者的眼界和心胸,鼓舞人們積極向上。韓愈詩:「求觀眾丘小,必上泰山岑。」本此。據晚年所作《又上後園山腳》詩:「昔我游山東,憶戲東嶽陽。窮秋立日觀,矯首望八荒。」則杜甫實已「凌絕頂」。但沒有留下詩。
[8] 首二句點出登樓。兗州為漢之東郡。《論語》:「鯉(孔丘的兒子)趨而過庭。」杜甫父親杜閒這時作兗州司馬,他來省視,故曰「趨庭」。初,初次。
[9] 這兩句寫登樓縱目所見遠景。海岱青徐,都和兗州接境。入,是一直伸展到的意思。
[10] 這兩句寫登樓縱目時所見古蹟。秦碑,指秦始皇登嶧山所刻石碑。餘,殘餘。魯殿,指魯靈光殿,漢景帝子魯共王所建。王延壽有《魯靈光殿賦》。殿在曲阜縣東二里。
[11] 這兩句總結。古意承上兩句來。臨眺與上縱目照應。憑高懷古,故不免躊躇惆悵。
[12] 大宛,漢西域國名,出善馬。宛,讀鴛,平聲。大宛名,是說著名的大宛馬。
[13] 《齊民要術》:「馬耳欲小而銳,狀如斬竹筒。」批,削也。峻,尖銳。
[14] 是說奔走時,四蹄輕快如風入。宋樓鑰詩「竹批雙耳風入蹄」,就是襲用杜甫這兩句詩的。
[15] 這兩句進一步寫馬的氣概和品質,簡直像一個血性男子。無空闊,不知有空闊,極力形容馬之善走,是杜甫的創語。用一「真」字,言外大有人不如馬之意。
[16] 驍騰有如此,總頂上四句。末句一斷,並期望房兵曹立功萬里之外。
[17] 素練,畫鷹所用的白絹。風霜,主肅殺,這裡形容畫鷹的兇猛如挾風霜之氣,和畫馬詩「縞素漠漠開風沙」同一手法,不是形容素練的光潔的。
[18] 殊,殊異,是說畫得非常出色。這句說明上句,同時起下四句。
[19] 二句以真鷹比擬畫鷹。身,就是竦身,是有所思的樣子。孫楚《鷹賦》:「深目蛾眉,狀如愁胡。」一說,胡人碧眼,故以為喻。
[20] 二句又從畫鷹想到真鷹。絛是絲繩,鏇是轉軸(即轆轤),用絛縛鷹足系在鏇上。軒楹,畫鷹所在的地點。勢可呼,是說可以呼喚去打獵,極言畫之逼真。
[21] 末二句承「勢可呼」來,含義甚廣,藝術手法甚高,其中有著杜甫自己的精神。通過這兩句詩,我們可以感觸到他那種奮發有為的熱情和嫉惡如仇的性格。何當猶安得。張上若說:「天下事皆庸人誤之,末有深意。」把凡鳥作比喻看,是對的。
[22] 纖月,是未弦之月。所謂「新月曲如眉」。
[23] 張,就是彈琴。琴音清,所以說淨琴。
[24] 這兩句寫月落后庄園中夜景。因月落,但聞水聲,所以說暗水。帶,就是映帶、拖帶。月落,故星光特別顯得明亮。按《不寐》詩云:「翳翳月沉霧,輝輝星近樓。」可作「帶」字的註腳。
[25] 這位姓左的主人大概有不少藏書,檢閱費時,故燒燭短。
[26] 看劍,一作說劍,不確。大概是後人見《莊子》有《說劍》一篇,想替杜詩找出處,因而妄改。說劍不必有劍,看劍,則劍在目前,意境是大不相同的。看劍令人氣旺,故喝起酒來也痛快。長,深長。引杯長,即所謂「引滿」,也就是喝滿杯。
[27] 詩罷,即詩成。吳詠,用江南的吳音吟詩。杜甫曾游吳越,今聞吳詠,故想起舊遊。扁舟,小船。
[28] 首二句說明河溢的由來。二儀,即天地。積風雨,久雨。詩題先序書至,次序苦雨河泛,詩則先序苦雨河泛,再落到舍弟書至,故不平直,有氣勢。
[29] 坼,即決口。
[30] 職司,職在防河的有司(官吏)。《詩經》:「憂心悄悄。」
[31] 這句是說災區的地方官吏訴說災民嗷嗷待哺的慘況。
[32] 這裡才說到自己的弟弟。簿曹,官名。
[33] 版築,用版夾土而築。不時操,是說無時無刻不在築堤。這以下十一句都是書中所說的話。
[34] 二句形容版築的困難。相傳周穆王至九江,叱黿鼉為橋,又七月七日烏鵲填河成橋以渡織女。真能這樣,對築堤防水該多麼方便?但不能如願,所以說「難假」、「空瞻」。假,假借。瞻,仰望。
[35] 二句言面積之廣。燕南,河北省南部。濟上,濟南、兗州一帶。畎音犬,田中小溝。
[36] 二句言大水久不退,以致螺蚌蛟螭諸水族橫行陸地。
[37] 二句言水勢之大。徐關成了水府,碣石小若秋毫。碣石,山名,在渤海東。
[38] 二句寫河溢給人民造成的災難。白屋,就是百姓住的茅草屋,為水所沖,故只留孤樹。青天,是沒有狂風暴雨的天,但還是有許多船隻失事沉沒。
[39] 此下四句是杜甫自序。《說苑》:土偶謂桃梗曰:「子,東園之桃也。刻子以為梗,遇天大雨,水潦並至,必浮去,泛泛乎不知所止。」由於詩的內容是寫大水,同時杜甫這時還是一個沒有職位的野人,所以自比「泛梗」。
[40] 是說儘管我如泛梗一般無能,但還是想涉過大水去摘取蟠桃。《山海經》:「東海度山有大桃,屈盤三千里,名曰蟠桃。」
[41] 二句承上,是說要用蟠桃為餌,把大鰲釣上來。掣,就是制服。傳說巨鰲能致河溢之災,故杜甫有此想頭。杜甫說這種大話,意在寬慰兄弟。
[42] 東都,洛陽。
[43] 這句詩說明杜甫對上層社會的憎惡。所歷,是凡所經歷。見得沒有例外,全是些奸刁巧詐的東西。
[44] 野人,杜甫自謙。腥,魚類;膻,牛羊之屬。朱門大戶,頓頓魚肉,杜甫既不習慣,又憎厭這般人,故有「蔬食常不飽」的話。
[45] 青精飯,用南燭草木的葉子,雜莖皮煮取汁,浸米蒸飯,即作青色。據說,食之延年。
[46] 杜甫不願見這班機巧的人,所以想離開都市到山林去採藥,但苦無資財,故終絕跡于山林。跡如掃,沒有足跡。大藥,就是金丹。唐代道教盛行,統治者和一般士大夫很多煉丹和服食金丹以求長生的。
[47] 侯,是尊稱。金閨,金馬門。彥,有才華的人。天寶元年,李白至長安,玄宗(李隆基)命他供奉翰林,專掌密命。
[48] 李白醉中曾令高力士脫靴,力士以為恥,便對楊貴妃說他的壞話,白自知不為所容,於是自求還山,所以說「脫身」。事幽討,在山林中從事於採藥和訪道。
[49] 梁宋,開封一帶。
[50] 瑤草,玉芝。看這兩句,杜甫游梁宋時,很可能是和李白同時從洛陽出發的。
[51] 東藩,指李邕。北海在京師之東,故稱東藩。皂蓋,青色車蓋。漢時太守皆用皂蓋。
[52] 北渚凌清河,是說自北渚乘舟經清河往遊歷下亭。
[53] 二句申明往歷下亭之故。方位以西為右,以東為左,齊地在海之西,故曰海右。自漢以來的經師如伏生等,皆濟南人,又杜甫自注云「時邑人蹇處士等在坐」,故曰名士多。這兩句詩,因為頌揚得實,已為後人作為對聯,懸掛亭中(今改為門聯)。
[54] 唐時宴會有女樂。玉珮,指侑酒的歌伎。當,是當對的當。語本曹操詩:「對酒當歌。」有人解作應當或讀作去聲,都不對。
[55] 這兩句是流水對,寫環境的清幽。水原也是能生涼的,但因亭有竹林蔭蔽,更用不著水,所以說「空涌波」。空是空自或空勞。交流,指歷水與濼水,二水同入鵲山湖。以上四句寫亭內外景物。
[56] 蘊真,用謝靈運詩「表靈物莫賞,蘊真誰為傳?」是說此亭蘊含真趣(自然美),故以得一游為快。
[57] 日落則席將散,不能久留。
[58] 貴指邕,賤杜甫自謂。俱物役,是說無論公私貴賤,同是為事物所役使。因不得自由,故有難重遊之嘆。邕比杜甫要大三十四歲,稱邕為「公」,與年齡亦有關。末四句寫感想。
[59] 相顧,見得彼此一樣。時二人都流浪山東,故以飄蓬為比。
[60] 葛洪,東晉人,聞交趾出丹砂,因求為勾漏令。李白好神仙,自煉丹藥,這時又從道士高如貴受「道籙」,但丹仍未煉成,杜甫則訪問了另一道士華蓋君,但未見到,故有此語。
[61] 這兩句是朋友相規的話,末句規意尤明顯。跋扈,漢人口語,漢質帝說梁冀是「跋扈將軍」,李賢註:「跋扈,猶強梁也。」北齊高歡說侯景「常有飛揚跋扈志」(見《北史·齊高祖紀》,仇、楊諸家注引作《侯景傳》,誤),雖添了兩個字,意思也差不多。李白好任俠,曾手殺數人,又傲視一切,故說他跋扈。為誰雄,到底為了哪個而這樣呢?見得世無知己。意思是希望李白不要太任性,應該收斂些。李、杜二人有很多共同點,但同中有異。杜甫嗜酒,卻不甘心於「空度日」;也豪放,卻不以「跋扈」為然,這是理解這兩句詩所應注意的。